“也和保姆有关。”玛德琳说。
“一点也没错。”萝伦说。
“我不懂——不会吧?”玛德琳将脚放下,整个人坐正,“真的假的?杰夫和保姆?”这种八卦小报式惊世骇俗的绯闻,让人很难不见猎心喜。中规中矩、一脸正派、热爱赏鸟的啤酒肚杰夫,勾搭上了年轻的法国保姆,这可真是令人震惊又心痒难耐的老套情节。“他们发生婚外情?”
“没错,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只是换成杰夫与朱丽叶。”萝伦显然已经懒得压低声音保密了,就算同事听到她也不在乎。
玛德琳隐约有种反胃的感觉,仿佛硬吞下甜腻又对身体有害的东西。“太惨了、太糟了。”虽然她和雷娜塔是死对头,但也不希望她遇上这种事。没有人活该被劈腿,除非她自己先劈腿。“雷娜塔知道吗?”
“显然不知道,”萝伦说,“但已经证实了,杰夫告诉板球队的安德鲁·法拉代,安德鲁告诉尚恩,尚恩又告诉艾力克,没想到男人也这么八卦。”
“该有人告诉她。”玛德琳说。
“我可不想,”萝伦说,“我不想好心反而倒霉。”
“也不能是我,”玛德琳说,“她应该最不想从我这里听到。”
“先不要说出去,”萝伦说,“我答应艾力克不会告诉任何人。”
“是哦?”玛德琳说。这个精彩的大八卦肯定已经如小钢珠般迅速窜过整个半岛,从一个朋友跳向另一个朋友,从丈夫跳向妻子。可怜的雷娜塔,她一心以为人生最大的烦恼就是女儿在学校遭到霸凌。
“小朱丽叶显然想带他回法国见父母,”萝伦装出法国口音,“呜啦啦。”
“噢,适可而止吧,萝伦!”玛德琳愤慨地说,“一点都不好笑,我不想继续听了。”这样说好像有点不公平,因为一开始她也听得喜滋滋。
“抱歉,亲爱的,”萝伦心平气和地说,“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玛德琳订了广告版面,萝伦以一贯的出色效率处理妥当,玛德琳多希望刚才选择寄邮件。
“明天晚上见。”萝伦说。
“明天晚上?噢,对了,猜谜晚会,”玛德琳刻意表现热络,缓和之前尖锐的口气,“我很期待,还买了新衣服呢。”
“可想而知,”萝伦说,“我要打扮成猫王,又没有规定女生一定得扮成奥黛丽、男生一定得扮猫王。”
玛德琳大笑,重拾对萝伦的喜爱,她的开朗狂笑一定能为晚会带来欢乐气氛。
“晚会见,”萝伦说,“噢,嘿!阿比盖尔在筹备的慈善活动是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玛德琳说,“她打算为国际特赦组织募款,可能是慈善抽奖吧。话说回来,我好像应该提醒她,要办慈善抽奖必须先取得许可。”
“嗯……”萝伦说。
“怎么了?”玛德琳问。
“嗯……”
“到底怎么了?”玛德琳转动椅子,放在桌角的牛皮纸信封被手肘撞掉,她及时接住,“怎么回事?”
“我也不确定,”萝伦说,“只是佩特拉提到阿比盖尔在做的活动,我有种感觉,怎么说……就是不太对劲。佩特拉一直偷笑,很烦又很蠢,她遮遮掩掩地暗示说有些女生不赞成阿比盖尔的做法,但是佩特拉赞成,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抱歉,我说得不清不楚,只是我身为妈妈的直觉警报大作,喔咿喔咿喔咿。”她模仿汽车防盗器的声音。
玛德琳想起之前有人在阿比盖尔的脸书上写了奇怪的留言,因为奈森擅自取消数学家教,她太生气,所以忘记了。
“我会去查出来,”她说,“谢谢提醒。”
“很可能没什么。Au revoir(2),亲爱的。”萝伦挂断电话。
玛德琳拿起手机发信息给阿比盖尔:收到立刻回电。妈。
这个时间她在上课,放学之前学生不该查看手机。
她告诉自己要有耐性,然后将双手放回键盘上。好,接下来要做什么?下个月新戏码“李尔王”的宣传海报。毕利威没有人想看李尔王疯疯癫癫地在舞台上走来走去,他们想看现代喜剧。他们这辈子经历太多莎士比亚风格的夸张情节,学校操场、足球场都经常上演,但玛德琳的主管坚持要。票房一定会很差,然后她又会暗暗指责玛德琳营销做得不够好,每年都这样。
她再次查看手机,阿比盖尔可能会拖到晚上才回电。
“子女忘恩负义令人痛心疾首,更胜毒蛇利齿一咬,阿比盖尔,”她对着沉默的手机说——因为经常听演员排练,“李尔王”的台词她随便都能背出一大段。
电话铃声害她吓得跳起来,是奈森。
“不要发飙。”他说。
* * *
(1) 法语:请问会说英文吗?
(2) 法语:再见。
56
暴力关系会随着时间更加暴力。
她在哪里看过这句话?家暴防治文宣?还是苏西曾经以冷静不带批判的语气对她说过?
瑟莱斯特侧躺在床上,怀里抱着枕头,眼睛望向窗外,佩里特地拉开窗帘让她欣赏海景。
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他激动地说:“我们可以躺在床上看海!”
房介业务非常精明,连忙说:“我不打扰了,两位慢慢看。”因为这栋房子本身就是最好的推销。那天佩里像个孩子似的兴奋地在新房子里跑来跑去,不像砸几百万买下“无敌海景豪宅”的男人。他的亢奋几乎令她害怕,太轻率、太乐观,她心中的不祥预感后来果然成真了。他们肯定会开始走下坡。当时她怀孕十四周,晕眩水肿,嘴里总是有股金属味,对于这次怀孕她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但佩里却极度乐观,仿佛买下新豪宅便能保证孩子安然出世。“多么棒的生活!住在离海滩这么近的地方,孩子一定会很快乐!”那时的他甚至不会对她大声说话,他对她动手这种事更是绝无可能、难以想象且可笑至极。
她尚未由惊愕中恢复。
实在太、太……意想不到。
她曾经试着对苏西说明这种惊愕,但她有种感觉,所有去找苏西咨询的人都有相同的心情。她很想说:“不一样,要知道,对我们而言,真的非常意想不到!”
“还要喝茶吗?”
佩里站在卧房门口,他还穿着上班的服装,但脱掉了外套和领带,袖子也卷到手肘处。他将她从地上扶起来之后说:“下午我得进办公室一趟,但今天上午我会在家工作,确定你没事。”说得仿佛是她自己滑倒撞到头,或是突然晕眩症发作。
他没有先问过瑟莱斯特,便直接打电话请玛德琳帮忙接双胞胎。她听到他说“瑟莱斯特身体不舒服”,他关怀同情的语气如此真实、如此诚挚,仿佛真的相信她突然身染怪病,说不定他确实相信。
“不用了,谢谢。”她说。
她看着他俊美温柔的脸庞,但一眨眼又看到他的脸逼近眼前,冷笑着说“只说对不起哪够”,然后抓她的头去撞墙。
如此令人震惊。
就像《化身博士》里的杰克医生与海德先生(1)。
哪个是坏人?她不知道。她闭上双眼,冰敷有点帮助,但疼痛在一个程度固定下来之后再也没有减轻,似乎永远不会消失,轻轻的抽痛不断循环。她用指尖去摸,以为触感会像烂番茄。
“好,如果需要什么东西,大声说一声我马上到。”
她差点笑出来。
“知道了。”她说。
他走出房间,她闭上双眼。她害他丢脸,如果她真的离开,他是不是也会觉得丢脸?倘若世人知道他脸书上的状态只是故事的一面,他会不会觉得抬不起头?
“你必须提高警觉,受暴妇女在准备结束关系时处境最危险。”接受咨询时苏西不止一次对瑟莱斯特这么说,似乎想等瑟莱斯特给她回答,但怎样也等不到。
瑟莱斯特从来没有认真听进去。对她而言,只是决定要不要离开而已,留下或走人,好像这样就能画下句点。
她自欺欺人,她是大笨蛋。
假使他今天的火气更大一点,他说不定会再次抓她的头去撞墙,可能会更用力,他搞不好会杀死她,然后跪在地上抱着她的尸身大哭大叫,非常非常难过,觉得自己很可怜——但又能怎样?她已经死了,他永远无法补偿。她的儿子将失去妈妈,佩里虽然是个没话说的好爸爸,但他太少给他们吃水果,总是忘记叫他们刷牙,而且她想看孩子长大。
如果她离开,他很可能会杀死她。
如果她留下,他们继续过这种异常的生活,最终还是会发生让他愤怒发狂的事情,他一样会杀死她。
她没有出路。租赁的公寓、铺好的床铺,那并非脱逃计划,那只是笑话。
只是真的令人意想不到,英俊脸上满是担忧的那个人,刚刚还问她要不要喝茶的那个人,此刻在另一个房间端坐在电脑前工作的那个人,只要她喊一声就会立刻跑来的那个人,心灵怪异但全然深爱她的那个人,有一天会杀死她。
* * *
(1) 《化身博士》是罗伯特·路易斯·史帝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的名作,讲述了绅士杰克医生喝了自己配制的药剂化身成邪恶的海德先生的故事。因书中人物截然不同的善恶性格让人印象深刻,后来“杰基尔与海德”(Jekyll and Hyde)一词也成为心理学“双重人格”的代称。
57
“阿比盖尔建了一个网站。”奈森说。
“好。”玛德琳说。她不由自主站起来,仿佛准备立刻出发。去哪里?学校?医院?监狱?网站的严重性有多高?
“目的是为了替国际特赦组织募款,”奈森说,“制作得非常专业,她在学校修网页设计课程,我一直在协助她,但显然我没有……呃……想到这种状况。”
“我听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玛德琳厉声问。奈森不是会无中生有的人,事实上,他比较可能对在面前爆发的问题视而不见。
奈森清清嗓子,他的声音很紧绷:“这不是什么世界末日,但绝对不太妙。”
“奈森!”玛德琳急得直跺脚。
“好啦,”奈森急忙说,“阿比盖尔要拍卖初夜,借此唤醒对童婚与性奴役的关注。她说,呃……既然世人能够坐视七岁小孩被迫出卖灵肉,那么一个生活优渥的十四岁白人少女自愿卖身,世人想必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所有募得的款项都将捐给国际特赦组织,她连‘优渥’这个词都写错。”
玛德琳沉沉坐倒。噢,大灾难!
“给我网址,”玛德琳说,“那个网站还在吗?你该不会想告诉我那个网站还在线?”
“对,好像是昨天上午上线的,”奈森说,“不要看,拜托不要看。她的设定无法编辑留言,所以可想而知,网络酸民写了很多不堪入目的话。”
“立刻给我网址。”
“不行。”
“奈森!立刻给我网址!”她用力跺脚,急得差点哭出来。
“网址是www.buymyvirginitytostopchildmarriageandsexslavery.com(1)。”
“取得真好,”玛德琳边说边输入网址,双手颤抖,“一定会吸引善良高尚的好心人,我们的女儿是白痴,我们养大了一个白痴。噢,等一下,你没有养她,是我养她的,是我养大了一个白痴。”她停顿一下,“噢,老天。”
“你正在看吗?”奈森问。
“对。”玛德琳说。
这个网站版面设计得很专业,如此一来感觉更糟糕,因为太真实、太正式,仿佛那些陌生人正式获权可以买下阿比盖尔的初夜。首页上放着阿比盖尔摆出瑜伽姿势的照片,就是玛德琳在她脸书上看过的那张。在“买下我的初夜”的主题下,这张照片显得淫秽不堪:长发垂落肩头,修长纤细的四肢,娇小完美的胸部。男人在计算机屏幕上看着她女儿的照片,想象和她发生性关系。
“我快吐了。”玛德琳说。
“我懂。”奈森说。
玛德琳深吸一口气,一一点选分页,以专业营销公关人员的眼光评赞。除了阿比盖尔的那张照片,也有从国际特赦组织网站取得的童婚与性奴役相关照片,阿比盖尔八成自行取用,并未获得许可。内文很不错,观点直接,说服力强,感性而不流于滥情,以十四岁少女的作品而言算是十分出色,只是写错了“优渥”这个词,而且整体的前提严重错误。
她看了一下,接着问:“这个网站真的合法吗?未成年人出售初夜应该不合法吧?”
奈森说:“买的人才犯法。”感觉得出来他咬牙切齿。
一瞬间,玛德琳有点错乱,虽然是在跟奈森说话,但她下意识觉得是在跟艾德说话,因为她从不曾和奈森讨论过棘手的教养问题。她制定规矩,奈森乖乖遵守,他们并非同心协力的搭档。
但她同时也想到,倘若真的是艾德,绝对不一样。艾德也会担心真有人买下阿比盖尔的初夜,他也会惊恐愤慨,他当然会,但他感受不到奈森此刻锥心刺骨的痛。
她点选屏幕上“竞标与捐款”的选项,阿比盖尔的设计让网友可以留言并登记“出价”。
不堪入目的话出现在她眼前:
多P要多少钱?
五百元让你吸我的大屌,时间地点随你选!
嗨,小美女,我愿意免费让你的小嫩穴爽一下喔。
玛德琳用力推开椅子,嘴里有股胆汁的苦味:“怎么做才能立刻关闭这个网站?你知道怎么做才能关闭吗?”
她很高兴自己并未失控,她的语气仿佛在处理工作上的危机:简介手册需要重印、剧场网站出错。奈森很擅长科技,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做。然而,当她关闭留言页,再次看到阿比盖尔的照片,她天真愚昧的女儿误入歧途——下流的男人看着她的小女孩,想着下流的事情、说出下流的话语,她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由胃里直冲进嘴里。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你和邦妮没有发现?你给我解决!立刻解决!”
* * *
哈珀:有没有人告诉你玛德琳的女儿闯了祸?我实在不想这么说,不过我之前也和雷娜塔说过同样的话,那天她来我家吃晚餐,我大概说了“私立学校绝不会出这种事”。我并不是说公立中学不好,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认为在私校孩子来往的对象会比较……有格调,你懂吧?
萨曼莎:哈珀总是那么狗眼看人低,私校当然也会发生这种事。阿比盖尔的动机非常高尚!只是十四岁的少女太不会想,可怜的玛德琳,她怪罪奈森和邦妮,不过我觉得好像有点不公平。
邦妮:对,玛德琳确实怪罪我们,我接受,因为当时阿比盖尔归我照顾,但这件事和那起……悲剧毫无关联,完全无关。
* * *
(1) 网址中译为:买下我的初夜以阻止童婚与性奴役。
58
看诊结束之后,简开车载基吉去海滩,准备吃点东西再送基吉去上学。
“今天的特色餐是苹果松饼配柠檬香料奶油,”汤姆说,“我觉得你们应该尝尝,店家招待。”
“店家招待?”基吉皱起眉头。
“就是不要钱的意思,”简解释,继而抬头对汤姆微笑,“我觉得我们应该付钱。”
汤姆经常请她吃东西,她都开始觉得难为情了,她怀疑他是不是以为她非常贫困。
“这个晚点再说。”汤姆挥挥手,这表示无论她多努力塞钱,他绝不会收下。
他进了厨房。
她和基吉一起转头看海,今天的风很大,大海充满玩心,白色碎浪在海平面上舞动。简深深吸进蓝色蓝调美好的气味,感觉到浓浓的惆怅,仿佛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带基吉搬走。
再过两个星期公寓的租约就到期了,他们可以搬去全新的地方,让他进全新的学校,以干干净净的名声重新来过。即使心理医生的判断没错,基吉确实受到霸凌,她也无法让校方相信,他们会以为这是她的计谋,恶人先告状。总之,学校家长联署要他们离开,他们怎么能死赖着不走?事情变得太复杂,大家八成认定她在沙坑袭击哈珀、欺负艾玛贝拉。她确实把艾玛贝拉弄哭了,她非常自责,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离开,这是最好的做法,对他们母子而言都是如此。
或许她在毕利威的生活注定以灾难收场,搬来这里的真正理由,她连对自己也不敢承认。她的动机是那么诡异、扭曲、怪诞至极,她甚至无法允许自己说出口。
然而,说不定这是必经的过程,只是有点奇怪。因为过去几个月有一些伤口愈合了,尽管她因为基吉和其他妈妈而感到困惑又烦恼,但她对萨克森·班克斯的感觉隐约发生了变化。现在她能够以透彻的眼光看他,萨克森·班克斯并非怪物,他只是一个人,只是最常见的坏心小流氓,这种人一抓一大把。明智的人不会和这种坏蛋上床,但是她做了,如此而已。只是她因此有了基吉,或许只有萨克森·班克斯的奸诈流氓精子才能骗过她的不孕体质,或许全天下真的只有他能给她宝宝,或许现在她能够找到公平公正的方式告诉基吉他的事,这样基吉才不会继续以为生父是邪恶的超级反派。
“基吉,我们搬家好不好?”她说,“你可以去新学校交新朋友。”
“不要。”基吉说。现在的他感觉大胆又放肆,一点也看不出焦虑。心理医生真的没说错?
玛德琳常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小孩很奇怪,总是变来变去。”
“噢,为什么?前几天你不是很难过?”简说,“那些小朋友说……你知道,爸妈不准他们跟你玩。”
“对啊,”基吉开朗地说,“可是我还有很多朋友,他们可以陪我玩,就像克洛伊和弗雷德,虽然弗雷德念二年级,但他也是我的朋友,因为我们都很喜欢《星球大战》。我也有其他朋友,像是哈里逊、艾玛贝拉和亨利。”
“你刚才说艾玛贝拉?”简问。他从来没提过和艾玛贝拉一起玩,因此更令人无法相信他会欺负她,她一直以为他们毫无交集。
“艾玛贝拉也喜欢《星球大战》,”基吉说,“因为她超级爱看书,所以知道好多事情。我们不是真的一起玩,可是有时候我跑累了,就会和她一起坐在海龙树下面聊《星球大战》。”
“艾玛贝拉·克莱恩?幼儿园的艾玛贝拉?”简一再确认。
“对啊,艾玛贝拉!可是现在老师不准我们一起说话了。”基吉叹气。
“因为艾玛贝拉的爸爸妈妈以为你欺负她。”简有些气急败坏地说。
“欺负她的人不是我。”基吉半个身体滑下椅子,小男生都会做这种讨人厌的动作。之前看到弗雷德做出一模一样的举动,令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坐好。”简严厉地说。
他坐好之后叹了口气:“我好饿喔,我的松饼什么时候才会来?”他拉长脖子探头往厨房看。
简仔细观察他,他刚才说的话这时才真正进入她心中:欺负她的人不是我。
“基吉。”她说。
她有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有没有任何人问过他这个问题?还是说所有人都只是一再逼问:“基吉,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什么事?”他说。
“你知不知道是谁欺负艾玛贝拉?”
他的表情立刻变了,变得完全封闭:“我不想说。”他的下唇颤抖。
“告诉我一个人就好。宝贝,你知不知道?”
“我答应过。”基吉轻声说。
简往前倾:“你答应过什么?”
“艾玛贝拉要我永远不说出去,我答应了。她说如果我告诉别人,她很可能会被杀死掉。”
“杀死掉?”简重复。
“对!”基吉激动地说,眼眶盈满泪水。
简的手指轮流点着,她知道他很想告诉她。
“如果……”她慢慢地说,“如果你写下来呢?”
基吉蹙起眉,眨眨眼睛,抹去眼泪。
“这样不算答应艾玛贝拉又做不到,因为你不是用说的,我保证艾玛贝拉绝不会被杀死掉。”
“嗯……”基吉在考虑。
简从皮包里拿出笔和笔记本,推到基吉面前:“你会拼那个名字吗?总之试试看。”
学校就是这样教的,小朋友学写字的时候,老师会要他们试试看。
基吉拿起笔,这时咖啡店的门被打开了,他转身去看。两个人走了进来,一个留着金色波波头的女人,以及一个毫无特色的上班族。在简眼中,灰发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全都一个样。
“是艾米莉的妈妈。”基吉说。
哈珀。简感觉整张脸涨红,因为她想起在沙坑里的丢脸事件,哈珀指控她“暴力伤害”。那天晚上她接到校长来电,她以紧张的语气告诉简有位家长对她正式提出申诉,她劝简:“先保持低调,姑且这么说吧,等候目前的困境解决。”
哈珀往她的方向看过来,简心跳加速,仿佛极度恐惧。怕什么?她又不会杀死你。她几乎不认识哈珀,却和她发生冲突,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简成年之后一直小心避免和别人正面撕破脸。她实在不懂,玛德琳怎么会乐在其中,甚至刻意制造冲突?太糟了,好尴尬、好别扭、好恼人。
哈珀的丈夫伸出一只手指,帅气地点了一下柜台上的呼叫铃——叮!通知在厨房的汤姆有客人。咖啡店现在客人不多,一个带着刚会走路的幼儿的妇人坐在右边远处角落;两个男子埋头吃鸡蛋培根堡,他们的蓝色连身工作服沾满油漆。
简看到哈珀推丈夫一下,在他耳边低语,而后他转头看着简与基吉。
噢,老天,他走过来了。
他挺着结实的大啤酒肚,态度非常自得,似乎当成一种荣誉。
“嗨,你好,”他对简伸出一只手,“你是简吧?我是格雷姆,艾米莉的爸爸。”
简握住他的手,他的力道让她明白,他可以更用力,但选择不那么做。“你好,”她说,“这是基吉。”
“你好,小朋友。”格雷姆的视线往基吉瞥了一下,然后立刻移开。
“格雷姆,算了吧。”哈珀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想尽办法不看简和基吉,就像在学校沙坑那次,她又在玩那套“不惜一切避免眼神接触”的把戏。
“简,听清楚了,”格雷姆说,“在你儿子面前我不想讲得太直接,但我知道你在学校卷入争议,我不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老实说,我也不感兴趣,不过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明白,简。”
他的双手按着桌面,倾身逼近她,这个动作的威吓意味太明显,反而有点好笑。她需要吞口水,却又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紧张的模样,她可以看到他眼睛周围的深深纹路,鼻子旁边有个小黑痣。他做出龇牙咧嘴的丑陋动作,在八卦节目上常会看到特定类型的男人做这种表情,他们通常打赤膊,露出满身刺青,对记者大吼大叫。
“我们决定这次先不报警,不过,假使我听说你再接近我老婆,我会毫不迟疑地申请禁制令,简,因为我绝不容忍这种行为。我是法律事务所的合伙人,我会用法律压扁你——”
“请你离开。”
说话的人是汤姆,他端着一盘松饼。他将盘子放在简的桌上,一手温柔地按住基吉的头。
“噢,汤姆,很抱歉,我们只是……”哈珀慌张地解释。毕利威小学的所有妈妈都对汤姆的咖啡上瘾,将他视为最亲爱的毒贩。
格雷姆站直,拉了拉领带:“兄弟,只是小事。”
“不,这不是小事,”汤姆说,“我不会坐视你骚扰我的顾客,请你立刻离开。”
汤姆并未龇牙咧嘴,但他的下颌紧绷。
格雷姆在简的桌上握拳,指节朝下:“老兄,听着,在法律上,我不认为你有权——”
“我不需要法律咨询,”汤姆说,“请你离开。”
“汤姆,对不起,”哈珀说,“我们真的不是故意——”
“相信以后还会和两位见面,”汤姆说着走到门口,打开之后撑住,“但不是今天。”
“好,”格雷姆转身指着简,指尖距离她的鼻头只有一寸,“小丫头,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因为——”
“快滚,不然我会亲自动手把你丢出去。”汤姆的语气平静得吓人。
格雷姆站直,转头看着汤姆。
“你害自己失去了一个顾客。”说完,他跟着妻子走出门外。
“正合我愿。”汤姆说。
他放手让门关上,回头看着店里的客人:“非常抱歉。”
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大声拍手:“干得好,兄弟!”
带着孩子的女人好奇地打量简。基吉坐着转身,透过玻璃窗看着哈珀与格雷姆快步走下木栈道,然后他耸耸肩,拿起叉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松饼。
汤姆来到简身边蹲下,一手揽住她的椅背。
“你没事吧?”
简颤抖着做个深呼吸。汤姆身上的气味甜美清新,他总是有那种独特的清爽干净气味,因为他每天冲浪两次,之后会花很长的时间洗热水澡。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曾经说过他最爱站在热水下回味刚才冲过的好浪。简忽然察觉她爱汤姆,就像爱玛德琳和瑟莱斯特那样,离开毕利威她一定会心碎,但她不可能留下来,因为她在这里交到真正的朋友,也结下真正的仇敌。
“我很好,”她说,“谢谢,谢谢你帮我解围。”
“不好意思!噢,天啊,真抱歉!”那个学步幼童打翻了他的宝宝其诺(1),满地都是牛奶,他大哭起来。
汤姆按住简的手臂:“别让基吉一个人吃光松饼。”他站起来过去帮忙,说着:“没关系,小弟弟,我重新帮你做一杯。”
简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苹果香料松饼,接着闭上了眼。“嗯嗯……”汤姆迟早会找到新对象,那个男人铁定非常幸福。
“我写好了。”基吉说。
“写好什么了?”简用叉子切下另一块松饼,她努力不去想哈珀丈夫的威胁,以及他弯身逼近的动作。他的恫吓招数十分可笑,但也相当有效,她畏缩了。现在她觉得很可耻,她是不是活该?因为她在沙坑里踢了哈珀?但她并没真正踢到哈珀,她很确定并没有接触到。无论如何,她没有控制住脾气,她的行为很差劲,哈珀气冲冲回到家,而深情又充满保护欲的丈夫替她打抱不平。
“那个人的名字啊,”基吉将笔记本推给她,“欺负艾玛贝拉的那个人。”
* * *
萨曼莎:显然哈珀的老公不准她去蓝色蓝调。我跟她说:“哈珀,现在又不是一九五○年!你老公不能禁止你去咖啡店。”但她说他会认为那是背叛,去他的。为了汤姆的咖啡,我随时可以背叛斯图,老天,我甚至愿意杀人!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会杀人吧?我不会的。我认为应该与咖啡无关。
* * *
简放下叉子,拿起笔记本。
基吉在上面写了歪歪扭扭的四个字母,有的超大,有的超小。
“MaKs.”
简说:“你们班没有人叫——”她停顿,噢,大灾难。“你想写的是麦克斯(Max)?”
基吉点点头:“坏坏双胞胎。”
* * *
(1) 宝宝其诺(Babycino):给婴儿喝的饮料,主体为发泡牛奶,不含咖啡,有时会加入糖浆、巧克力或棉花糖。
59
“已经两点了,我要去开会,”佩里说,“玛德琳会帮忙送孩子回来。差不多四点我就能回家,让他们看电视等我回来。你好一点了吗?”
瑟莱斯特抬头看向他。真的相当疯狂,他竟然能这样,好像她只是因为严重偏头痛而卧床,仿佛真的与他完全无关。随着时间过去,他痛苦的表情会渐渐变淡,他内疚的心情也会渐渐流失,他的身体会自动代谢掉罪恶感,就像代谢酒精一样,而她也会配合他的疯狂,随之起舞。她会假装只是生病,接受他的照料。
他们两个都疯了。
“好多了。”她说。
他刚刚喂她吃了强效止痛药,平常她不肯吃止痛药,因为她太容易发生副作用,但头部的剧痛终于到了令她无法忍受的程度。吃药之后,不到几分钟疼痛便消散,但所有东西也跟着涣散。她感觉四肢沉重无力,卧房墙壁变得软趴趴,她的思绪变得慢吞吞,仿佛在酷热盛夏做日光浴。
“你小的时候……”她说。
“嗯?”佩里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一年,你遭到霸凌的那一年。”她说。
他微笑:“那时候我是个戴眼镜的小胖子。”
“很惨,对不对?”她说,“虽然你总是笑笑带过,但那年真的很惨。”
他捏捏她的手:“对,真的很惨,非常惨。”
她究竟想说什么?她无法以言语表达,那个满怀恐惧的八岁小孩,他无处发泄的愤怒,她总是在想这一切会不会都是因为他当年的经历。每当佩里感到不受尊重或遭受羞辱,瑟莱斯特就得承受那个小胖子压抑的狂怒。问题在于,现在他是个堂堂六尺大汉。
“最后是萨克森帮你解决的,对吧?”她的话变得含混不清,她听得出来。
“萨克森打掉了带头那个人的门牙,”佩里低声笑,“从此再也没人敢招惹我。”
“对。”瑟莱斯特说。萨克森·班克斯,拯救佩里的英雄,凌辱简的坏蛋,基吉的生父。
自读书会之后,萨克森一直盘踞在她的脑海。她和简有共通之处,她们都受到这些男人伤害,这些容貌英俊、事业有成、生性残酷的男人。萨克森对简做出那种事,瑟莱斯特觉得自己也有责任。简那么年轻、那么好欺负,她若能保护简就好了,她有经验,有必要时她会打人,用指甲抓。
她努力想抓住某种关联,一个想法掠过,但她无法捕捉,有如从视线边缘闪过的影子,让她困扰了好一会儿。
萨克森会如何辩解他的这种行为?据瑟莱斯特所知,他没有童年遭受霸凌的阴影,这是否代表佩里的行为也与被霸凌的经历无关?这是他们家族的特性。
“可是你没有他那么坏,”她低喃,“这才是唯一的重点吧?没错,这是关键,一切的关键。”
“什么?”佩里一脸不解。
“你不会做那种事?”
“什么事?”佩里说。
“我好困。”瑟莱斯特说。
“我知道,”佩里说,“睡吧,亲爱的。”他将被单拉到她的下巴底端,拨开覆在她脸上的发丝,“我很快就回来了。”
她向睡意臣服,依稀听见他在耳边低声说“对不起”,但她很可能是在做梦。
60
“我没办法关闭,”奈森说,“要是我有办法关闭,难道还会等到现在?难道不会在打电话给你之前就关闭?那是公开网站,而且服务器不在我家,我不可能按个钮就关闭,我需要她的登入数据和密码。”
“波丽小姐有娃娃(Miss Polly had a dolly)!”玛德琳大吼,“这就是密码,她都用相同的密码,快去关闭!”
她一直都知道阿比盖尔登入社群网站的密码,这是当初答应她加入的条件,这样玛德琳才能随时监督,而阿比盖尔也同意玛德琳可以像贼一样悄悄溜进她的房间,站在她身后突袭检查屏幕上的内容,直到阿比盖尔发现为止,而通常玛德琳都可以站在那里看很久,因为她特别有蹑手蹑脚的天分。每次阿比盖尔终于察觉玛德琳站在身后,总会吓得魂飞魄散,气得七窍生烟。玛德琳不在乎,在这个年头、这种时代,偷偷监视孩子是好家长该做的事。假使阿比盖尔待在家里、待在她归属的地方,这种事绝不会发生。
“我已经试过‘波丽小姐有娃娃’了,”奈森沉重地说,“不是这个密码。”
“一定是你输入的方式不对,全部小写、没有空白,她总是——”
“前两天我才告诉她不可以都用一样的密码,”奈森说,“看来她听进去了。”
“好极了,”玛德琳的愤怒急冻结冰,有如长毛象与冰河,“做得好,非常好的建议,你真是称职的好爸爸。”
“我是担心盗用账号的问题——”
“有什么区别!闭嘴,让我想一想。”她用两只手指迅速点着嘴唇,“你手上有笔吗?”
“当然有。”
“试试看‘哈克贝利’。”
“为什么?”
“那是她的第一只宠物,一只小狗,我们才养了两个星期,它就被车撞死了。阿比盖尔伤心欲绝,当时你——你在哪里?巴厘岛?瓦努阿图?天晓得。不要发问,听就是了。”
她连珠炮般列出二十个可能的选项,包括电视节目的角色、作家,以及一些随机的东西,如“巧克力”和“我讨厌妈妈”。
“不会是那个啦。”奈森说。
玛德琳不理他。这个任务难度太高,她感到无比沮丧,什么都有可能,任何文字与数字的组合都有可能。
“你确定没有其他办法?”她问。
“我在想或许可以转移网址,”奈森说,“但我依然需要登入她的账户,这个世界处处需要登入。我猜或许有计算机天才能够破译进去,毕竟这只是个Google提供的网站,但还是需要时间。虽然我们最后一定能关闭,但最快的方式还是由她自行关闭。”
“好,”玛德琳已经从皮包里拿出车钥匙,“我去学校接她,让她早退。”
“你……不对,是我们,我们命令她关闭,”玛德琳听见敲键盘的声音,他正在试列表上的密码,“我们是她的父母,我们必须让她明白,不听我们的话会有什么……呃,后果。”
“后果”这种现代教养的常用语汇,由奈森口中说出来感觉非常可笑。
“哦?有这么简单就好了,”玛德琳说,“她十四岁,自以为能拯救世界,倔得像头驴。”
“我们可以罚她禁足!”奈森兴奋地说,显然想起美国情境喜剧中家长管教的方式。
“她一定会爱死,她会认定自己是为大业牺牲的烈士。”
“老天爷,她应该不可能是认真的吧?”奈森说,“她该不会真的打算贯彻到底吧?和陌生人上床?我实在无法……她连男朋友都没交过,对吧?”
“据我所知,她甚至没有吻过男生。”玛德琳很想哭,因为她很清楚阿比盖尔会如何回答:那些小女孩也没有吻过男生。
她握紧手中的钥匙:“我得快点出发了,我只有一点时间,然后就得去接两个小的。”
她想起佩里之前打电话请她帮忙接双胞胎,因为瑟莱斯特身体不舒服。她的左眼皮开始乱跳。
“玛德琳,”奈森说,“不要凶她,好不好?因为——”
“你在开玩笑吗?我当然要凶她!”玛德琳大吼,“她是在网络上拍卖初夜!”
61
在蓝色蓝调吃完点心,简开车送基吉去学校。
车停好之后,他问:“你会叫麦克斯不准再欺负艾玛贝拉吗?”
“会有大人去跟他说,”简转动钥匙熄火,“应该不会是我,大概是巴恩斯老师。”
她正在努力思考如何处理才是最佳方式,她应该立刻杀去校长室吗?她比较想和巴恩斯老师谈,因为她比较可能相信,不会认定是基吉为了脱罪而随便找个人背黑锅。况且巴恩斯老师也知道简和瑟莱斯特是朋友,她会明白这件事可能引起尴尬。
但巴恩斯老师正在上课,简知道不可能硬要她离开教室,得寄电子邮件请她回电。
然而,她想立刻告诉别人,或许她应该直接去找校长。
艾玛贝拉并没有生命危险,显然教学助理一直盯着她。简之所以这么焦急,完全是因为她想告密。不是我的儿子!是她的儿子!
可怜的瑟莱斯特该怎么办?她应该先打电话过去预告一下吗?身为好友是不是应该这么做?或许吧,背着她说出去感觉恶劣又卑鄙,万一伤害到她们之间的友谊,她一定无法承受。
“快点,妈咪,”基吉催促,“为什么你要坐在那里发呆?”
简解开安全带,转身面向基吉:“基吉,你告诉我是麦克斯欺负同学,这样做很对。”
“我没有告诉你!”基吉已经解开安全带,握住车门把手,准备跳下车,这时他急忙转过身看她,表情愤慨惊恐。
“对不起、对不起!”简说,“对,你当然没有告诉我,绝对没有。”
“因为我答应艾玛贝拉绝对、绝对不说出去。”基吉挤进副驾驶与驾驶座之间,焦虑的小脸紧靠在她旁边。她看到他的上唇有一点黏黏的酱汁,来自汤姆的松饼。
“没错,你没有毁约。”简舔舔手指,想把他的脸擦干净。
“我有遵守约定,”基吉躲开她的手指,“我很会遵守约定。”
“你记得迎新日那天的事吗?”简放弃帮他擦脸,“艾玛贝拉说你欺负她的那次?为什么艾玛贝拉会说是你?”
“麦克斯说如果她敢讲出去是他,他会趁没有大人的时候再那样欺负她,”基吉说,“所以艾玛贝拉只好说是我。”他不耐烦地耸肩,仿佛厌倦了这个话题。“后来她跟我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
“基吉,你真乖。”简说,而且你不是精神变态!麦克斯才是精神变态!
“嗯。”
“我爱你。”
“我可以去学校了吗?”基吉重新握住门把。
“当然可以。”
* * *
他们沿着小径走向学校,基吉蹦蹦跳跳走在前面,背包上下摆动,仿佛世上没有半点忧愁。
简微笑看着他,急忙加快脚步追上。他并非因遭到霸凌而焦虑,他之所以焦虑,是因为他勇敢又愚昧地死守秘密,即使被校长质问,她勇敢的小士兵依然没有屈服,他为艾玛贝拉坚持到底。基吉不是恶霸,他是英雄。
他也很笨,竟然没有直接说出是麦克斯欺负同学,还相信写下来就不算告密,但他才五岁,而且急着想找到脱困的方法。
地上有根树枝,基吉捡起来高举挥舞。
“基吉,快放下!”
他将树枝一扔,跑上青草小径,这条路同时通往庞德尔太太的家和学校。
简将树枝踢开,跟着他走。麦克斯究竟做了什么,怎么能让艾玛贝拉这么聪明的孩子相信必须保密?他真的说会把她“杀死”吗?艾玛贝拉真的相信有这种可能?
她思考她对麦克斯有多少了解,除了麦克斯有胎记之外,她完全无法分辨瑟莱斯特的双胞胎,她一直以为两个孩子连个性也一模一样。
对她而言,麦克斯和乔希就像可爱又顽皮的小狗狗,精力无限,总是笑嘻嘻不会害羞,他们感觉像是单纯不复杂的孩子。不像基吉,他经常心事重重,让人难以看透。瑟莱斯特的孩子似乎只需要喂饱、洗澡,让他们跑来跑去就好,虽然劳力但不需要劳心,基吉这种有太多秘密的孩子总是让父母很费神。
发现麦克斯的行为,瑟莱斯特会有什么反应?简无法想象,她非常清楚玛德琳会有什么反应——疯狂发飙、大吵大闹,但她从未看过瑟莱斯特对儿子发脾气。当然她也有沮丧、不耐烦的时候,但她不会大吼大叫。瑟莱斯特经常显得神经兮兮、忧心忡忡,孩子突然跑过去时,她会猛地吓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