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今天睡过头了吗?”庞德尔太太站在前院打招呼,她正在为植物浇水。
“我们去看医生了。”简微笑。
“说说看,明天晚上你要打扮成奥黛丽还是猫王?”庞德尔太太露出带着嬉戏的闪亮笑容。
一时间简没听懂。“奥黛丽还是猫王?噢!猜谜晚会。”她完全忘记了,很久以前玛德琳就安排好座位,但后来发生太多事情:请愿、沙坑袭击。“我不太——”
“噢,我只是开玩笑啦。你当然会打扮成奥黛丽,你的身材很适合。我觉得你剪那种短短的男生头一定很好看,那种发型叫什么来着?精灵系短发。”
“噢,谢谢。”简拉拉马尾。
“说到头发,亲爱的,”庞德尔太太靠过来说悄悄话,“基吉一直在抓头。”
唐德尔太太说“基吉”的语气很特别,仿佛那只是搞笑的小名。
简看看基吉,他蹲在草地上专心研究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手拼命猛抓头。
“对。”她客气地说,那又怎样?
“你有没有帮他检查过?”庞德尔太太问。
“检查什么?”简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特别愚钝。
“虱子,”庞德尔太太说,“你知道,头虱。”
“噢!”简捂住嘴,“不会吧!你认为……我不晓得……我不行……噢!”
庞德尔太太低笑:“你小时候没长过吗?这玩意存在几千年了。”
“没有!我记得小时候学校爆发过一次,但我一定幸运躲过了,我讨厌偷偷摸摸爬来爬去的东西,”她打个寒噤,“噢,老天。”
“处理那些小坏蛋,我的经验非常丰富。打仗的时候我们护士每个人都长了。不要以为是清洁卫生做得不够好,头虱和那些毫无关系,那种虫就是烦人得要命。基吉,过来一下!”
基吉优哉地走过来,庞德尔太太由玫瑰丛摘下一小段树枝,用来翻基吉的头发。“头虱!”她得意地说,清晰又洪亮的声音传了出去,正好西娅拎着便当盒快步经过,“他满头都是。”
* * *
西娅:海丽叶忘记带便当,所以我急急忙忙送去学校。那天我有一大堆事情要做,结果你猜我听见什么?基吉满头都是虱子!虽然她直接把孩子带回家了,但如果不是庞德尔太太发现,她很可能会带他进学校!还有,为什么她要麻烦老人家帮她儿子做检查?
62
“随便啦。”阿比盖尔说。
“不准说随便,这不是‘随便’的问题。阿比盖尔,这是成人的事,非常严重。”玛德琳太用力抓方向盘,甚至感觉到手心滑滑的汗水。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她到现在还没有开骂。她去到阿比盖尔的学校,告诉级任老师“家里有急事”,需要带阿比盖尔回去。
显然学校还没发现阿比盖尔的网站,级任老师一脸高雅微笑地说:“阿比盖尔的表现非常好,十分有创意。”
“一点也没错。”玛德琳拼了命忍耐,她好想仰天狂笑,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婆子。
虽然需要赫丘利斯般的神力才能克制,但上车时她一句话也没说,她没有狂吼“你在想什么?”她在等阿比盖尔先开口——这一步在战略上似乎非常重要。
当阿比盖尔看着仪表板,以防备的语气开口问:“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急事?”
玛德琳非常冷静,像艾德一样冷静:“阿比盖尔,有人在网络上留言,要和我十四岁的女儿发生性关系。”
阿比盖尔的脸一拉,咕哝说:“我就知道。”
玛德琳看到她的反应,原本以为应该没问题,阿比盖尔八成已经后悔了。她游到了超过她能力的深处,正在想办法回头,她希望父母命令她关闭网站。
“亲爱的,我完全能理解你想做的事,”她说,“你希望以‘诱因’唤醒大众的意识,非常好、非常聪明,但你所用的诱因太惊世骇俗,你无法借此达成预定的目标。大家注意到的并非人权问题,他们只看到一个十四岁少女拍卖初夜。”
“我不在乎,”阿比盖尔说,“我想募款,我想让大家都知道,我想尽一份力。我不想只是说‘噢,好惨喔’,然后什么都不做。”
“对,可是这样做既无法募款也无法引起关注!只是让大家注意到你,‘阿比盖尔·麦肯齐,拍卖初夜的十四岁少女’,不会有人在乎你是为了做公益,也不会有人记得,但你在网络上留下的足迹,以后找工作雇主都会看到。”
就在这时候,阿比盖尔以可笑的态度说:“随便啦。”
仿佛只是和妈妈观念不合而已。
“阿比盖尔,说说看,你打算如何‘实践’?你应该知道吧?你还太小,和你发生性关系违法。你才十四岁,这么小的年纪不能发生性行为。”玛德琳的声音发抖。
“妈!那些小女孩也一样!”阿比盖尔的声音也在发抖。
她的想象力太丰富,太容易感同身受,这就是周会那天玛德琳想让邦妮明白的问题。对阿比盖尔而言,那些小女孩太过真实,当然,她们确实存在,世上有太多苦难,此时此刻有许多人遭受无法想象的残酷暴行,做人虽然不能将心灵完全封闭,但也不能彻底敞开,否则单纯只因为走运而能住在天堂乐园的人,要如何活下去?人必须认知到邪恶的存在,尽自己的微薄力量,然后关上心灵,想着新买的鞋子。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玛德琳说,“我们可以合作发起唤醒公众意识的活动,可以请艾德也加入!他认识很多记者——”
“不,”阿比盖尔生硬地说,“你现在说得好听,但最后不会真正行动,你会因为太忙忘记这件事。”
“我发誓。”玛德琳知道阿比盖尔说得有点道理。
“不。”阿比盖尔说。
“这件事没得商量,”玛德琳说,“你还只是个孩子,如果必要,我会请警方介入。那个网站一定要关闭,阿比盖尔。”
“哼,我绝不会关闭,”阿比盖尔说,“即使你们凌虐逼供,我也绝不会告诉爸爸密码。”
“噢,真是够了,不要闹了,你的语气活像五岁小鬼。”话一出口,玛德琳立刻后悔了。
车子驶进毕利威小学的接送区,玛德琳看到雷娜塔的闪亮黑色宝马汽车停在正前方。窗户太黑,看不出驾驶是谁,不过八成是那个淫荡法国保姆。万一雷娜塔知道玛德琳的女儿上网拍卖初夜,不知道会有怎样的表情。雷娜塔本性不坏,但她一定会暗自窃喜,就像玛德琳听到她老公外遇的消息时一样。
玛德琳向来以不将世人眼光放在心上自豪,但她生怕雷娜塔会鄙视她女儿。
“也就是说你打算要实践到底?你打算和陌生人上床?”玛德琳说。她将车慢慢往前开,同时挥手叫克洛伊过来,但她和莉莉聊得不亦乐乎,完全没看到玛德琳。克洛伊的裙子被书包卷起来,所有排队接小孩的人都看到她的米妮内裤。通常玛德琳会觉得很可爱、很好笑,但此刻却感到不堪入目,真希望有老师发现帮她弄好。
“总比和高三男生出去喝醉之后上床好。”阿比盖尔望着窗外说。
玛德琳看到瑟莱斯特的双胞胎被老师隔离在一旁,两张小脸气愤发红,她猛然想起今天要帮忙送他们回家。她心里太烦,差点忘记。
车阵完全没有前进,因为最前面那辆车的家长拉着老师一直说话,毕利威小学的接送区规则中明文严禁这种行为。八成是金波波头,显然她们不受规矩约束。
“老天,阿比盖尔,你有没有想过现实面?执行的方式?你打算和这个人约在饭店?难道还要我送你过去?‘噢,妈,我要破处了,经过药房顺便买保险套。’”
她望着阿比盖尔的侧脸,她垂头用一只手遮住眼睛。玛德琳看出她的嘴唇在颤抖,她当然没想这么多,她才十四岁。
“你有没有想过和陌生人上床是什么感觉?让那个可怕的男人摸你——”
阿比盖尔放下手大吼:“别说了,妈!”
“阿比盖尔,你的想法太不切实际,你以为会出现像乔治·克鲁尼那样的帅哥,带你去他的别墅,温柔地让你经历第一次,然后开张金额慷慨的支票给国际特赦组织?不可能,你只会觉得既恶心又疼痛——”
“那些小女孩也觉得既恶心又疼痛!”阿比盖尔大喊,泪水滑落脸庞。
“但我不是她们的妈妈!”玛德琳怒吼,车子撞上前方雷娜塔的宝马。
* * *
哈珀:我不是故意说坏话,但晚会的前一天,玛德琳存心撞坏雷娜塔的车。
63
吹风机轰隆隆作响,庞德尔太太的女儿弯腰在简耳边低声说:“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帮你儿子除头虱,万一传出去,那些有钱的妈妈都会要我帮她们的宝贝解决头虱问题。”
庞德尔太太原本叫简去药局买除虱药。“很简单,”她说,“只要仔细梳头发,挑掉那些吸血的小——”简的表情让她停住话,重新开始考虑。“这样好了,我问问露西今天能不能帮你安插时段。”
庞德尔太太的女儿经营“美发天梯”,那是毕利威最热门的美发沙龙,位于杂志店与肉铺中间,简从来没去过,显然毕利威半岛的所有金波波头都是出自露西与旗下设计师之手。
露西在基吉脖子上围好斗篷,简偷偷确认有没有相熟的家长,但店里的人她都不认识。
“要不要顺便帮他把头发修一下?”露西问。
“当然好,谢谢。”简说。
露西瞥简一眼:“我妈要我也帮你剪,她交代要剪精灵系短发。”
简拉紧马尾:“我不太在乎发型。”
“至少让我帮你检查一下,”露西说,“你自己很可能也需要治疗,头虱不会飞,但是会荡到另一个脑袋上,就像迷你头虱空中飞人。”她模仿墨西哥口音,基吉被逗得笑不停。
“噢,老天。”简立刻觉得头皮发痒。
露西打量简,眯起眼说:“你有没有看过《双面情人》那部电影?格温妮斯·帕特洛把头发一口气剪短,变得非常漂亮。”
“当然看过,”简说,“每个女生都爱死那一段了。”
“每个美发师也都爱死了,”露西说,“那简直是梦幻的工作。”她继续端详简几秒,然后转头面对基吉,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对着镜中的他嘻嘻一笑:“等我帮你妈妈弄完,你一定认不出她。”
* * *
萨曼莎:猜谜晚会上,我第一眼看到简的时候,完全没认出那是她。她的新发型非常漂亮,她穿着黑色七分裤,搭配领子翻起来的白衬衫,以及芭蕾款式平底鞋。噢,老天,可怜的简,晚会刚开始的时候她看起来好快乐!
64
玛德琳送双胞胎到家门口,发现瑟莱斯特确实很不舒服的样子。她穿着男用衬衫和格纹睡裤,脸色惨白。
“老天,是病毒感染吗?发作得好快!”玛德琳说,“早上周会的时候你还好好的。”
瑟莱斯特发出一声古怪的笑声,伸手按住脑后:“是啊,莫名其妙就发作了。”
“要不要让双胞胎先去我家待一下?等佩里下班顺路去接他们。”玛德琳转头看停在车道上的车,撞坏的车灯仿佛在斥责她,修理得花不少钱。阿比盖尔在前座哭,弗雷德和克洛伊在吵架,她发现弗雷德拼命在抓头,根据恐怖的经验,她很清楚那代表什么,倘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还得应付头虱大爆发,那才真是精彩无比。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没问题,”瑟莱斯特说,“星期五下午我都会让他们随意看电视,他们根本不会理我,谢谢你帮忙送他们回来。”
“明天晚上的猜谜晚会,你的身体状况能参加吗?”
“噢,应该没问题,”瑟莱斯特说,“佩里非常期待。”
“好吧,我们该走了,”玛德琳说,“刚才去接两个小的,排队的时候我和阿比盖尔在车上大吵,结果一不注意撞到雷娜塔的车尾。”
“不会吧!”瑟莱斯特惊讶地按住脸。
“毫不夸张,我和阿比盖尔之所以会大吵,是因为阿比盖尔上网拍卖初夜,想募款阻止童婚。”玛德琳接着说。她终于遇到可以诉说的人,她迫不及待地发泄。
“她做了什么?”
“既然是为了慈善,我当然不介意。”玛德琳故作潇洒地说。
“噢,玛德琳。”瑟莱斯特按住她的手臂,玛德琳觉得她好像快哭出来了。
“你去看看吧,”玛德琳说,“网址是www.buymyvirginitytostopchildmar riageandsexslavery.com,很多人写了一堆不堪入目的留言,即使如此,阿比盖尔依然不肯关闭网站。”
瑟莱斯特做了个苦脸:“至少她不是为了吸毒卖身,这样多少算是安慰吧?”
“也是啦。”玛德琳说。
“她想以惊世骇俗的手法制造话题,对吧?”瑟莱斯特思忖,她再次按住脑后,“我记得冷战期间有个女的游泳横渡白令海峡,由美国游到苏联?”
“你在说什么?”
“那是八十年代的事,当时我还是学生,”瑟莱斯特说,“我认为在冰水里游泳很蠢又没意义,不过看来确实有点效用,你知道吗?”
“所以你认为我该放手让她拍卖初夜?病毒让你的脑子坏掉了吗?”
瑟莱斯特眨眨眼睛,她似乎站不稳,伸手扶住墙壁。“当然不是,”她微笑,“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以她为荣。”
“呃,我觉得你最好回去躺下,”玛德琳亲吻瑟莱斯特冰凉的脸颊道别,“希望你快点好起来,等你舒服一点,记得检查你儿子有没有头虱。”
65
猜谜晚会前八个小时
整个上午雨下个不停,简开车回到毕利威时,雨势变得太惊人,她必须调高收音机音量,把雨刷调到慌张的高速模式。
她送基吉去他外婆家过夜,这样今晚她才能去参加猜谜晚会。他们几个月前就安排好,当时她刚收到猜谜晚会的邀请卡,玛德琳兴奋不已,开始计划如何装扮,并凑出一桌具备不同领域知识的人。
显然她前夫是酒吧猜谜高手——“奈森花很多时间泡酒吧,你瞧。”因此玛德琳非常希望他们这桌能打败他。“不用说,能打败雷娜塔那桌就更棒了,”玛德琳说,“不然能打败任何一个天才儿童家长也行,那些人心里认定自己是天才,所以小孩遗传到他们的聪明头脑。”
玛德琳表明她本身对益智猜谜毫无天分,艾德只知道一九八九年之前的事情。她说:“我的工作是帮队友拿饮料、按摩肩膀。”
上个星期发生那么多夸张事件,简原本告诉父母她不去了,何必自讨苦吃?她不去对大家都好,发起请愿的人可以利用机会多找一些人联署。万一她去了,说不定会有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来问她要不要联署请愿,让她自己的儿子被学校开除,那样未免太尴尬。
但今天早上她改变主意了,一夜好眠之后在雨声中醒来,她有种莫名的乐观。
虽然问题尚未解决,但很快就能厘清。
巴恩斯老师回信了,她们约好星期一上课之前见面。昨天剪完头发之后,她发信息问瑟莱斯特要不要出来一起喝咖啡,但瑟莱斯特回答说她卧病在床。简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在周一之前先告诉她麦克斯的事。可怜的瑟莱斯特生病了,这种时候似乎不该说坏消息。或许没必要,瑟莱斯特人那么好,这件事不会影响她们的友谊,不会有问题。请愿行动会悄悄取消,或许当消息传出去之后,会有家长来向简道歉,她会仁慈地接受。并非不可能,对吧?她不想把“坏妈妈”的标签扔给瑟莱斯特,但知道瑟莱斯特的小孩是恶霸,大家的反应肯定不一样。绝不会有人发起联署要求开除麦克斯,绝不会有人想赶走外表出众又有钱的人。尽管瑟莱斯特和佩里会承受很大的压力,但麦克斯能够得到需要的帮助。一切都会平息,不过是一场茶杯里的风暴。
她可以留在毕利威,继续去蓝色蓝调工作,享用汤姆的咖啡。
她知道自己很容易乐观过头,如果接到陌生人的电话,一听到“查普曼女士?”简的第一个念头绝对荒唐无比,如“我中奖得到一辆车了!”尽管她根本没有参加抽奖。她一直相当喜欢自己的这个怪毛病,尽管每次到最后都证实她的疯狂乐观只是毫无根据的妄想,但她依然故我。
“我决定还是要去猜谜晚会。”她打电话告诉妈妈。
“太好了,要抬头挺胸走进会场。”妈妈说。
听到基吉说出麦克斯才是恶霸时,简的妈妈高声欢呼:“我一直都知道不是基吉!”她表现得太过欣喜若狂,反而透露出她心里一定暗自怀疑过。
简的爸妈新买了一盒《星球大战》拼图,准备利用下午的时间和基吉一起拼,希望能让他染上对拼图的热爱。明天丹恩要带基吉去室内攀岩中心,星期天傍晚送他回来。
“享受一下属于自己的时光,”简的妈妈说,“放松玩乐,你辛苦那么久,也该休息一下。”
简打算把堆积的衣物洗好,上网付账单,趁基吉不在家打扫他的房间,平常总是刚收拾好又被他弄乱。不过既然已经快到海滩了,她决定去一趟蓝色蓝调。那里一定既温暖又惬意,汤姆会点燃柴火暖炉,她察觉蓝色蓝调感觉越来越像家。
她将车停在木栈道附近的免费停车格,完全没有车,所有人都躲在家里,周六上午的体育竞赛全部取消。简看看副驾驶上,通常她会在那里放一把折伞,但一看才想到伞放在家里。大雨猛烈拍打她的挡风玻璃,仿佛有人倒下整桶水。这雨看来不打算停,雨点八成又大又冰,是那种让她倒抽一口气的雨。
她摸着头思考,至少现在头发短了,淋湿也无所谓。她的心情之所以这么好,新发型也是原因之一。
她拉下后视镜端详自己的脸。
昨天下午庞德尔太太的女儿剪完之后,她立刻说:“我喜欢,我爱死了。”
“记得告诉大家是我剪的。”露西说。
短发彻底改变了她的脸形,让颤骨显得高耸,眼睛变得更大,简直不可思议,发色染深之后,她的皮肤感觉亮起来。
自从在饭店那一夜之后,自从那些恶毒话语钻进她脑子之后,她第一次能在照镜子时感到单纯的愉悦,没有复杂心结。老实说,她简直舍不得离开镜子,她害羞地笑了笑,左右转头。
如此浅薄的事情竟然能带给她这么真诚的快乐,实在有点难为情。不过,或许这样很自然?甚至很正常?或许喜欢自己的容貌并没有错,或许她不需要分析太多,也不需要想到萨克森·班克斯,更不需要思考社会对美貌、青春、苗条的疯狂执着,杂志照片中的模特儿立下不现实的身材标准,内在才最重要,一堆没完没了的沉重理论……够了!今天她剪了合适的新发型,心里非常高兴。
她回家时,一走进家门,妈妈立刻大喊一声“噢”,双手捂住嘴巴,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简问:“你不喜欢吗?”她不自在地摸摸头发,心中忽然生出疑虑,但妈妈说:“简,傻丫头,你美呆了。”
简握住车钥匙,她应该回家才对,冒着大雨跑出来太蠢了。
但她有种非理性的渴望,想要蓝色蓝调以及周边的所有事物:香气、温暖和咖啡。她也想让汤姆看看她的新发型,男同志一定会注意到发型。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往外冲。
66
瑟莱斯特在雨声与古典音乐中醒来,屋里满是培根与鸡蛋的香气。一定是佩里在楼下厨房做早餐,两个儿子穿着睡衣坐在岛型流理台旁,小腿荡啊荡,脸上的表情开心到快发疯,他们最喜欢和爸爸一起煮饭。
她曾经读过一篇文章,里面说每段关系都有“爱的账户”。为伴侣做贴心举动便是存入,负面批评则是支出,重点在于不要超支。抓妻子的头去撞墙是非常大笔的支出,早起带孩子一起准备早餐则是存入。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摸摸后脑勺,还是会痛,但已经好多了。愈合与遗忘的程序竟然这么快又再度展开,这个循环似乎永无止境。
今晚猜谜晚会就要登场了,她和佩里将分别打扮成奥黛丽·赫本与猫王。佩里上网从伦敦一家高级道具服装公司订购猫王行头,假使哈利王子想打扮成猫王,八成也会跟那家公司买服装,其他人应该都在廉价商店买服装和道具。
明天佩里要出发飞往夏威夷,那其实是一趟公费旅游,他自己也承认。几个月前他就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去,有那么一瞬间,她认真考虑该去,仿佛去夏威夷能解决所有问题。热带假期!喝鸡尾酒,按摩护肤,远离日复一日的生活压力!怎么可能有问题?当然可能有问题,他曾经在五星级大饭店打她,只因为她取笑他说“仆役”这个词的发音不对。发现自己一辈子都发音错误的瞬间,他的神情满是惊恐羞辱,她永远忘不了。
他去夏威夷的时候,她要带孩子搬去麦克马洪斯角的公寓,她要和家庭律师预约会面。应该很容易,法律从来难不倒她,她的人脉很广,一定能顺利解决。他不可能杀死她,每次吵架之后她的反应都太夸张。“杀死”这个词此刻感觉格外愚蠢,因为预计会杀死她的人,正在楼下和孩子一起煎蛋。
刚开始的一阵子可能很难适应,但慢慢就会好起来,双胞胎周末去爸爸家的时候,还是可以和他一起做早餐。
昨天是他最后一次打她。
结束了!
“妈咪,我们帮你做了早餐!”双胞胎冲进来,像两只激动的小螃蟹爬上床。
佩里出现在门口,单手高高托着一个盘子,有如高级餐厅的服务生。
“好香喔!”瑟莱斯特说。
67
“我有办法解决。”艾德说。
“才怪哩。”玛德琳说。
他们坐在客厅里,听着雨声,忧郁地吃着简的玛芬。简一直送玛芬蛋糕给她,真是太可怕了,简直像身负紧急使命,要让她的腰围变宽。
阿比盖尔在房间里,躺在沙发床上,漂亮的四柱大床被搬走之后,他们把这张床搬进去替代。她戴着耳机,侧躺蜷起身体,膝盖抱在胸前。
网站还没关闭,阿比盖尔的初夜依然任由全世界出价竞标。
玛德琳有种被偷窥的恶心感受,仿佛全世界的人都躲在窗外,仿佛有一堆陌生男子悄悄溜过她家走廊,对她女儿评头论足,猥亵嘲弄。
昨晚奈森来过,他和玛德琳花了两个多小时对阿比盖尔好说歹说,哀求、讲理、劝诱、吼骂、哭泣,最后急到哭出来的人是奈森,阿比盖尔虽然很吃惊,但那个死脑筋的孩子竟然不肯让步。她拒绝说出密码,她拒绝关闭网站。她说可能会继续拍卖,也可能不会,但那并非重点,他们不该“执着于性的部分”。她要保留网站,借此呼吁大众关注,因为她是那些小女孩唯一的代言人。
多么自大的小鬼,仿佛所有国际救援组织都只会发呆不做事,只有住在毕利威半岛的小阿比盖尔·麦肯齐挺身而出采取行动。阿比盖尔说她完全不在乎那些不堪入目的淫秽留言,她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那些留言无关紧要,反正大家原本就会在网络上写些恶毒的东西。
“别建议我报警,”玛德琳对艾德说,“我真的不想——”
“我们联络国际特赦组织的澳洲办事处,”艾德说,“他们一定不希望组织扯上这种事情,如果真正替那些儿童争取权利的组织要求她关闭,她应该会听。”
玛德琳指着他说:“好主意,说不定有用。”
走廊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下雨天不能出去玩,弗雷德和克洛伊的心情很不好。
“还给我!”克洛伊尖叫。
“不要!”弗雷德大喊。
他们冲进客厅,两个人同时抓着一张破纸。
“你们该不会为了一张纸打起来吧?”艾德说。
“他不肯分享!”克洛伊说,“分享就是关怀!”
“做人要知足常乐!”弗雷德大喊回去。
平常玛德琳一定会大爆笑。
“那是我的纸飞机。”弗雷德说。
“乘客是我画的!”
“才不是!”
“你们可以不用伤脑筋了。”玛德琳转头看到阿比盖尔靠在门框上。
“什么?”她问。
因为弗雷德和克洛伊太吵,玛德琳听不见阿比盖尔的回答。
“真是的!”玛德琳一把抢过弗雷德手中的纸,撕成两半之后一人分一张。
“快给我闪远一点!”她怒吼,他们俩立刻跑开。
“我已经关闭网站了。”阿比盖尔发出忧国忧民的叹息。
“真的?为什么?”玛德琳好想模仿弗雷德踢进球得分的庆祝动作,高举双手绕圈狂奔。
阿比盖尔递上一张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我收到这个。”
艾德与玛德琳凑在一起读。
收件人:阿比盖尔·麦肯齐
寄件人:赖瑞·费资杰罗
标题:拍卖竞标
麦肯齐小姐:
我名叫赖瑞·费资杰罗,很荣幸能与你结识。我今年八十三岁,住在美国南达科他州苏瀑市。应该很少有住在世界另一头的老人家写信给你吧?许多年前,我和老伴一起去过澳洲,那是一九八七年的事,你还没出生呢。我们有幸参观悉尼歌剧院——我是建筑师,已经退休了,参观悉尼歌剧院是我毕生的梦想。我们在澳洲遇见的人是那么友善温暖。很不幸,我美丽的爱妻去年过世了,我每天都很思念她。麦肯齐小姐,我无意中造访了你的网站,你的热忱令我非常感动,我明白你想让世人关注那些孩子所受的苦,我不打算买你的初夜,但我希望能够竞标。以下是我的条件:如果你立刻结束拍卖,我便立刻捐五十万元给国际特赦组织。当然,我会寄收据给你。多年来,我一直致力于维护人权的活动。麦肯齐小姐,我十分敬佩你的心意,但你本身也只是个孩子,我的良心不允许我坐视你实践拍卖计划。希望我能够竞标成功,静候佳音。
赖瑞·费资杰罗
玛德琳与艾德对看一眼,然后望着阿比盖尔。
“五十万元是很大一笔捐款,”阿比盖尔边说边开冰箱门,拿出一个个保鲜盒打开查看,“国际特赦组织应该能用这笔钱做一些……你知道,不错的事情。”
“我相信应该会。”艾德以中立的语气说。
“我已经回信告诉他我关闭网站了,”阿比盖尔说,“假使他没有寄收据来,我会立刻重新开启。”
“噢,他当然不会食言。”艾德低声说。
玛德琳笑嘻嘻看艾德一眼,然后转头看向阿比盖尔,由女儿稚嫩的身体可以看出她松了一口气,她站在冰箱前,光着的两只脚在跳舞。阿比盖尔把自己逼到绝境,南达科他州的大善人赖瑞解救了她。
“这是肉酱意大利面吗?”阿比盖尔拿起一个保鲜盒,“我饿死了。”
“你不是改吃纯素了吗?”玛德琳问。
“在这里的时候例外,”阿比盖尔拿保鲜盒去微波,“在这里要吃素太难了。”
“既然关闭了,应该可以告诉我密码吧?”玛德琳说。
“我可以再换一个。”阿比盖尔说。
“我知道。”
“你们永远猜不到。”
“我知道,”玛德琳说,“我和你爸什么都猜过了。”
“不,那就是我的密码,”阿比盖尔说,“你们永远猜不到(youllneverguess)。”
“很聪明。”玛德琳说。
“谢谢。”阿比盖尔露出酒窝。
微波炉发出叮声,阿比盖尔打开门拿出保鲜盒。
“你做了这些事,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玛德琳说,“我和你爸明确提出要求的时候,你不可以不理会。”
“嗯,”阿比盖尔开朗地说,“想怎么处罚都随你,妈。”
艾德清清嗓子,但玛德琳对他摇头。
阿比盖尔端起热腾腾的意大利面说:“我可以拿去起居室边看电视边吃吗?”
“当然。”玛德琳说。
阿比盖尔踏着雀跃的步伐离去。
艾德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握枕在脑后:“危机解除。”
“都要感谢赖瑞·费资杰罗先生,”玛德琳拿起那张邮件,“真是太幸运……”
她停顿,一只手指按住嘴唇。未免太幸运了吧?
68
蓝色蓝调门上挂着“休息中”的牌子,简双手按住玻璃门,有种宝物被抢走的感觉。印象中,蓝色蓝调从不会挂出休息的牌子。
她彻底、荒唐、夸张地湿透,却只是白跑一趟。
她放下双手低骂一声。好吧,没办法了,看来只能回家洗个澡,希望热水能撑超过两分二十七秒。两分二十七秒不足以让身体暖起来,只会让人感到残酷。
她转身准备回车上。
“简!”
店门打开。
汤姆穿着白色长袖T恤配牛仔裤,感觉起来极度干爽、温暖、美味。在她心中,汤姆等于美味咖啡与食物,所以一看到他,她就会产生条件反射。
“你关店休息,”简忧伤地说,“你从来不会关店休息。”
汤姆用干爽的手抓住她湿漉漉的臂膀,将她拉进店里:“现在我特地为你开店。”
简低头打量自己,她的鞋子进水了,走路时会发出奇怪的声音,雨水滚落她的脸,感觉有如泪水。
“对不起,”她说,“我没带伞,我以为只要跑快一点……”
“不用放在心上,这种事常常发生。为了我的咖啡,大家都愿意赴汤蹈火,”汤姆说,“跟我去后面,我拿干的衣服给你换,已经好几个小时没客人上门了,所以我决定干脆关门休息看电视。我的好兄弟基吉呢?”
“我爸妈今天帮忙带他,让我能够去学校的猜谜晚会,”简说,“出门疯狂一夜。”
“可能真的很疯狂喔,”汤姆说,“毕利威的家长很爱喝两杯,我也会去,你知道吗?玛德琳安排我和你们同桌。”
简跟随他穿过店面,一路留下湿脚印,他们来到一扇门前,上面标示着“请勿进入”。她知道汤姆住在咖啡店后面,但她从来没有进过这扇门。
汤姆帮她开门,她说:“噢,真刺激!”
“是啊,你非常非常幸运。”汤姆说。
她环顾四周,他的套房可说是店面的延伸——同样光亮的木地板、粗糙白墙、摆满二手书的几个书架,唯一的差别在于墙边靠着冲浪板与吉他,还有一沓CD和音响。
“真不敢相信。”简说。
“什么?”汤姆微笑。
“你也玩拼图,”她轻声说,指着桌上拼到一半的拼图。她看看盒子,那是硬核的(她哥哥一定会这么说)两千片拼图,图案是战时的巴黎黑白风景照。
“我们很爱拼图,”简说,“我们一家都很爱,有点上瘾了。”
“我喜欢随时有一套在手边,”汤姆说,“我觉得拼图有点冥想效果。”
“我完全同意。”简说。
“这样好了,我拿衣服给你换,你陪我喝碗南瓜汤,帮我拼图。”汤姆说。
他由五斗柜拿出运动裤和连帽厚上衣,她走进他的浴室,将湿透的衣物脱下来放在洗手槽里,连内衣裤也不留,他的衣服上有汤姆和蓝色蓝调的气味。
“我好像卓别林喔。”上衣袖子太长,盖住双手往下垂,她穿上运动裤。
“来。”汤姆帮她把袖子整整齐齐卷到手腕上。
简像小孩般顺从,她觉得无比幸福,受人宠爱。
她在餐桌边坐下,汤姆端来两碗南瓜汤,汤面上的酸奶油画旋涡,搭配涂满奶油的酸酵母面包。
“我怎么觉得你总是喂我吃东西。”简说。
“你需要多吃一点,”汤姆说,“快吃吧。”
她喝了一口,浓汤甜甜的,带着香料味。
“我终于发现你哪里不一样了!”汤姆突然说,“你的头发整个剪短了!非常好看。”
简大笑:“来的路上我还在想,男同志应该会立刻发现我剪头发了。”她拿起一片拼图寻找该放哪里,感觉好像在家一样,吃饭配拼图。“抱歉,我知道这是刻板印象。”
“呃……”汤姆说。
“怎么了?”简抬头看他,“原来要放这里啊,快看,那是坦克车的一角。这个汤太不可思议了,怎么不放在菜单里?”
“我不是同志。”汤姆说。
“噢,你明明就是。”简乐呵呵地说,以为他只是开个烂玩笑。
“不是,”汤姆说,“我不是。”
“什么?”
“没错,我玩拼图,会煮不可思议的南瓜汤,但其实我是异性恋。”
“噢!”简感觉整张脸涨红,“对不起。我以为——不对,不是我以为,是我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有人告诉我的,玛德琳很久以前跟我说过。可是我记得她说你和男朋友分手,受到很大的打击,哭了好几个小时,还跑去冲浪……”
汤姆笑着说:“汤姆·欧布莱恩,她说的那个人是他。”
“汤姆·欧布莱恩?修理工?”汤姆·欧布莱恩魁梧粗壮,留着奈德·凯利(1)风格的大胡子。她甚至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有着相同的名字。
“完全可以理解,”汤姆说,“咖啡师汤姆比较可能是同志,大块头修理工汤姆比较不可能。对了,他找到新对象了,现在很幸福。”
“这样啊,”简思考片刻,“他的收据确实很香。”
汤姆嗤笑。
“希望没有……呃,冒犯到你。”简说。
她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没有把浴室门关上,她留了一条小缝方便继续说话,完全把汤姆当女生,她甚至没有穿内裤。和他说话她总是那么自在,和他相处她总是那么自在,假使她知道他是异性恋,很可能会有所保留。虽然有点喜欢上他,但她并没有阻止自己,因为他是同志,所以不算数。
“当然不会。”汤姆说。
他们视线交会,认识这么多个月,他的脸庞早已变得亲切熟悉,此刻却突然有种陌生的感觉。他脸红了,他们两个都脸红了。她的胃往下坠,感觉很像到了云霄飞车的最高处。噢,大灾难。
“那一片好像应该放这里。”汤姆说。
简看着那片拼图,放进他指的地方。她的手在发抖,希望他以为只是因为她手拙。
“你说对了。”她说。
* * *
凯萝:猜谜晚会上,我看到简和一个学生的爸爸在说话。怎么说呢?态度非常亲密,他们的脸都快贴在一起了,我肯定他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老实说,我有点吃惊。
加布里埃尔:才不是学生的爸爸呢!只是汤姆,咖啡店老板!而且他是同志。
* * *
(1) 奈德·凯利(Ned Kelly,一八五五至一八八○年):澳洲最著名的大盗,结伙抢银行,称为“凯利帮”,受民众推崇为英雄人物。其特点为一把长络腮胡,生平曾被改编为电影《法外狂徒》。
69
猜谜晚会前半小时
“妈咪,你好漂亮。”乔希说。
他站在卧房门口呆望瑟莱斯特,她穿着无袖黑礼服、白色长手套,佩戴佩里从瑞士买来的珍珠项链。瑟莱斯特甚至将头发盘成复古高髻,还算像奥黛丽·赫本的发型,她在最后一刻找到怀旧风格的钻石发梳。她的样子相当不错,玛德琳应该会很喜欢。
“谢谢,小乔希,”印象中她似乎从来没有因为被称赞而这么感动,“过来给我抱抱。”
他跑向她,她坐在床尾,让他钻进怀中。他不像麦克斯那么爱撒娇,所以当他需要抱抱的时候,她一定会不惜时间让他抱个够。她亲吻他的头发,按住不放。虽然不确定是否需要,但她还是吃了止痛药,所以现在感觉脱离现实飘飘然。
“妈咪。”乔希说。
“嗯?”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哦?什么秘密?”她闭上双眼将他抱紧。
“我不想告诉你。”乔希说。
“那就不必告诉我。”瑟莱斯特恍惚地说。
“可是我觉得很难过。”乔希说。
“你为什么难过?”
瑟莱斯特抬起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现在麦克斯不欺负艾玛贝拉了,”乔希说,“可是啊,昨天他在图书馆附近,又把斯凯推下楼梯,我跟他说不可以那样,然后说要去告诉大人,结果我们大吵一架。”
麦克斯推斯凯。
斯凯,邦妮和奈森的女儿,那个像流浪儿的焦虑小女生。麦克斯又把斯凯推下楼梯,想到儿子欺负那么瘦弱的孩子,瑟莱斯特立刻感到反胃。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他要那样?”她的后脑勺开始疼痛。
“不知道,”乔希耸肩,“他就是那样。”
“等一下,”瑟莱斯特说,楼下传来她的手机铃声,她用指尖按住前额,她的头脑一片混乱,“你刚才是不是说‘现在麦克斯不欺负艾玛贝拉了’?那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我来接!”佩里大声说。
乔希开始不耐烦了:“不是啦、不是啦,妈咪。听我说!现在他已经不会接近艾玛贝拉了,是斯凯啦,没有其他人,周围除了我没别人时,他就会对斯凯很坏。”
“妈咪!”麦克斯冲进来,表情非常兴奋,“我的牙齿好像在摇!”他把一根手指放进嘴里,他的模样好可爱,那么逗人、那么天真,他的脸依然有婴儿肥。他等不及牙齿快点掉,因为他迷上了牙仙子。
他们满三岁的生日礼物,乔希要玩具怪手,麦克斯要婴儿娃娃。她和佩里很喜欢看他抱着娃娃玩,轻声唱摇篮曲,佩里完全不介意儿子表现得这么阴柔,瑟莱斯特因此更爱他。当然啦,没多久他就扔下娃娃改玩光剑,但他依然是她爱撒娇的儿子,最有爱心的小男生。
现在他竟然盯上文静的女同学,偷偷欺负她们,她的儿子是恶霸。苏西曾经问过“丈夫施虐对你的孩子有什么影响”,她回答“没有”。
“噢,麦克斯!”她说。
“摸摸看!”麦克斯说,“我没有乱说!真的开始摇了!”佩里这时走进房门,他抬起头看向爸爸:“爹地,你的样子好奇怪!嘿,爹地,快看我的牙齿!快看、快看!”
佩里与平常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戴着完美服帖的闪亮黑色假发、金框飞行员墨镜,当然也穿上猫王的经典白色水钻连身装,他一手拿着瑟莱斯特的手机。
“哇!这次真的在摇吗?快给我看!”他说。
他将手机放在瑟莱斯特和乔希身边,跪在麦克斯面前,为了看清楚而将墨镜往下推到鼻尖上。
“刚才打来的人留言要我转告你,”他瞥瑟莱斯特一眼,伸出手指按住麦克斯的下唇,“我来看看,小子。那个人叫明蒂。”
“明蒂?”瑟莱斯特失神地说,“我不认识叫明蒂的人。”她心里想着简与基吉,那份请愿书应该写麦克斯的名字才对。她必须通知学校,该不该立刻打电话给巴恩斯老师?该不该联络简?
“你的大楼管理员。”佩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