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哼,”玛德琳看着瑟莱斯特说,“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赖瑞·费资杰罗’说不定其实就在我们身边。”
“哦?”奈森说,“什么意思?”
“你们在说阿比盖尔网站的事吗?”瑟莱斯特说,“她已经关闭了吗?”
她的语气十分正常,玛德琳想,这样反而证实有鬼。瑟莱斯特平常总是闪烁其词,仿佛想隐瞒什么,现在她彻底冷静镇定,迎视玛德琳的目光。一般人说谎时会回避视线接触,但瑟莱斯特说谎时会刻意看着对方的眼睛。
“你就是南达科他州的赖瑞·费资杰罗,对吧?”玛德琳对瑟莱斯特说,“我就知道!呃,其实我也不太确定,不过我有种感觉,这件事未免太顺利。”
“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瑟莱斯特平淡地说。
奈森转向瑟莱斯特:“你捐了五十万元给国际特赦组织?为了帮助我们?老天。”
“你真的没必要那么做,”玛德琳说,“真的没必要,我们怎么还得起?”
“老天,”雷娜塔说,“究竟怎么回事?”
“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瑟莱斯特对玛德琳说,“但是,不要忘记那天在游泳池你救了麦克斯一命,那才是真正还不起的恩情。”
会场传来喧嚣吵闹。
“发生什么事了?”奈森说。
“噢,我刚才小小放了一把火,”雷娜塔浅笑着说,“爱上保姆的不止我老公一个,朱丽叶在毕利威忙得不可开交。法国人怎么说来着?脚踏多条船(Polyamour),我发现她对特定类型的男人情有独钟,或者该说是特定类型的银行账户。”
“雷娜塔,”瑟莱斯特说,“今天晚上我发现——”
“别说。”简说。
“欺负艾玛贝拉的人,其实是我儿子麦克斯。”瑟莱斯特说。
“你儿子?”雷娜塔说,“你确定?迎新日那天艾玛贝拉说是基吉。”
“我十分确定,”瑟莱斯特说,“她那天只是随便指一个人,因为她怕麦克斯。”
“可是——”雷娜塔的脑袋似乎转不过来,“你确定?”
“我十分确定,”瑟莱斯特说,“对不起。”
雷娜塔捂住嘴巴。“办生日派对的时候,艾玛贝拉叫我不要邀请双胞胎,”她说,“她吵得很厉害,但我不理她,我以为她只是任性。”
她望着简,简毫不闪躲地看回去。今晚她真的好美,玛德琳满意地想,她不停嚼口香糖的毛病也改了,应该是这几个星期发生的事,但玛德琳现在才发现。
“我欠你一个很大的道歉。”雷娜塔说。
“没错。”简说。
“还有基吉,”雷娜塔说,“我必须向你们母子道歉,对不起。我会——哎,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接受,”简举杯,“我接受你的道歉。”
玻璃门再次打开,艾德与佩里来了。
“里头场面有点失控,”墙边有一排高凳,艾德搬了几张过去,“坐下会舒服一点。嗨,雷娜塔。对不起,我老婆昨天踩油门太用力。”
佩里也搬了几张高凳过去。
“佩里,很高兴在国内见到你。”雷娜塔说。
玛德琳发现她对佩里的态度没有那么殷勤了,大概是因为知道他儿子一直在欺负她女儿。事实上,她的语气有点冲。
“谢谢,雷娜塔,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奈森伸出一只手:“你是佩里,对吧?我们好像没见过,我是奈森。我刚刚才发现我们似乎欠你一个大恩情。”
“是吗?”佩里说,“怎么说?”
噢,老天,奈森,快闭嘴!玛德琳心想。他不知道,她敢说他绝对不知道。
“佩里,这位是邦妮,”瑟莱斯特抢着说,“这是简,基吉的妈妈。”
玛德琳对上瑟莱斯特的双眼,她知道她们都想到佩里的表哥。这个秘密悬在两人之间,有如无形的邪恶云雾。
“幸会。”佩里和他们握手,然后以高雅的仪态请女士坐下。
“你们夫妻捐了五十万元给国际特赦组织,帮我们女儿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奈森急急忙忙说。他一直将猫王假发拿在手上转,这时假发突然飞出阳台消失在夜空中。“噢,可恶!”他倚着栏杆探头望,“这下租道具的押金拿不回来了。”
佩里也摘下黑色假发:“戴久了确实有点痒。”他用手指拨拨头发,凌乱的感觉有些孩子气,他坐在一张高凳上,背对栏杆。坐在高凳上的他显得非常高大,身后的整片夜空如同布景,满月有如神奇的黄金圆盘,由上方照亮云朵。不知不觉间,他们围着佩里形成一个半圆,仿佛他是这群人的领袖。
“捐款五十万元是怎么回事?”他说,“又是我老婆的秘密?虽然看不出来,但我老婆可是有一堆秘密的喔。非常神秘,看看她的笑容,像不像蒙娜丽莎?”
玛德琳看向瑟莱斯特,她坐在高凳上,长腿交叠,双手互握放在腿上。她一动也不动,有如石块雕出的美女像。她稍微侧身,视线往佩里的反方向看。她有呼吸吗?她没事吗?玛德琳觉得心跳加快,真相昭然欲揭,一片片拼图形成全貌,回答了连她自己也没察觉的疑问。
完美的婚姻,完美的人生,但瑟莱斯特总是那么慌张,总是有点仓皇、有点神经质,为什么会这样?
“除此之外,她似乎以为我们有花不完的钱,”佩里说,“她自己一毛也没赚,不过倒是很会花。”
“喂,适可而止。”雷娜塔很不客气,好像在教训小孩。
“我们之前见过。”简对佩里说。
除了玛德琳,其他人都没有听见。所有人都坐在高凳上,只有简还站着,相形之下她显得格外矮小,像个小朋友对佩里说话,必须抬高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她清清嗓子,重复一次:“我们之前见过。”
佩里瞥她一眼。“真的?你确定?”他展现出迷人的笑容,“抱歉,我没有印象。”
“我确定,”简说,“那时候你的名字叫萨克森·班克斯。”
76
一开始他的表情很温和,有种“肯定认错人了”的客套。他不认得她,完全不晓得她是哪根葱!在这个最不恰当的时机,她脑海冒出这么一句俏皮话,她妈妈一定会这么说。
然而,当她说出“萨克森·班克斯”时,他的脸上闪过顿悟,并非因为认出她,他依然不晓得她是谁,甚至懒得翻找出相关的记忆,而是因为他猜出她大概是什么人、代表什么意义,像她这样的女人应该有很多。
他用假名,她从来没想过他会那么做。她似乎认定即使人格造假、感情造假,名字不可能造假。
“我一直在想,说不定有一天会遇到你。”简对他说。
“佩里?”瑟莱斯特说。
* * *
佩里转向瑟莱斯特。
他的表情又变得一片空白,就像刚才在车上那样,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撕掉了。自从读书会那天玛德琳提起萨克森的名字,瑟莱斯特心中一直有个东西隐隐骚动,孩子出生之前的一段记忆,那时佩里还没有对她动过手。
现在那段记忆浮现,清清楚楚,仿佛一直在那里等她撷取。
那是在佩里亲戚的婚礼上,萨克森和佩里开车回教堂帮爱伦妮拿手机那次。她们坐在一张圆桌旁,浆挺的雪白桌布,椅子上系着超大蝴蝶结,酒杯映着灯光。萨克森和佩里在说故事,他们的郊区童年往事:自制草地卡丁车,萨克森在学校阻止恶霸欺负佩里。有一次佩里在希腊人开的炸鱼薯条店偷了一只香蕉棒冰,老板是个恐怖的希腊大块头,他用粗壮大手揪住他的领口,逼问他的名字,佩里说“萨克森·班克斯”。
老板打电话给萨克森的妈妈说:“你儿子偷我店里的东西。”
萨克森的妈妈回答:“我儿子在家。”然后挂断电话。
好好笑、好大胆,他们啜饮香槟笑不停。
“那没有任何意义。”佩里对瑟莱斯特说。
她的耳朵里有种空洞的喧嚣,仿佛沉在很深的水里。
* * *
简看着佩里转身注视妻子,立刻把她抛在脑后,甚至完全没有记起她或认出她的样子。对他而言她从不曾真正存在,她无足轻重。他的妻子是大美女,而她就像A片,她就像他在饭店看的A片,只是没有出现在账单上;她是网络上的A片,任何怪癖都能得到满足。你的癖好是羞辱肥女孩?输入信用卡号码然后点选。
“我之所以搬到毕利威就是因为这个,”简说,“因为你可能住在这里。”
球形玻璃电梯,安静昏暗的饭店房间。
她记得她在房间里随意、愉快地四处张望,想找出证据,进一步证明他确实是个好人,确实有钱又有格调,这次一夜情确实是美妙奢华的体验。但他没有太多私人物品,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过夜用行李袋竖立在角落。电脑旁边有一张房地产广告。豪宅出售,那是一张海景图片,适合全家大小的豪宅,俯瞰毕利威半岛绝美景色。
“你要买这栋房子?”她问。
“有可能。”他帮她倒香槟。
“你有小孩吗?”她的语气随便又愚蠢,“这栋房子很适合小朋友。”她从来没问过他有没有老婆。因为没有戒指,他没戴戒指。
“现在没有,”他说,“但迟早会有,我想要小孩。”
她在他脸上看到忧愁悲伤与焦急渴望,白痴又无知的她,自以为明白其中的意义。他刚经历分手,他像她一样,正在治疗情伤,他非常想找到合适的对象成家,当他带着迷死人的笑容送上香槟,她甚至蠢到以为说不定她就是他在寻找的女人。毕竟世上什么奇怪的事都会发生。
没想到还真的是什么奇怪的事都会发生。
接下来几年,“毕利威半岛”这个词总能让她心头一震,无论是在交谈中听到,或在报刊中读到,她都会改变话题,匆匆翻页。
有一天,她莫名其妙做出截然相反的事。她告诉基吉要带他去海边玩,他们开车去到美不胜收的毕利威半岛,一路上她努力假装根本不记得那张房地产广告,但其实她记得,一次又一次想起。
他们在沙滩上玩耍,基吉身后有个男人正准备下水冲浪,他笑得灿烂,秀出一口白牙。她拉长耳朵,希望听到他妻子叫他“萨克森”。
她究竟想要什么?
复仇?认罪?让他看看现在她多瘦?打他、揍他、报警抓他?当时她愚昧地说“拜拜”,所以现在要来说出应该说的话?让他明白他并没有甩脱这段过去,尽管事实上他早已脱身?
她希望他看看基吉。
她希望他赞赏他的孩子,这个可爱、严肃又认真的小男孩。
毫无道理,这种想法非常愚蠢、奇怪、诡异,大错特错,她无法承认自己有这种念头,有时候甚至彻底否认。
根本行不通,他怎么可能突然间神奇地冒出父爱?“噢,嗨,你好!记得我吗?我生了个儿子,他在这里。不、不,我当然没有要你承认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站在这里为他赞叹一下。他爱吃南瓜,从小就是这样,很不可思议吧?怎么会有小孩喜欢吃南瓜?他虽然害羞但很勇敢,平衡感非常好。知道了吧?你是个烂人、变态,我恨你,可是请花一点时间看看你儿子,是不是非常奇妙?十分钟的丑恶暴行竟然创造出这么完美的孩子。”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带基吉去毕利威半岛玩一天,结果刚好看到公寓出租的告示,“临时起意”决定搬来这里。她太拼命假装,最后连自己都差点相信了,几个月过去了,萨克森·班克斯住在这里的概率越来越低,最后借口变成真正的理由,她不再寻找他。
告诉玛德琳那晚萨克森在饭店对她所做的事情时,简甚至没有想到该说出她之所以搬来毕利威,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找他,那太匪夷所思,太尴尬丢脸了。“你想要遇见他?”简该如何解释?她想见他,但也不想。总之,她已经忘记那张房地产广告了,她真的只是临时起意搬来毕利威。
萨克森显然不住在这里。
然而,现在他就在眼前,还是瑟莱斯特的丈夫。遇到她时,他一定已经和瑟莱斯特结婚了。
有一天散步的时候,瑟莱斯特告诉简,他们夫妻遭遇过很多困难,好不容易才有了双胞胎。所以当她提起孩子时他一脸忧伤,原来是因为这样。
晚风清凉,但简因为屈辱而满脸发烫。
* * *
“那没有任何意义。”佩里再次对瑟莱斯特说。
“对她而言很有意义。”瑟莱斯特说。
他耸肩的动作令她无法忍受,那个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耸肩,仿佛在说:“谁在乎她?”他认定问题在于他出轨,他认定只是偷吃被抓到,很多公司高层都会趁出差的时候玩玩一夜情,没有什么,他认定这件事与简无关。
“我以为你——”她说不下去了。
她以为他是好人,她以为他本性善良,只是脾气坏,她以为他的暴力行为很私密、很个人,只存在于他们夫妻之间,她以为他做不出随意施暴的行为。他对服务生总是很客气,即使对方再笨拙他也不会责难,她以为自己了解他。
“这件事回家再谈,”佩里说,“不要丢人现眼。”
“你看都不看她,”瑟莱斯特喃喃,“你甚至不看她一眼。”
她将手中的半杯香槟鸡尾酒往他脸上泼。
* * *
他满脸都是酒。
佩里立刻举起右手,出于直觉,姿势优美,仿佛运动员准备接球,但他没有接任何东西。
他反手打向瑟莱斯特。
他的手熟练地划出完美的残忍弧线,她的头往后仰,整个身体飞出去,以笨拙的动作重重侧身摔在阳台地上。
玛德琳肺里的空气瞬间跑光。
艾德跳起来,因为动作太快,凳子翻倒:“喂!喂,搞什么!”
玛德琳冲到瑟莱斯特身边跪下:“我的天,我的天,你没事——”
“我很好,”瑟莱斯特一手捂着脸半坐起来,“我完全没事。”
玛德琳回头看向阳台上的那一小群人。
艾德站着,大大张开双臂,一只手掌立起,示意要佩里住手,其他人围在瑟莱斯特前面保护她。
简的酒杯脱手落地,在脚边砸得粉碎。
雷娜塔慌张翻皮包。“我要报警,”她说,“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这是暴力伤害,我目击你对妻子施暴。”
奈森抓住邦妮的手肘,玛德琳看到她用力甩开。她激动无比,仿佛内心着了火。
“这绝不是第一次。”她对佩里说。
佩里不理会邦妮,他注视着雷娜塔,她将手机贴在耳边。“好了,不要小题大做。”他说。
“就是因为你这样,你儿子才会欺负小女生。”邦妮的语气透着强悍,很像稍早玛德琳听到的那种感觉,但这次更加明显。这样的她很……哎,这样的她很像来自“不好的那一区”,玛德琳的妈妈一定会这么说。
这样的她好像会酗酒、吸烟、打架,这样的她很真实。听到邦妮口中发出这样粗粝愤怒的声音,令人感到莫名欣喜。
“因为他看到你的所作所为,你的儿子看到你的行为,对不对?”
佩里叹息一声:“听好了,我不懂你想暗示什么,我的孩子什么都没看到。”
“你的孩子绝对看到了!”邦妮怒吼,她气愤到整张脸变形,“我们会看到!妈的,我们会看到!”
她推他一把,两只小手按住他的胸口。
他往后跌落。
77
假使佩里矮个几寸。
假使栏杆高个几寸。
假使高凳的角度稍有不同。
假使没有下雨。
假使他没有喝酒。
后来,玛德琳不停想着有那么多因素会造成不同的结果。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 * *
邦妮对佩里怒吼时,瑟莱斯特看到他的表情——淡淡揶揄,就像瑟莱斯特对他发脾气时那样。他喜欢女人对他发脾气,他喜欢她们的反应,他觉得那样很可爱。
她看到他伸出一只手想抓栏杆却滑掉。
她看到他往后翻倒,双腿高举,像在床上和儿子玩耍的动作。
然后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刚才坐着的地方,只剩一张空凳子。
* * *
事情发生得太快,简因为受惊而头脑空白。她努力想理解眼前的事,同时察觉到会场里发生动乱,大吼大叫、乒乒乓乓。
“老天爷!”艾德靠在栏杆上,双手抓着边沿探头往下看,他的金色猫王蝴蝶袖在身后张开,有如傻气的小翅膀。
邦妮蹲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紧扣脑后,仿佛等候炸弹引爆。
“不、不、不、不。”奈森踩着焦急的小碎步,在妻子身边绕来绕去,弯腰抚摩她的背,然后站直身按住两边太阳穴。
艾德转过身:“我下去看看——”
“艾德!”雷娜塔说。她拿着手机的手放下垂在身侧,眼镜反射阳台灯光。
“叫救护车!”艾德大喊。
“好,马上,”雷娜塔说,“我会打电话,可是,呃……我没有看到事发经过,我没有看到他是怎么跌下去的。”
“什么?”艾德说。
玛德琳依然跪在瑟莱斯特身边,简看到玛德琳的视线越过艾德,直视前夫。因为之前戴假发,奈森的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上,他抬头看着玛德琳,眼中充满慌乱与哀求。玛德琳回头看瑟莱斯特,她呆望刚才佩里坐着的地方,表情紧张得快要发狂。
“我也没看到。”玛德琳说。
“玛德琳,”艾德愤愤拽着身上的道具服,仿佛想扯掉,金粉脱落,他的手掌被染成金色,“不要——”
“我刚好转头看另一个方向,”玛德琳的声音变得比较有中气,她站起来,抓着包放在身前,背脊挺直,下巴昂起,好似准备走进豪华舞会,“我在看会场里面,我没看见。”
简清清嗓子。
她想起萨克森——佩里刚才说“那没有任何意义”。她看到邦妮瑟缩在翻倒的高凳旁,原本有如滚烫液体的愤怒瞬间冷却凝结,化为强势坚定的东西。
“我也一样,”她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要闹了,”艾德看看她,又看看玛德琳,“你们全都不要闹了。”
瑟莱斯特抓住玛德琳的手,撑起身体优美地站起来。她整理好衣服,一手按住脸上刚才被佩里打的地方,看着蜷成一团的邦妮。
“我也没有看见。”她的语气很平淡,几乎像在闲话家常。
“瑟莱斯特。”艾德的脸一垮,仿佛极为惊恐。他用力按住两边太阳穴,然后颓然放下,他的前额被染上金色。
瑟莱斯特走向栏杆,双手抓住它,而后回头看着雷娜塔说:“打电话叫救护车。”
然后她开始尖叫。
这么多年的伪装并没有白费,瑟莱斯特的演技十分出色。
但一想到孩子,她的惊恐再也不是演出来的。
* * *
斯图:在这个阶段,场面一发不可收拾。两个大男人为了一个法国小妞打起来,接着有个莫名其妙的疯子来找碴,只因为我说他老婆连在窑子里都当不成婊子,他好像觉得我侮辱她的名誉还是怎样。老天,刘易斯,那只是一句俗话而已。
西娅:确实,关于标准化测验的争论有点太激动。我有四个孩子,所以我敢说在这方面我相当专业。
哈珀:西娅大吼大骂,活像个泼妇。
乔纳森:我和几个四年级的家长在一起,我们争论那份请愿书在法律与道德上是否站得住脚。我们越说越大声,好像有人出手推人。听着,做出这种行为我也觉得脸上无光。
杰吉:相较之下,恶意收购战不算什么。
加布里埃尔:那时候我真的饿到想吃人了,凯萝好像很美味。
凯萝:我在整理厨房,突然听到能让血液凝结的恐怖尖叫。
萨曼莎:艾德冲向楼梯,一路大叫着“佩里·怀特跌下阳台”,我转头一看,两个五年级爸爸扭打着摔出门外。
* * *
“发生了一起意外。”雷娜塔对手机说。因为瑟莱斯特的尖叫太大声,她得塞住另一只耳朵才能听见对方说话。“有人跌落阳台。”
“是他吗?”玛德琳抓着简的手臂将她拉过去,“是佩里对你……”
简望着玛德琳完美的粉红唇峰,两个完美的尖角。“你觉得他——”
她没机会说完,因为这时两个扭打的人闯了进来,他们穿着相同的白色缎面猫王装,双手紧紧扣住对方的背,看起来仿佛激情拥抱。他们撞上简与玛德琳,她们一左一右飞了出去。
简伸出手保护身体,她侧身落地时听到一下清脆声响,肩膀周围感觉非常不对劲。
简的脸颊贴着阳台的潮湿地砖。
瑟莱斯特不断尖叫,夹杂着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以及邦妮的啜泣。简的口中有血腥味,她闭上双眼。
噢,大灾难。
* * *
邦妮:打架的人由会场打到阳台上,撞到可怜的玛德琳和简,所以她们才会受伤,伤势相当严重。我没有看到佩里·怀特跌落的经过。我……莎拉,可以失陪一下吗?等一下,你叫莎拉对吧?不是苏珊,我的脑袋忽然一片空白。抱歉,莎拉。莎拉,真好听的名字,我记得好像是“公主”的意思。莎拉,抱歉,我得去接女儿放学了。
78
猜谜晚会翌日上午
侦探艾德里安·昆兰:我们正在征求当晚的监视器画面、照片以及手机摄影片段。不用说,等搜证完毕我们也会研究鉴识报告。目前我们正在一一约谈当晚与会的一百三十二位家长。不用担心,我们绝对会查出事发真相,甚至不惜将所有人诉上法庭。
* * *
“我恐怕办不到。”艾德轻声说。他坐在玛德琳病床旁的椅子上,她住单人病房,但艾德不停紧张地回头张望,一脸晕船的模样。
“我没有要求你做任何事,”玛德琳说,“如果你想告密,就说吧。”
“告密?真是的,”艾德翻白眼,“这又不是向老师打小报告!这是违法行为,这是做伪证——你没事吧?会痛吗?”
玛德琳闭上眼睛做个苦脸,她的脚踝骨折了。那两个五年级爸爸撞上她和简,一开始她以为自己不会摔倒,但还是发生了,感觉像慢动作播放,因为地板湿滑,她的一条腿滑向另一条后面,有如高难度舞步,受伤的还是平常没问题的那只脚踝,不是经常扭伤的那一只。昨晚她躺在湿答答的阳台地板上,感觉像过了好几个小时,脚踝痛得要命,瑟莱斯特没完没了的刺耳尖叫,邦妮啜泣,奈森骂脏话,简满脸是血侧身倒在地上,雷娜塔对打架的五年级爸爸大吼:“拜托你们成熟点!”
玛德琳今天下午要动手术,接下来六周她都得打石膏,然后还要做复健,她恐怕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穿细高跟鞋了。
进医院的不止她一个,据玛德琳所知,猜谜晚会过后,今天早上统计出的伤势清单如下:一只脚踝骨折——玛德琳的贡献;一根锁骨骨折——可怜的简;一根鼻梁骨折——雷娜塔的老公杰夫,这样算便宜他了;三根肋骨裂伤——哈珀的丈夫,他和法国保姆也有一腿;另外还有三只眼睛挂黑轮,两处严重割伤需要缝线,以及九十四个痛到快裂开的脑袋。
外加一人死亡。
昨晚的一幕幕在玛德琳脑中高速回旋,有如失控的旋转木马。简站在佩里面前,鲜红的嘴唇说出:“那时候你的名字叫萨克森·班克斯。”
一开始玛德琳以为她认错人了,佩里大概和表哥长得很像,直到佩里说出:“那件事毫无意义。”
然后是瑟莱斯特挨打之后的表情,完全没有讶异,只有难为情。
她是这么愚蠢迟钝、自私自利,身为朋友怎么会没看出那么严重的问题?即使瑟莱斯特没有黑眼圈和嘴唇裂伤,也不代表毫无迹象,只要认真观察一定能发现。瑟莱斯特有没有尝试对她说出心事?玛德琳八成滔滔不绝聊眼霜之类肤浅的玩意,导致她没有机会开口,搞不好她还打断她的话!艾德每次都会纠正她的这个毛病,他会举起一只手说:“让我讲完。”那么简单的一句话:佩里打我,只要短短三秒钟就能说完,但玛德琳竟然从不给她机会。瑟莱斯特总是安安静静听玛德琳没完没了地抱怨,她有多讨厌那个幼儿足球比赛筹办人,她有多担心阿比盖尔向生父靠拢。
“今天她送素食千层面来我们家。”艾德说。
“谁?”玛德琳问,懊悔令她晕眩。
“邦妮!真是够了,邦妮,我们说谎保护的人。她好奇怪,表现得那么正常,像没事一样,她完全是个疯子。今天早上她已经和记者谈过了,她说‘她叫莎拉,人很和善’,天晓得她讲了什么。”
“那只是意外。”玛德琳说。
她回想起邦妮对佩里吼叫的表情,整张脸都变形了,以及她那粗粝的奇怪声音。我们会看到!妈的,我们会看到!
“我知道只是意外,”艾德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实话实说?为什么不能告诉警方真实的经过?我不懂,你根本不喜欢她。”
“那与这件事无关。”玛德琳说。
“都是雷娜塔起的头,”艾德说,“大家跟着起哄,说‘我没看到、我没看到’,那时候连他的死活都还不确定呢,我们已经在策划包庇了!老天,雷娜塔真的认识邦妮吗?”
玛德琳大概理解雷娜塔为何那么说,因为佩里对瑟莱斯特不忠,就像杰夫对雷娜塔一样。佩里说出“那件事毫无意义”的时候,玛德琳看到雷娜塔的表情,那一瞬间,雷娜塔可能也很想把佩里推落阳台,只是邦妮抢先一步。
若非雷娜塔说出“我没有看到他是怎么跌下去的”,玛德琳绝不会那么快想到邦妮将面临的后果,但雷娜塔一说出那句话,玛德琳立刻想到邦妮的女儿。斯凯快速眨眼睛的动作,总是躲在妈妈身后的模样,没有比斯凯更需要妈妈的小孩。
“邦妮的女儿还很小。”玛德琳说。
“佩里的两个儿子也很小——那又怎样?”艾德望着病床上方,病房里只有一盏灯,在强烈灯光的照射下,他的脸显得憔悴枯槁,她能够看出他年老的模样,“玛德琳,我真的不确定是否能承受良心的谴责。”
他是第一个跑去看佩里的人,他亲眼看到他支离破碎、扭曲变形的躯体,这个人刚才还和他有说有笑,聊着高尔夫球的差点计算方式。她知道这个要求对他而言太沉重。
“佩里不是好人,”玛德琳说,“对简做那些事的人就是他,你还不懂吗?他是基吉的生父。”
“那与这件事无关。”艾德说。
“随你。”玛德琳说。艾德说得有道理,当然有道理,他总是很有道理,但有时候没道理的事反而正确。
“你认为她是蓄意杀害他吗?”她问。
“应该不是,”艾德说,“不过那又如何?我不是法官也不是陪审员,我没有资格——”
“你认为她会再次杀人吗?你认为她会危害社会吗?”
“不,我要再说一次——那又如何?”他看她一眼,眼神带着毫不虚假的苦恼,“我只是不认为我能对警察睁眼说瞎话,这毕竟是命案调查。”
“你不是已经对警察撒过谎了?”她知道昨晚来医院之前,他和警方简短谈过,那时校门前的接送区已经停了三辆救护车,她被抬上其中一辆。
“那不是正式的,”艾德说,“只是警官记录一些重点,我说——老天,我不太清楚自己说了什么,我醉了。我知道我没有提起邦妮,但我答应今天下午一点以目击证人的身份去警局正式做笔录。玛德琳,他们会摄影,会有两名警员坐在那里,看着我睁眼说瞎话,我得签宣誓书。这样一来,我会变成杀人从犯——”
“你们好。”奈森拿着一大束花快步走进病房,脸上挂着像明星一样的灿烂笑容,有如生涯规划讲师准备上台发表励志演说。
艾德跳起来:“老天爷,奈森,你吓得我少了半条命。”
“抱歉,老兄,”奈森说,“玛蒂,你还好吗?”
“我没事。”玛德琳说。她躺在床上,现任丈夫和前夫并肩站在旁边低头看她,这种感觉令人很不自在,诡异透顶,她希望他们两个都离开。
“送你的,真可怜,”奈森将花束往她腿上一扔,“听说你得撑拐杖一段时间。”
“对,呃——”
“阿比盖尔说她要搬回去帮忙。”
“噢,”玛德琳拨弄粉红花瓣,“噢,我会和她谈谈,我真的没事,她不必回来照顾我。”
“我觉得其实她很想搬回家,”奈森说,“只是想找个借口。”
玛德琳与艾德对看一眼,艾德耸肩。
“我一直很清楚新鲜感迟早会过去,”奈森说,“她想妈妈了,我们不是她真正的人生。”
“是哦?”
“好吧,我该走了。”艾德说。
“兄弟,可以等一下吗?”奈森问。他脸上灿烂乐观的笑容消失了,现在他感觉像车祸肇事者:“我想和你们两个谈谈——呃,昨晚的事。”
艾德一脸苦恼,但还是拉来一张椅子放在他的座位旁,以手势请奈森坐下。
“噢,谢谢,太感谢了,老兄。”奈森坐下时的表情充满感激,几乎有点可悲。
他一直没开口。
艾德清清嗓子。
奈森劈头就说:“邦妮的爸爸家暴,非常严重。他做过的那些事,我知道的应该还不到一半。受虐的不是邦妮,是她妈妈,但邦妮和她妹妹全都看见了,她们的童年十分辛苦。”
“我好像不应该——”
“我没有见过她爸爸,”奈森接着说,“我认识邦妮之前他就过世了,心脏病发。总之,心理医生诊断出邦妮有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大部分的时候她都很正常,但她会做很可怕的噩梦,而且,呃……偶尔也会有状况不佳的时候。”
他的视线越过玛德琳,茫然望向后面的墙壁。他想着婚姻中的诸多秘密,眼神空洞,现在玛德琳才明白原来他们的婚姻也有复杂难题。
“你不必告诉我们这些。”玛德琳说。
“玛蒂,她是个好人。”奈森急迫地说。他没有看艾德,视线始终注视玛德琳。他想唤起他们的过往,他想唤起曾经的记忆与曾经的爱恋;即使他无情抛弃她,但此刻他希望她忘记怨恨,回想起那段没有对方会活不下去的日子,那段每天早上一醒来便傻笑对望的日子。虽然很疯狂,但她理解他的用意,他想请二十岁的玛德琳帮忙。
“她是非常棒的妈妈,”奈森说,“最好的妈妈,我可以保证,她无意让佩里跌下去,我猜大概是因为看到他那样打瑟莱斯特……”
“她一下子失常了。”玛德琳说。她看到佩里的手熟练挥出优美弧线,她听见邦妮粗粝的嗓音,让她惊觉世上有那么多层次不同的邪恶。一些比较小,如她常说的酸言酸语、不邀请特定的小朋友参加派对;一些比较大,如抛弃妻子与刚出生的婴儿、和保姆上床。还有一种是玛德琳不会体验过的,如饭店房间里的残酷侵犯、郊区住宅里的暴力行为、幼小女孩被当成货物出售、毁坏天真的心灵。
“我知道你对我毫无亏欠,”奈森说,“因为阿比盖尔小时候我那样扔下你,那种行为完全不值得原谅——”
“奈森。”玛德琳打断他的话,虽然很疯狂、很不合常理,虽然她没有原谅他,也打算永远不原谅他;虽然她下半辈子都会继续被他气得发狂,有一天还会咬牙切齿看着他带阿比盖尔走红毯,但他是家人,她的家谱树上依然有属于他的位置。
她要如何解释才能让艾德明白?她不太喜欢邦妮,也无法理解她,但是在紧要关头,她随时可以为她撒谎,就像她可以不假思索为其他家人撒谎,艾德、孩子和她的妹妹。虽然很奇怪,虽然很不可思议,但说到底,邦妮也是她的家人。
“我们不会告诉警察,”玛德琳说,“我们没有看到事发经过,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艾德猛然将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 * *
侦探艾德里安·昆兰:阳台上发生的事,有人隐瞒真相。
79
这位警官感觉像年轻的足球爸爸,但那双疲惫绿眸中有种看透一切的冷静。他坐在简的病床边,拿着笔的手悬在黄色拍纸簿上。
“我整理一下,当时你站在阳台上,但看着会场里面?”
“对,”简说,“因为里面非常喧哗,很多人在砸东西。”
“然后你听见瑟莱斯特·怀特尖叫?”
“好像是,”简说,“当时的场面太混乱,所有事情都搅在一起,再加上香槟鸡尾酒威力太强。”
“是,”警官叹息,“香槟鸡尾酒,很多人都提到过。”
“大家都很醉。”简说。
“以佩里·怀特的相对位置来看,你当时站在哪里?”
“呃,好像是在边上。”刚才护士来过,交代很快会有人来带她去照X光。她的父母带基吉赶来,目前还在路上。她看着病房门,希望快点有人进来,谁都好,让她不必继续谈下去。
“你和佩里的关系如何?你们是朋友吗?”
简想起他摘下假发的那一刻,他变成萨克森·班克斯。她始终没机会说出他有一个儿子,名字叫基吉,喜欢吃南瓜,她始终没有听到他道歉。她来毕利威的目的就是这个吗?想听他忏悔?她当真以为他会忏悔?
她闭上眼睛:“昨晚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才刚有人介绍我们认识,没多久他就出事了。”
“我认为你在说谎。”警官放下拍纸簿,他的语气突然改变,简惊得一缩。他的声音有如挥出的大槌,毫不留情,充满威势与力量:“你在说谎吗?”
80
“有人来看你。”瑟莱斯特的妈妈说。
瑟莱斯特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双胞胎一左一右在她身边看卡通。她不想离开这个位子,儿子靠在身上的重量沉甸甸,舒适又温暖。
她不确定儿子们在想什么,听见噩耗时他们哭了,但她不确定是不是因为佩里答应带他们去潮池(1)钓鱼,现在不可能去了。
“为什么爹地没有飞走?”乔希低声问,“他摔下阳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飞走?”
“我早就知道他不会飞,”麦克斯苦涩地说,“我早就知道只是他编的故事。”
她猜想此刻他们的小脑袋应该像她一样空白呆滞,只有缤纷闪烁的卡通人物感觉像真的。
“该不会又是记者吧?”她问。
“她的名字叫邦妮,她说是学校的家长,只想找你说几句话,她说很要紧,她还送了这个来,”她妈妈端起一个耐热锅,“她说是素食千层面。”她挑起一道眉,表达她对素食千层面的想法。
瑟莱斯特站起来,轻轻抱起儿子然后重新放回沙发上。他们小声喃喃抗议,但视线没有离开电视。
邦妮在客厅等候,她站在窗前望着大海,笔直的瑜伽站姿,金黄麻花辫垂落背脊中央。瑟莱斯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这个人害死了她的丈夫。
邦妮缓缓转身,露出忧伤的微笑:“瑟莱斯特。”
眼前这个人气质平和,肌肤仿佛会透光,实在很难想象她狂吼:“我们会看到!妈的,我们会看到!”很难想象她说粗话。
“谢谢你送来的千层面。”瑟莱斯特是真心感谢,很快家里就会挤满来哀悼的佩里家亲戚。
“呃,一点小心意不足挂齿——”邦妮的笑容消失,“我所做的事好像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算了,但我需要亲自上门来道歉。”
“那只是意外,”瑟莱斯特淡淡地说,“你不是故意推他下去。”
“你的两个儿子,他们……?”邦妮问。
“他们大概还无法真正理解。”瑟莱斯特说。
“是啊,他们无法理解。”邦妮从嘴巴嘘了一口气,绵长缓慢,仿佛在示范瑜伽呼吸法。
“我等一下要去警局,”邦妮说,“我要自首,说出真正的经过,你不必为我说谎掩盖。”
“昨晚我已经告诉他们,我没有看到——”
邦妮举起一只手:“他们会重新约谈证人做正式笔录,这次说实话就好。”
她再次缓缓深呼吸。“我原本打算说谎,我以前很有经验,所以说谎的功夫非常好。小时候我总是得说谎,对警察、社工,我得隐瞒很多大的秘密。今天早上我甚至接受记者访问,我没有露馅,可是后来,我也不知道,我去娘家接女儿,在家门口,我忽然想起最后一次看到爸爸打妈妈的经过。那时候我已经二十岁,是大人了。我回家探望,旧戏再度上演。妈不知道做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可能他盘子里的番茄酱汁不够多,可能是她的笑声惹他讨厌,”邦妮直视瑟莱斯特,“你懂的。”
“我懂。”瑟莱斯特沙哑地说。她一手按住客厅沙发,佩里曾经在这里压住她的头。
“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跑回小时候的房间,躲在床底下,”邦妮轻笑一声,似乎难以置信,“因为小时候我们姐妹总是躲在那里,我连想都没想,拔腿就跑。我趴在床底下,心脏狂跳,看着老旧的绿色地毯等事情过去,但我忽然醒悟过来:老天,我在做什么?我是大人了,竟然躲在床底下。于是我爬出来,打电话报警。”
邦妮将辫子拉到肩头前,重新调整尾端的橡皮圈:“我再也不要躲在床底下,我再也不要保密,我也不要别人帮我保密。”
她微笑着将辫子拨回背后:“总之,迟早会有人说出真相,玛德琳和雷娜塔有办法对警察撒谎,但艾德办不到,简也一样,甚至连我可怜的老公也是,奈森很可能是这群人里最不会撒谎的一个。”
“我愿意为你撒谎,”瑟莱斯特说,“我很会说谎。”
“我知道,”邦妮的眼眸晶亮,“我想你的说谎功夫可能不亚于我。”
她上前一步,握住瑟莱斯特的手臂:“但现在你不必再说谎了。”
* * *
(1) 岩岸地形中易堆积海水的缝隙或凹洞,退潮时海水未完全排出,形成海洋生物聚集的地方,称为潮池。
81
邦妮要说实话。
这是瑟莱斯特发来的信息。
玛德琳手忙脚乱打给艾德,一定要在他做笔录之前联络上,这一刻他们夫妻的未来仿佛全赌在这上面。
铃声响了又响,太迟了。
“什么事?”他的语气很冲。
她松了一口气:“你在哪里?”
“我才刚停好车,正准备进警局。”
“邦妮要自首,”玛德琳说,“你不必为她说谎了。”
一片沉默。
“艾德?”她说,“你有没有听到?你可以说出目击的真实经过,你可以说实话。”
电话另一头好像传来哭声,他从来不哭。
“你一开始就不该要我说谎,”他粗声说,“这个要求太过分,这是为了他,你要我为你前夫做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