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大小谎言》作者:[澳大利亚]莉安·莫里亚蒂【完结】 > 大小谎言.txt

第 2 页

作者:澳大利亚-莉安·莫里亚蒂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4

“噢,简,你好年轻、好漂亮。”

其实她一点也不漂亮,她们似乎认定只要年轻就会漂亮!

“噢,简,你是年轻人,一定可以帮我修理手机、计算机和相机。”

老实说,妈妈的很多朋友比她更熟悉科技产品。

“噢,简,你这么年轻,一定体力很好。”

事实上她很累,非常非常累。

“对了,你怎么谋生?”玛德琳忧心忡忡地问,背脊挺直,仿佛这是个必须立刻解决的问题,“你有工作吗?”

简对她笑了笑:“我在家工作,自由职业,帮人做记账员。我有稳定的顾客群,很多小商家,我动作相当快,所以能迅速交件,赚的钱够付房租。”

“真聪明,”玛德琳赞赏,“阿比盖尔小的时候我也自食其力,大部分的时候啦,奈森偶尔想到就会寄张支票来。虽然辛苦,但很有满足感,‘去你的’那种感觉,你懂我的意思吧?”

“当然。”简的单亲生活并没有向任何人示威的快感,至少不是玛德琳说的那样。

“你肯定是幼儿园最年轻的妈妈,”玛德琳打量她,喝了口咖啡,露出坏坏的笑容,“比我前夫那个可爱的嫩妻更年轻。答应我,你不会和她做朋友,是我先认识你的。”

“我应该不会有机会和她见面。”简困惑地说。

“噢,绝对有,”玛德琳露出苦脸,“她女儿和克洛伊念同一家幼儿园,你能想象吗?”

简无法想象。

“幼儿园妈妈们经常聚会喝咖啡,结果我前夫的老婆就坐在对面喝她的花草茶。放心,我们不会上演全武行。很奇怪,我们之间的关系成熟得可怕,非常无聊、非常和善,邦妮甚至会跟我亲吻打招呼,她也很迷瑜伽、脉轮那一套。后母不是应该很坏、很讨厌吗?但我女儿超崇拜她。邦妮很‘沉静’,跟我完全相反,她说话的语调总是那么柔和——低沉——悦耳——让人很想捶墙。”

玛德琳模仿柔和、低沉、悦耳的语调,简忍不住大笑。

“你或许会和邦妮变成好朋友,”玛德琳说,“很难讨厌她,我很擅长讨厌人,但连我也觉得很难,我得用尽所有心力才能办到。”

她再次调整脚踝上的冰袋。

“等邦妮听说我扭伤脚踝,一定会送吃的去我家。她最爱找借口煮菜送我,八成是因为奈森告诉她我很不会煮菜,所以她想借此示威,不过邦妮最讨厌的一点就是,她很可能完全无意示威,她和善得让人发毛。我有时很想把她送来的菜直接扔进垃圾桶,可是没办法,因为太好吃了,要是真这么做,我老公和小孩会杀了我。”

玛德琳的表情一变,微笑着挥手:“噢,她终于到了!瑟莱斯特,这里!快过来看看我干的好事。”

简抬头一看,心立刻往下沉。

她不该觉得有疙瘩,她知道不该有疙瘩,可是竟然有人能美得这么没天理、没天良,让别人自惭形秽,让别人的缺点展露无遗。女人就该这样,少一点都不行。瑟莱斯特是正确的,她是错误的。

你只是个又肥又丑的小丫头。那个声音在她耳边不停重复,吹出滚烫恶臭的气息。

她打个哆嗦,那个美到可怕的女人朝她们走来,她努力挤出笑容。

* * *

西娅:你应该已经打听到了吧?邦妮嫁给玛德琳的前夫奈森,所以他们的关系很复杂,你或许可以去挖一挖。当然啦,我不是想插手你的工作。

邦妮:这件事完全无关,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友善,今天早上我才送了一盘素食千层面去她家,她先生太可怜了。

加布里埃尔:我是新加入的,谁也不认识。校长说这所学校大家都会互相照顾,有的没的说一堆。老实说吧,迎新日那天,我一走进校园,第一个印象就是小团体、小团体、小团体、小团体,若是有人死掉我一点也不惊讶。噢,好吧,这样说好像有点过分,多少有一点惊讶啦。

* * *

(1) 爱探险的朵拉(Dora the Explorer):美国的教育电视动画片,女主角是七岁的拉丁女孩朵拉,她的同伴是小猴子布兹(Boots),他们每一集都会去不同地方探险,并在路途中克服难关。

5

瑟莱斯特推开蓝色蓝调的玻璃门,一眼就看到了玛德琳,同桌还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年轻女生,穿着蓝色牛仔裙和单调的白色V领T恤,她不认识那个女生。她瞬间感觉到强烈的失望,玛德琳明明说只约了她一个。

瑟莱斯特原本期待和玛德琳轻松共度上午时光,现在不得不调整心情,她做了个深呼吸。最近她发现自己走进人群时会变得很奇怪,她不记得该如何自处,她发现自己不断想着:我会不会笑得太大声?有没有忘记笑?同样的话是不是已经说过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和玛德琳独处时就没这问题。只有她们俩的时候,她的人格才得以保持完整,因为她和玛德琳认识很久了。

祖母一定会说她该来杯金汤力。只是,什么是金汤力?

她对她们挥手,从桌椅间穿梭而过。她们还没有发现她,两人聊得很专心。她可以清楚看见那个女生的侧脸,她太年轻,不可能有上幼儿园的小孩,她一定是保姆或互惠生(1)。欧洲人吗?不太会说英文?难怪她的坐姿有点僵硬、紧张,好像必须集中精神。这一点也不奇怪,她很可能和学校完全无关。玛德琳悠游于几十个互相重叠的社交圈之间,既结交到一辈子的好友,也惹上了一辈子的仇敌,后者可能比较多。玛德琳不畏冲突,被激怒的时候特别亢奋。

玛德琳看到瑟莱斯特,脸庞立刻亮起来。玛德琳最棒的一点就是这个,看到她的时候总是这么开心,仿佛全世界最想见的人就是她。

“嗨,寿星!”瑟莱斯特高声说。

玛德琳的女伴在椅子上转过身,她的棕发往后梳,绑成非常紧的马尾,感觉好像很痛,一般只有女兵或女警才会梳这种发型。

瑟莱斯特快走到桌边时才发现玛德琳的腿架在椅子上。“玛德琳,你怎么了?”

她客气地对那个女生微笑,但那个女生整个人一缩,仿佛瑟莱斯特不是对她微笑,而是冷笑。噢,她没有做错表情吧?是微笑没错吧?

“这是简,”玛德琳说,“她在马路边救起我,我为了拯救年轻的生命而扭伤脚。简,这是瑟莱斯特。”

“嗨!”简打招呼,她的脸泛红,仿佛将脸洗得太用力那种红。她嚼着口香糖,下颌的动作非常轻微,似乎不想被人发现。

瑟莱斯特坐下,玛德琳说:“简是新的幼儿园妈妈,和你一样,所以我有责任让你们充分了解毕利威国小的校园派系。姐妹们,校园可是地雷区啊,真正的地雷区。”

“校园派系?”简蹙起眉,举起双手用力拉马尾,仿佛想弄得更紧,“我不会卷入校园派系斗争。”

“我也是。”瑟莱斯特附和。

简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天,因为她不知轻重地挑衅了命运。“我不会卷入校园派系斗争。”她说得斩钉截铁,天神一定听到了,而且不喜欢她的态度,认为她太自以为是。

“等着瞧吧。”天神说着往后一靠,准备笑看她的苦难。

* * *

瑟莱斯特送的生日礼物是一套爱尔兰Waterford高级水晶香槟杯。

“噢,老天,我爱死了,美极了。”玛德琳小心翼翼地从盒中拿出一个杯子,举高对着光欣赏,杯身上有一排排精致的小月亮。“这一定很贵吧?”

她差点说出“感谢老天你这么有钱,好姐妹”,但她及时将话吞回去。如果只有她们两个,她就会毫不顾忌地说出来,但因为简在场,所以不太方便。她是年轻的单亲妈妈,经济并不宽裕,在她面前谈钱太失礼,这点礼貌她还懂。她在心里嘲笑丈夫,因为他老爱提醒她犯了哪些社交大忌。

为什么大家都那么谨慎避免提及瑟莱斯特的财富?有钱又不是什么丢脸的怪病。瑟莱斯特的容貌也是,陌生人经常以鬼祟的眼神看她,就像看缺手断脚的人那样,每当玛德琳说起瑟莱斯特有多漂亮,她的响应总是很尴尬,好像美貌很可耻。她总会说:“小声点啦。”然后四处张望,生怕有人听见。

大家都希望拥有财富与美貌,然而真正拥有的人却假装他们只是平凡人。噢,这个世界真古怪。

“好啦,姐妹们,认真听我说明校园派系,”她小心翼翼将水晶杯放回盒子里,“从金波波头开始,她们的地位最高。”

“金波波头?”瑟莱斯特聚精会神,仿佛等一下要小考。

“金波波头统治校园,加入亲市会(2)的妈妈们都得染金发、剪成波波头,”玛德琳用手比画出发型,“这是不成文的规定。”

简笑了几声,玛德琳发现自己忍不住想再逗她笑。

“那些妈妈是好人吗?”瑟莱斯特问,“还是最好敬而远之?”

“这个嘛,她们的出发点很好,”玛德琳说,“她们的出发点非常非常好。她们就好像……嗯,该怎么形容呢?她们就像完美妈妈,她们对家长的身份有强烈使命感,就像宗教狂热般,她们是原教旨主义派妈妈。”

“幼儿园妈妈们之中有金波波头吗?”简问。

“我想想……”玛德琳说,“噢,有,哈珀。她是最典型的金波波头,她加入亲市会,而且她的女儿天赋非常高,只是对坚果轻微过敏,她站在时代潮流的尖端,真幸运。”

“玛德琳,别这样,小孩对坚果过敏一点也不幸运。”瑟莱斯特说。

“我知道,”玛德琳很清楚她是故意夸大,因为她太想逗简笑,“我想想还有谁……凯萝·奎格利,她爱干净到了神经质的程度,她总是拿着一瓶喷雾消毒剂在教室跑进跑出。”

“才没有呢。”瑟莱斯特说。

“真的啦!”

“家长圈里有爸爸吗?”简打开一包口香糖,偷偷往嘴里塞了一片,仿佛那是什么非法违禁品,她似乎对口香糖上瘾,虽然其实看不出来她在嚼。她发问时目光有些闪躲,没有直视玛德琳的眼睛——难道她希望和单亲爸爸交往?

“我辗转听说今年的幼儿园家长里,至少有一个主夫爸爸,”玛德琳说,“他太太是大公司的高层大人物,叫杰吉什么来着,好像是一家银行的执行长。”

“该不会是杰吉·蒙哥马利吧?”瑟莱斯特问。

“就是她。”

“老天爷。”瑟莱斯特低喃。

“我们很可能永远见不到她,全职上班的妈妈很难有空参与学校活动。还有谁是全职上班妈妈?噢,雷娜塔也是,她在金融界工作,好像是权证或者——股票选择权之类的,我不太懂,真的有这种东西吗?她也可能是分析师,应该没错,她是分析师。我好几次请她说明工作内容,但都忘记听。可想而知,她的两个孩子也是天才。”

“那么雷娜塔也是金波波头吗?”简问。

“不,不是,她是职业妇女,家里有全职保姆,她好像刚从法国‘进口’了一个,她喜欢欧洲的玩意儿。雷娜塔没时间来学校,每次和她说话,她总是刚开完董事会,不然就是开完董事会正要回家,不然就是准备去开董事会。这些董事也太常开会了吧?”

“这个要看——”瑟莱斯特开始解释。

“我不想知道答案,”玛德琳打断她的话,“重点是,她老爱把董事会挂在嘴上,不可能超过五分钟不提到,就像西娅·康宁根不可能超过五分钟不提到她有四个小孩。我这样说会很刻薄吗?”

“会。”瑟莱斯特说。

“抱歉,”玛德琳确实有些内疚,“我只是想说得好玩一点,都是脚踝扭伤害的。不闹了,这间学校其实非常好,每个人都非常非常好,大家都会过得非常非常好,交到非常非常好的新朋友。”

简放声大笑,又悄悄嚼着口香糖。她好像边喝咖啡边嚼口香糖,真奇特。

“这些所谓的天才儿童,他们有经过测验,还是有怎样的程序吗?”简问。

“学校有一套辨别程序,”玛德琳说,“而且他们可以上特殊课程,得到特殊‘机会’。他们虽然和同学们一起上课,但好像作业比较难,有时候学校会请专业老师来,他们就会离班去上课,因为那些家长不希望小孩在课堂上无聊,干等着同学赶上进度。我可以理解,我只是有点……唉,举个例子吧,去年我和雷娜塔就发生了一点小冲突。”

“玛德琳热爱冲突。”瑟莱斯特告诉简。

“雷娜塔在忙碌的董事会行程中找到空当,要求老师特别为天才儿童举办一次校外教学,带他们去看剧场演出。我是‘毕利威半岛剧场’的营销经理,所以,我就听到消息啦。”

“最后当然是她赢了。”瑟莱斯特笑嘻嘻说。

“当然是我赢,”玛德琳说,“我争取到团体折扣,所有学生都去了,而且中场休息时间家长可以得到香槟半价的优惠,大家都很开心。”

“噢,说到这个,”瑟莱斯特说,“我差点忘记把香槟给你,我有没有——噢,在这里。”

她以独特的仓皇动作在超大草编包中一阵翻找,然后拿出一瓶伯兰爵香槟:“总不能送了香槟杯却没香槟吧?”

玛德琳抓着瓶颈举起酒瓶,忽然冒出个好主意:“我们开来喝!”

“不行啦,”瑟莱斯特说,“你疯了吗?现在还太早,不能喝酒,而且再过两个小时就得去接小孩了,香槟也不冰。”

“香槟早餐!”玛德琳说,“关键在于怎么包装它,我们来喝香槟配柳橙汁,每人半杯!反正还有两个多小时。简,你要加入吗?”

“我应该可以喝一小口,”简说,“我的酒量很差。”

“看得出来,你看起来体重只有十公斤。我最喜欢酒量差的人,这样我就可以多喝一点。”

“玛德琳,留着下次喝吧。”瑟莱斯特说。

“可是今天是玛德琳节耶,”玛德琳可怜兮兮地说,“我还受伤了。”

瑟莱斯特翻了个白眼:“给我一杯。”

* * *

西娅:迎新日那天,简来接基吉的时候醉醺醺的,从这点就能看出她是怎样的人,对吧?年轻的单亲妈妈,一大早就喝酒,口中还不停嚼着口香糖,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差,我只说到这里。

邦妮:真是的,根本没有人喝醉!她们只是在蓝色蓝调吃了香槟早餐,庆祝玛德琳四十岁生日,她们只是有点嘻嘻哈哈,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我们没参加迎新日,因为那天我们全家去拜伦湾进行家庭疗愈静修,那是一次非常不可思议的心灵体验,我可以告诉你网址。

哈珀:玛德琳、瑟莱斯特和简三个人是一伙的,从第一天就很清楚。她们到学校的时候互相搂搂抱抱,简直像十二岁小女生。我们和玛德琳认识很久了,我们三家都有比较大的孩子,他们幼儿园的时候是同学,但她没有邀请我们参加聚会。不过,在那天晚上我和雷娜塔去“芮米餐厅”(那时候芮米餐厅还没爆红,现在全悉尼的人都知道这家店了),享用最美味餐点的时候,我对雷娜塔说我一点也不在乎。

萨曼莎:那天我要上班,斯图带莉莉去参加迎新日,他告诉我有几位妈妈早餐喝了香槟。我说:“赞啊,她们叫什么名字?感觉和我是同道中人。”

乔纳森:我完全没发现,斯图和我在聊板球。

梅莉萨:别说出去是我讲的,不过玛德琳·麦肯齐显然喝得很醉,那天早上她还摔倒扭伤脚踝。

格雷姆:我觉得你查错方向了,虽然早餐喝香槟有点不智,但不至于引发谋杀与暴动,你说呢?

* * *

没有不适合喝香槟的时候!这一向是玛德琳的座右铭。

不过,事后玛德琳也有些怀疑,那次的判断确实有一点点失误。不是因为她们喝醉了,她们没醉,而是因为她们三个一路笑着走进学校(玛德琳不想在车上等,她想看克洛伊走出教室的样子,所以她扶着两个朋友的臂弯,跛着脚进学校),制造出浓浓的派对气氛。

那些没有受邀参加的人当然会不爽。

* * *

(1) 互惠生(Au Pair):Au Pair源于法语,意思是“平等的”“互惠的”。外国青年前往该国学习语言,与寄宿家庭在互惠互利的关系下生活。寄宿家庭为互惠生提供一切生活所需,每月会给零用钱,相应地,学生则为家庭照顾孩子,做简单的家务。

(2) 亲市会(P&C):全名为家长与市民协会(Parents and Citizens Association),澳洲许多公立中小学都有这样的组织,提供志愿者服务、募集设备款项、协助学校行政工作。

6

简回学校接基吉时并没有喝醉,她顶多只喝了三口香槟。

不过,她开心得快飞上天了。香槟开瓶时发出的清脆声响,那种偷偷做坏事的感觉,发生那么多意想不到的事的上午,在阳光下发亮的美丽香槟杯,有着冲浪客外形的咖啡师送上三个插着蜡烛的精美杯子蛋糕,以及大海的香气——这一切感觉很特别,感觉她似乎能和这两个人成为朋友,她们与她其他的朋友截然不同,比较年长、比较富裕,也比较有见识。

“基吉正式开始上学之后,你一定会交到新朋友!”她妈妈一直这么跟她说,妈妈太兴奋所以有点烦人,简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没有翻白眼,毕竟她不是要去新学校报到所以郁闷紧张的高中生。简的妈妈有三个好朋友,认识二十五年了,她们是她哥哥丹恩幼儿园同学的家长。开学第一天的上午她们一起去喝咖啡,从此便形影不离。

“我不需要新朋友。”简对妈妈说。

“你需要,你需要和其他妈妈做朋友,”她妈妈说,“妈妈们要互相支持,她们明白你所面对的难题。”

简之前也试过参加妈妈团体,但没有成功。她无法融入,那些开朗爱说话的女人总是滔滔不绝,聊的话题大多是老公无法升职、家里的翻修工程来不及在宝宝出生前完工,不然就是某一天忙昏了头,忘记化妆就出门!从来不化妆、素颜的简坐在一旁,她保持面无表情,但心中却在呐喊:那又怎样?

但很奇怪,她和玛德琳与瑟莱斯特一拍即合,虽然她们完全没有共通之处,唯一的交集只是孩子上同一所幼儿园。简确信玛德琳同样不会素颜出门,但是她已经感觉得出来,她和瑟莱斯特(她同样不化妆,幸亏如此,因为她不需装扮已经令人惊艳)可以拿这件事取笑玛德琳,她会哈哈大笑,然后反过来取笑她们,仿佛她们是多年老友。

正因为如此,事情发生时简完全猝不及防。

她没有警觉,她忙着认识毕利威小学——所有东西都那么可爱、那么小巧,让人生显得很容易掌握,也忙着享受依然新奇的海洋气息,想到基吉开始上学之后的生活,简的内心洋溢着喜悦。自从基吉出生,她一肩扛起给基吉快乐童年的责任,此刻第一次觉得担子不再那么沉重。从新家走路就能到学校,他们可以每天早上一起散步去学校,经过海滩,登上绿树夹道的小山坡。

她以前读的小学位于郊区,窗外只能看到高速公路六线道和闻到隔壁餐厅卖的烤鸡的香味,没有设计巧妙的小游戏区,也没有用马赛克瓷砖拼贴出满脸笑容的海豚与鲸鱼,墙上没有海底景观壁画,沙坑里也没有石雕海龟。

她和瑟莱斯特合力搀扶跛脚的玛德琳坐下。“这间学校好可爱,好神奇。”她对玛德琳说。

“我知道,去年学校举办益智猜谜晚会募款整修庭院,”玛德琳说,“金波波头很会募款,那次的主题是‘过世的名人’,真的很好玩。嘿,简,你猜谜厉不厉害?”

“非常厉害,”简说,“猜谜和拼图是我的两大强项。”

“拼图?”玛德琳坐下抬起腿,这张蓝色木长凳围绕着一棵莫顿湾无花果树。“我宁愿用别针戳眼睛。”

一群家长很快围了过来,玛德琳宛如女王,介绍简和瑟莱斯特认识几个妈妈,她们有比较大的孩子,所以和玛德琳已经认识了,然后她告诉大家为了拯救年轻人而扭伤脚踝的故事。

“完全是玛德琳会做的事。”一个叫作凯萝的妈妈对简说。她的外形很柔美,蓬蓬袖碎花洋装搭配遮阳大草帽,仿如《草原上的小木屋》(1)中的人物,正准备去木板小教堂。

凯萝?不就是玛德琳说很爱干净的那个?洁癖凯萝。

“玛德琳最爱吵架,”凯萝说,“和什么人都吵得起来。我们两家的儿子一起参加足球队,去年她和一个块头超大的爸爸吵起来,所有老公都畏首畏尾,只有玛德琳凑到他面前,猛戳他胸口,半分也不退让,她没丢掉小命真是神奇。”

“噢,那个人啊,那个幼童足球赛筹办人,”玛德琳字字咬牙切齿,使得“幼童足球赛筹办人”感觉有如“连续杀人狂”,“我到死都会恨那个人!”

瑟莱斯特站在稍微旁边的地方和人聊天,态度依然仓皇又迟疑,简已经看出那是瑟莱斯特独特的性格。

“你刚才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凯萝问简。

“基吉。”简回答。

“基吉,”凯萝有些犹疑地重复,“那是少数民族的名字吗?”

“嗨,你好,我是雷娜塔!”一个女人走过来,染成灰色的头发剪成不对称发型,时髦黑框眼镜后方有双锐利的棕眸。她来到简面前伸出一只手,感觉很像政客在对民众说话。她报上名字的语调很奇特,仿佛简应该认识她。

“嗨!我是简。你好吗?”简努力表现出同等的热情,她猜想这个人或许是校长。

一位衣着光鲜的妈妈走过来,简认为她的外形相当符合玛德琳所说的金波波头。她脚步匆忙,挥舞着一个黄色信封,对简视而不见。“雷娜塔,上次吃饭时说的教育报告我找到了——”

“哈珀,先等一下。”雷娜塔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她对简微笑道:“简,很高兴认识你!我是艾玛贝拉的妈妈,我儿子杰克森念二年级。对了,我女儿的名字是艾玛贝拉,不是安娜贝拉,那是法文名字,不是我们乱编的。”

哈珀一直站在雷娜塔身后,雷娜塔说话时她不断顺从地点头,有如记者会上站在政客身后的那些人。

“对了,我要介绍你认识艾玛贝拉和杰克森的保姆,她是从法国来的,和艾玛贝拉的名字来处一样!Quelle coincidence,真是巧!这位是朱丽叶。”雷娜塔介绍的人身材娇小,一头红色短发,容貌有种奇特的魅力,丰厚的大嘴非常显眼,感觉像漂亮的外星人。

“很高兴认识你。”保姆慢吞吞伸出一只手,她的法国口音很重,一脸百无聊赖的神情。

“彼此、彼此。”简说。

“我一直觉得保姆应该互相认识一下,”雷娜塔喜滋滋地来回看着她们两个,“这样才能互相支持嘛!你是从哪个国家来的?”

“雷娜塔,她不是保姆。”坐在长凳上的玛德琳快要笑出来。

“那就是互惠生啰?”雷娜塔有些不耐烦地说。

“雷娜塔,她是家长,只是很年轻而已,”玛德琳说,“你知道,就像我们以前那样。”

雷娜塔尴尬地再度向简微笑,仿佛怀疑她们联手整她,但是简还来不及开口——她认为应该道歉,便有人大声说:“他们出来了!”所有家长一拥而上,一位很漂亮的老师领着学生走出了教室,她有着金发与酒窝,仿佛饰演幼儿园老师的演员。

两个金发小男生一马当先冲出来,仿佛枪支发射的子弹。他们直奔瑟莱斯特的怀抱,两颗小脑袋用力撞上腹部,瑟莱斯特痛呼一声:“哎哟——”

之前喝香槟配柳橙汁的时候,玛德琳曾对简说:“我原本觉得双胞胎很不错,但瑟莱斯特的两个小恶魔打破了我的幻想。”瑟莱斯特只是心不在焉地笑着,显然完全不介意。

克洛伊和另外两个公主风小女生手勾手从容走出教室,简焦急地在一堆儿童中寻找基吉。克洛伊不理他了吗?他来了,虽然比较晚出来,但他好像很开心。简对他竖起大拇指问他顺不顺利,基吉满脸笑容竖起两根大拇指。

忽然一阵骚动,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

那是个鬈发小女孩,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学生,她抽抽搭搭、垂头丧气,手按着脖子。

“噢——”所有妈妈一起出声,因为她的样子好可怜又好勇敢,她的头发也好漂亮。

简看到雷娜塔快步上前,那个长相怪异的保姆踏着轻松的步伐跟上。妈妈、保姆和漂亮金发老师一起弯下腰,配合孩子的高度听她说。

“妈咪!”基吉奔向简。

她一把抱起他,觉得好久没有看到他了,仿佛他们各自去了遥远异国。她将鼻子埋在他的发间:“上学顺利吗?好玩吗?”

他还来不及回答,便听到老师大声说:“请所有家长和小朋友听我说,今天上午非常愉快,但有件事需要和大家谈一下,状况有点严重。”

老师脸颊上的酒窝颤动,仿佛是觉得现在不适合露出酒窝,努力想把它收起来。

简放下基吉让他自己站好。

“发生什么事了?”有人问。

“好像是艾玛贝拉有状况。”另一个妈妈说。

“噢,老天,”另一个人低声说,“雷娜塔绝不会善罢甘休。”

“有人打伤了安娜贝拉,抱歉,是艾玛贝拉,我希望那个人自己过来道歉,因为我们不可以伤害学校的朋友,对不对?”老师用训诫学生的语气说,“如果做了,一定要道歉,因为你们是上幼儿园的大孩子了。”

一片沉默,有的孩子呆呆地看着老师,有的孩子看着脚前后摇晃,有的孩子将脸埋在妈妈的裙子上。

瑟莱斯特的一个孩子扯扯她的上衣:“我肚子饿!”

玛德琳跛脚从树下的座位走到简身旁。“为什么留住学生?”她看看四周,“我没看到克洛伊。”

“艾玛贝拉,是谁欺负你?”雷娜塔问女儿,“是谁打你?”

小女孩的回答非常小声,完全听不见。

“艾玛贝拉,是不小心弄到的吗?”老师焦急地问。

“怎么可能是不小心弄到的?有没有搞错!”雷娜塔气冲冲地说,她一脸正气凛然的怒火,“有人掐她喉咙,我看到她的脖子上有痕迹,恐怕会瘀血。”

“老天。”玛德琳说。

简看到老师蹲下和小女生同高,搂着她的肩膀在耳边低语。

“你有没有看到是怎么回事?”简问基吉,他猛摇头。

老师站起来,把玩着耳环转身面向家长:“显然有个男生——呃,好吧,现在的问题是,孩子还不知道同学们的名字,所以艾玛贝拉无法说出是哪个男生——”

“绝不能就这样算了!”雷娜塔抢着说。

“绝对不可以!”老爱黏着她的那个金发朋友帮腔。

哈珀。简努力记清每个人的名字,黏人哈珀。

老师做个深呼吸:“当然,我们不会息事宁人。可不可以请所有小朋友过来一下?嗯……男生就好了。”

家长们纷纷轻推儿子的肩胛中央要他们上前。

“快去吧。”简对基吉说。

他紧握她的手,抬起头以眼神哀求:“我想回家。”

“没关系,”简说,“一下下就好。”

他慢吞吞走过去,站在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男生旁边,那个孩子一头黑色鬈发,肩膀又宽又壮,有如缩小版的黑道大哥。

所有男生在老师面前参差不齐排成一列,大约十五个人,体形尺寸各不相同。瑟莱斯特的金发双胞胎站在最尾端,两兄弟一个拿着玩具小汽车在对方身上跑,被捉弄的那个伸手挥打,像在赶苍蝇一样。

“现在是警察要犯人列队指认吗?”玛德琳说。

有人窃笑:“别闹了,玛德琳。”

“他们应该先面向前方,然后转身展示侧面,”玛德琳继续说,“瑟莱斯特,万一犯人是你儿子,她恐怕会分不出来,看来得验DNA了。等一下——同卵双胞胎的DNA相同吗?”

“玛德琳,你当然笑得出来,你的小孩没有嫌疑。”另一个妈妈说。

“他们的DNA相同,但指纹不一样。”瑟莱斯特说。

“那好,我们来采指纹吧。”玛德琳说。

“小声点。”简努力不笑出来。那个被指认出来的小孩,他妈妈一定会很丢脸,她不禁感到同情。

名叫艾玛贝拉的小女生牵着妈妈的手,红发保姆双手抱胸站在后面。

艾玛贝拉观察一整排小男生。

她立刻指向那个小恶霸道:“是他,是他掐我的脖子。”

我就知道,简想。

不知道为什么,老师按住基吉的肩膀,小女生点头,基吉摇头说:“不是我!”

“就是你。”小女生说。

* * *

侦探艾德里安·昆兰:目前正在进行验尸以确认死因,但在这个阶段,已知死者右侧肋骨断裂、骨盆碎裂,头骨底部、右脚与下方脊椎断裂。

* * *

(1) 草原上的小木屋(Little House on the Prairie):美国作家劳拉·英格斯·怀尔德(Laura Ingalls Wilder)于一九三五年出版之小说,描述垦荒时代一个家庭迁徙、定居的故事。二○○五年由迪士尼改编拍摄为影集。

7

噢,大灾难!玛德琳想。

这下可好,她新交的朋友是小坏蛋的妈妈。他在车上感觉那么可爱、那么贴心。感谢上帝,他掐的不是克洛伊,如果是就太糟了,不过克洛伊绝对会回敬一记右勾拳。

“基吉绝对不会……”简说。

她的脸色惨白,一脸惊恐,玛德琳看到其他家长后退一小步,形成一个圈子围着简。

“没事啦,”玛德琳按着简的手臂给予安慰,“他们是小孩,还不是文明人!”

“借过。”简从两位妈妈中间走过,进入那一小群人中央,仿佛踏上舞台。她一手按住基吉的肩膀。

玛德琳为他们母子感到心疼,简太年轻,感觉能做她的女儿。事实上,简有点让她想到阿比盖尔,同样敏感、害羞且幽默感偏冷。

“噢,老天,”瑟莱斯特站在玛德琳身边,不知所措,“真糟糕。”

“我什么都没做。”基吉清晰地说。

“基吉,我们只是希望你向艾玛贝拉道歉。”巴恩斯老师说。

弗雷德念幼儿园的时候,班导师也是蕾贝卡·巴恩斯,那时她才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她是个好老师,只是太年轻,有点太急于讨好家长。如果她讨好的家长是玛德琳,那当然没问题,然而,换成雷娜塔·克莱恩就不一样了,况且她知道雷娜塔存心报复。说句公平话,小孩被同学掐脖子,任何家长都会想要对方道歉。刚才雷娜塔误以为简是保姆,玛德琳的嘲弄让她显得很蠢,或许会导致她更不愿轻易放过。雷娜塔不喜欢被人当成蠢蛋,毕竟她的两个小孩都是天才,她得守护名声,参加董事会。

简直视艾玛贝拉:“小朋友,你确定是这个男生欺负你?”

“可以请你向艾玛贝拉道歉吗?她被你弄得很痛,”雷娜塔对基吉说,语气虽然和气,但十分坚定,“道完歉大家就可以回家了。”

“可是真的不是我。”基吉口齿清晰,说得斩钉截铁,直视雷娜塔的双眼。

玛德琳摘下太阳眼镜,咬着镜脚。会不会真的不是他?艾玛贝拉会不会认错人?可是她是天才儿童,而且十分可爱。克洛伊曾经邀请她来家里玩,这孩子十分随和,她任由克洛伊指挥,无论玩什么游戏都甘居配角。

“不准说谎,”雷娜塔厉声斥责基吉,她终于甩开好教养,不再摆出“虽然别人的小孩欺负我家小孩,但我依然很有风度”的姿态,“只要说‘对不起’就好。”

玛德琳看到简的身体瞬间产生反应,完全出于本能,有如蛇突然昂首、野兽扑向猎物,她挺直背,抬起下巴:“基吉不会说谎。”

“哦?我相信艾玛贝拉没有说谎。”

旁边的小朋友一动也不敢动,就连其他小孩也吓得不敢出声,只有瑟莱斯特的双胞胎在操场追逐,大喊些忍者什么的话。

“好吧,看起来似乎陷入僵局了。”巴恩斯老师显然没了主意,毕竟她才二十四岁。

克洛伊出现在玛德琳身边,因为刚才卖力在攀爬架上玩,所以气喘吁吁。“我想游泳。”她大声说。

“别吵。”玛德琳说。

克洛伊叹息:“请问可以麻烦你带我去游泳吗,妈咪?”

“先别吵。”

玛德琳的脚踝很痛,看来她四十岁的生日不是好日子,真是够倒霉的。玛德琳节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她真的很需要坐下,但她反而跛着脚走进骚动中心。

“雷娜塔,”她说,“你也知道小孩子有时候——”

雷娜塔猛地转过头怒瞪玛德琳:“那个孩子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必须明白做坏事的后果。他不能随便勒其他小朋友,然后假装没有做!况且,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管好你自己的闲事吧!”

玛德琳怒火攻心,她是好意想帮忙耶!“管好你自己的闲事”这种说法实在太过分。自从去年只安排天才儿童去看戏的那场风波之后,她和雷娜塔虽然表面上依然友好,但心里始终有芥蒂。

玛德琳其实很欣赏雷娜塔,然而打从一开始她们的关系便有种较劲意味。雷娜塔有一次私下对玛德琳吐露:“你知道吗?如果要我当全职妈妈,我绝对会无聊到发疯。”这番话并没有针对玛德琳的意思,因为玛德琳并非真正的全职妈妈,她有一份兼职工作,然而,雷娜塔老爱自诩聪明过人,比别人更需要心灵启发,因为她拥有职业生涯,而玛德琳只是上上班而已。

雷娜塔的儿子是学校风云人物,因为他赢过几次西洋棋大赛,而玛德琳的儿子弗雷德虽然也很出名,但原因大相径庭——他是毕利威小学史上唯一的勇者,他爬上大无花果树,然后跳向相隔遥远的音乐教室屋顶,捡回掉在那里的三十四颗网球,为了救他下来还出动消防云梯车,弗雷德因此在学校更受大家崇拜。如此一来,两个妈妈之间的心结更深了。

“妈咪,没关系啦。”艾玛贝拉抬起头看向妈妈,眼泪还没干。

玛德琳看到可怜小女生的脖子上有指痕。

“当然有关系,”雷娜塔说,她转向简,“请叫你家的小孩道歉。”

“雷娜塔。”玛德琳说。

“玛德琳,不要插手。”

“没错,玛德琳,我们不该介入。”哈珀说,她总是跟在雷娜塔身边,附和她所说的每句话。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既然他说没有做,我就不能强迫他道歉。”简说。

“你儿子说谎。”雷娜塔在镜片后的眼睛燃起怒火。

“我不这么认为。”简的下颌动了动。

“妈咪,拜托,我现在只想回家。”艾玛贝拉开始啜泣。

雷娜塔那个长相怪异的新保姆把孩子抱起来,艾玛贝拉双腿缠住年轻保姆的腰,脸埋在她的肩窝。雷娜塔额头上的一条筋抽动着,她握紧双手又放开。

“我完全……无法接受。”她对急到快发狂的巴恩斯老师说。

年轻老师可能在想,为何师范学校没有教如何处理这种场面。

雷娜塔弯下腰,脸逼到距离基吉几英寸(1)处:“如果你胆敢再碰我女儿,我绝对会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喂!”简喊了声。

雷娜塔不理她,站直身对保姆说:“走吧,朱丽叶。”

她们昂首阔步穿过操场,所有家长纷纷假装忙着照顾小孩。

基吉目送她们离去,他抬起头看着妈妈,搔着鼻翼说:“我不想再来学校了。”

* * *

萨曼莎:所有家长都得去警局做笔录,还没轮到我,想到这点我就不舒服,警察八成会觉得我是凶手。老实说,就连开车在路上的时候,只要有警车刚好停在旁边,我都会觉得自己犯了什么罪。

* * *

(1) 英制长度单位,1英寸相当于2.54厘米。

8

猜谜晚会前五个月

“圣诞老公公的麋鹿吃了胡萝卜!”

大清早,玛德琳一睁开眼就看到被啃掉一半的胡萝卜悬在眼前。艾德在她身边轻声打呼,昨晚他花了不少时间仔细啃胡萝卜,尽可能制造出被麋鹿吃过的样子。克洛伊穿着睡衣,舒舒服服跨坐在玛德琳的肚子上,头发像拖把,满脸笑容,眼神非常清醒,闪着兴奋的光彩。

玛德琳揉揉眼睛,看看时钟。清晨六点,这样已经算很不错了。

“圣诞老人会不会只给弗雷德一颗马铃薯?”克洛伊满怀希望地说,“今年他真的很不乖!”

玛德琳跟两个孩子说过,如果他们不乖,圣诞老公公会在精美包装盒里放一颗马铃薯,他们永远无法知道原本的礼物有多棒。克洛伊非常希望哥哥在圣诞节收到马铃薯,虽然圣诞树下的洋娃娃会让她很开心,但看到哥哥吃瘪会让她更开心。玛德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把两个孩子的礼物都换成马铃薯,这样一定能激励他们接下来一整年都乖乖听话。只要他们顽皮,她就可以说:“忘记圣诞老公公的马铃薯了吗?”但艾德反对,他这个人就是太好心。

“哥哥起床了吗?”她问克洛伊。

“我去叫他!”克洛伊大喊,一溜烟不见人影,只听见走廊上咚咚咚的脚步声,玛德琳完全来不及制止。

艾德翻个身:“还不到早上吧?不可能已经早上了。”

“冬青树枝装扮大厅!”玛德琳唱起圣诞歌曲《装饰大厅》,“哒啦啦啦啦啦啦——”

“我给你五千元,拜托别唱了。”艾德用枕头遮住脸。虽然他很好心,但嫌弃她的歌声时毫不留情。

“你才没有五千元哩。”说完,玛德琳接着唱《平安夜》。

她的手机响了,有简讯进来。玛德琳从床头柜拿起时铃声还没停。

是阿比盖尔!今年阿比盖尔轮到去她爸家,和继母邦妮、继妹斯凯一起过平安夜和圣诞节。斯凯比克洛伊小三个月,一头金发,模样像小精灵,她最爱黏着阿比盖尔,像只崇拜主人的小狗狗。她的长相也很像阿比盖尔小时候,玛德琳总觉得有点不自在,也有点想哭,仿佛珍贵的东西被偷走了。阿比盖尔比较疼斯凯,因为弗雷德和克洛伊不把她当偶像,玛德琳经常这么想:阿比盖尔,克洛伊和弗雷德才是你真正的弟弟妹妹,你应该比较疼他们才对!虽然这个想法基本上并不正确,但玛德琳始终无法接受三个弟妹在阿比盖尔心中是平等的。

她阅读信息——

妈,圣诞快乐。爸、邦妮、斯凯和我五点半就到游民收容所了!我已经削了四十颗马铃薯呢!能够为别人付出真是一种美好的体验,我觉得非常有福气。爱你喔,阿比盖尔。

“她一辈子没削过马铃薯。”玛德琳嘀咕着输入回复。

亲爱的,太好了。也祝你圣诞快乐,家里见!

她将手机重重放在床头柜上,忽然觉得心力交瘁,得用上最大的力量压抑眼球后方一小片爆发的怒火。

我觉得非常有福气……美好的体验。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