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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大利亚-莉安·莫里亚蒂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4

这丫头才十四岁,平常叫她帮忙摆个餐具都抱怨连连,女儿说话的感觉越来越像邦妮。

“恶。”她忍不住大声道。

上星期邦妮告诉玛德琳,她打算安排全家人在圣诞节一大早去游民收容所当志愿者。她们在购物时巧遇,邦妮说:“圣诞节变得太商业化,我实在很不喜欢,你不觉得吗?”玛德琳为了迎接圣诞节而大采购,两只手腕挂满塑料提袋,至少有几十个。弗雷德和克洛伊都在吃棒棒糖,嘴唇染得通红,而邦妮则拿着一个小盆栽,跟在旁边的斯凯吃着梨子。见鬼的梨子!玛德琳后来对瑟莱斯特说,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很介意那个梨子。

邦妮怎么有办法一大早把她的前夫挖起来,跑去游民收容所工作?他们还是夫妻的时候,奈森不到八点绝不会起床,邦妮八成给他有机的口交服务。

“阿比盖尔和邦妮去游民收容所,得到‘美好的体验’。”玛德琳对艾德说。

艾德将枕头从脸上拿下来。

“真让人作呕。”他说。

“我知道。”玛德琳最爱他这一点。

“咖啡,”他满怀同情地说,“我去帮你弄咖啡。”

“拆礼物啰!”克洛伊和弗雷德在走廊另一头大喊。

克洛伊和弗雷德最爱商业化的圣诞节,乐此不疲。

* * *

哈珀:前夫的女儿和自己的女儿是幼儿园同学,你能想象玛德琳心里有多别扭吗?我记得有一次和雷娜塔吃早午餐时聊过这件事,我们很担心会影响课堂气氛。当然啦,邦妮总爱假装天下太平,大家相亲相爱。“噢,圣诞节那天中午我们大家一起聚餐。”饶了我吧,猜谜晚会上我都看见了,我看到邦妮用酒泼玛德琳!

9

圣诞节早晨,瑟莱斯特醒来时天刚破晓,佩里正轻声打鼾,隔壁双胞胎的房间没有半点声响。听说圣诞老公公会来加拿大找他们——他们寄信给圣诞老公公,通知他新地址,这两个孩子兴奋得快疯了,加上时差造成生理时钟紊乱,她和佩里花了好大功夫才把他们弄上床睡觉。两兄弟同睡一张特大号床铺,他们一直在床上摔跤,笑到哭出来,然后又哭到笑出来,他们有时候会这样歇斯底里。

佩里在隔壁房间大喊一声:“你们两个,快睡觉!”他们瞬间安静下来。几秒后瑟莱斯特去察看,发现他们两个同样呈大字形仰躺在床上,仿佛同时因为筋疲力尽而昏睡过去。

“快过来看。”她对佩里说。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们看着熟睡的孩子几分钟,然后彼此相视而笑,蹑手蹑脚偷溜出去喝一杯庆祝平安夜。

瑟莱斯特掀开羽绒被悄悄下床,站在窗前眺望结冰的湖面。她摊开手掌按在玻璃上,玻璃很冰,但房间里很暖。湖中央有棵巨型圣诞树,红和绿灯光闪烁,雪花轻盈飘落,景色是如此美丽。她几乎能尝到那滋味,每当回想起这次假期,她总会忆起那洋溢果香的饱满滋味,一如昨晚喝的香料热红酒。

今天孩子们会先拆礼物,然后吃客房服务的早餐——热煎饼配枫糖浆,然后出去玩雪,他们要堆雪人。佩里预约了雪橇之游,他会将他们在雪地嬉戏的照片放上脸书,写下“双胞胎的第一个白色圣诞!”之类的话。他热爱脸书,每次瑟莱斯特的朋友贴上新食谱,他都会留言写些鼓励的话。

瑟莱斯特回头看着在床上熟睡的佩里,他睡觉时眉头总会轻轻皱起,一脸困惑,仿佛梦境令他不解。

他一醒来绝对会等不及拿出送给瑟莱斯特的礼物,他非常爱送礼物。她第一次意识到想和他结婚,就是在他母亲的生日宴会上,他满脸期待地等她拆礼物。包装纸一打开,他立刻急着问:“喜欢吗?”全家人都笑了,因为他像个大孩子。

瑟莱斯特不需要假装喜欢,他选的礼物总是那么完美。她一向自诩很会挑贴心礼物,但佩里更厉害。他上次出差时买了一个粉红色水晶香槟瓶塞,花俏到令人难以置信。他说:“一看到这个我就想到玛德琳。”果然,玛德琳爱死了。

今天一定会很完美,脸书照片不会说谎。那么多欢乐,她的人生拥有那么多喜悦,这个事实无法否认。

双胞胎高中毕业之前,她真的没必要离开他。

等他们毕业,她就可以走了。等他们结束最后一次考试,监考老师一说出停笔,瑟莱斯特就会抛下这段婚姻。

佩里睁开眼睛,瑟莱斯特微笑着说:“圣诞快乐!”

* * *

加布里埃尔:猜谜晚会那天我迟到了,错过开幕,因为我前夫太晚来接小孩,他每次都这样,害我得把车子停在很远的地方,冒着大雨走好长一段路。总之,我刚好看到瑟莱斯特和佩里坐在车上,他们的车就停在校门口附近。感觉有点怪,因为他们两个一身变装打扮,在车上呆望着前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对方。当然,瑟莱斯特美呆了。我亲眼见过她狂吃碳水化合物,简直像明天就要死了一样,所以别说世上有公平这回事。

10

公寓窗外有人大喊“圣诞快乐”,将简自睡梦中唤醒。她坐在床上拉拉汗湿的T恤。她做噩梦了,很恐怖。梦中的她躺着,基吉站在旁边,身上穿着“Ben10外星英雄”卡通图案的睡衣,他低头微笑地看着她,一脚踩在她的喉咙上。

“快放开,基吉,我不能呼吸了!”她一直这么说,但他只是满脸笑,兴致盎然地研究她,仿佛正在进行科学实验。

她握住喉咙,用力吸一大口气。

那只是一场梦,梦不代表什么。

基吉睡在她的床上,温暖的背靠着她。她转身看着他,伸出一只手指轻抚他颧骨上方的柔嫩肌肤。

每天晚上他都在自己的床上入睡,每天早上都在她的床上醒来。他们两个都不记得他怎么跑过来的,最后只好说是魔法。“可能有个好心的女巫每天晚上抱我过来。”基吉虽然瞪大眼睛,但嘴角流露出笑意,因为他不太相信那些。

简每次说起基吉每晚爬上她的床,她妈妈总会说:“他迟早会戒掉,等到他十五岁,就不会想和你睡了。”

基吉的鼻子上冒出一颗简之前没见过的新雀斑。现在他的鼻子上有三颗雀斑,形成船帆的形状。

有一天会有女人睡在基吉的床上,端详他的睡脸。到那时他的唇上应该会有淡淡的黑色胡茬,现在瘦弱的肩膀也会变成男子汉壮硕的胸膛。

他会变成怎样的男人?

他会像你外公一样温柔可亲。她妈妈总是这么断定,仿似没有半点疑虑。

妈妈和外公的感情很好,她一直相信基吉是父亲转世投胎,至少她假装深信不疑,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有多认真。基吉出生之前半年,简的外公刚好过世,恰好那时简的妈妈正在读一本书,主角是一个小男孩,大家相信他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一位战斗机飞行员投胎转世,从此她就认定外孙是她父亲投胎,这个想法帮助她走出悲伤。

加上她没有女婿,也就没有人会因为自己儿子被说成是外祖父转世而不高兴。

简并没有助长母亲的想法,但也没有阻止。或许基吉真的是外公转世,有时候她会在基吉脸上看到很像她外公的神情,尤其是他专心的时候,会像外公一样皱起眉头。

简打电话告诉妈妈迎新日发生的事情,她非常生气。

“太过分了!基吉绝不可能掐同学的脖子!那孩子连苍蝇都没打过,他和你外公一模一样。你记得吗?你外公总是不忍心打苍蝇,你外婆常常吓得到处乱跳,大喊:‘史丹,快打死它!快打死那只臭苍蝇!’”

接下来是一片沉默,这表示简的妈妈笑到停不下来,她笑的时候不会出声。

简等着妈妈笑完,等她继续说话,她的声音还有点抖:“噢,真痛快!大笑有助消化,刚才说到哪了?噢,对,基吉!那个小坏蛋!我当然不是骂基吉,而是那个小女生,为什么她要诬赖我们的宝贝基吉?”

“就是说啊,”简说,“问题是她感觉不像坏孩子,那个妈妈倒有点可怕,但女儿还不错,不是小坏蛋。”

她听出自己语带疑虑,妈妈也听出来了。

“亲爱的,你该不会真的相信基吉会掐同学的喉咙吧?”

“当然没这回事。”简决定换个话题。

她调整一下枕头,换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看来可以继续睡。她妈妈说:“天一亮基吉就会吵醒你。”

然而今年圣诞节基吉似乎不怎么兴奋,简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经常有种不安的感觉,仿佛她给他的生活只是虚假,她给他的童年并不真实。生日和节日时她尽可能会创造小小的仪式与传统。“快把圣诞袜拿出来吧!”可是要挂在哪里?他们太常搬家,所以没有固定位置。他的床尾?门把上?她手忙脚乱,声音变得高亢紧绷,感觉说不出的假。他们的仪式不是真的,不像其他家庭有妈妈、爸爸,以及至少一个手足。有时候她觉得基吉只是为了讨好她而姑且配合,其实他早就看穿她了,知道自己被敷衍。

她看着他的胸口起伏。

他好可爱,他绝不可能欺负小女生还说谎。

但所有睡梦中的孩子都很可爱,就连最坏的孩子睡着时也一样可爱。她怎么能确信他没有做?真的有人能彻底了解自己的孩子吗?孩子都是小小的陌生人,时时刻刻在改变,消失之后换个新面貌重新出现,一夜之间就可能发展出全新的人格特质。

更何况……

不要想,不要想。

回忆在她心中颤动,有如受困的飞蛾。

自从那个小女生指认基吉,那段回忆便蠢蠢欲动,想要奔逃。压在她喉咙上的力量,令她的恐惧蹿起,淹没她的心,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不、不、不。

基吉就是基吉,他做不出那种事,也不会做那种事,她了解自己的孩子。

他动了,有着蓝色青筋的眼睑抽了一下。

“猜猜今天是什么日子?”简问。

“圣诞节!”基吉大喊。

他坐起来的动作太急,头重重撞上简的鼻子,她倒回枕头上,痛得眼泪直流。

* * *

西娅:我一直觉得那个孩子怪怪的——那个基吉,他的眼神不太正常。小男孩需要跟男性榜样学习,这样说虽然有点抱歉,但事实确实如此。

斯图:见鬼了,基吉那孩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我都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11

“爹地,你飞得像飞机一样高吗?”乔希问。他们从温哥华搭机准备回悉尼,已经飞七个小时了。目前一切平安,没有争吵。他们安排两个孩子坐靠窗的位置,瑟莱斯特和佩里则坐在走道两侧。

“没有。记得吗?我说过我得飞很低,以免被雷达侦测到。”佩里说。

“噢,对。”乔希转头看向窗外。

“为什么不能被雷达侦测到?”瑟莱斯特问。

佩里摇头,咧嘴笑着和麦克斯对看一眼,容忍的笑仿佛在说:“女人哪!”麦克斯坐在瑟莱斯特旁边,拉长身子听爸爸说话。“麦克斯,原因很明显吧?”

“因为是最高机密啊,妈咪,”麦克斯好心告诉她,“不能让别人知道爹地会飞。”

“噢,当然,”瑟莱斯特说,“抱歉,我真傻。”

“万一被抓到,他们很可能把我抓去做一大堆实验,”佩里说,“研究我如何得到超能力,然后他们会征召我加入空军,强迫我进行秘密任务。”

“没错,那样就不妙了,”瑟莱斯特说,“现在爹地就常常出远门了。”

佩里伸手隔着走道按住她的手,默默表示歉意。

“你根本不会飞。”麦克斯说。

佩里扬起眉,瞪大双眼,耸了一下肩:“你确定?”

“应该不会。”麦克斯半信半疑。

佩里与瑟莱斯特相视而笑。多年来,他经常告诉儿子他有神秘的飞行超能力,还编出夸张的情节,如他在十五岁那年发现自己有超能力,所以等他们到那个年纪,大概也能学会飞,前提是他们得遗传到他的超能力,还要多吃花椰菜,双胞胎始终无法断定他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昨天在那个大坡道滑雪的时候,我飞起来了,”麦克斯用手比出飞行轨道,“呼咻!”

“没错,你飞起来了,”佩里说,“爹地吓死了,差点心脏病发作。”

麦克斯咯咯笑。

佩里伸展双手交握,拉了拉后背:“为了追上你们两个,我累坏了,现在身体还很僵硬,你们滑太快了。”

瑟莱斯特端详他。他很好看,五天的滑雪和雪橇行程让他晒得黝黑,也让他神情轻松。这就是最大的难题,她依然深受他吸引,无可救药,难以自拔。

“怎么了?”佩里瞥她一眼。

“没事。”

“这次假期很愉快吧?”

“棒透了,”瑟莱斯特感动地说,“非常神奇。”

“我相信今年我们一家会很顺,”佩里注视她的双眼,“你说呢?双胞胎开始上学了,你会有更多自由时间,而我……”他停下来,拇指抚摸扶手,仿佛在检验质量,然后他抬眼看着她:“我会尽一切努力让全家今年过得很好。”他有些害羞地说。

有时候他会这样,说些让她感动不已的话,把她迷得晕乎乎,有如回到相识的第一年。他们是在一场无聊的午餐应酬上邂逅的,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神魂颠倒。

瑟莱斯特内心感到祥和平静。空姐从走道过来,发送机上现烤的巧克力脆片饼干,香气令人垂涎,或许今年他们一家真的会很顺。

说不定她可以留下来!每当她允许自己相信留下来也无妨,总会有种如释重负的无上喜悦。

“回到家我们去海边玩,”佩里说,“我们来盖个大沙堡。一天堆雪人,一天盖沙堡,老天,你们两兄弟真好命。”

“嗯,”乔希打个哈欠,在商务舱座椅上舒舒服服伸个大懒腰,“还算不错啦。”

* * *

梅莉萨:记得有一次放假的时候,我看到瑟莱斯特和佩里带双胞胎在海边玩。我对老公说:“那好像是幼儿园新生的妈妈。”他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瑟莱斯特和佩里相亲相爱、有说有笑,帮双胞胎盖起一座非常精致的沙堡。老实说,让人有点不舒服,怎么说呢?感觉连他们的沙堡都比我们的出色。

12

侦探艾德里安·昆兰:警方正在调查各个方向,探索可能的动机。

萨曼莎:也就是说,现在正式确认是……谋杀?

* * *

猜谜晚会前四个月

新年来临之后不久的一个温暖夏夜,克洛伊要求:“我想和基吉玩。”

“好啊。”玛德琳答应,她看着大女儿。

阿比盖尔花了好长的时间将牛排切成端正的小方块,接着用餐具推来推去,仿佛想排列出拼贴图案,她连一口也没吃。

“你应该找斯凯来玩,”阿比盖尔放下叉子对克洛伊说,“能和你当同学,她非常开心。”

“真好,对吧?”玛德琳的语气紧绷而甜腻,每当提起前夫的女儿她总会这样,她自己也知道,“真好。”

艾德大声啜饮红酒,玛德琳没好气地瞥他一眼。

“斯凯算是我妹妹,对不对,妈咪?”克洛伊说。和妈妈不一样,听说可以和斯凯做同学,她兴奋极了,这个问题她至少问了四万次。

“不是,斯凯是阿比盖尔的妹妹。”玛德琳耐着性子回答,容忍度不输圣人。

“我也是阿比盖尔的妹妹!”克洛伊说,“所以斯凯和我也是姐妹!我们可以当双胞胎,就像乔希和麦克斯那样。”

“说到这个,瑟莱斯特从加拿大回来之后,你们有没有见过面?”艾德问,“佩里放在脸书上的照片好美,我们也该去体验一下白色圣诞,不过要先中乐透。”

“才不要呢,”玛德琳说,“他们看起来快冷死了。”

“我一定会是滑雪板高手。”弗雷德大做白日梦。

玛德琳不禁哆嗦了下。弗雷德的肾上腺素特别发达,能爬的他都要爬,她已经不敢看他溜滑板了,虽然才七岁,但瘦小的身体在空中翻转弹跳,不输年纪大他两倍的少年。每次看到电视节目访问那些玩命的运动员,他们总是一副酷样,轻松畅谈最近的冒险,低空跳伞、攀岩等种种嫌自己命太长的活动,她总会想:弗雷德长大就会像这样。甚至连他的发型都很像,邋遢又过长的冲浪男孩风格。

“你该剪头发了。”她说。

弗雷德厌恶地皱起有着雀斑的鼻子:“才不要!”

“我打电话给基吉的妈妈,安排时间带他过来玩。”玛德琳对克洛伊说。

“玛德琳,你确定这样没问题吗?”艾德轻声问,“他好像有点粗暴,他不就是那个——你知道吧?”

“不确定是不是他。”玛德琳说。

“你不是说艾玛贝拉·克莱恩指认他?”

“就连警方指认犯人时也常有无辜的人被误认,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玛德琳说。

“如果他敢对克洛伊动手——”

“真是够了,艾德,”玛德琳说,“克洛伊会保护自己!”她看看阿比盖尔的盘子,“你怎么都没吃?”

“雷娜塔和杰夫是我们的朋友,”艾德说,“既然他们的女儿说这个叫基吉的孩子欺负她,那么我们应该支持才对。话说回来,怎么会取基吉这种怪名字?”

“雷娜塔和杰夫不算是我们的朋友,”玛德琳说,“阿比盖尔,快吃!”

“是吗?”艾德问,“我觉得杰夫是我的朋友啊。”

“你只是客气容忍他而已,”玛德琳说,“艾德,他是赏鸟那个,不是打高尔夫那个。”

“是吗?”艾德一脸失望,“你确定?”

“你想成盖瑞斯·海杰克了。”

“是吗?”艾德蹙眉。

“对,”玛德琳说,“克洛伊,不要乱挥叉子,你差点儿戳瞎弗雷德的眼睛。阿比盖尔,你身体不舒服吗?所以才都不吃?”

阿比盖尔放下刀叉,郑重表示:“我想改吃纯素。”

邦妮吃纯素。

“等我死了再说。”玛德琳说。

她不想死,比较想杀人。

* * *

西娅:玛德琳有个十四岁的女儿,名字叫阿比盖尔,是她和前夫生的,你知道吧?破碎家庭的小孩好可怜,你不觉得吗?我很庆幸能给孩子安稳的环境。玛德琳和邦妮在猜谜晚会现场为了阿比盖尔的事情吵起来,我确定是这样没错。

哈珀:我确实听见玛德琳说“今晚结束之前我一定会大开杀戒”,我原本以为是因为邦妮。当然啦,我并没有暗示谁是凶手。

邦妮:没错,阿比盖尔是我的继女。阿比盖尔确实有一些……呃,问题,只是很常见的青少年问题,我和玛德琳通力合作帮助她。你有没有闻到柠檬香桃木的味道?我新买的焚香,第一次点,这种香味有助于消除压力。深呼吸,很好。你好像需要释放一点压力,希望你不介意我直说。

13

这天是那种日子,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发生了,从圣诞节前就没有发生过。瑟莱斯特觉得嘴巴很干很空洞,头隐隐抽痛。她跟着双胞胎和佩里穿过校园,姿势僵硬、谨慎,仿佛她是一只脆弱的长玻璃杯,随时可能破碎。

她对所有事物都异常敏感:吹在裸露肌肤上的暖风,脚趾间的凉鞋带,无花果树的叶片形状,它每片都衬着蓝天形成明显光影。这种强烈敏锐的感觉有如刚坠入爱河,或怀孕初期,或第一次开车上路,每样东西都有特殊意义。

她曾经问玛德琳:“你和艾德会争执吗?”

“像猫遇上狗一样吵翻天。”玛德琳乐呵呵地说。

瑟莱斯特感觉得出来,玛德琳所说的那种争执和她问得不一样。

“可以先带爹地去看攀爬架吗?”麦克斯大声问。

还有两周才开学,但制服商铺今天早上特别营业两个小时,让家长采购孩子新学年的用品。佩里今天休假,买完制服之后,他们要带双胞胎到海岬另一头浮潜。

“当然。”瑟莱斯特对麦克斯说。他往前跑,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她才惊觉他不是麦克斯,而是乔希。她恍神了,她以为自己太过专注,但事实上并不够专注。

佩里的指尖轻抚她的手臂,她打了个冷战。

“你没事吧?”他抬起太阳眼镜,让她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白非常白。吵架过后的第二天早上,她总是眼睛发红充血,但佩里的眼睛却总是清澈明亮。

“我很好。”她对他微笑。

他报以微笑,将她拉到身旁,在她耳边呢喃:“你穿这件洋装好美。”

事后第二天他们总会这样相处:温柔、谨慎,仿佛一起经历过什么恐怖遭遇,如天灾,有如两人千钧一发保住性命。

“爹地!”乔希大喊,“快过来看我们!”

“来了!”佩里高声响应,他追着他们跑,模仿大猩猩用拳头捶胸口,拱起背,手臂摇荡,发出大猩猩的吼叫声,双胞胎又叫又笑地跑开。

她告诉自己没什么,只是吵得凶了点,没有夫妻不吵架。

昨天晚上双胞胎在奶奶家过夜,她说:“这两个小捣蛋交给我,你们好好享用浪漫晚餐。”

起因是计算机。瑟莱斯特上网确认制服商铺营业的时间,忽然计算机显示“重大错误”。

“佩里!”她在办公室大喊,“计算机有问题!”但心中有个小声音警告:不行,不要告诉他,万一他修不好呢?

笨蛋、笨蛋、笨蛋!她早该想到,但已经太迟了,他满脸笑容地走进办公室。

“女人闪边去。”他说。

他比较懂计算机,他喜欢帮她解决难题,好像只要他能修好,一切都没问题。

然而他修不好。

好几分钟过去了,由他肩膀的姿势,她感觉出不妙。

“不用麻烦了,”她说,“就这样算了。”

“我一定能修好,”他不断移动鼠标,“我知道问题在哪里——只要这样……可恶!”

他骂起脏话,一开始很小声,但越来越大声。他的声音变得像拳头,每次她都怕得瑟缩。

随着他的愤怒上升,她心中也冒出同等的怒火,因为她已经看出今晚将如何落幕,若不是她犯下“重大错误”,今晚理应是另一番面貌。

她特意准备的海鲜拼盘会放在桌上没人吃,鲜奶油蛋白霜会从托盘滑进垃圾桶,那么多时间、心力与金钱都会白白浪费。她讨厌浪费,她觉得很不是滋味。

于是她说:“拜托,佩里,算了吧。”她的语气流露出不耐烦,都是她不好。假如她好声好气要求、假如她更有耐性、假如她闭上嘴巴,说不定就没事了。

他转动椅子面对她,眼中燃着愤怒。太迟了,“他”已经消失了,错误已造成。

然而她没有退缩,她拒绝退缩。她一直奋战到最后,因为太没来由、太没道理。她只是请他帮忙修计算机,不应该搞成这样,她内心的一部分仍然暗藏怒火,即使当吼叫开始,她的心怦怦乱跳,肌肉紧绷做好准备,她依然觉得这样不公平、不应该。

这次比以前更惨烈,因为孩子不在家,他们不需要控制音量,不需要关起门嘶声互骂。房子很大,吼得再大声邻居也听不见,仿佛他们都想把握这次不需节制的机会。

瑟莱斯特往攀爬架走去,游戏区位于操场树荫下清凉的角落。双胞胎正式开学之后,一定会很喜欢来这里玩。

佩里在拉单杠,双胞胎在一旁数次数。他的肩膀动作优美,他一向很矫健,但因为单杠太低,他必须屈起双腿。

难道她心中有一部分很异常、很畸形,竟然喜欢这样?竟想要这段可耻、污秽的婚姻?这就是她的感受,仿佛她和佩里进行了什么怪异恶心的变态性行为。

性行为确实是其中的一部分。

每次事后他们都会做爱,在风平浪静之后。大约凌晨五点,激烈狂放的性爱,眼泪滴在对方脸上,温柔道歉,一再重复同样的话:“我绝不会再犯,我用性命发誓,绝不会再犯,不能继续下去,我们不能继续这样,我们应该找专家求助,我绝不会再犯。”

“快点,”她对双胞胎说,“我们快去买制服,不然店要关了。”

佩里轻松落地,一手捞起一个儿子:“来啰!”

她对他的爱是否跟对他的恨一样多?她对他的恨是否跟对他的爱一样多?

今天早上她对他说:“我们应该换个婚姻咨询师。”

“有道理,”他说得像真的一样,“等我回来再商量。”

明天他要出远门——去维也纳,参加他公司赞助的“高峰会”。他要去做开幕致辞,讲一些无比复杂的全球布局。他会用上一堆简称和令人难以理解的专业词汇,他会拿着激光笔站在台上,红色小点在特助准备的简报上移动。

佩里经常出远门,有时候她觉得他只是她人生的偶发变异、短暂的过客,他不在时才是她真正的人生。他们之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所谓,反正他总是不时出远门,不是隔天就是下周。

两年前,他们去找过咨询师。瑟莱斯特原本满怀希望,但是一看到廉价假皮沙发和咨询师唯唯诺诺的模样,她立刻知道不该来。看着佩里端出知识分子、社会中坚的架子,将咨询师压得卑躬屈膝,她知道他们以后不会再来了。

他们并未对咨询师吐实,他们说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如瑟莱斯特每次都太晚起床所以经常迟到,佩里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瑟莱斯特则含糊说佩里有时候会乱发脾气。

面对一个陌生人,他们如何能坦承婚姻的真实问题?他们的行为如此可耻、如此丑恶。他们是一对璧人,这些年来大家常这样称赞他们,所有人都羡慕又嫉妒,他们享有世上一切奢华,像是海外旅游、华丽豪宅。

而实际上他们的行为没有格调,令人生厌。

如果他们说出来,那个唯唯诺诺的咨询师一定会觉得恶心厌恶,她会说:“不要再做那种事。”

瑟莱斯特希望咨询师猜出端倪,希望她问到关键,但始终没有!

离开咨询师的办公室时,他们两个都十分庆幸不用继续演下去。虽然时间才下午两三点,但他们跑去饭店酒吧庆祝,喝了几杯,互相调情,不停在对方身上摸来摸去。佩里的酒没喝完便站起来,牵起她的手走向柜台。他们真的“开房间”了,哈哈,好有趣、好性感,仿佛咨询师真的解决了所有问题,毕竟,有多少对夫妻会做那种事?完事之后,她觉得自己浪荡、性感、放肆,内心充满绝望。

他们走进校舍,佩里问:“制服商铺在哪里?”

“我不知道。”瑟莱斯特说。我怎么会知道?为什么我应该知道?

“你们在找制服商铺吗?就在前面。”

瑟莱斯特转过身。是那个戴眼镜的娇小妈妈,迎新日那天得理不饶人的那个,就是她女儿说基吉掐她脖子,那个鬈发小女生跟在她身边。

“我是雷娜塔,”那个妈妈说,“去年底的迎新日我们见过,你是玛德琳·麦肯齐的朋友吧?艾玛贝拉,别闹了,你在做什么?”小女生抓着妈妈的白衬衫,害羞地躲在妈妈背后扭来扭去。“过来打招呼,这两个男生以后是你的同学,他们是同卵双胞胎喔,很有意思吧!”佩里将两个孩子放下,她看着他说:“你们怎么有办法分辨?”

佩里伸出一只手。“我是佩里,”他微笑着自我介绍,“我们也分不出来,不知道谁是谁。”

雷娜塔和佩里握手,热情地上下猛摇。佩里很有女人缘,一方面是因为他笑起来像汤姆·克鲁斯,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总是全神贯注在她们身上。

“我是雷娜塔,幸会。来帮两个孩子买制服吗?真是兴奋!原本是保姆要带艾玛贝拉来,但我的董事会提前结束,所以临时决定自己来。”

佩里不停点头,仿佛她说的话非常引人入胜。

雷娜塔压低声音道:“自从上次在学校发生那件事,艾玛贝拉变得有点焦虑。你太太有没有告诉你?迎新日那天有个小男生掐她的喉咙,她的脖子都瘀血了。那个男生叫基吉,我们认真考虑过是不是该报警。”

“真可怕,”佩里说,“老天,你女儿好可怜!”

“爸——爸,快点啦。”麦克斯拉着爸爸的手。

“想想好像不太对,真抱歉,”雷娜塔对瑟莱斯特灿烂一笑,“我好像太鲁莽了!你和那孩子的妈妈是不是一起帮玛德琳庆生?她叫简是吗?她好年轻,我还以为她是互惠生。感觉你们八成是好朋友!听说你们三个那天喝了香槟,而且是一大早!”

“基吉?”佩里蹙眉,“我们不认识叫基吉的孩子吧?有吗?”

瑟莱斯特清清嗓子。“那天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简,”她对雷娜塔说,“玛德琳扭伤脚踝,所以她开车送她,她……呃,感觉人很好。”

她不太希望被人认定是小恶霸妈妈的朋友,但如果不考虑这点,其实她很喜欢简,而且雷娜塔的女儿指认出基吉时,可怜的简脸色都变了。

“她太轻信,这就是她的毛病,”雷娜塔说,“她说什么也不肯相信她的宝贝儿子做坏事,我已经叫艾玛贝拉不要接近那个基吉,我劝你们最好也别让孩子跟他玩。”

“这样也好,”佩里说,“我们不希望他们第一天就交到坏朋友。”

他的语气轻松幽默,仿佛并没有认真看待这件事,但瑟莱斯特了解佩里,他的轻松只是伪装。他对于霸凌特别神经质,因为他自己小时候就被欺负过,为了保护儿子,他表现得活像总统身边的特勤人员,疑神疑鬼留意四周,检查公园或游乐场有没有坏小孩、野狗,或假装好心老爷爷的恋童癖患者。

瑟莱斯特张嘴说:“呃……”他们才五岁,不觉得有点夸张吗?

话说回来,基吉确实有点怪。她只在学校短暂见过他,但总觉得他不太对劲,让她心中萌生怀疑。不过,他只是个可爱的五岁小男生,像她儿子一样,她怎么可能对五岁孩子产生这种感觉?

“妈!快点啦!”乔希猛拉瑟莱斯特的手臂。

她按住疼痛的肩膀:“噢!”一瞬间她痛到头昏眼花。

“你没事吧?”雷娜塔问。

“瑟莱斯特?”佩里唤。她看出他眼神中的羞耻,他很清楚为什么她会这么痛。她也知道他从维也纳回来时,行李中会有一件昂贵的珠宝,她的收藏又多了一个。但是她永远不会佩戴,他也永远不会过问。

瑟莱斯特痛到说不出话,许多巨大笨重的话塞在嘴里,她想象着脱口而出是什么感觉。

雷娜塔,我老公打我。当然,他不会打脸,他太有格调,不会做那种事。

你老公会不会打你?

假如他会,那么接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更想知道:你会还手吗?

“我没事。”她说。

14

“我邀请简下星期带基吉来玩,”玛德琳一和简讲完电话,立刻打给瑟莱斯特,“你也带双胞胎来,我怕没话聊。”

“是哦?”瑟莱斯特说,“真感谢你啊,找我们和那个……”

“对啦,对啦,”玛德琳说,“小扼颈魔。不过你知道吧?我们的孩子也不是软弱的小花。”

“昨天去帮双胞胎买制服的时候,我们刚好遇到受害者的妈妈——雷娜塔,她叫女儿不要接近基吉,还劝我们也那么做。”

玛德琳用力握紧话筒:“她没有权利跟你说那种话!”

“我相信她只是出于关切——”

“怎么可以还没开学就把孩子打入黑名单!”

“唉,怎么说呢?从她的角度想想,其实不难了解,假如是克洛伊被欺负,我猜……”

瑟莱斯特说着说着声音就不见了,玛德琳将话筒用力按在耳朵上。瑟莱斯特经常这样,明明很正常在聊天,突然就莫名其妙神游太虚。

她们当初认识也是因为瑟莱斯特在做白日梦,她们的孩子上同一个游泳班,那时他们才刚开始学,克洛伊和双胞胎站在泳池边的小平台上,教练让每个孩子轮流练习狗爬式和漂浮。玛德琳早就发现有个大美人妈妈在看小朋友上课,但并没有过去攀谈。玛德琳通常忙着盯弗雷德,当时他才四岁,但已经很会惹麻烦了。那一天,弗雷德开心吃着冰激凌没空捣蛋,玛德琳看着克洛伊,她像个小海星漂浮在水面上,这时她惊觉平台上的双胞胎少了一个。

“喂!”玛德琳对教练大喊,“喂!”

她到处找那个美女妈妈,只见她站在边上呆望远方。“你儿子出事了!”她大喊。所有人像慢动作播放一样转头,到处不见救生员的踪影。

“去他的。”玛德琳直接跳进泳池里,没脱衣服,细高跟鞋也还在脚上,她潜入池底将麦克斯拉出来,他不停呛咳、喷水。

玛德琳大声怒骂现场所有人,瑟莱斯特抱着两个湿答答的孩子疯狂大哭,不停道谢。游泳班虽然谄媚道歉,但规避责任的态度令人愤慨。他们说孩子其实没有危险,但很抱歉让人误以为他溺水,他们一定会检讨工作程序。

她们两个都让孩子退出游泳班,瑟莱斯特婚前原本是律师,她写了一封信要求游泳班赔偿相关损失,玛德琳的鞋子泡水受损,“限干洗”的洋装也完蛋了,当然,学费也得退还给她们。

从此她们成为好朋友,瑟莱斯特介绍她给佩里认识的时候,玛德琳发现她只告诉老公她们是在游泳班认识的。没必要让老公知道所有经过,她能理解。

玛德琳换了个话题。

“佩里又出差了?这次去哪儿?”她问。

瑟莱斯特的声音瞬间变得爽朗清晰:“维也纳。对,这趟要去三个星期。”

“你已经开始想他了吧?”玛德琳打趣。

瑟莱斯特没有回答。

“你还在吗?”玛德琳问。

“晚餐我想吃烤吐司就好。”瑟莱斯特说。

“噢,没错,每次艾德出远门,我都吃酸奶和巧克力饼干当晚餐,”玛德琳说,“老天,我怎么一脸疲态?”

她家有间办公室兼客房,她坐在床上讲电话同时折衣服,刚好看到旁边衣橱镜子里的倒影。她下床走到镜子前,电话还夹在耳边。

“可能是因为你累了。”瑟莱斯特猜测。

玛德琳用指尖按住眼袋。“昨晚我明明睡得很好!”她说,“每天我都觉得自己看起来很累,最近我才想通,并不是因为我真的累,而是这就是我现在的长相。”

“敷小黄瓜?不是说可以消水肿?”瑟莱斯特淡淡地说。衣服、护肤、化妆、香水、珠宝和首饰,玛德琳热爱打扮,这是她人生很重要的一大部分。她知道瑟莱斯特对这些毫无兴趣,简直不可思议。有时候瑟莱斯特会把金红色长发随便乱绑,玛德琳每次看到都好想把她拿来玩,像克洛伊的芭比娃娃一样。

“我在悼念逝去的青春。”她对瑟莱斯特说。

瑟莱斯特嗤笑。

“我知道自己本来就不美——”

“你依然很美。”瑟莱斯特说。

玛德琳对镜做个鬼脸,转过身。她不想承认,但脸庞老化确实让她深感忧郁,也无法对自己承认这件事。她希望自己能超然看待这些肤浅的问题,甚至希望因为世界大事而忧郁,而不是因为皮肤松弛起皱而忧郁。每次看到身体自然老化的证据,她都有种不理性的羞耻感,好像都怪她不够努力。艾德鱼尾纹加深、头发灰白,反而显得更性感。

她重新坐在床上,动手把衣服重折一遍。

“邦妮今天来接阿比盖尔,”她告诉瑟莱斯特,“我一开门就看到她一身怪打扮,很难形容,像‘采水果的瑞典少女’,绑着红白格纹头巾,阿比盖尔冲出去跟她走。她用冲的,好像等不及想离开老太婆妈妈。”

“啊,”瑟莱斯特说,“这下我懂了。”

“有时候我觉得快失去阿比盖尔了,我感觉到她越飘越远,我好想抓住她,告诉她:‘阿比盖尔,他也抛弃了你,他抛弃了我们母女。’可是我得表现得像个大人。最惨的是,我觉得她在那里好像真的很开心,全家一起冥想、吃鹰嘴豆。”

“才没这回事呢。”瑟莱斯特说。

“是吧?我讨厌鹰嘴豆。”

“是吗?我挺喜欢的呢,对身体有好处。”

“闭嘴啦,你到底要不要带双胞胎来跟基吉玩?我觉得可怜的小简今年很需要朋友。我们当她的朋友,好好照顾她吧。”

“我们当然会去,”瑟莱斯特说,“我会带鹰嘴豆当礼物。”

* * *

尼帕尔校长:没有,以前学校办的猜谜晚会从不曾发生流血事件。我认为这个问题很过分,而且有毁谤的嫌疑。

15

他们母子走上玛德琳家的车道,基吉说:“我也想住这种两层楼的房子。”

“是喔?”简调整挂在臂弯上的包包,另一手拎着塑料保鲜盒,里面是刚出炉的香蕉玛芬。

你想要这种人生?我也想啊!

“帮我拿一下好吗?”她将保鲜盒交给基吉,空出手从包包中拿出两片口香糖,同时端详这栋房子。有一点老旧,草坪需要修剪,停车棚里,汽车上方挂着两艘双人橡胶小艇,大小冲浪板立在墙边,阳台上晾晒着海滩巾,一辆儿童脚踏车随意放置在前院草坪上。

这栋房子一点也不特别,基本上和简的老家差不多,只是她老家的房子比较小也比较整齐,离海边很远,开车要好几个小时,所以没有这么多海上活动的用具,但随性单纯的郊区气氛完全相同。

这才是童年。

其实很简单,基吉的要求并不过分,他理当享有这样的生活。

倘若她那天晚上没有出去玩,倘若她没有喝第三杯龙舌兰酒,倘若那个人在旁边坐下时她客气婉拒,倘若她乖乖在家念完艺术法律学位,以正常的方式找个工作、找个丈夫、背个房贷,或许有一天她也可以住在属于全家的大房子里,做一个过正常生活的正常人。

但如此一来,基吉就不会是基吉了。

说不定她根本不会生小孩。

怀孕的前一年她去做过检查,医生忧伤地皱起眉头说:“简,你必须了解,你恐怕很难受孕,甚至不可能受孕。”

“基吉!基吉、基吉、基吉!”大门砰一下被打开,克洛伊冲出来,她穿着仙女洋装、彩色雨靴,她牵起基吉的手拽着他,“你来是要跟我玩,知道吗?不是跟我哥哥弗雷德玩。”

玛德琳出现在她身后,一身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风格的红白水玉长洋装,头发往上梳,绑成摇曳的马尾。

“简,新年快乐!你好吗?真高兴见到你。看啊,我的脚踝好了!不过我今天穿平底鞋呢,有没有很棒?”

“这双鞋很像《绿野仙踪》里桃乐丝穿的那双红鞋。”简将玛芬松糕交给玛德琳。

“对极了,很难不爱吧?”玛德琳打开保鲜盒的盖子,“老天爷,这该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没错。”简说。她听见基吉在楼上大笑,笑声让她的心情变轻松。

“真好笑,我打扮得像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家庭主妇,结果会烤玛芬的人却是你,”玛德琳说,“我也很想在家自己烘焙,但从来没有实行过,每次我都凑不齐材料。你怎么有办法准备那么多面粉、砂糖,还有啥来着?香草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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