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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大利亚-莉安·莫里亚蒂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4

她满心愤慨却无能为力,她无从发泄,只好针对雷娜塔。“想想看,简的儿子是全班唯一没有受到邀请的小朋友,她心里会有什么感受?你想想看啊。”

“我知道,”艾德说,“不过,我觉得上次发生了那种事情,我可以理解雷娜塔的……”

“不可以!”玛德琳大吼。

“老天,对不起,是,当然不可以,”艾德看了看后视镜,“噢,看啊,你可怜的小朋友到了,车子就停在我们后面。我们去陪她吃蛋糕,这样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解开安全带。

“如果不打算邀请全班同学,就不可以在操场发请帖,”玛德琳说,“每个妈妈都知道,那是校园规矩。”

“这个话题我可以聊一整天,”艾德说,“真的可以,除了艾玛贝拉的六岁生日派对,今天我什么也不想聊。”

“闭嘴啦。”玛德琳说。

“我们家不是不可以说闭嘴吗?”

“好吧,去你的。”玛德琳说。

艾德嘻嘻一笑,一手抚上她的脸:“明天就会好了,你总是这样,第二天就会好了。”

“我知道、我知道。”玛德琳做个深呼吸,打开车门,刚好看到简的妈妈急忙下车,沿着人行道快步走来,将皮包挂上肩膀,露出有点慌乱的笑容。

“嗨!嗨!玛德琳,可以陪我去海边走走吗?其他人先进去点餐。”

简和父亲自后面跟上:“妈,你根本不喜欢海边。”

不需要超能力或高智商,也能看出简的妈妈想单独和玛德琳说话。

“当然没问题……黛伊。”她在最后一刻想起她的名字,有如上天的恩赐。

“那我也去吧。”简叹息。

“不用、不用,你进店里帮你爸安顿好,然后帮我点杯好喝的。”黛伊说。

“是啊,因为我是个没用的老头子啰,”简的爸爸装出老人颤抖的声音,抓着简的手臂,“亲爱的女儿,快帮我。”

“你们快去吧。”黛伊坚持。

玛德琳看着简挣扎是否该硬跟去,最后轻轻耸肩放弃。

“不要耗太久,不然咖啡会冷掉。”她对妈妈说。

“帮我点双份浓缩咖啡,一个巧克力熔岩蛋糕加鲜奶油。”玛德琳交代艾德。

艾德对她竖起拇指,带着简和她爸爸走进蓝色蓝调,玛德琳伸手脱掉鞋子。

简的妈妈跟着做。

“你先生特地请假来看克洛伊入学?”黛伊踩着沙往大海走去,“噢,老天,好亮!”她戴着太阳眼镜,却还是举起手遮眼睛。

“他是记者,在地区报社上班,”玛德琳说,“工作时间非常有弹性,而且经常在家工作。”

“一定很不错吧?还是相反?你会觉得他很碍事吗?”黛伊在沙滩上走着,脚步相当不稳,“有时候我会叫比尔去超市,其实我根本不需要那些东西,只是想一个人喘口气。”

“对我们来说相当合适,”玛德琳说,“我每个星期有三天要去毕利威半岛剧场上班,我忙的时候艾德可以去接小孩。我们赚得不多,不过你知道,我们很爱我们的工作,所以过得很快乐。”

老天爷,她干吗提到钱?感觉好像在为他们所选的生活方式辩护——老实说,他们没有那么爱他们的工作。难道是因为有时候她觉得一辈子都在和事业有成的职业妇女竞争,像是雷娜塔那样的人?还是因为今天早上收到数字惊人的电费账单,所以她满脑子想着钱?事实上,虽然他们并不富有,但也绝对不缺钱,就连她买衣服也不必锱铢必较。

“啊,没错,钱。大家都说金钱买不到快乐,但我不太苟同,”黛伊将落在眼镜上的头发拨开,左右看着海滩,“这个海滩真美,我们很少在海边活动,想也知道,没有人想看这种身材的人穿比基尼。”

她做了个满是厌恶的苦脸,比了比自己十分正常的身材,玛德琳目测尺寸应该和她差不多。

“我不觉得啊。”这种对话总是让玛德琳觉得很烦,女人总爱借由自我厌恶拉近距离,她非常受不了。

“不过住在靠近海滩的地方对简和基吉有好处,大概吧。啊,玛德琳,其实我只是想好好感谢你,谢谢你那么照顾简,把她纳入你的保护之下。”

她摘下太阳眼镜直视玛德琳,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画上粉红色珠光眼影,虽然不太合适,但玛德琳欣赏她的努力。

“不用客气,”玛德琳说,“刚搬新家,人生地不熟很辛苦。”

“是啊,最近几年简太常搬家。自从生了基吉之后,她似乎定不下来,也找不到固定的朋友圈,她要是听到一定会宰了我,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毛病。”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咖啡馆,嘴唇紧抿。

“子女不再什么都告诉你,真的很麻烦,对吧?”片刻后玛德琳说,“我有个青春期的女儿,跟前夫生的。”

每次说到阿比盖尔,她总会忍不住想澄清,然后又暗中感到内疚,感觉好像她刻意区分阿比盖尔,将她划入不同的类别:“阿比盖尔开始有所隐瞒的时候,我感到万分震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青春期的少年都是那样,对吧?可是她小时候我们无话不说。当然啦,简不是青少年。”

感觉玛德琳似乎给了黛伊畅所欲言的自由,她激动地转向玛德琳:“我知道!她已经二十四岁,是成年人了!可是在父母眼中子女永远长不大,她爸常说我瞎操心。确实,简把基吉养育得很好,而且她能养活自己,一毛钱都不跟我们拿!我得像小偷一样在她口袋里塞钱,或者该说是逆转版的小偷。她变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我也说不清楚,就好像她心里非常不快乐,只是她拼命隐藏。我不知道是忧郁症、嗑药还是厌食症,她瘦得可怕!以前的她很丰满。”

噢!玛德琳心里想,假如她真的有厌食症,八成也是你害的。

“我干吗跟你说这些?”黛伊说,“现在你大概不想和她做朋友了吧!她没有毒瘾!吸毒的十大征兆里她只有三个,顶多四个,反正网络上那些东西本来就不能尽信。”

玛德琳大笑,黛伊跟着笑。

“有时候我好想在她面前挥手问:简、简,你在里面吗?”

“我相信她——”

“自从基吉出生,她再也没有交过男朋友。那时候她和一个叫柴克的男生分手,我们都很喜欢柴克,他长得非常好看,分手的时候简难过极了,非常难过,老天,已经过了……六年?她该不会还在为柴克难过吧?他虽然帅,但也没有到那种程度。”

“我不知道。”玛德琳想象咖啡放在蓝色蓝调的桌上渐渐冷去,心中有些惆怅。

“转眼,她突然怀孕了,照理说柴克应该不是孩子的爸爸,但我们一直很怀疑,可是她总是斩钉截铁地说柴克不是孩子的爸爸。她说了一次又一次,是一夜情,没办法联络生父。唉,你知道,当时她艺术法律学位念到一半,虽然不太理想,但每件事情的发生一定自有道理,你说呢?”

“一点也没错。”玛德琳其实根本不相信这一套。

“以前有个医生说过她很难自然受孕,所以感觉是天注定。简怀孕的时候,我亲爱的爸爸刚好过世,所以我总觉得或许他的灵魂回来——”

“妈——玛德琳!”

黛伊吃了一惊,她们一起回头,看到简站在蓝色蓝调外面的栈板道上:“你们的咖啡好了!”

“来了!”玛德琳大声回应。

她们从海滩往回走,黛伊说:“抱歉,我太多话了,可以请你全部忘记吗?看到可怜的基吉没有获邀参加那孩子的生日派对,我好想哭。最近我情绪不太稳定,今天也太早起床,所以头脑不太清楚。以前我不会哭哭啼啼,还非常强悍,是年龄的问题,我今年五十八岁了,我的朋友也都有同样的状况。我有一群朋友,从孩子念幼儿园时就认识了,那天我们一起吃午餐,大家都说我们变得像十五岁小姑娘,动不动就哭哭啼啼。”

玛德琳停下脚步:“黛伊。”

黛伊露出紧张的笑容,似乎准备被斥责。“嗯?”

“我会照顾简,”她说,“我保证。”

* * *

加布里埃尔:一部分的问题在于,玛德琳几乎像是收养了简,她像个保护欲过剩的疯狂大姐。假使有人敢批评简,就算只是一点小意见,玛德琳也会像得了狂犬病的疯狗般大肆咆哮。

20

基吉上学第一天。

现在已经十一点了,他吃过点心了吗?他是不是正在吃带去的苹果、奶酪和饼干?还是他的那一小盒白葡萄干?想到他小心翼翼打开新买的便当盒,简的心不禁一揪。他会坐在哪里?会和谁说话?希望克洛伊和双胞胎会陪他玩,但是他们很可能会不理他。他们是小朋友,双胞胎不可能大步走到基吉面前伸出手说:“嗨,你是基吉吧?我们几个星期前一起玩过,你最近好吗?”

她坐在餐桌前工作,此时站起来举高双手做伸展。他不会有事,每个小孩都得去上学,他们都能平安度过,这是在学习生活的规矩。

她走进新家的小厨房,启动快煮壶准备泡茶,其实她并不太想喝,只是想找借口暂时放下“完美彼得水电行”的账。彼得在水电方面或许非常完美,但他整理文件的能力却不咋地。每一季她都会收到一只鞋盒,里面塞满五花八门的纸张,全都皱巴巴、脏兮兮的,还有怪味,里面是一些请款单、信用卡账单与收据,大部分都不能申报。她完全可以想象,彼得掏光口袋,用肥厚的大手抓起汽车仪表板上的收据,在家里到处晃,只要是纸张都拿起来,接着全部塞进鞋盒里,最后舒爽地叹口气,了事。

她回到餐桌前,拿起下一张收据。完美彼得的老婆在美容院花了八千三百七十五元,享受“经典脸部保养”“奢华护甲疗程”以及“比基尼热蜡除毛”。完美彼得的老婆真好命!下一张则是去年的校外教学同意书,没有签名,行程是去“塔龙加动物园”,同意书背后,一个小朋友用紫色蜡笔写了一行字:我讨厌汤姆!!

简研究那张同意书。

我愿意/不愿意担任导护家长

完美彼得的老婆圈了“不愿意”,她忙着做比基尼除毛,没有时间。

水开了,简将美容院收据和同意书揉成一团,然后回到厨房。

如果基吉参加校外教学,她一定会担任导护家长。当初决定成为自由簿记员,就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因为“时间有弹性”,可以配合基吉,也能够“平衡母职与事业”——每次说出口她都觉得很蠢、很假,仿佛她并非真正的妈妈,仿佛她的整个人生都是假的。

能够参加校外教学一定很有趣,她依然记得那种兴奋。在游览车上吃零食,简可以偷偷观察基吉和同学的互动,确定他是正常的孩子。

他当然是正常的孩子。

她又想到那个浅粉色信封,整个早上她一直想起这件事。这么多份邀请函!他有没有获邀都无所谓,他还太小,不会觉得难过,反正同学之间都还不太熟,想这么多真的很傻。

然而,她替他深深感到难过,也自认有责任,好像都是她的错。她已经快忘记迎新日那天发生的事,没料到今天竟然又浮出水面。

假如基吉真的对艾玛贝拉动粗,假如他再次做出类似的举动,那么以后任何派对都不会有他的份儿。老师会通知她去学校,她得带他去看儿童心理医生。

她必须坦白说出心中对基吉暗藏的恐惧。

她倒热水时手在发抖。

今天早上喝咖啡的时候,玛德琳说:“既然没有邀请基吉,那么克洛伊也不会去。”

“请不要这么做,”简说,“这样只会火上浇油。”

但玛德琳扬起眉,耸耸肩说:“我已经告诉雷娜塔了。”

简感到万分惊恐,完了,这下雷娜塔更有理由讨厌她了。她有了仇敌,她很久没有仇敌了,最后一次发生这种事是她还在念小学时。她从没想过,送小孩去上学如同自己重回校园。

或许那天她应该强迫基吉道歉,自己也道歉。她应该对雷娜塔这么说:“对不起,非常对不起,他以前没有这样过,我保证他不会再犯。”

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基吉说不是他,她不能以其他方式响应。

她端着茶回到餐桌旁,坐在计算机前打开一片新的口香糖。

好,无论学校有什么活动,她都要自告奋勇当义工。父母亲的参与显然对小孩的教育有好处,虽然她一直怀疑这只是学校的洗脑宣传。她会努力和其他妈妈做朋友,认识玛德琳和瑟莱斯特之外的人,遇见雷娜塔时也会展现出礼貌与善意。

早上喝咖啡时大家在讨论派对的事,她爸爸说:“顶多一个星期就会没事了。”

“也可能变大事,”玛德琳的丈夫艾德说,“因为我老婆插手了。”

简的妈妈大笑,仿佛她认识玛德琳很多年,非常了解她的性情。她们在沙滩上走了那么久,到底聊些什么?妈妈对她的人生有太多担忧,怕她交不到男朋友!怕她太瘦!怕她不肯弄个漂亮的发型!想到妈妈把这些全说出来,简心里尴尬极了。

玛德琳不停把玩厚实的银手镯。“砰!”她突然大喊一声,双手往反方向挥开,做出爆炸的手势,眼睛瞪得好大。

简大笑,但心里想:这下可好,我的朋友是疯子。

简念小学时之所以有仇敌,完全是一个叫艾米莉·贝瑞的女生造成的。她长得很漂亮,个性像大姐头,总是别着红色瓢虫发夹。玛德琳会不会是四十岁版的艾米莉·贝瑞?只是爱喝的饮料从柠檬水变成香槟,草莓口味唇蜜换成大红唇膏,大剌剌替你惹出一堆麻烦,但你依然爱她的那种女生。

简摇摇头,清理思绪。太荒唐,她是成年人了,她不会像十岁时那样被叫去校长室训诫。艾米莉坐在她旁边,双腿晃啊晃,嚼着口香糖,每次校长一转头,她就对简偷笑,好像这全是个玩笑。

好,专心。

她从水电工彼得的鞋盒里拿出另一张文件,感觉黏答答的,她小心用指尖捏着。这张是水电材料大卖场的请款单,非常好,彼得,终于有一张和工作有关的了。

她将双手放在键盘上。来吧!预备,就位,起跑。工作中“数据输入”这个部分,她总是以最高速完成,这样才有利润,也不会太无聊。第一次接到会计师发的案子时,他说大约需要六到八小时的工作时数,但她四个小时便完工了,跟他收了六个小时的费用。完成第一个案子之后,她的速度更快,感觉像在打电动,每次都挑战更高分。

这绝非她梦想中的工作,然而看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张变成一排排明确的数字,那份成就感是种乐趣。她的顾客大多是像彼得这样的技术人员,她最喜欢打电话通知他们,说她发现一条可以减免的新项目。而她最引以为荣的则是能够自给自足,养活自己和基吉,整整五年没有向父母伸过手,尽管代价是有时候基吉睡了她还得忙到大半夜。

十七岁时充满理想抱负的她,绝不会想从事这种工作。当年的她是那么天真、那么莽撞,竟然胆敢梦想特定类型的人生,自以为能选择命运的方向。

一只海鸥鸣叫,有一瞬,她没听出那是什么声音。

哎,她选择了这个,她选择住在海边,仿佛她也像别人一样拥有这种权利。每工作两个小时,她便去沙滩上散步犒赏自己——上班时段在沙滩上散步。她可以去蓝色蓝调外带一杯咖啡,将杯子放在栏杆上,以大海为背景拍张文青风照片,放上脸书,写上:“休息时间!多幸运啊?”大家会回复:“嫉妒死了!”

假使在脸书上将生活包装得完美无比,或许她自己也会开始相信。

不然她也可以写:“气死我了!同学办生日派对,只有基吉一个人没有被邀请!吼!”大家会回复些安慰的话,像是:“太可恶!”“噢,可怜的小基吉!”

她可以将恐惧浓缩成一段无害的脸书状态,随着其他朋友的更新渐渐消失,然后她和基吉就能成为平常人了。

或许她会去约个会,让老妈开心。

她拿起手机,阅读好友安娜昨天传来的信息。

记得我表哥葛瑞格吗?我们大约十五岁的时候你们见过一次,他搬去悉尼了,他想要你的电话号码,打算邀你出去喝一杯!可以给吗?不必觉得有压力喔!他现在变很帅了,我家的基因果然强大!哈哈。

嗯,她记得葛瑞格,他很害羞,矮矮的,红头发,老爱说些别人听不懂的烂笑话。

别人问:“什么?什么?”

他总会说:“算了啦!”

她一直记得他,因为她觉得他很可怜。

有何不可?和葛瑞格喝一杯,她应该能应付。

现在是时候了,基吉开始上学,她住在海边。

她回复——

好啊。

她喝一口茶,双手放回键盘上。

她的身体表示反对,她甚至没有在想那则信息。她在想水电工彼得的收据,想着洗手台过滤头和塞子。

突如其来的强烈晕眩让她整个人弯倒,前额靠在桌面上。她用掌心捂住嘴,血液直冲脑门。她闻到那个气味,她发誓真的闻到了,真的在她家里。

有时候,当基吉的情绪起伏太快,从开心一下子变成生气,她会在他身上嗅到那个气味。

她强忍作呕,撑着身体稍微坐直,拿起手机,输入信息时她的手在发抖。

不要给他!我改变心意了。

安娜几乎立刻回复——

来不及啰。

* * *

西娅:我听说简和一个学生的爸爸发生了所谓的“韵事”,我不知道是谁,只知道不是我老公。

邦妮:才没有这回事。

凯萝:你知道吗?那个色情读书会竟然有男人参加。不是我老公,谢天谢地,他只看《澳洲高尔夫球杂志》。

乔纳森:没错,参加色情读书会的男人就是我,不过那个名字只是开玩笑而已,那只是普通的读书会,完全正常。

梅莉莎:简不是和一个家庭主夫爸爸搞外遇吗?

加布里埃尔:搞外遇的人不是简!我一直觉得她应该是重生派基督徒,总是穿着平底鞋,不戴首饰也不化妆,可是她的身材真好,没有一丝赘肉,她是学校所有妈妈里最瘦的一个。老天,我好饿,你有没有试过二日断食减肥法?今天是断食日,我快饿死了。

21

放学时,瑟莱斯特提早抵达接送区。她等不及想见到儿子,她想念他们结实的小身体,他们会举起双手缠住她的脖子,紧到她喘不过气,动作充满占有欲,她亲吻他们热乎乎的、结实的、香香的小脑袋,可惜他们总是一下子就想挣扎跑开。不过她知道,可能不到十五分钟她就会对他们大吼大叫。昨晚她没办法在九点前让他们上床睡觉,他们太没有节制、太疯了。太晚了,坏妈妈。最后她厉声尖叫:“快给我去睡觉!”她总是没办法在正常时间让他们去睡,佩里在家就不一样了,他们会听佩里的话。

他是好爸爸,也是个好丈夫,大部分的时候的确如此。

“你需要培养他们按时上床的习惯。”

她哥哥今天从奥克兰打电话来,听到他的建议,瑟莱斯特酸溜溜地说:“噢,多么创新的想法!我怎么从来没想到?”

孩子肯乖乖睡觉,父母总认为是因为他们教得好,而非运气好。他们遵照规则,事实证明规则有用,由此推论,瑟莱斯特一定没有遵守规则,她永远无法说服那些人!他们就算死在床上也会一脸自满。

“嗨,瑟莱斯特。”

瑟莱斯特吃了一惊:“简!”她一手按住胸口,她在做白日梦所以没听见脚步声,她老是这样。每次有人出现,她就会像神经病般吓得跳起来。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偷摸摸吓你。”简说。

“你今天好吗?”瑟莱斯特问,“工作顺不顺利?”

她知道简靠簿记养活自己,瑟莱斯特想象她坐在整齐的办公桌前,小公寓毫无装饰。她没有去过简家,但她知道她住的地方,海滩附近、表蒙特街那栋毫无特色的红砖公寓,她猜想屋内应该也没有装潢,就像简,不化妆也不打扮,生活中只有她自己和基吉——可爱、文静的黑发小男生,简单得令人向往,没有争吵,只有平静单纯的生活。当然,那次奇怪的扼颈事件除外。

“多少完成了一点,”简偷偷嚼口香糖,嘴巴的动作像小老鼠,“今天早上我和我爸妈、玛德琳、艾德一起去喝咖啡,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时间真的过得好快。”瑟莱斯特附和,但其实她的一天漫长无比。

“小朋友开始上学了,你打算重回职场吗?”简问,“生双胞胎之前你从事什么行业?”

“我是律师。”瑟莱斯特说。我曾经是不一样的人。

“哦,我以前也想当律师。”

简的语气中有种苦涩悲伤,瑟莱斯特不知该如何解读。

她们转上青草小径,尽头的那栋白色小平房感觉几乎是校园的一部分。

“其实我不太喜欢当律师。”瑟莱斯特说。真的吗?她确实讨厌压力,也讨厌每天忙到那么晚,但她不是曾经热爱法律工作的某些部分吗?小心翼翼解开法律谜团的过程,就像解数学题一样,只是换成文字。

“要照顾双胞胎,我应该没办法回去执业,”她接着说,“有时候我觉得教书也是个好工作,我可以教法学概论,不过我不太确定这份工作是否有趣。”她失去重回职场的勇气,一如她再也不敢滑雪。

简沉默不语,她八成在想瑟莱斯特是个被宠坏的花瓶老婆。

“我很幸运,不需要去上班,”瑟莱斯特说,“佩里他……呃,他是对冲基金操盘手。”

这下她变成在炫耀了,其实她只是想表示她很感恩。和女性谈工作总是得如履薄冰,假使玛德琳在,她一定会说:“佩里超会赚钱,所以瑟莱斯特可以悠闲当贵妇。”然后她又会话锋一转,说教养双胞胎非常辛苦,根本不可能悠闲,瑟莱斯特的工作搞不好比佩里更辛苦。

佩里很欣赏玛德琳,总是说她“很有活力”。

“现在基吉开始上学了,我得养成固定运动的习惯,”简说,“我的体能太差,爬个小坡就喘得要命,真的很糟,这里的人个个都好结实、好健康。”

“我例外,我完全不运动,”瑟莱斯特说,“玛德琳总是吵着要我陪她去健身房,她爱死那些课程了,但我讨厌健身房。”

“我也是,”简做了个苦脸,“满身汗的大块头臭男人。”

“我们可以利用孩子在学校的时间一起去散步,”瑟莱斯特说,“绕海岬走一圈。”

简似乎很意外,害羞地对她笑了笑:“太好了。”

* * *

哈珀:你知道吧?简和瑟莱斯特是超级好朋友,不过显然她们的关系并非那么美好,猜谜之夜我听到一些奇怪的话,应该是事发前几分钟而已。我去阳台上透气——呃,如果你坚持要知道,其实我是去抽烟啦,因为我有些心事——总之,简和瑟莱斯特也在阳台上,我听见瑟莱斯特说:“对不起,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

* * *

接送时段开始前的一个小时左右,玛德琳在毕利威半岛剧场的上司莎蜜拉打电话来,讨论新剧目“李尔王”的营销计划。挂断电话之前(终于讲完了!电话谈公事没薪水可领,即使上司提出要给,玛德琳也会拒绝,不过这样她至少有机会以慷慨大度的姿态婉拒),莎蜜拉提到她有一大沓“迪士尼冰上世界”的赠票,还是前排座位,她问玛德琳要不要。

“哪一天?”玛德琳看着墙上的月历问。

“嗯,我看看,二月二十八,星期六,下午两点。”

日历上那一格是空白的,但那个日期感觉有点熟悉。玛德琳拿起皮包,翻出早上克洛伊给她的粉色信封。

艾玛贝拉的A字派对,时间刚好是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六,下午两点。

玛德琳微笑:“我要。”

* * *

西娅:明明是艾玛贝拉先邀请大家参加派对,没想到当天下午玛德琳就拿了“迪士尼冰上世界”的门票来发送,好像自以为是女王,大家都该以她优先。

萨曼莎:那个表演的门票很贵,而且莉莉吵着要去看。我没有察觉到和艾玛贝拉的生日派对是同一天,不过话说回来,莉莉根本不认识艾玛贝拉,所以我觉得不去也无所谓。

乔纳森:我经常说,当家庭主夫的好处就是可以抛下职场斗争,但没想到开学第一天,我就被两个女人开战的炮火波及。

邦妮:我们去了艾玛贝拉的派对,玛德琳好像忘记给我们迪士尼门票,我相信她只是疏忽了。

侦探艾德里安·昆兰:我们正在约谈所有相关人士,询问学校发生的每件事。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往往是引发暴力的关键,相信我,这不是新鲜事。

22

瑟莱斯特与佩里坐在沙发上喝红酒、吃瑞士莲巧克力球,连看三集《阴尸路》。双胞胎已经睡着了,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踩着落叶的脚步声。主角在森林中潜行,手中握着刀,树后面冒出一个丧尸,她的脸发黑腐烂,嘴巴不停开合,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呻吟,显然丧尸会发出这种怪声。

瑟莱斯特与佩里同时跳起来尖叫。

他的酒洒出一点,弄脏了衬衫,他边擦边说:“差点吓死我。”

屏幕上的男人一刀刺穿丧尸的脑袋。

“受死吧!”瑟莱斯特说。

“先暂停,我去倒酒。”佩里说。

瑟莱斯特拿起DVD遥控器按下暂停键:“这一季比上一季更精彩。”

佩里说:“的确,不过会害我做噩梦。”

他将放在柜子上的酒瓶拿来。

“明天是不是要去一个小朋友的派对?”他斟酒的时候问,“今天我在‘卡特琳娜’餐厅遇到马克·魏戴克,他似乎觉得我们会去,他说那孩子的妈妈说邀请了我们,叫雷娜塔什么来着。我想到了,我和你去学校那天,是不是遇到一个叫雷娜塔的人?”

“没错,我们受邀参加艾玛贝拉的派对,”瑟莱斯特说,“可是我们不会去。”

她不够专注,这就是问题所在。她没有时间预备,她在享受红酒、巧克力和丧尸。佩里出差回来不到一个星期,每次出远门回来他都会格外殷勤、爽朗,尤其是出国的时候。出差似乎有净化作用,他的脸总会感觉比较光滑,眼睛也更加明亮,要过好几个星期烦躁愤怒才会重新累积。今晚双胞胎很不乖,一直闹小情绪。

“今天晚上让妈咪休息。”佩里对双胞胎说,他一手包办洗澡、刷牙、说故事,而她则坐在沙发上看书,享用佩里的惊喜特调。这是他几年前发明的鸡尾酒,有巧克力、鲜奶油、草莓和肉桂的味道,每个女人只要尝过便会为之疯狂。

玛德琳曾经对佩里说:“我愿意用三个小孩交换配方。”

佩里斟满他的酒杯:“为什么不去?”

“我要带他们两个去看‘迪士尼冰上世界’的演出,玛德琳拿到免费门票,我们一群人要一起去。”瑟莱斯特拿起另一块巧克力,她发信息向雷娜塔道歉了,但没有收到回复。因为通常都是保姆负责接送,所以开学那天之后,瑟莱斯特就没有见过她了。她知道拒绝等于表明她站在玛德琳和简那边,不过这只是六岁生日派对,不是什么生死相关的大事。

“这个迪士尼表演不欢迎我去吗?”佩里啜着红酒。

她察觉不对,她的胃隐隐有预感,轻轻紧缩了下。他的语气很轻松、幽默,只要谨慎应对,或许还有挽救的机会。

她放下巧克力:“对不起,我以为你会想一个人安静一下,你可以去健身房啊。”

佩里站起来矗立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酒瓶,脸上带着微笑:“我出差三个星期刚回来,星期五又要出远门,为什么我需要时间独处?”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没有流露愤怒,但她感觉到空气不一样了,仿佛暴雨前充斥着电流,她的手臂寒毛直竖。

“对不起,我没有想清楚。”她说。

“你已经受够我了?”他一脸伤心。

他真的伤心,伤心于她的不够体贴。她早该想到,佩里总是想证明她不爱他,仿佛他认定她不爱他,而每当他以为找到证据,便会大发脾气。

她想从沙发上站起来,但那样一来就会变成对峙场面。有时候只要她表现得若无其事,就可以顺利将状况推回正轨,但她却抬起头看向他:“他们两个根本不认识那个小女生,况且我很少带他们去看现场表演,我只是觉得这个选项比较好。”

“哦?那为什么你不带他们去看现场表演?”佩里说,“我们不需要免费门票!为什么不叫玛德琳把票送给真正需要的人?”

“我不知道,重点不是钱,真的。”

她没有想这么多,她没想到这剥夺了其他妈妈获得免费门票的机会。她早该想到佩里会在家,他一定想和儿子多相处,可是他太常出远门,她已经习惯照自己的意思安排社交活动。

“对不起。”她心平气和地说。她确实很抱歉,但说了也没用,因为他从不相信。“我好像应该选择去派对,”她站起来,“我去摘掉隐形眼镜,我的眼睛有点痒。”

她走过他身边,他一把抓住她的上臂,手指深深陷入肉中。

“喂,很痛欸。”她说。

这是游戏的一部分,她的第一个反应总是愤怒、惊讶,仿佛这种事没有发生过,好似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抓得更用力。

“不要,”她说,“佩里,不要。”

疼痛点燃她的怒火,愤怒一直都在,有如一池燃料,一点就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尖锐高亢、歇斯底里,有如大吼大叫的泼妇:“佩里,这只是小事!不要小题大做,你每次都这样。”

现在已经不是参不参加派对的问题了,旧账一起被翻出来。他抓得更紧,他似乎正在做决定:该打到什么程度?

他推她,力道刚好足以让她摇摇晃晃后退。

然后他上前一步,依然昂起下巴,自鼻孔粗重呼吸,两只手松松垂在身侧,他等着看她如何回应。

有太多选择。

有时候她以成熟的态度说:“我拒绝接受这种行为。”

有时候她大吼。

有时候她转身走开。

有时候她会反击,她又踢又打,就像小时候和哥哥打架那样。每次他都会暂时任由她打,仿佛他想要这样、需要这样,然后他会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第二天满身瘀血的人不只是她,她也在佩里身上看到过,她也一样恶劣、一样病态。双胞胎打架时,她总会这么说:“不管谁先动手的都一样!”

这些选项都没用。

第一次发生时,她说:“你再对我动手,我就会离开你。”她非常认真,天地为证,绝非戏言,她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而当时双胞胎才八个月大。佩里哭了,她也哭了。他发誓诅咒,他用孩子的性命起誓,他心碎痛苦,他买下第一件她从来不戴的珠宝。

双胞胎两岁生日过后一个星期,他故态复萌,比第一次更严重。她伤心欲绝,这段婚姻完蛋了,她要离开,绝没有半点迟疑。然而,那天双胞胎剧烈咳嗽,咳到半夜醒来,是哮喘,第三天乔希的病况急速恶化,家庭医生叫来救护车,他在加护病房住了三夜,当医生站在她面前轻声说:“恐怕需要插管。”瑟莱斯特左边髋部上的刺痛瘀血显得无足轻重。

她只希望乔希好起来,后来他终于恢复健康,但因为插管而声音沙哑,他坐在病床上吵着要看《The Wiggles摇摆欢乐秀》,吵着要找麦克斯,她和佩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开心得快飞起来。几天后,乔希出院回家,佩里前往香港出差,瑟莱斯特采取激烈手段的时机一去不复返。

她犹豫不决的态度其实暗藏一个事实:她爱佩里,她依然深爱着他,依然迷恋他。他给她幸福、给她欢笑,她依然喜欢和他说话、和他一起看电视,喜欢在冷雨清晨和他一起窝在床上,她依然渴望他。

然而,每次她没有离开,就等于默许他再犯,她心里很清楚。她受过教育,她有各种选择,有很多地方可去,家人朋友会团结地保护她、律师会为她打官司,她不怕因为想离开而遭他杀害,她不怕他抢走孩子。

一个幼儿园妈妈——加布里埃尔,经常放学后在操场上和她聊天,她的儿子和双胞胎在旁边玩忍者游戏。昨天加布里埃尔对她说:“明天我要开始新的减肥法,不过八成无法贯彻到底,然后我会深深感到自我厌恶。”她上下打量瑟莱斯特:“你根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纸片人?”

其实我懂,瑟莱斯特想着。我完全能体会你的感受。

此刻她按着手臂,抗拒想哭的感觉,明天不能穿那件无袖洋装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停住。我不知道为什么留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受到这种对待,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为什么我们要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戏码会不断上演。

“瑟莱斯特。”他嘶哑地说,她看出暴力由他身上抽离。DVD重新开始播放,佩里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噢,老天,真的很对不起。”他的脸垮下,脸上满是悔恨。

结束了,他不会再为派对的事情责备她,恰恰相反,他会表现得温柔殷勤。接下来几天,在他出发之前,天下没有一个女人会像瑟莱斯特一样受宠,一部分的她其实挺享受的:那些颤抖、流泪,因为受委屈而理直气壮。

她松开按住臂膀的手。

这样的状况还算好,他很少打她的脸。她的伤势从不会严重到骨折或需要缝合,她身上的瘀血总是能够以高领衫、长袖、长裤等衣物隐藏。他绝不会对孩子动手,双胞胎也不会目睹这场面。这样的状况还算好,她看过报章杂志上的报道,描述真正的家暴受害者,那样恐怖的遭遇才是真的,佩里的所作所为不算真正的家暴,只是小小动手,如此一来更是丢人,因为感觉是那么……俗气,那么幼稚、那么老套。

他不花心、不赌博、不酗酒,也不会像她父亲那样把妻子当空气。不理不睬,视而不见,那样才最惨。

佩里的暴怒是一种病,一种精神疾病。她看到愤怒如何钳制他,他如何极力抗拒。每次发作时,他的眼睛会发红、无神,仿佛被下了药,说话变得毫无条理。那不是他,那暴怒的人不是他。假如他罹患脑瘤导致人格变异,难道她会离开他?当然不会!

这段关系非常完美,这些事件只是小小的瑕疵。所有关系都有瑕疵,都有高低起伏。母子关系也一样,每天早上双胞胎爬上她的床要抱抱,一开始感觉像天堂,但十分钟之后他们会开始打闹,立刻变成地狱。她儿子是可爱的小宝贝,她儿子是野蛮的小怪兽。

她永远不会离开佩里,就像她永远不会离开儿子。

佩里敞开怀抱:“瑟莱斯特?”

她转头后退一步,但没有其他人能安慰她,只有他能,真正的他。

她迈步上前,偎靠在他胸口。

* * *

萨曼莎:我永远不会忘记佩里和瑟莱斯特走进会场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涟漪荡漾过整个礼堂,每个人都停止动作,看呆了。

23

“很神奇吧!”玛德琳兴奋地对克洛伊说。她们的座位非常好,就在巨大的滑冰场前面。“可以感觉到冰的寒气,真冷!不知道公主会从哪里——”

克洛伊伸手轻轻按住妈妈的嘴。“嘘。”

玛德琳知道自己太多话,因为她焦虑,还有那么一点点内疚。今天一定要非常精彩,才不枉她和雷娜塔产生嫌隙。因为她,八个原本会去参加艾玛贝拉派对的小朋友,此刻在这里观赏“迪士尼冰上世界”的演出。

玛德琳看看坐在克洛伊旁边的基吉,他深情呵护放在腿上的大布偶。她提醒自己,今天大家之所以会在这里,都是为了基吉。可怜的基吉不能参加派对,没有爸爸的可爱小基吉,他说不定暗中有精神变态的毛病……但还是不能那样对他!

“基吉,这个周末轮到你照顾河马哈利吗?”她开朗地说。河马哈利是班级玩具,每个周末由不同的小朋友带回家,除了玩偶还有一本剪贴簿,小朋友要写下周末小故事,附上照片。

基吉默默点头。寡言的小朋友。

简往前倾,像平常一样偷偷嚼口香糖:“哈利来家里其实还蛮有压力的,我们得好好招待它。上个周末它坐过云霄飞车——噢!”简痛得脸一抽,双胞胎坐在她旁边,两兄弟在打闹,其中一个的手肘敲到她的后脑勺。

“乔希!”瑟莱斯特斥责,“麦克斯!快住手!”

玛德琳纳闷瑟莱斯特今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的脸色苍白疲惫,黑眼圈很严重,不过在瑟莱斯特脸上,黑眼圈有如艺术化妆效果,大家都该尝试一下。

场馆里的灯光转暗,然后完全漆黑,克洛伊紧抓着玛德琳的手臂。音乐开始,但音量太大,玛德琳都感觉到震波。一排排缤纷亮丽的迪士尼人物挤满溜冰场,滑冲旋转。玛德琳转头看着她邀请来的整排宾客,冰面将舞台灯光反射在他们脸上,每个小朋友都直直看着前方,小背脊挺直,眼前的华丽演出令他们目不转睛,每位家长都转头看着孩子的侧脸,被他们着迷的样子吸引了。

除了瑟莱斯特,她垂着头,一手按住前额。

我必须离开他,瑟莱斯特想。有时候当她思考其他事情时,这个念头会忽然窜入脑中,那种震撼的力道有如一记铁拳。我丈夫打我!

老天爷啊,她究竟哪里有问题,竟拼了命帮他找借口开脱?还说是小瑕疵?她当然得离开,今天就走!立刻就走!等表演结束,一回到家她就立刻打包。

可是双胞胎一定会因为太累而使性子。

* * *

“太神奇了,”简对她妈妈说。她妈妈特地打电话来问“迪士尼冰上世界”好不好看。“基吉爱死了,他说想学滑冰。”

“你外公很爱滑冰!”她妈妈得意扬扬地说。

“这样喔。”简懒得和妈妈争辩,其实每个小朋友看完表演都吵着要学滑冰,不是只有投胎转世的孩子。

“你绝对猜不到我今天买东西的时候遇到了谁,”她妈妈说,“鲁思·苏立文。”

“是吗?”简不禁怀疑妈妈打电话来的真正用意,因为鲁思是她前男友的妈妈。“柴克好吗?”她随口问道,打开另一片口香糖。

“很好,”她妈妈说,“他……呃,他订婚了,女儿。”

“哦?”简将口香糖放进嘴里嚼,不确定心中有何感受,现在有另一件事情更使她不安,因为有个小小的、可能会引起小小灾难的事件。她在凌乱的小公寓走来走去,拿起椅垫和乱扔的衣服。

“我不太确定该不该告诉你,”她妈妈说,“虽然已经很久了,但他伤透了你的心。”

“他没有伤透我的心。”简不着边际地说。

他确实伤透了她的心,但他的态度那么温柔、那么尊重、那么懊恼,脾气好、教养好的十九岁男生提分手的标准方式,原因是他想去欧洲壮游,和一堆女生上床。

现在想起柴克,感觉像个老同学,有朝一日在同学会相见会用心拥抱、落泪,但下一次同学会之前不会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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