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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大利亚-莉安·莫里亚蒂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4

简跪下查看沙发下面。

“鲁思问起基吉。”她妈妈语带玄机。

“哦?”简说。

“我给她看基吉开学那天的照片,我看着她的脸,她没有说出口,谢天谢地,可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不得不说,照片里基吉的笑容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像——”

“妈!基吉完全不像柴克。”简站起来。

她有时会拆解基吉的可爱脸蛋,从嘴唇、鼻子和眼睛寻找熟悉的特征。她讨厌这样,有时候她觉得似乎看出了什么,可能是他眼角一闪而过的眼神,她的内心会小小枯萎,然后急忙将基吉重组回去。

“噢,我知道,”她妈妈说,“完全不像柴克!”

“柴克不是基吉的爸爸。”

“我知道,女儿,老天爷,我知道。如果是,你一定会告诉我。”

“更重要的是,我一定会告诉柴克。”

基吉出生之后,柴克曾打过电话给她:“简,你有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他的语气紧绷,但故作开朗。

“没有。”简说,她听见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哎,这个我知道,”她妈妈急忙换了话题,“今天带班级玩具出去有没有拍到好照片?你爸寄了电子邮件给你,他知道一个可以便宜洗照片的地方——多少钱来着,比尔?多少钱?不是啦,是简的照片!她要带基吉去做的那件事!”

“妈。”简打断她的话。她走进厨房,基吉的书包放在地上,她拿起来整个翻倒,没有东西掉出来。“没关系啦,妈,我知道哪里可以洗照片。”

她妈妈不理她:“比尔!你不是说有个网站……”她的声音渐渐远去。

简走进基吉的房间,他坐在地上玩乐高玩具,她掀起他的寝具寻找。

“他会寄电子邮件告诉你。”她妈妈说。

“好啊,”简心不在焉地说,“妈,我要挂电话了,明天再打给你。”

她挂断电话,心脏怦怦跳,她用掌心按住前额。不,当然不会,她不可能那么蠢。

基吉抬头看着她,一脸好奇。

简说:“我们好像有麻烦了。”

* * *

玛德琳接起电话时,先是一片沉默。

“喂?”玛德琳问道,“是哪位?”

她听见哭声,然后是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简?”玛德琳突然认出那个声音,“怎么回事?怎么了?”

“没什么,”简吸吸鼻子,“没有死人,其实有点好笑,我竟然为这种事情哭,实在有够荒谬。”

“发生什么事了?”

“只是——噢,其他妈妈会怎么看我?”简的声音颤抖。

“谁在乎她们的想法!”玛德琳说。

“我在乎!”简说。

“简,快点告诉我,究竟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我们把它弄丢了。”简啜泣。

“弄丢谁?基吉不见了?”玛德琳心慌意乱地问。她一直很怕弄丢孩子,已到了神经质的程度,她急忙确认三个孩子此刻在哪里:克洛伊在睡觉,弗雷德和爸爸在一起看书,阿比盖尔去她爸爸家过夜——又来了。

“我们把它忘在座位上,我记得那时候还在想,万一忘记带走就完蛋了。我确实想到了,可是乔希流鼻血,大家都乱了套。我已经打电话去失物招领处留言了,可是它身上没有记号……”

“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河马哈利!我们弄丢了河马哈利!”

* * *

西娅:这些Y世代的年轻人就是这样粗心大意。河马哈利在班上超过十年了,她买来代替的那个是人造纤维便宜货,中国制造,有一股怪味,河马的表情一点也不友善。

哈珀:重点并非她弄丢了河马哈利,而是她竟然在剪贴簿里放上他们那群人去看“迪士尼冰上世界”的照片。这下所有小朋友都会看到,那些可怜的小家伙一定会想:为什么没有找我?我跟雷娜塔说过,她实在太不会为人着想。

萨曼莎:没错,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吗?那些是河马哈利最后的照片。河马哈利是文化遗产,河马哈利是……抱歉,这并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加布里埃尔:噢,老天,可怜的简,她弄丢班级玩具那件事,根本没必要大惊小怪。大家都假装没什么大不了,但显然心里很介意,真受不了,这些人难道没别的事可做吗?对了,我有没有比上次见面时瘦?我减了三公斤。

24

猜谜晚会之前两个月

“绿、队、加、油——”玛德琳大喊,同时往克洛伊头发上喷绿色染剂。今天是学校运动会。

克洛伊和弗雷德同属海豚组,他们的队色是绿色,真是太幸运了,因为玛德琳穿绿色很好看。阿比盖尔以前念小学的时候,她的队伍是黄色,非常难穿搭。

“这玩意会破坏臭氧层。”阿比盖尔说。

“是喔?”玛德琳高举喷雾罐,“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妈,臭氧层破洞的问题不可能解决!”阿比盖尔不屑地翻个白眼,一边吃着自制的无防腐剂谷麦早餐,里面有亚麻籽和天晓得什么东西。最近她每次从爸爸家回来,下车时总会扛着大包小包的食物,仿佛为野外求生做准备。

“我不是说臭氧层破洞的问题解决了,我是说喷雾罐的问题。那个……呃,什么来着的?”玛德琳举起罐子,蹙眉想看清上面印的说明,但字体实在太小。她以前的一个男朋友一直以为她既可爱又笨,没错,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她确实既可爱又笨,跟与青春期女儿住一起的感觉一模一样。

“氟氯碳化物,”艾德说,“现在的喷雾罐已经不含氟氯碳化物了。”

“随便啦。”阿比盖尔说。

“双胞胎说今天的妈妈赛跑,他们的妈妈一定会赢,”克洛伊说,玛德琳将她的绿色头发编成蜈蚣辫,“我说你比他们的妈妈快一百亿倍。”

玛德琳大笑,她很难想象瑟莱斯特赛跑,她八成会跑错方向,或者没听见起跑枪响,她总是迷迷糊糊。

“邦妮很可能会赢,”阿比盖尔说,“她跑得很快。”

“邦妮?”玛德琳说。

“嗯哼。”艾德告诫。

“怎样啦?”阿比盖尔怒吼,“为什么她不能跑得很快?”

“我只是觉得她比较常做瑜伽之类的运动,没什么机会锻炼心肺。”玛德琳继续帮克洛伊编辫子。

“她很快,我看过她和爸在海滩上赛跑,而且邦妮比你年轻太多了,妈。”

艾德偷笑:“阿比盖尔,你真勇敢。”

玛德琳大笑:“阿比盖尔,等你三十岁了,我会把过去这一年你对我讲过的话说给你听——”

阿比盖尔扔下汤匙:“我只是想说,就算你输了也不要太难过!”

“好、好,知道了,多谢。”玛德琳安抚道。

阿比盖尔并没有说笑的意思,但艾德和玛德琳却笑了,阿比盖尔不懂有什么好笑,所以现在她觉得丢脸又生气。

“我不懂为什么你老爱和她比,”阿比盖尔气冲冲地说,“反正你又不想重新和爸结婚,对吧?所以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阿比盖尔,我不喜欢你的语气,”艾德说,“和妈妈好好说。”

玛德琳对艾德轻轻摇头。

“天哪!”阿比盖尔推开碗站起来。

噢,大灾难!玛德琳心里想。这个早晨完蛋了!克洛伊挣脱玛德琳的手,转头看着姐姐。

“现在我连话都不能说了!”阿比盖尔全身发抖,“连在家里我都不能做自己!不能放松!”

玛德琳想起阿比盖尔第一次乱发脾气,当时她近三岁,玛德琳一直以为她把孩子教养得很好,阿比盖尔绝不会乱发脾气。看到阿比盖尔小小的身体被剧烈情绪占领时,她万分震撼——那时她的巧克力青蛙吃到一半掉在超市地上,而她想继续吃,她应该干脆就让阿比盖尔吃。

“阿比盖尔,干吗这么激动?冷静一下。”艾德说。

玛德琳心想:多谢了,老公,叫女人冷静她就会冷静,非常有用。

“妈——我找不到另一只鞋子!”弗雷德在走廊上大喊。

“等一下,弗雷德!”玛德琳喊回去。

阿比盖尔缓缓摇头,仿佛因为被迫忍受这样的不公平待遇而无比委屈。

“妈,你知道吗?”她没有看玛德琳,“原本我想晚点再说,但现在我决定先告诉你。”

“妈——”弗雷德喊。

“妈咪很忙!”克洛伊高声说。

“看看床底下有没有!”艾德大吼。

玛德琳耳鸣了:“什么事,阿比盖尔?”

“我决定要搬去爸和邦妮家,一直和他们住。”

“你说什么?”玛德琳问,但她其实听见了。

她一直很担心会有这一天,但大家都说不可能。“不会啦,不会发生这种事,阿比盖尔绝不会那样,她需要妈妈。”

可是玛德琳几个月前就有预感,她知道一定会走到这一步。她好想对艾德尖吼:“为什么你要叫她冷静?”

“我只是觉得这样对我比较好,”阿比盖尔说,“精神方面。”她停止发抖,冷静地拿起碗,离开餐桌,走向洗碗槽。最近她走路的样子越来越像邦妮,背如芭蕾舞者般笔直,眼睛望着远方某个精神上的点。

克洛伊皱起小脸:“我不要阿比盖尔去和她爸爸住!”泪珠立刻滚滚落下,她脸颊上的绿色闪电图案开始褪色。

“妈——”弗雷德狂吼,邻居八成以为有人要杀他。

艾德垂下头,额头埋进手中。

“如果你真的想去,那就去吧。”玛德琳说。

阿比盖尔在洗碗槽前转过身,目光对上她的眼,一瞬间,这世界只有她们母女俩,就像那些年一样。玛德琳与阿比盖尔,麦肯齐母女,人生平静而单纯。以前上学之前,她们会一起窝在床上吃早餐,肩并肩,背靠着枕头,各自的书放在腿上。玛德琳注视她的双眼:记得吗,阿比盖尔?记得当时的我们吗?

阿比盖尔转身:“我想去。”

* * *

斯图:运动会那天我也有去,妈妈赛跑真是他妈的笑死人,请原谅我的粗话。可是那些女人实在是喔……以为是奥运比赛吗?拜托!

萨曼莎:噢,胡说,别理我老公。没有人当真啦,比赛的时候我还笑到肚子痛呢。

* * *

奈森也来参加运动会了,玛德琳在烤热狗摊前遇到牵着斯凯的他,偏偏是今天。

很少有爸爸来参加运动会,会来的顶多只有家庭主夫爸爸,或者子女体育表现特别好的,但玛德琳的前夫却特地请假来参加,直条纹马球衫配短裤,棒球帽搭太阳眼镜,一身好爸爸的行头。

“呃……你的第一次体验。”玛德琳看到他脖子上挂着哨子。有没有搞错?他竟然担任志愿者,看起来他很积极在参与。艾德才是会来学校当志愿者的爸爸,但今天刚好是截稿日,所以不能来。奈森在模仿艾德,他假装自己是好男人,大家都上当了。

“是啊!”奈森笑得灿烂,接着他的笑容消失了,大概是想到他的长女念小学时也有运动会。当然,最近阿比盖尔的所有活动他都有参与。阿比盖尔不擅长运动,但她会拉小提琴,每次举办演奏会奈森和邦妮绝不会缺席,满脸笑容地拍手,仿佛他们一直在她身边。他们从来没有送她去学琴,小提琴教室在悉尼西方的彼得襄区,那里非常难停车;他们也没有帮忙出过学费,玛德琳是单亲妈妈,前夫一毛钱都不给,她几乎难以负担学琴的费用。

现在女儿竟然选择他。

“阿比盖尔有没有跟你提过……”奈森畏畏缩缩,仿佛谈到敏感的健康问题。

“搬去你家的事?”玛德琳说,“她今天早上说了。”

那种痛不只是心而已,连身体都有感觉,有如重感冒刚发作的感觉,有如惨遭背叛的感觉。

他看着她:“你觉得……”

“我没意见。”玛德琳绝不会让他看出她的伤心。

“我们得研究一下钱的问题。”奈森说。

他现在洗心革面了,所以愿意支付阿比盖尔的养育费,而且从不拖欠,没有怨言。他们双方都绝口不提阿比盖尔十岁之前的生活,显然那时吃饭、穿衣都不需要钱。

“意思就是,现在换我要给你养育费?”玛德琳问道。

奈森一脸震惊:“噢,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得对,既然大部分的时候她都在你家,这样比较公平。”

“玛蒂,我绝不会拿你的钱。”他插话道,“因为,我之前没有,我之前没办法,那么多年——”他做个苦脸,“我知道,阿比盖尔小时候我不是好爸爸。我不该提到钱,只是现在我们手头比较紧。”

“你可以卖掉超炫跑车啊。”玛德琳说。

“对喔,”奈森一脸羞惭,“确实如此,你说得有道理,不过其实卖不了多少——算了。”

斯凯抬头看向爸爸,大眼里满是担忧,她又做出阿比盖尔以前的那个动作,迅速眨眼。玛德琳看到奈森对小女儿咧嘴笑,握了握她的手。她羞辱他,他牵着像小流浪儿般的女儿,而她竟然羞辱他。

前夫应该住在不同的地区,他们的小孩应该上不同的学校。真该立法禁止这种场面发生,没有人应该在小孩的运动会上处理这么复杂的情绪,背叛、伤心和内疚这样的心情不该在公开场合被勾起。

“奈森,你为什么搬来这里?”她叹息。

“什么?”奈森问。

“玛德琳!幼儿园妈妈赛跑要开始了,你要参加吗?”是幼儿园的巴恩斯老师,她束起高马尾,肌肤光泽动人,像跳啦啦队的美国女生。她感觉清新又饱满,是令人垂涎欲滴的成熟果实,甚至比邦妮更令人垂涎。她的眼睑没有下垂,全身没有任何地方下垂,她开朗的年轻生命中,一切都那么清澈、单纯、紧实。奈森摘下太阳眼镜想看清楚,显然因为看到她而精神一振,艾德一定也会这样。

“来比吧,巴恩斯老师。”

* * *

侦探艾德里安·昆兰:我们正在调查猜谜晚会所有宾客与死者之间的关系。

哈珀:没错,老实说,我有一些想法。

斯图:想法?我可没有,我只有严重宿醉。

25

比赛快要开始了,幼儿园妈妈们参差不齐排成一列,大家都在笑。她们的太阳眼镜反射阳光,天空有如巨大的碧蓝蛋壳,远处的大海似蓝宝石般闪耀。简对其他妈妈微笑,其他妈妈回以微笑,一切都很美好、很亲切。简的妈妈对她说:“我相信根本没这回事,是你想太多,大家肯定已经忘记迎新日那天的误会了。”

简很努力想融入学校社群,她固定每两个星期去餐厅帮忙一次,她和另一位家长协助巴恩斯老师听小朋友朗读。上学、放学接送时,她都会和大家聊天,同时她也邀请小朋友来家里玩。

可是家长们稍微转过头的动作、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还有略带批判的氛围,让简觉得不太对劲。

她不停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小事,不必提心吊胆。这个世界属于便当盒、图书馆提袋、擦伤的膝盖、怄气的小脸,那个丑恶的温暖春夜、天花板上像眼睛的明亮灯光、扼住喉咙的力道、钻进她大脑的那些话,那一切都与现在无关。别想了,别想了。

简向基吉挥手,他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巴恩斯老师在一旁谨慎照看着。

今天吃早餐时她对他说:“我不会赢,你知道吧?”一些妈妈都有健身教练,其中一个自己就是健身教练。

“各就各位!”乔纳森说道。他是个很友善的家庭主夫,那天也一起去看“迪士尼冰上世界”。

“到底几米啊?”哈珀问。

“终点线感觉好远。”加布里埃尔说。

“在终点拉线的人是不是雷娜塔和瑟莱斯特?”

“雷娜塔不是说——”

“雷娜塔的小腿肌肉拉伤,”哈珀插话,“好像非常痛。”

“各位,我们应该先做伸展。”邦妮的打扮像是要去教瑜伽,黄色背心一边的肩带滑落,她懒洋洋抬起一只脚往后扳。

“对了,你叫洁丝吧?”这个人好像叫奥黛丽还是安卓雅,简一直记不得她的名字。

她走到简面前,压低声音说悄悄话,仿佛准备揭露阴森黑暗的秘密。简已经习惯了,前几天她也这样,跑过来压低声音问:“今天图书馆有没有开?”

“我叫简。”简说,她实在很难因此生气。

“抱歉,”奥黛丽或安卓雅说,“我问你喔,你赞成还是反对?”

“赞成还是反对什么?”简问。

“各位女士!各就各位!”乔纳森高声说。

“杯子蛋糕,”奥黛丽或安卓雅说,“你赞成还是反对?”

“她赞成,”玛德琳说,“你也管太多了吧?”

“玛德琳,让她自己说,”奥黛丽或安卓雅说,“她感觉很注重健康。”

玛德琳翻了个白眼。

“呃,我喜欢杯子蛋糕。”简说。

“我们打算提出请愿,要求学校禁止学生在生日的时候带杯子蛋糕来请同学,”奥黛丽或安卓雅说,“儿童肥胖问题很严重,而这些小朋友几乎每隔一天就会吃到糖分超高的点心。”

“我不懂这间学校为什么这么爱请愿,”玛德琳不悦地说,“这种做法很有敌意,为什么不能提个建议就好?”

“各位,拜托!”乔纳森高举信号枪。

“乔纳森,杰吉今天没来吗?”加布里埃尔问。

前几天,晚间新闻的商业时段访问了乔纳森的老婆,她极度精辟犀利地分析一家公司并购的新闻,对有些傲慢的记者来了一记下马威,从此之后学校的妈妈们就对她十分着迷。此外,因为乔纳森太帅了,长得很像乔治·克隆尼,所以她们必须经常提起他老婆,借此表示她们没有发现他很帅,对他也没有非分之想。

“她去墨尔本了,”乔纳森说,“别跟我说话了,快各就各位!”

妈妈们移动到起跑线前。

邦妮蹲下,准备好起跑姿势。

萨曼莎说:“邦妮感觉好专业。”

“最近我很少跑步了,太伤关节。”邦妮说。

简看到玛德琳瞄了邦妮一眼,然后将运动鞋的尖端往草地里钻。

“不要再聊天了!”乔纳森大吼。

“乔纳森,我好爱你霸道的样子喔。”萨曼莎说。

“预备!”

“好紧张喔,”奥黛丽或安卓雅对简说,“可怜的孩子们怎么有办法——”

起跑枪声响起。

* * *

西娅:我对这起事件确实有一些想法,但我不想说死者的坏话。我经常对四个孩子说:“说不出好话,不如不开口。”

26

瑟莱斯特抓着终点线,感觉到另一头雷娜塔拉扯的力道,她很想抗衡,却总是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

“佩里好吗?”雷娜塔高声问,“他在国内吗?”

每当雷娜塔现身校园或学校活动,她总会刻意闪躲简和玛德琳(玛德琳觉得很痛快,可怜的简却不这么想),明显到了好笑的地步。但她总会找瑟莱斯特说话,只是她的语气总是那么尖酸带刺,仿佛瑟莱斯特是她的多年好友但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而她决定大人不计小人过。

“他很好。”瑟莱斯特同样高声回答。

昨晚的导火线是乐高积木。双胞胎把积木扔得到处都是,她应该叫他们收拾才对,佩里说得有道理,但是等他们入睡之后她自己收拾比较轻松,不必和他们斗争,因为他们会抱怨哭闹、乱使性子,而昨晚她实在没那种心力去应付。她真的对孩子疏于管教,她是坏妈妈。

“你会害他们变成任性的捣蛋鬼。”佩里说。

“他们才五岁,”瑟莱斯特坐在沙发上折衣服,“放学之后很累了。”

“我不想住在猪窝里。”佩里踢踢地上的积木。

“那就自己收拾啊。”瑟莱斯特疲惫地说。

这句话,就是因为这句话,是她自找的,每次都是。佩里只是看着她,然后他跪下,趴在地上一一捡起地毯上的积木,放进绿色大盒子。她继续折衣服,观察他的动作,他真的打算全部捡起来?

他站起来,将整盒积木拿到她坐着的地方:“不是很简单吗?叫孩子收拾,不然就自己收拾,或者也可以花钱请个管家,妈的!”

他的手一翻,整盒积木落在她头上,有如喧嚣暴雨。

那份震惊与羞辱令她倒抽一口气。

她从腿上抓起一把积木,站起来,直接往他脸上扔过去。

看吧,又来了,她又犯错了。她的行为很幼稚,几乎可笑,像一出荒谬闹剧,紧接着两个大人开始互扔东西。

他反手赏她一记耳光。

他从不用拳头,他绝不会那么粗野。她踉跄后退,膝盖撞上茶几,她恢复平衡,扑到他身上一阵乱抓,他厌恶地推开她。

这也难怪,她的行为令人厌恶。

然后他回房去睡觉,她收拾好所有积木,将没动过的晚餐倒进垃圾桶。

今天早上她的嘴唇瘀血刺痛,感觉像唇疱疹快发作,不太严重,不会引人好奇。她的膝盖因为撞到茶几,现在僵硬疼痛,不算太惨,真的不算太惨。

今天早上佩里的心情很开朗,吹着口哨帮儿子煮蛋。

“爹地,你的脖子怎么了?”乔希问。

他的颈侧有一道细细的红痕,一定是她抓伤的。

“我的脖子?”佩里按住被抓伤的地方,转头看向瑟莱斯特,眼中暗藏笑意。通常当孩子以纯真可爱的模样问起圣诞老人或涉及性爱的事,父母都会以这种幽默的眼神偷偷对看,仿佛昨晚发生的事只是正常婚姻生活的一部分。

“没什么,儿子,”他对乔希说,“我走路不看路,被树枝刮到。”

佩里当时的神情烙印在瑟莱斯特脑海中,怎样也无法抹去。他觉得很好笑,他真心觉得很好笑,一点也不严重。

瑟莱斯特按住刺痛的嘴唇。

这样真的正常吗?

佩里一定会说:“不,我们不正常,我们不是寻常夫妻,不是在平凡关系中的平凡男女。我们不一样,我们很特别,我们非常相爱。对我们而言,一切都更加浓烈,我们的性生活比一般人美满。”

信号枪响,她吓了一大跳。

“来啰!”雷娜塔说。

十四个女人朝终点线冲来,那股狠劲活像在追小偷,手臂前后挥动,胸往前挺,下巴突出,有几个人甚至在嬉笑,但大部分的人都认真得要命,孩子们则在场边欢呼喝彩。瑟莱斯特在人群中寻找双胞胎,但始终没发现。

今天早上她对两个儿子说:“看来我不能参加妈妈赛跑了,昨晚要睡觉的时候,我不小心从楼梯跌下来。”

“噢。”麦克斯说,但感觉只是随口哀号一声,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你应该小心一点。”乔希淡淡地说,眼睛没有看着她。

“是啊。”瑟莱斯特附和,她真的应该小心一点。

邦妮和玛德琳领先群雌,她们加速冲刺,两人几乎平手。

加油,玛德琳,瑟莱斯特心中想。加油、加油、加油——赢了!她们的胸口撞上终点线,肯定是玛德琳赢了。

* * *

“邦妮险胜!”雷娜塔大喊。

“不、不,是玛德琳赢了才对。”邦妮对雷娜塔说。邦妮似乎一点也不累,她的脸色只比平常红一点。

“不、不,是你赢了,邦妮。”玛德琳快喘不过气地说。其实她知道是她赢了,因为她一直用眼角余光盯着邦妮。她弯下腰,双手按住膝盖,努力调整呼吸,跑步时项链飞起来打到颧骨,现在依然刺痛。

“我确定是玛德琳赢了。”瑟莱斯特说。

“绝对是邦妮。”雷娜塔插嘴道。

玛德琳差点大笑出声。雷娜塔,用这招报复也太好笑了吧?不让我赢妈妈赛跑?

“我确定是玛德琳。”邦妮说。

“我确定是邦妮。”玛德琳回敬。

“噢,真是够了,宣布平手不就好了?”一个六年级的妈妈说,她是金波波头,负责颁奖。

玛德琳挺直背:“绝对不行,是邦妮赢了。”她从六年级妈妈手中抢下缎带塞进邦妮手中,还用手紧紧握住,仿佛将硬币交给小朋友保管。“邦妮,你打败我了,”她直视邦妮浅蓝色的眼眸,看出她心领神会,“你彻彻底底打败我了。”

* * *

萨曼莎:玛德琳赢了,但雷娜塔一直坚持邦妮是第一名,我们都快笑死了。至于会不会因此导致杀人?不,我不认为。

哈珀:如果有人想知道,我得了第三名。

梅莉莎:事实上,第三名是朱丽叶——雷娜塔的保姆,你知道吧?可是哈珀吵着说二十一岁的保姆不算数。当然啦,最近大家都假装没有朱丽叶这个人,从来不存在。

27

萨曼莎:注意,你得先搞清楚家长的类别,首先是蓝领家庭,我们通常称之为“手艺人”,毕利威有很多手艺人,我老公斯图就是。他们是中坚分子、世上的盐(1),或说海里的盐比较对,因为他们都爱冲浪。大部分的手艺人都土生土长,不曾离开。还有比较另类的一群,是嬉皮族。过去十年左右,突然搬来很多有钱的公司高层和金融精英,他们最爱在悬崖上盖大型豪宅。不过呢,这里只有一所小学,所有的孩子都得一起上学!所以学校办活动的时候,就会看到水电工、银行家和水晶治疗师站在一起努力找话聊,那场面非常好笑,也难怪会发生暴动。

* * *

运动会结束之后,瑟莱斯特回到家,发现清洁公司的卡车停在门外。她转动钥匙打开大门,楼上传来吸尘器的隆隆声响。

她走进厨房泡茶。清洁人员每星期来一趟,固定是星期五早上,每次收费五千元,包管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瑟莱斯特的妈妈听到她花这么多钱请人打扫,惊得倒抽一口气。“女儿,我愿意每个星期去帮你打扫,”她说,“把那笔钱省下来做别的事吧。”

她妈妈无法想象佩里有钱的程度,第一次来这栋无敌海景豪宅做客时,她妈妈的表情客套、僵硬,有如观光客目睹难以接受的地方文化,最后她勉强说了一句“很宽敞”。

对她而言,打扫是一件可以自己做也应该自己做的事,竟然为此花上五千元,简直天理不容。如果看到瑟莱斯特此刻在做的事情,她一定会吓死,因为别人在帮忙打扫,瑟莱斯特竟然坐下来休息。瑟莱斯特的妈妈从来没有坐下休息的时候,她在医院值夜班,一回到家立刻进厨房替全家煮早餐,瑟莱斯特的爸爸闲坐看报,瑟莱斯特则和哥哥打打闹闹。

老天,她和哥哥吵起架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会打她,而她一定会还手。

她有哥哥,她小时候是个澳洲野丫头,认定被男生打就一定要打回去。若非如此,或许佩里第一次动手时,她会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说不定之后就不会再发生。

吸尘器的声音停了,她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开怀大笑。清洁人员是一对韩国来的小夫妻,瑟莱斯特在家的时候,他们通常只会安静打扫,看来他们没有听见她进门,他们只让她看见专业的一面。她莫名感到受伤,仿佛她很想和他们做朋友。你们打扫我家的时候,也让我跟你们一起聊天、欢笑吧。

头顶传来奔跑的脚步声,然后响起娇媚的笑声。

不要在我家嬉戏,快打扫!瑟莱斯特在心里想。

瑟莱斯特喝茶,杯子弄痛她受伤的嘴唇。

她嫉妒清洁工,她坐在豪宅里郁闷。

她放下茶杯,由皮夹拿出美国运通卡,打开笔电。她登入“世界展望会”网站,点选一张张需要资助的儿童照片,他们有如货架上的商品,任由她这样的富有白人女性挑选。她已经资助三个儿童了,也一直努力让双胞胎投入。看啊!这个女生叫布蕾欣,她住在津巴布韦,每天要走好几公里才有干净的水用,你们只要打开水龙头就有水。

“为什么她不去提款机领钱?”乔希问。佩里帮她回答,他耐性十足地解释,告诉两个儿子知足感恩的道理,要帮助那些比较不幸的人。

瑟莱斯特选了四个孩子来资助。

这么多孩子,写信和寄生日卡片一定得花上好几个小时。

不知感恩的坏女人,活该挨打。活该!

她用力捏大腿上方,痛到流泪才停止。明天会出现新的瘀血,她自己造成的瘀血。她喜欢观察瘀血的变化,颜色先变深然后再转淡,这是她的消遣,是她的嗜好,有嗜好真不错。

她快发疯了。

她逛遍所有慈善网站,看尽世上所有的痛苦折磨:癌症、罕见基因疾病、贫困、践踏人权、自然灾害。她捐款,捐款,再捐款,不到二十分钟,她捐了十万元,全都是佩里的钱。善行并没有带给她满足、荣耀与愉悦,反而让她觉得恶心。她捐款给慈善机构,同时却有一个年轻女子跪在她家淋浴间地上,刷洗污秽的角落。

那就自己打扫啊!辞掉清洁工!但这样对他们也没有好处,不是吗?再多捐一点钱!捐到会痛的地步。

她又捐了二万五千元。

这笔钱会对他们的财务造成影响吗?她不清楚,佩里负责管钱,毕竟这是他的专业领域。他没有隐瞒她什么,只要她开口,他会很乐意解释他们的所有账户与投资计划,但她不想知道确切的数字,她一想就觉得头晕。

前几天玛德琳说:“今天早上我打开电费账单,差点哭出来。”瑟莱斯特很想帮她付,但玛德琳当然不会接受。她和艾德其实过得相当宽裕,只是“宽裕”也分很多种程度,以瑟莱斯特的程度,再多的电费也不可能让她想哭。更何况,不可以直接给朋友钱,顶多只能偶尔付付午餐钱或咖啡钱,但即使如此也必须很小心,不能让对方感到不舒服,次数也不能太多,否则会变成炫耀。感觉仿佛钱是她的一部分,但事实上,那是佩里的钱,和她毫无关系,她只是单纯好运,就像她的外貌一样,并非她的选择。

念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她心情非常好,脚步雀跃地走进教室,坐在一个叫琳达的女生旁边。

“早啊!”她说。

琳达脸上出现夸张的无奈神情。

“噢,瑟莱斯特,”她唉声叹气地说,“今天我真的没有办法忍受你,我的心情差透了,你却跳着舞进来,还顶着那张脸。”她伸手对着瑟莱斯特的脸比了比,仿佛那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周围的女生全部放声大笑,好像有个荒唐可笑的秘密终于被戳穿了。她们笑个不停,瑟莱斯特堆起僵硬的傻笑,面对这种状况还能如何响应?她仿佛挨了一耳光,却必须当成赞美。要懂得感恩,千万不要表现得太幸福——她叮咛自己,这样会让别人不舒服。

感恩、感恩,再感恩。

楼上的吸尘器停了。

在一起这些年来,佩里不会对她花钱的方式有任何意见,尽管她花的是他们的钱,更正确地说是他的钱。他只会偶尔以温和幽默的语气提醒,如果她想花更多也没问题。有一次他走进洗衣间,看到她拼命搓洗一件丝质上衣领口的污渍,他说:“你知道我们买得起新的。”她回答:“我喜欢这件。”

那个污渍是血迹。

她停止工作之后,与金钱的关系也彻底改变。现在她用钱的态度有如借用别人家的厕所:小心翼翼,礼貌周到。她知道,理论上,在法律与社会眼中,她也为这个家奉献良多,她操持家务、抚养儿子,但她还是无法安心用佩里的钱,感觉就是和自己赚的不一样。

不过,她从来没有一个下午花掉十二万五千元。他会说什么?他会生气吗?她这么做就是为了激怒他吗?有时候她会感觉到他的愤怒在加温,她知道爆发只是迟早的问题,当她嗅出愤怒的气味,她会故意激怒他,她会让事情加快发生,好早早了结。

即使她捐款给慈善机构,很可能也只是病态婚姻双人舞中的一步。

他们之前也捐过这么大笔钱,参加慈善拍卖时,佩里面无表情地一点头,出价就会飘高到十万、十五万、二十万,然而,他这么做并非出于慈善,而是争强好胜。他曾经对她说:“我不容许有人竞标抢赢我。”

他确实很大方,如果他发现亲朋好友急需用钱,他便会悄悄开张支票或者汇钱给他们,他们来道谢时,他只是挥挥手,急忙改变话题,仿佛因为能够轻易解决别人的财务危机而感到难为情。

门铃响了,她去开门。

“怀特太太?”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送上好大一束花。

“谢谢。”瑟莱斯特说。

“您真是幸运!”壮汉说,仿佛不会见过有人收到这么壮观的花束。

“的确!”

浓浓花香让她的鼻子发痒,以前她很喜欢收到花,现在她只觉得麻烦,因为后续处理手续太多——找出花瓶,修剪花枝,把花插好。

不知感恩的坏女人。

她拿起小卡片看上面的字。

我爱你。对不起。佩里。

是花店老板代写的,看到别人的字迹写出佩里的话,感觉好奇怪。花店老板是否纳闷佩里做错了什么?他昨晚是不是犯了老公常犯的错?太晚回家?

她将花抱进厨房,她发现花束抖动得好像在打寒战,她不禁握紧花枝。她大可以将花束往墙上砸,那样一定很痛快,但是花束只会不痛不痒落在地上,地毯上会到处是湿答答的花瓣,她还得急忙收拾,以免清洁工下来看到。

真是够了,瑟莱斯特,你很清楚该怎么做。

她回想起刚满二十五岁的那年,她第一次出庭、买了第一辆车、第一次投资股市、每周六打壁球,当时的她有着傲人三头肌与响亮笑声。

那一年,她认识了佩里。

然后为人妻、为人母,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女孩,她变得温柔懦弱。

她小心将花束放在餐桌上,重新回到计算机前。

她打开Google,输入“婚姻咨询服务”。

她停下动作,按下退格键,退格,删除。不,他们试过婚姻咨询服务,没用。他们之间的问题并非家务和情绪,她必须找这种行为的专家,知道该问什么样的人。

重新输入时,她感觉脸颊发烫,这两个字实在太可耻。

家暴。

* * *

(1) 世上的盐:源自圣经马太福音第五章第十三节:“你们是世上的盐,盐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咸呢?以后无用,不过丢在外面,被人践踏了。”相当于中文的“中坚分子”“栋梁之材”。

28

世上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玛德琳想。她将一条白色紧身牛仔裤折好,放进阿比盖尔床上半满的行李箱。

玛德琳没有权利这么难过,情绪夸张的程度令她汗颜。她太小题大做,其实根本没什么。

阿比盖尔想搬去爸爸家,态度还很不好,那又如何?她才十四岁,十四岁的少年还不懂得将心比心。

玛德琳不断告诉自己没关系,她已经克服了,没什么大不了。她很忙,有很多事情要做,但这件事的打击总会再次来袭,宛如腹部挨了一拳,她发现自己只能小口呼吸,仿佛在分娩。

生阿比盖尔的时候她痛了二十七个小时,玛德琳那时感觉快死了,奈森却和助产士有说有笑地聊足球。好吧,她没有死,但当时她痛到觉得一定会死,而她在人世听到最后的话,却是曼联队赢得英超冠军的概率有多大。

她从洗衣篮拿出一件阿比盖尔的上衣,这件上衣是粉桃色,其实不适合阿比盖尔的肤色,但阿比盖尔非常喜欢。这只能手洗,以后这是邦妮的工作了,或许新版的奈森会负责洗衣服,奈森2.0版会在家陪老婆、去游民收容所当志愿者、手洗衣物。

晚一点他会开他哥哥的拖车过来,搬走阿比盖尔的床铺。

昨晚阿比盖尔问玛德琳能不能把床搬去奈森家,那张床很漂亮,四根柱子撑起床幔,这是玛德琳与艾德送给阿比盖尔的十四岁生日礼物,虽然贵得没天理,但阿比盖尔看到时的表情是那么欢喜,每分钱都值得了,当时她真的开心到跳起舞来。现在回想起来,感觉仿佛不是同一个阿比盖尔。

“你不能把床带走。”艾德说。

“那是她的床,”玛德琳说,“我不介意她带走。”她这么说是为了让阿比盖尔伤心,报复阿比盖尔让她伤心,表现出她不在意阿比盖尔搬走,虽然以后每个周末她都会回来,但她真正的生活、真正的家却在其他地方。然而阿比盖尔一点也不难过,反而因为得到床而开心。

“嗨。”艾德站在门口说。

“嗨。”玛德琳回应。

“阿比盖尔应该自己打包,”艾德说,“她够大了吧?”

或许吧,但玛德琳负责洗全家的衣服。洗涤、烘干、折叠、收纳,有如工厂流水线,她很清楚每件衣物在哪个环节,所以由玛德琳来做比较快。

她够大了吧?从第一次和阿比盖尔见面开始,艾德对她的期望一直有点太多,这样的话她听过多少次了?

他不了解阿比盖尔这个年纪的孩子,玛德琳觉得他总是要求太高。他对弗雷德和克洛伊就不会这样,因为他从小看着他们长大,他熟悉也了解这两个孩子,却永远无法以同样的方式熟悉、了解阿比盖尔。当然,他很喜欢阿比盖尔,他是个体贴的好继父,他立刻接受了这个角色,毫无怨言。和玛德琳刚开始交往两个月,艾德就去阿比盖尔的学校参加父亲节早餐会,那时候阿比盖尔非常崇拜他。或许他们原本能成为感情深厚的父女,可惜奈森选在最坏的时机浪子回头。当时阿比盖尔十一岁,已经大到不会乖乖听话,却又太小而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她一夜之间彻底改变,她似乎认定即使对艾德展现基本礼仪,也是对生父的背叛。艾德有点老派,不太能接受孩子对他不敬,而奈森却是笑笑就没事的性格,相较之下艾德更不讨好。

“你认为是我的错吗?”艾德问。

玛德琳抬起头:“什么?”

“阿比盖尔搬去她爸爸家,”他的表情很自责、很彷徨,“我对她太严厉了吗?”

“没这回事。”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其实认为他要负部分责任,可是说出来又有什么好处?

“我认为邦妮是一大诱因。”她说。

“我有时候会怀疑邦妮是不是做过精神病电疗,你觉得呢?”艾德沉思说。

“她确实有点不太正常。”玛德琳说。

艾德走进房间,伸手摸摸床柱。“组装这玩意花了我好大的功夫,”他说,“奈森有办法搞定吗?”

玛德琳冷笑一声。

“我去帮忙好了。”艾德是认真的,他无法忍受东西被粗糙地组装。

“你敢去试试看,”玛德琳说,“你不是该出门了?今天你不是要去采访?”

“没错。”艾德弯腰吻她。

“采访的对象有趣吗?”

“毕利威半岛最老的读书会,”艾德说,“他们每个月固定聚会,维持了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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