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该来组个读书会。”玛德琳说。
* * *
哈珀:不得不说,玛德琳这次很公平,她邀请所有家长加入她的读书会,包括我和雷娜塔。我已经参加了一个读书会,所以婉拒了,这样或许也好,我和雷娜塔比较喜欢有质感的文学作品,而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休闲畅销书,全是些风花雪月的玩意儿。当然啦,青菜萝卜各有所好。
萨曼莎:色情读书会一开始只是个笑话,老实说,是我不好。那天我和玛德琳一起在学校餐厅当志愿者,她选的书里有一段火辣情节,所以我和她聊了一下,其实也没有多露骨,我只是说笑而已,可是玛德琳说:“你不知道吗?我们是色情读书会啊。”于是我们全都这么称呼这个读书会,像哈珀、凯萝那样的人一听到就震惊地抓住珍珠项链,而这样的人越来越多,玛德琳受到的责难也越来越严重。
邦妮:我每个星期四晚上要教瑜伽,不然一定会参加玛德琳的读书会。
29
猜谜晚会前一个月
“我明天要交家谱树。”基吉说。
“下星期才要交。”简说。
她靠墙坐在浴室地板上,基吉在洗澡,空气中满是水蒸气与草莓泡泡浴的气味。他喜欢泡在很深的水里,水要很烫。
“热一点,妈咪,再热一点!”他每次都会这样吵,看到他的皮肤发红,简很担心他会烫伤。
“多一点泡泡!”然后他会和泡泡玩很久,扮演火山爆发、绝地武士、忍者,以及骂人的妈妈。
“家谱树要用特别的纸板。”基吉说。
“好,我们周末去买,”简看着他笑,他把泡泡堆在头上,很像朋克头,“你好好笑喔。”
“不对啦,我很酷,”基吉继续玩游戏,“嘎嘣!小心啊,尤达大师!快拔出你的光剑!”
水花四溅,泡泡满天。
简继续看读书会要讨论的书,这本是玛德琳选的。
“我选了一本有很多性爱、吸毒和杀人情节的书,”玛德琳这么说,“这样讨论才会热闹,如果吵起来就更理想了。”
这本书的故事背景设定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很好看。不知从何时开始,简不再以阅读作为消遣,重拾小说有如回到曾经心爱的度假胜地。
此刻她正好看到性爱场景。她翻页。
“黑武士,我要揍烂你的脸!”基吉大喊。
“不准说‘揍烂你的脸’,”简头也没抬,“那样不好。”她继续看书,一片草莓香的泡泡云飘到书页上,她随手拨开。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像针尖般小小的感觉,她在浴室地砖上调整坐姿。不,怎么可能?只因为一本书?只因为两段优美的文字?然而真的发生了,她有那么一点点被撩动了。
过了这么久,她竟然还能够有这种感受,真是太神奇了,如此基本、如此生物、如此愉悦。
有一瞬,眼前浮现天花板上注视的眼睛,她的喉咙紧缩,但紧接着她的鼻翼抽动,怒火熊熊燃烧。我拒绝,她对回忆说。今天我拒绝回想起你,因为我有其他关于性爱的回忆,想不到吧?我有很多回忆,和一个平凡的男朋友在一张平凡的床上,床单不那么平整,天花板上也没有注视的眼眸,更没有隐忍的沉默,而且有音乐、平凡与自然光,他觉得我很漂亮,浑蛋,他觉得我很漂亮,我确实很漂亮,你怎么敢那样对我,怎么敢、怎么敢?
“妈咪?”基吉唤。
“嗯?”她感到一种狂乱、愤慨的欢乐,仿佛有人挑衅她,禁止她有这种感受。
“我要那个汤匙,形状这样的那个。”他在空中画一个半圆,他想要切蛋器。
“噢,基吉,你已经从厨房拿很多东西来浴室了。”虽然这么说,但她已经站起来准备去拿。
“妈咪,谢谢你。”基吉像个小天使,她低头看着他的绿色大眼睛,眉毛上挂着水珠。她说:“基吉,我好爱你。”
“我很快就要用到那个汤匙了。”基吉说。
“好。”她说。
她转身离开浴室,基吉说:“我没有交家谱树的作业,巴恩斯老师会不会生气?”
“宝贝,下星期才要交,”简走进厨房,仔细看用磁铁固定在冰箱上的作业须知,“所有小朋友都有机会上台介绍他们的家谱树,交作业日期为二十四日星期五——噢,大事不好。”
他没有说错,明天就要交家谱树。她记得是爸爸生日聚餐那天要交,但爸爸的生日聚餐延后一个星期,因为她哥要带新女友出游。臭丹恩,全是他害的!
不,是她自己不好,她只有一个孩子,她明明有日程表,不应该弄错。他们得立刻开始做,她不能让他两手空空去学校,那样他会变成大家关注的焦点,他讨厌那样。如果是玛德琳的克洛伊,她一定不会在乎,她会微笑耸肩,摆出可爱的模样。克洛伊喜欢受众人瞩目,但可怜的基吉只希望融入,就像简一样,然而不知为何,老是发生相反的状况。
“基吉,快把水放掉!”她高声说,“我们得马上开始做作业。”
“我要那个特别的汤匙!”基吉大喊。
“没时间了!”简提高音量,“快点把水放掉!”
硬纸板,他们需要大张硬纸板。这么晚了要去哪里买?已经七点多,商店一定全关门了。
玛德琳!她一定有多准备,他们可以开车去她家拿,基吉可以穿着睡衣留在车上,她冲去拿,再冲回来。
她发信息给玛德琳——
救命!忘记家谱树作业!我是白痴!你有没有多的硬纸板?如果有,我可以过去拿吗?
她扯下粘在冰箱上的作业须知。
家谱树作业的目的在于让小朋友“熟悉自己的家族传承,也了解其他人的家族传承,并感念从前及现在生活中重要的人”,小朋友要画出一棵树,并在中间贴上自己的照片,然后再贴上家族成员的照片,写上名字,最好能够回溯两代,包括兄弟姐妹、姑姑阿姨、叔伯舅舅、祖父祖母。
“如果可能,也可以放上曾祖父母,甚至高祖父母喔!”
最底下有一段提醒,特别画了蓝色底线。
请家长注意:小朋友一定会需要各位协助,但是请让他们动手做!我希望看到小朋友的作品,而不是家长的作品!巴恩斯老师(蕾贝卡)
应该不需要太多时间,她已经搜集好照片了,她还在自鸣得意没有拖到最后。她妈妈自家族相簿找出照片翻印,甚至有一张基吉高曾外祖父的照片,拍摄于一九一五年,几个月后他便在法国战死。简只要让基吉画好树,至少写上名字。
问题是现在已经过了他该上床的时间,她让他在浴缸里玩太久,他已经想要听故事、睡觉了。他会唉唉叫、打哈欠,不断从椅子往下滑,她得使尽哀求、收买、劝诱的手段,过程绝对会痛苦无比。
太蠢了,她应该直接让他去睡觉,五岁小孩为了赶作业不能睡觉,未免太荒唐。
不然干脆请假好了?装病?可是他很爱星期五。快乐星期五,巴恩斯老师总是这么说。而且明天他一定要去上学,因为她得安静赶工,有三份工作的交期快到了。
上学之前做?哈,最好有可能,每天早上连要他穿鞋都很难,他们母子俩早上精神都不好。
深呼吸,深呼吸。
念幼儿园竟然压力这么大,谁想得到?噢,真好笑,太好笑!但她实在笑不出来。
她的手机无声无息,她拿起来查看,没有回复。玛德琳通常会立刻回信息,她八成受够了自己,老是发生一堆危机。
“妈咪!我要那个汤匙!”基吉大喊。
她的手机响了,她急忙接通。
“玛德琳?”
“不是,丫头,我是彼得,”是水电工彼得,简的心往下沉,“我想跟你说——”
“我知道!对不起!我还没有做薪资条,今晚一定会完成。”
她怎么会忘记?她每周四都会在午餐前做好薪资条,让彼得可以在星期五发薪水给他的“小子们”。
“没关系,”彼得说,“下次聊,丫头。”
他挂断电话,他不是爱闲聊的那种人。
“妈咪!”
“基吉!”简大步回到浴室,“快点把水放掉,我们得开始做家谱树!”
基吉拉长背躺在水里,双手优哉枕在脑后,有如在泡泡海滩上做日光浴:“你说明天不用交。”
“要交!我说对了,你说错了!不对,是你说对了,我说错了!我们得立刻动工!快点!出来穿上睡衣!”
她将手伸进热水里拔掉塞子,这么做的同时,她领悟到这下完蛋了。
“不要!”基吉气呼呼大叫,因为他喜欢自己拔塞子,“我要拔!”
“我已经给你很多次机会了,”简用上最严肃、最坚定的语气,“该出来了,不要闹脾气。”
水流声很大,基吉的叫声也很大。“坏妈咪!我要拔!让我拔!不要、不要。”
他冲上前抢塞子,想塞回去再拔一次,简举高不让他抢到:“没时间搞这个了!”
基吉在水里站起来,瘦弱湿滑的小身体上满是泡泡,小脸因为狂怒而扭曲。他伸手抢塞子,脚下一滑,简生怕他会摔倒撞到头昏过去,不得不用力抓住他的手臂。
“你弄得我好痛喔!”基吉尖叫。
基吉差点摔倒,简的心都乱了,现在她也开始生气了。
“不要叫了!”她大吼。
她从架子扯下毛巾包住基吉,将挣扎尖叫的孩子抱出浴缸。她抱他回房间,以特别小心的动作将他放在床上,因为她很担心自己会把他往墙上摔。
他在床上尖叫、扭动,嘴唇满是冒泡的口水。“我讨厌你!”他大叫。
邻居八成快要报警了。
“别闹了!”她用大人讲理的声音说,“你现在的表现像小婴儿。”
“我要换妈咪!”基吉大喊,他不小心踢中她的腹部,她痛得快站不起来。
她的自制彻底崩溃。“别闹了!别闹了!别闹了!”她像发疯般尖声大叫,感觉很痛快,仿佛她有资格这样做。
基吉立刻安静下来,他后退靠着床头板,一脸惊恐地抬头看着她。全身赤裸的他蜷缩成一个小球,脸埋在枕头里,可怜兮兮地啜泣。
“基吉。”她按住他骨节清晰的背,他全身一震,她内疚得要命。
“对不起,我不该大吼。”她将浴巾披在他赤裸的身上。对不起,我不该想把你往墙上摔。
他翻身扑进她怀中,像无尾熊一样缠住她,手臂环绕她的后颈,双腿夹着她的腰,满是眼泪鼻涕的小脸埋在她的颈窝。
“没事了,全都没事了,”她由床上拿起浴巾重新包在他身上,“快点,快点穿上睡衣,不然你会着凉。”
“有人按门铃。”基吉说。
“什么?”简说。
基吉将头抬起来,表情警觉而好奇:“你有没有听到?”
确实有人按门铃,是楼下的铁门。
简抱着他去客厅。
“是谁?”基吉很惊奇,他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珠,但眼睛已经变得明亮清澈。他已经放下了,仿佛刚才的骚乱从没发生。
“不晓得。”简说。是不是有人来抗议太吵?警察来了?儿童福利单位要把基吉带走?
她拿起对讲机话筒:“喂?”
“是我!快开门,冷死了。”
“玛德琳?”她按钮开门,然后放下基吉去开公寓的门。
“克洛伊也来了吗?”基吉兴奋地上下跳,毛巾从肩膀滑落。
“克洛伊大概已经睡觉了,你也早就该去睡了。”简望着楼梯间。
“晚安!”玛德琳抬头对她灿烂微笑,她上楼时发出咔咔的脚步声,她穿着红色毛线外套、牛仔裤,以及尖头高跟靴子。
“嗨。”简说。
“我送硬纸板来了。”玛德琳举起卷成筒状的黄色硬纸板,动作像拿指挥棒。
简的眼泪瞬间溃堤。
30
简哭哭啼啼地连声道谢,玛德琳嚷嚷着说:“没什么啦!我很高兴能趁机出来溜达一下。好了,动作快,基吉,先去穿衣服,然后我们一起把作业解决掉。”
基吉乖乖小跑步回房间。玛德琳心里想着,其他人的问题都好容易解决,别人家的小孩都好听话。
简找出家族照片,玛德琳环顾整齐的小公寓,想起以前和阿比盖尔同住的那间一房小公寓。
她知道自己太过美化那段日子。她不会想起总是为钱烦恼,也不会想起晚上阿比盖尔入睡,又没有好电视节目可看的孤寂心情。
阿比盖尔搬去奈森和邦妮家两个星期了,每个人似乎都过得很好,只有玛德琳独自伤怀。今晚收到简的信息时,两个小的已经睡了,艾德忙着写报道,玛德琳坐下准备收看“超级名模生死斗”,她打开电视,大喊:“阿比盖尔!”然后才想起空荡荡的卧房,四柱大床换成了沙发床,阿比盖尔只有周末才回来睡。玛德琳再也不知道该如何和女儿相处,因为她觉得自己被女儿开除了。
她和阿比盖尔平常会一起看“超级名模生死斗”,吃着棉花糖对参赛者评头论足,但现在阿比盖尔搬去那个没有电视的家,过得很开心。邦妮不“相信”电视,他们吃完饭后会一起坐下,欣赏古典音乐谈心。
艾德听到时骂了一声:“狗屁。”
“显然是真的。”玛德琳说。可想而知,现在阿比盖尔来“探望”的时候,只想躺在沙发上狂看电视,因为玛德琳现在是可以纵容孩子的家长,她任由阿比盖尔看。换作她整个星期只能听古典音乐谈心,一定也会想看电视。
邦妮的生活方式有如一记耳光打在玛德琳脸上,只是轻轻的一下,却更像高高在上的同情轻拍,因为邦妮绝不会做出任何暴力行为。因此,能够帮助简解决难题她感觉好愉快,她可以扮演冷静沉着的角色,应付所有状况。
东西都准备好放在桌上之后,简忧心忡忡地说:“我找不到胶水,没办法粘照片。”
“我有,”玛德琳由皮包拿出笔袋,选了一支黑色麦克笔交给基吉,“基吉,来画一棵漂亮的大树。”
作业顺利进行,直到基吉说:“我们得写上爸爸的名字,巴恩斯老师说没有照片没关系,只要写上名字就好。”
“基吉,你知道你没有爸爸。”简平静地说。她告诉过玛德琳关于基吉爸爸的事,她也一向尽可能对基吉坦白。
“可是你很幸运喔,因为你有丹恩舅舅、外公和吉米叔公,”她拿起三个男人微笑的照片,有如一手好牌,“而且,我们还有高曾外祖父的照片,他是军人喔!”
“对,可是还是要在爸爸的框框里写上名字,”基吉说,“要从我的框框画线连上爸爸和妈妈,这样才对。”
他指着巴恩斯小姐附上的范例,那棵家谱树画出完美没有缺憾的核心家庭,有爸爸、妈妈和一对子女。
巴恩斯小姐真的应该重新思考这项作业,玛德琳心里想。她帮克洛伊画的时候也遇到一堆麻烦,最棘手的问题是该不该从阿比盖尔的照片画线连上艾德。
弗雷德站在她们后面看,帮忙出主意说:“一定要把阿比盖尔真正的爸爸放上去,也要放他的车。”
玛德琳回答:“想都别想。”
“不必和巴恩斯老师给的图一模一样,”玛德琳向基吉解释,“每个人的作品都不一样,那只是参考而已。”
“对,可是妈妈和爸爸的名字一定要写,”基吉说,“我爸爸叫什么名字?妈咪,跟我说,拼给我听,我不会拼。如果没有写爸爸的名字,一定会被骂。”
小孩子就是这样,他们一旦察觉可疑或敏感的事情,就会死咬着不放,有如小小检察官。
可怜的简一动也不动。
她望着基吉的双眼,慎重地说:“宝贝,这个故事我已经跟你讲过很多次了,你爸爸如果知道有你,他一定会很爱你,我真的很抱歉,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晓得这样很不公平……”
“可是一定要写名字!巴恩斯老师说的!”他的语气像刚才一样,又要开始歇斯底里了。累过头的五岁小孩像炸弹,必须小心应付。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简说,她咬牙切齿的模样让玛德琳觉得似曾相识,有时候孩子会引出父母内心的孩童,没有人比子女更能激怒父母。
“噢,基吉,亲爱的,要知道,这种事情常常发生。”玛德琳说。老天爷,或许这种事情真的常常发生,这个地区有很多单亲妈妈。明天玛德琳要去找巴恩斯老师谈谈,建议她以后不要再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作业,都什么时代了,何苦硬要把破碎家庭硬塞进整齐的小框框里?
“这样吧,你就写‘基吉的爸爸’好了。你会写基吉吧,对不对?你当然会,就这样。”
基吉乖乖听话,她松了一口气。他写下自己的名字,舌尖探出一边嘴角帮忙集中精神。
“写得好整齐喔!”玛德琳热情称赞,她不希望给他时间思考,“你写字比克洛伊整齐多了。这样就行了,写完了!去睡觉吧,我和你妈妈会把照片粘上去。好啦,该念故事书了,对不对?我在想啊,可不可以让我念?好不好?我很想看看你最喜欢的书。”
基吉呆呆地点头,似乎承受不了暴风般的连珠炮,他站起来,小小肩膀有点垮。
“晚安,基吉。”简说。
“晚安,妈咪。”基吉说。
他们亲吻时的态度有如冷战的夫妻,眼神没有交会,基吉牵起玛德琳的手,让她带他回房间。
不到十分钟,玛德琳便回到客厅,简抬起头——她正在小心粘上最后一张家谱树的照片。
“一下子就睡着了,”玛德琳说,“我故事都还没念完呢,跟电影演的一样,我不知道原来小孩子真的会那样。”
“真是对不起,”简说,“你不用特别来一趟,还多哄一个小孩睡觉。不过我真的很感激,因为我不想在他睡觉前和他谈那件事——”
“嘘,”玛德琳在她身边坐下,按住她的手臂,“没关系,我能体会。幼儿园有太多活动,孩子很容易累。”
“他从来不会那样一直追问爸爸的事,”简说,“我很清楚迟早得面对这个问题,但我以为要等到他十三岁左右,我以为能有时间慢慢思考该怎么解释。我爸妈每次都劝我实话实说,可是你知道吗?实情不见得总是……不见得总是……呃,不见得总是那么……”
“容易接受。”玛德琳帮忙接话。
“对,”简调整一下刚粘好的照片角落,审视着硬纸板,“他会成为班上唯一一个没有贴上父亲照片的孩子。”
“这又不是世界末日。”玛德琳摸摸简父亲的照片,基吉坐在他腿上。“他的人生中有很多好男人,”她对简微笑,“真讨厌,班上没有两个妈妈或两个爸爸的家庭。阿比盖尔念小学的时候,我们住在西部内陆,那里什么样的家庭都有。毕利威半岛太多白人中产阶级,我们自以为很多元,其实只有银行存款数字相差比较多而已。”
“我知道他的名字。”简轻声说。
“基吉的爸爸?”玛德琳也跟着压低声音。
“对,他的名字叫萨克森·班克斯,”简说出这几个字时嘴形有点不自然,仿佛努力模仿陌生的外语发音,“这个名字感觉很正派,对吧?善良诚实的好公民,还挺性感的呢!萨克森·班克斯。”
她打个寒噤。
“你有没有试过去找他?”玛德琳问,“告诉他基吉的事?”
“从未。”简的用词莫名正式。
“敢问为何?”玛德琳模仿她的语气。
“因为萨克森·班克斯不是好人,”简用上一副有点傻的、上流社会的口音,高高昂起下巴,但双眼绽放异样光芒,“他根本不是好东西。”
玛德琳换回正常的声音:“噢,简,那个浑蛋对你做了什么?”
31
简不敢相信她竟然对玛德琳说出那个人的名字——萨克森·班克斯,仿佛萨克森·班克斯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愿意告诉我吗?”玛德琳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她显然很好奇,但不像简的朋友那么八卦,事发隔天她们不停起哄逼问:“快说嘛,简,快说!我们想听精彩好料!”玛德琳满怀同情,但又不会因为母爱而太过沉重,如果她妈妈听她说出真相,一定会伤心欲绝。
“其实没什么。”简说。
玛德琳回到原本的座位,拿下手腕上的两个手绘木宽镯,小心翼翼相叠放在桌面上,然后将家谱树推到一旁。
“好。”她知道这件事绝对非同小可。
简清清嗓子,拿起放在桌上的口香糖,取出一片。
“那天我们去酒吧玩。”她说。
* * *
柴克和她分手才刚过三个星期。
分手带给她很大的冲击,好比当头浇了一桶冰水,她一直以为他们很快就会订婚、买房子。
她心碎了,碎得很彻底,但她知道迟早会痊愈。她利用失恋的机会小小放纵,一如感冒的时候小小使性子。她尽情沉溺于悲伤,看着她和柴克的合照大哭好几个小时,然后擦干眼泪,出门买件小礼服,因为她值得,因为她心碎了。“你们在一起感觉那么好!他疯了!他一定会后悔!”大家听到时震惊又同情的反应,让她觉得很安慰。
她心里有种感觉,这只是度过失恋必经的过程。一部分的她已经开始以超然的态度看这段时光——第一次心碎的时光,另一部分的她则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的人生原本朝一个方向稳定前进,但是忽然一个晴天霹雳,道路大转弯。真有趣!或许等她毕业之后也可以学柴克去旅游一年,或许她会和截然不同的男人交往,抑郁的音乐家、计算机宅男……世上有数不清的男生等她去发掘。
“你需要伏特加!”她的朋友盖儿说,“你需要跳舞!”
她们去市区一家大饭店的酒吧,港景饭店。那是个温暖春夜,她花粉症发作,眼睛很痒,喉咙也很痒。春天总会引发花粉症,但也带来一种机会无穷的感觉,精彩夏季即将来临的可能。
隔壁桌坐着几名稍微年长的男子,可能三十出头,感觉像精英上班族。他们请她们喝酒,昂贵、浓烈的大杯鸡尾酒,简和盖儿一杯接一杯猛喝,像喝奶昔一样。
那几个男人是从其他州来的,投宿在这家饭店,其中一个人对简大献殷勤。
“我叫萨克森·班克斯。”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大很多。
“你是班克斯先生,”简对他说,“‘欢乐满人间’里的爸爸(1)。”
“我比较像那个扫烟囱的穷小子。”萨克森说。他注视她的双眼,唱起电影主题曲。
他不但比较年长,且身怀美国运通金卡,下颌更是有如雕刻般,而她只是个醉醺醺的十九岁小丫头,要不神魂颠倒也难。眼神接触,轻声歌唱,没有走音,简简单单,小妞上钩。
好友盖儿在她耳边怂恿:“去吧,有什么不好?”
她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好。
他没戴婚戒,很可能在老家有女友,但简没资格做背景调查,反正她又不打算和他谈恋爱,这只是一夜情。她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她的作风向来比较保守,但现在是抛开拘谨的时候,大好青春,她可以享受自由,有点疯狂也无妨,就像去外地度假,决定放胆尝试高空弹跳一样。而且这样的一夜情多有格调啊,在五星级饭店和五星级男人共度春宵,她绝不会后悔。柴克想去旅游就去吧,老套透顶地和女生在巴士后座摸来摸去。
萨克森风趣、性感,是事业有成的地产开发商,他并没有说出“事业有成”这句话,但言谈间感觉得出来。玻璃球电梯沿着饭店中央缓缓上升,他们不停欢笑,铺着地毯的走廊寂静无声,他将房卡插进门锁,绿灯立刻亮起开锁。
她并非烂醉,只是微醺,快乐得不得了。有什么不好?她一直对自己说。蹦极有什么不好?放胆纵身跳进无底深渊有什么不好?稍微使坏有什么不好?多有趣,多奇妙啊。享受人生,就像柴克想搭巴士环游欧洲、攀登巴黎铁塔一样是在享受人生。
萨克森为她斟上一杯香槟,他们一起分享,欣赏着夜景,然后他轻轻将杯子由她手中取走,放在床头柜上,有如她看过几百次的电影场景,只是这次她身在其中,她内心甚至有一个部分觉得这种矫情的熟练圆滑很可笑。
他一手按住她的脑后,将她揽进怀中,有如完美的舞蹈动作。他亲吻她,一手牢牢扣住她的后腰,他的古龙水有金钱的香气。
她来这里是为了和他上床,她没有改变主意,她没有说不要,这绝对不是强暴。他除去她的衣物时,她甚至主动帮忙。她像白痴一样不停傻笑,和他一起躺在床上。只是有一刻,当他们裸体相对望见他毛茸茸的陌生胸膛时,她忽然极度怀念柴克的身体与气味,熟悉的感觉多么美好。不过没关系,她完全准备好了,她要做到最后。
“保险套?”她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沙哑嗓音轻声提醒,她以为他已经戴上了,他的作风是那么体贴不张扬,他用的保险套肯定也是她没试过的高级品。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双手握住她的脖子问:“有没有试过这种玩法?”
她感觉他的手用力扼紧。
“很好玩,你一定会喜欢,快感非常强烈,就像吸食可卡因。”
“不要。”她急忙抓住他的手想制止。她受不了无法呼吸这件事,她甚至不喜欢潜到水里游泳。
他使劲一捏,凝视她的双眼,他咧嘴而笑,仿佛只是在搔她痒,而不是掐她脖子。
他放手。
“我不喜欢!”她喘着气说。
“对不起,习惯就会喜欢了,”他说,“简,放松一点,不要这么拘谨,来嘛。”
“不要,拜托。”
但他又做了一次,她听见自己发出恶心、可耻的干呕声,她觉得快呕吐了,浑身冒冷汗。
“还是不要?”他举起双手。
他微笑,眼神变得无情,很可能他的眼神一直这么无情。
“拜托不要,求你不要再掐我。”
“你是个不懂找乐子的小婊子,对吧?只想被上,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吧?”
他压在她身上,一举挺进她体内,仿佛只是在进行基本的机械操作,当他抽送时,嘴巴贴在她耳边说话,一长串没完没了的随意羞辱,那些话语钻进她的脑袋,像虫一样蜷缩隐匿。
你只是个又肥又丑的小丫头,不是吗?戴着廉价首饰,穿着俗气礼服。对了,你的嘴很臭,你最好学学怎么保持口腔清洁。老天,你这辈子没半点自己的想法,对吧?我就好心教教你,你得学会尊重自己。看在该死的老天分上,去减肥吧,加入健身房会员,不要吃垃圾食物。你永远不会变美女,但至少不会是肥猪。
她完全没有抵抗,她望着天花板,投射灯有如讨厌的眼睛,观察一切,看见一切,附和他所说的每句话。他翻身离开之后,她躺着没动,感觉身体好像不再属于她自己,有如打了麻醉药。
“要不要看电视?”他拿起遥控器,床尾的电视机打开。这个频道正在播放电影《终极警探》,他不停转台。
她穿上曾经心爱的小礼服——她从来没有买过这么贵的衣服,动作缓慢、僵硬。几天之后她的手脚、腹部和颈子才浮现瘀血。穿衣服时她并没有遮掩,因为他就像医生,动手术切除了她身上某个恶心的东西,既然他已经知道她的身体多令人反感,何必费心遮掩?
她穿好衣服之后,他问:“你要走了?”
“对,拜拜。”她的语气活像弱智的十二岁少女。
她永远不明白,为什么她觉得有必要说“拜拜”,有时候她会因此厌恶自己,为了那句愚蠢鲁钝的“拜拜”。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说那句话?她没说出“谢谢”还真是奇迹。
“下次见!”他好像在努力憋笑,他觉得她很可笑,恶心又可笑,她这个人恶心又可笑。
她搭乘玻璃球电梯下楼。
门房问:“要帮你叫出租车吗?”她知道他只是在强忍厌恶:衣衫不整的烂醉淫荡肥妞要回家。
从此之后,她的世界走了调。
* * *
(1) 欢乐满人间(Mary Poppins):澳洲女作家卓华斯(P L. Travers,一八九九至一九九六年)所写之儿童文学系列,之后改编为电影与舞台剧。剧情描述魔法保姆玛丽·包萍来到班克斯家,帮助疏离的父母子女重拾亲情。班克斯家的爸爸乔治·班克斯(George Banks)是一名银行家,因为专注事业而忽视子女。后文提及之扫烟囱的穷小子也是角色之一,名叫伯特(Bert),是玛丽·包萍的朋友,白天作画卖火柴,晚上打扫烟囱。
32
“噢,简。”
玛德琳好想将简揽进怀中,让她坐在腿上,抱着她前后摇晃,就像安慰克洛伊那样。她想找出那个男人,揍他、踢他,对他大骂脏话。
“我应该吃事后避孕药才对,”简说,“但我没有想到,我之前被诊断出子宫内膜异位,医生说我恐怕很难受孕。有时候我会好几个月没有月经,等我终于发现怀孕时,已经……”
刚才她述说往事时的声音已经够小了,玛德琳必须集中精神才能听见,现在她的声音变得更小,几乎只是低语,双眼望着基吉卧室的方向:“来不及堕胎了!后来我外公过世,我们全家人受到很大的打击,接下来我自己也变得有点奇怪,可能是忧郁症,我不晓得。我辍学搬回家,整天都在睡,一连好几个小时,感觉好像吃了安眠药或有严重时差,我无法忍受清醒。”
“你很可能只是还没从打击中恢复。噢,简,实在很遗憾你发生这种事。”
简摇头,仿佛不配得到这样的同情:“我并非在暗巷中遭到强暴,我自己也有责任,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他对你施暴!他——”
简举起一只手:“很多女人都有不好的性经验,这件事不过如此,但我学到了教训:不要跟酒吧里的陌生男子走。”
“我当年也常跟酒吧里的陌生男子走。”玛德琳其实只有一两次经验,也不是像简那样。如果是她,绝对会戳出那个坏蛋的眼珠子。“简,千万不要以为是你自己不好。”
简摇头:“我知道,我尽量以客观的态度看待这件事,有些人确实很喜欢窒息式性爱。”玛德琳看到她下意识地按住脖子。“天晓得,说不定你就深好此道。”
“只要没有扭来扭去的小孩睡在我们中间,我和艾德就会觉得很有情趣了,不需要别的花样,”玛德琳说,“简,亲爱的小姑娘,那不是什么性经验,那个男人的所作所为绝对不是——”
“别忘了,你听到的是我单方面的版本,”简抢着说,“他记忆中的经过可能完全不同。”她耸肩:“搞不好他根本不记得。”
“还有,他对你说的那些话是言语暴力。”玛德琳感觉怒火再次上升,如何才能对抗这个变态?如何才能让他付出代价?“太恶毒了。”
简讲到这段的时候,甚至不用回想,每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以平板单调的语气背诵,仿佛在背诗或祈祷文。
“对,又肥又丑的小丫头。”简说。
玛德琳心一抽:“才不是呢。”
“当时我确实超重,”简说,“或许在某些人眼里我很肥,我非常爱吃。”
“美食家。”玛德琳说。
“没有那么伟大,我只是很爱吃,又特别爱会发胖的食物,蛋糕、巧克力、奶油,以前我爱死奶油了。”
她流露出有些惊奇的神情,仿佛不太相信刚才是在描述自己。
“我给你看张照片,”她对玛德琳说,拿起手机寻找,“不久前脸书举办‘周四回忆日’活动,我的朋友爱咪贴上了这张照片。她十九岁生日那天的照片,这是我,距离……距离我怀孕才短短几个月。”
她把手机拿给玛德琳看,简穿着一件低胸大红直筒洋装,她站在另外两个同龄的女生中间,三个人对镜头露出灿烂笑容。简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比较柔和、无忧无虑,感觉比现在年轻很多,非常多。
玛德琳将手机交还给她:“你是丰腴,不是肥,这张照片里的你很迷人。”
“仔细想想其实挺有意思的,”简最后瞥照片一眼,然后拇指一划收起画面,“为什么那两个字让我有种被侵犯的奇怪感觉?比起他所做的其他事情,那两个字伤我最深——肥、丑。”
她重重啐出那两个字,玛德琳希望她不要再说那两个字了。
“男人就算又肥又丑,一样有人觉得他幽默风趣、亲切可爱、事业成功,”简接着说,“但对女人而言,却是最可耻的缺点。”
“没有这回事,你不是——”玛德琳争辩。
“好、好吧,不过,就算我真的是那样又有什么不对?”简抢着说,“就算我真的是又怎样!这才是我想说的重点。就算我有点过重,不算特别漂亮,那又如何?为什么感觉这么糟糕、这么恶心?为什么像世界末日?”
玛德琳无话可说,对她而言,变得又肥又丑确实是世界末日。
“因为女人完全以外表评判自我价值,”简说,“这就是原因,因为我们身处的社会太重视美貌,到了偏执的程度。对女人而言最重要的成就,就是让男人觉得她很美。”
玛德琳第一次听到简这样说话,如此锐利,如此流畅。通常她都表现得很懦弱、自卑,总是被动听别人的意见。
“真的是这样吗?”不知为何,玛德琳很想反驳,“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心里觉得自己很没用,比不上事业有成的女强人,例如雷娜塔,还有乔纳森那个有头有脸的老婆。她们赚大钱、开董事会,而我却只有一份小小的兼职营销工作。”
“对啦,可是在心底深处你知道你才是赢家,因为你比较漂亮。”简说。
“呃,我不确定。”玛德琳发现自己举起手摸头发,急忙放下。
“这就是原因了,和男人在床上的时候,身体赤裸,心灵脆弱,认定他至少觉得你还算有点美色,然后他却说出那种话,那实在——”她眼神无力地看着玛德琳,“很伤人。”她停顿。
“玛德琳,而我又因为感觉受伤而对自己生气。他竟然对我有那么大的影响,我很生气。每天我照镜子的时候都会想,虽然我已经变瘦了,但他说得对,我还是很丑。理智上,我知道我不丑,我的容貌完全可以接受,但我觉得很丑,只因为一个男人说我丑,从此我就认定自己丑,真可悲!”
“他是变态,”玛德琳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只是个没大脑的变态。”她忽然发现,简虽然一再说自己丑,现实中却变得越来越漂亮,激动的情绪让她头发松开、脸颊泛红、眼眸发亮。
“你很美。”她称赞。
“不!”简愤慨地说,“我不美!但是我不美也没关系,并不是每个人都很美,就像并非每个人都有音乐天分。真的无所谓,也不要跟我说什么内在美照亮外表的鬼话。”
玛德琳正打算说内在美照亮外表的鬼话,连忙闭起嘴。
“我并非刻意减肥,”简说,“瘦下来我反而很生气,因为感觉好像是为他减肥,但其实只是因为那件事之后,我对食物的感觉变得很奇怪。每次吃东西的时候,就好像我可以看见自己吃,我看见自己在他眼中的样子——邋遢肥婆在狂吃,我的喉咙会……”
她点了点喉咙,吞咽了一下:“总之,效果超好!像做了胃绕道手术一样。我该推销这个赚钱才对,萨克森·班克斯减肥法,迅速、微痛,在饭店房间进行,从此一辈子厌食。小小花费,大大成效!”
“噢,简。”玛德琳说。
她想起简的妈妈在海滩上对自己身材的批评:“没有人想看这种身材的人穿比基尼。”简对食物爱恨交织的情结,很可能是她妈妈先铺了路,媒体也有部分责任,更别说全体女性都太热衷于嫌弃自己,而萨克森·班克斯给了她最后一击。
“总之,对不起,”简说,“刚才我太激动了。”
“不用道歉。”
“还有,我的嘴一点也不臭,”简说,“我去找牙医检查过很多次。那天我们去酒吧之前吃了比萨,所以我嘴里有大蒜味。”
原来她不停吃口香糖的原因是这个。
“你的口气像小雏菊,”玛德琳说,“我的嗅觉很灵敏。”
“我觉得那份震撼造成的影响比其他更大,”简说,“他变得太快,原本他像个大好人,而我一直自认为很会看人。从那之后,我再也不能信任自己的直觉。”
“一点也不奇怪。”玛德琳说。她能看出他是变态吗?还是她也会被“欢乐满人间”的主题曲唬过去?
“我不后悔,因为我有了基吉,”简说,“我的奇迹宝宝,他出生的时候,我觉得好像大梦初醒,好像他和那一晚的遭遇毫无关系,这是个漂亮的小宝宝。可是当他慢慢长大,开始有了自己的个性,我才开始担心,说不定、说不定他……你知道,遗传到那个人——他的生父。”
她第一次哽咽不成声。
“每当基吉表现得不像平常的他,我就会烦恼。例如迎新日那天,艾玛贝拉说被他掐脖子。有那么多种欺负人的方法,而他竟然选择掐脖子,我实在不敢相信。有时候他的眼神会让我想起……想起那个人,我就会忍不住想,万一我可爱的基吉内心暗藏残酷的一面,那该怎么办?万一我儿子长大以后对女人做出同样的事,那该怎么办?”
“基吉没有残酷的一面,”玛德琳太急于安抚简,因此更加笃定相信基吉绝对很善良,“他是个可爱贴心的孩子,你妈妈说得没错,他肯定是你外公投胎转世。”
简大笑,她拿起手机看屏幕上的时间:“这么晚了,你快点回去陪家人吧。我胡言乱语说了那么多自己的事,害你耽搁到现在。”
“那不是胡言乱语。”
简站起来,她举高手臂伸展,T恤下摆被拉起来,玛德琳看到她纤瘦、苍白、脆弱的腹部。“非常感谢你帮我完成这份可恶的作业。”
“不客气,”玛德琳也站起来,她看着基吉写下“基吉的爸爸”的地方,“你会不会告诉他那个人的名字?”
“噢,老天,我不晓得,”简说,“或许等他满二十一岁成年以后,等他够大了,可以听我说出全部的事实,毫不隐瞒。”
“他说不定已经死了,”玛德琳满怀希望地说,“或许他终于遭到报应了,你有没有上网搜寻过他?”
“没有。”
简露出复杂的表情,玛德琳无法分辨是因为她说谎,还是因为想到要搜寻他让她很痛苦。
“我来搜寻这个可恶的变态,”玛德琳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萨克森·班克斯,对吧?我要找出他,然后悬赏暗杀他,这年头网络上一定有‘代杀浑蛋’的服务。”
简没有笑:“玛德琳,拜托不要搜寻他,拜托不要。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一想到你要去搜寻他,我就觉得很不舒服,我真的觉得很不舒服。”
“既然你不想,我当然不会做。我太轻率,真蠢,我不该拿这件事说笑,别理我。”
她敞开双臂,给简一个拥抱。
没想到简竟然主动上前紧紧抱住她,平常简总是僵硬地吻一下脸颊敷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