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送硬纸板来。”她说。
玛德琳拍拍简气味清新的头发,差点说出“不客气,我的小美女”,就像对克洛伊那样,但此刻“美”这个词显得好复杂、好敏感。于是她改口说:“不客气,我可爱的小姑娘。”
33
“你们家中是否有任何种类的武器?”咨询师问。
“什么?”瑟莱斯特说,“你问武器吗?”
她的心依然怦怦乱跳,她不敢相信她真的来到这里。这间办公室的墙壁是黄色的,窗台上放着一排仙人掌盆栽,墙上色彩缤纷的政府宣传海报印着不同的热线号码,地板很漂亮,家具很廉价。咨询办公室位于下北区海岸,藏身于太平洋高速公路旁一栋属于联邦的农舍中。这间办公室可能原本是卧房,曾经在这里睡觉的人绝对想不到,下一个世纪会有人在这里说出可耻的秘密。
瑟莱斯特早晨起床时,认定自己绝不会来。她打算送儿子去学校之后,马上打电话取消预约,没想到她不知不觉上了车,将地址输入导航,车子便行驶在蜿蜒的半岛公路上。她一路都在想,再过五分钟就停车打电话,托词是车子抛锚改约其他时间,但她并没有停车,仿佛在做梦或发呆,脑中想着其他事情,如晚餐要煮什么,等她回到现实中,车子已经开进农舍后面的停车场。她看到一个女人从里面出来,气冲冲地猛吸烟,打开一辆破烂白色老车的门。那个女人穿着牛仔裤,上衣剪短露出腹部,细瘦苍白的两条手臂上满是刺青,有如恐怖的伤痕。
她可以想象佩里会有怎样的表情,肯定是高高在上、轻蔑嘲笑的模样:“你不是来真的吧?这实在太……”
太粗俗!没错,佩里确实会这么说。位于郊区的咨询所,专业家暴咨询。这是网站上写的,除了家暴,另外还列出忧郁、焦虑和饮食失调,首页上有两个字拼错。她之所以选这里,是因为距离毕利威够远,不会撞见认识的人,更何况,她原本并不打算来。她只想预约一个时段,证明她不是受害者,向某种看不见的存在证明她做过努力。
她坐在寂静的车内,大声说:“佩里,我们的行为很粗俗。”然后她转动钥匙熄火,下车走进屋。
“瑟莱斯特?”咨询师催促唤道。
咨询师知道她的名字,咨询师知道她生活的真相,除了佩里,世上没有其他人知道。她恍如身在噩梦中,一丝不挂地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逛街购物,所有人都盯着她可耻的裸体看,眼神无比惊骇。现在不能回头了,她必须待到咨询结束。她告诉咨询师了,她说出来了,快速利落,她假装直视咨询师的双眼,但其实偷偷偏离中央。她以平淡的语气低声诉说,仿佛在对医生描述恶心的症状,身为成人、女性和母亲,这是躲不过的部分,她得大声说出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我一直放屁”“我和伴侣的关系算是有点暴力”“算是有点”……像青少年一样闪烁其词,拉开自身的距离。
“抱歉,刚才你问我家里是不是有武器?”她将交叠的双腿松开再重新交叠,抚平洋装。她刻意选了这件特别漂亮的洋装,这是佩里从巴黎买来送她的,今天是她第一次穿。她也化了妆,底妆、蜜粉……整套化妆品全部出笼。她想表明自己的地位,当然,她并非想表明自己比其他女性高尚,绝对不是,再过一百万年她也不会做这种事。但她的地位和停车场那个女人不同,她不需要中途之家的电话号码,她只需要修补婚姻的策略,她需要秘诀,让丈夫不再打她的十个小秘诀,让她不再打丈夫的十个小秘诀。
“对,武器,你们家中是否有任何种类的武器?”咨询师抬起头,她面前摆着一张表格,应该是例行的问卷调查。老天爷,瑟莱斯特想,武器!她以为自己是那种人吗?以为她丈夫床底下会藏着违法枪械?
“没有武器,不过双胞胎有光剑。”瑟莱斯特察觉自己的语调很像私校千金小姐,她连忙停止。
她并非念私立学校的名门千金,而是嫁入豪门,麻雀变凤凰。
咨询师客套微笑,在那张纸上写了几句话。她的名字叫苏西,这个名字让人担心她的判断力可能不太好。为何不用苏珊这个名字?苏西感觉很像钢管舞娘。
苏西还有另一个问题,就是她看起来像只有十二岁,而且一如十二岁的小女生,她上睫毛膏的技术十分拙劣,眼睛四周有严重晕染痕迹,有如浣熊的黑眼圈。她的婚姻怪异又复杂,这个小女生怎么有办法教她如何应付?她才应该教苏西怎么搽睫毛膏、交男朋友。
“你的伴侣是否曾经殴打或肢解家中宠物?”苏西问。
“什么?没有!呃,我们没有宠物,不过他不是那种人!”瑟莱斯特感觉怒火攻心,她何苦让自己受这种羞辱?虽然很荒谬,但她想大喊:这件洋装是在巴黎买的!我老公开的车是保时捷!我们不是那种人!
“佩里绝不会伤害动物。”她说。
“但他会伤害你。”苏西说。
你根本不了解我,瑟莱斯特不悦地想,心中怒火熊熊。你以为我和那个刺青的女人一样,但我不是,我不是。
“对,我刚才说过,有时候,他……不,我们会在肢体上……施暴,”她的假上流语调又跑出来了,“不过,我自己也有错,我一直想跟你解释的就是这个。”
“怀特太太,没有人活该受虐。”苏西说。
所有咨询师八成都在学校背过这个句子。
“对,当然,我知道,”瑟莱斯特说,“我并不认为自己活该,但我不是无辜受害者,我会还手,我会拿东西丢他,所以我和他半斤八两,有时候甚至是我先动手。我们的婚姻关系可说充满毒素,我们需要技巧,我们需要策略,帮助我们……强迫我们停止,这就是我来的目的。”
苏西缓缓点头:“我明白,怀特太太,你丈夫是不是害怕你?”
“不,”瑟莱斯特说,“他不怕我打他,不过很可能怕我离开他。”
“当这些‘事件’发生时,你是否感到害怕?”
“呃,不会……嗯,有点,”她知道苏西为什么问这些,“听我说,我知道男人使用暴力有多可怕,但我和佩里的状况没有那么严重。是很不好没错!我知道这样不好,我的脑袋没问题,不过,我从来没有被打到进医院,没有到那种程度,我不需要去中途之家或避难所这一类的地方。我相信你一定看过比我严重很多的案例,我没事,我真的完全没事。”
“有没有发生过让你担心自己会死的状况?”
“绝对没有,”瑟莱斯特不假思索地说,继而停顿了下,“呃,只有一次,但那只是因为我的脸……他把我的脸压在沙发角落。”
她想起他压住她后脑勺的力道,因为角度的关系,她的鼻子被压扁,鼻孔封闭,她疯狂挣扎想逃脱,有如被大头针固定的蝴蝶。“我认为他不知道我无法呼吸,但是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快窒息了。”
“一定很恐怖吧?”苏西语调平淡地问。
“是有一点,”她略顿,“我记得看到很多灰尘,沙发上有很多灰尘。”
忽然间,瑟莱斯特有种快哭出来的感觉,响亮、沉重的啜泣,鼻涕和眼泪齐流。她们之间的茶几上放着一盒面纸,就是为了擦眼泪用的,但是一哭出来她的睫毛膏就会花掉,她也会变成浣熊眼,苏西一定会想:这下高雅不起来了吧,贵妇?
她悬崖勒马,及时免于丢脸,转开视线不看苏西,改而端详着手上的订婚戒指。
“那一次我把行李都打包好了,”她说,“但……孩子太小,而我真的很疲惫。”
“根据统计,受害者通常会尝试六七次之后,才真正离开施虐者,”苏西咬着笔头,“小孩呢?你丈夫有没有……”
“没有!”一阵恐惧忽地攫住瑟莱斯特。老天爷,她疯了吗?怎么会来这里?他们可能把她的状况报告给社会服务部,他们可能会带走孩子。
她想起双胞胎今天带去学校的家谱树作业,一条条仔细画出的线,将每个家人和双胞胎连在一起,把她与佩里连在一起,光亮照片上是一张张快乐的面孔。
“佩里从来没有,他从来没有对孩子动手,他是个非常棒的爸爸。假使我认为孩子有危险,一定会马上离开,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他们身处险境,”她的声音发抖,“我之所以没有离开,一部分就是因为他们。佩里对他们那么好、那么有耐性,他比我更有耐性,他很爱孩子!”
“你认为——”
苏西欲再次发问,但瑟莱斯特抢着说话,她必须让苏西明白佩里对孩子的感情。
“我们在生育上遇到很大的困难,问题不在受孕,而是保住胎儿,我连续流产四次,非常可怕。”
她和佩里忍受了两年的痛苦历程,有如航行在暴风雨海面,徘徊于无尽沙漠,最后好不容易找到绿洲。双胞胎!自然受孕,而且是双胞胎!医生发现第二个胎儿的心跳时,脸上的表情是那么惊讶。因为她曾经数度流产,所以这次怀孕风险也非常高,妇产科医生心里一定在想“不可能”,但他们成功待到三十二周。
“他们是早产儿,所以我们得来回跑医院,深夜也要起来喂奶。终于可以带他们回家时,我们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们只是呆站在婴儿房一直看着他们,然后……唉,最初几个月真的像噩梦,他们睡不好,佩里请了三个月的育婴假,他真的很棒,我们一起熬过那段时间。”
“这样啊。”苏西说。
瑟莱斯特感觉得出来她不懂,完全不明白育儿的辛苦及对儿子的爱将瑟莱斯特与佩里永远绑在一起,离开他就像从身上硬扯下一块肉。
“你认为丈夫施虐会对孩子产生什么影响?”
瑟莱斯特希望她不要再用“施虐”这个词。
“完全没有影响,”她说,“他们不知道,大部分的时候我们都是非常幸福、平凡、和乐的一家人,通常连续几个星期都很正常,甚至可以维持好几个月。”
好几个月或许有点夸大。
这个房间太小,空气太稀薄,瑟莱斯特开始有幽闭恐惧感。她伸手摸摸眉毛,指尖被沾湿。她究竟在期待什么?到底为何会来?她知道不可能找到答案,不可能得到策略。老天,根本没有什么小秘诀,佩里就是佩里,除了离开,别无他法,但是孩子还这么小,她不可能离开。等他们上大学她一定会走,她早就决定了。
“怀特太太,今天你为什么会来?”苏西仿佛读出了她的心思,“你说过,第一次发生时孩子还在襁褓中,是不是最近暴力的程度变严重了?”
瑟莱斯特努力回想为何预约咨询,是因为运动会那天的事。
是因为那天早上,乔希问佩里的脖子上为什么有伤,佩里偷笑的表情。她回家之后听到清洁工在笑闹,心里无比羡慕,于是捐了十二万五千元给慈善机构。几个星期后,佩里收到信用卡账单,他一脸无奈地说:“亲爱的,你最近大发善心吗?”但没有继续追究。
“不,不是因为变严重,”她对苏西说,“我也不太确定为什么预约咨询,佩里和我曾经做过婚姻咨询,但并没有……唉,毫无用处,因为他经常出远门,所以很难持续,下个星期他又要出差了。”
“他不在的时候,你会不会想念他?”苏西问。这似乎并非问卷上的题目,而是她个人想知道。
“会,”瑟莱斯特说,“也不会。”
“很复杂?”苏西说。
“确实很复杂,”瑟莱斯特同意,“但所有婚姻都很复杂,不是吗?”
“是,”苏西微笑,“也不是。”她的笑容消失,“怀特太太,你是否知道在澳洲,平均每星期都有一名妇女死于家暴?每个星期。”
“他不会杀死我,”瑟莱斯特说,“不是那样。”
“今天你回家之后会安全无虞吗?”
“当然,”瑟莱斯特说,“我非常安全。”
苏西扬起眉。
“我们的关系就像跷跷板,”瑟莱斯特解释,“两个人轮流掌握力量,每次佩里和我发生争执,尤其是动手的状况,只要我受伤,力量就会来到我手中,我最大。”
她渐渐熟悉这个话题了,告诉苏西这些事虽然很丢脸,但也有种美妙的解脱感,她终于有人可以诉说,解释其中的规则,说出藏在心里的秘密:“我受伤越严重,权力地位就越高,维持的时间也越长。几个星期之后,我就会再次感觉到状况变化,感觉到他不再那么内疚、懊恼。我很容易瘀血,但瘀血会慢慢消失,然后我做的一些小事又会开始惹他不高兴。当他开始变得有点易怒,我会尽量讨好他,我会如履薄冰,但同时又因为必须如履薄冰而气愤,于是有时我会停止小心应对,狠狠把冰踏破,故意激怒他,因为我很气他,也很气自己必须谨慎小心,然后状况便会再度发生。”
“也就是说,现在力量在你手中,”苏西说,“因为他最近才打伤你。”
“对,现在我可以为所欲为,因为他依然为上次的事情感到内疚——乐高事件,”瑟莱斯特说,“所以目前一切都很美满,甚至超越美满。这就是问题所在,因为现在太过美满,感觉几乎……”
她停住。
“值得,”苏西替她说完,“感觉几乎值得。”
瑟莱斯特对上苏西的浣熊眼:“对。”
苏西的眼神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意见,只是简单传达:知道了。她没有表现出善良慈祥,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善良而沾沾自喜。她单纯只是在工作,就像银行里那些利落有效率的柜台小姐,只想善尽职责,为人们解决纠结的难题。
她们默默对坐片刻,瑟莱斯特听见办公室门外的低低交谈声、电话铃声,还有远处街道上汽车行驶的噪音,一种平静的感觉降临,她脸上的汗水变冷。自从暴力开始之后,整整五年,她每天肩上都扛着沉重的可耻秘密,刚才有短暂的一瞬间,重担消失,她想起自己曾经是怎样的人。虽然她依然没有答案、没有出路,但此刻坐在面前的这个人能够理解。
“他会再打你。”苏西再次使用了疏离的专业语气,没有怜悯、没有批判。这句话并非提问,她是将事实摊在台面上,让对话继续进行。
“对,会再发生,”瑟莱斯特说,“他会再打我,我会再打他。”
天会再次下雨,她会再次生病,她会有不顺的日子,难道不能把握好时光,尽情享受?
既然如此,她何必要来?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研究出一个计划。”苏西将固定在夹板上的纸张翻页。
“计划?”瑟莱斯特说。
“计划,”苏西说,“下次发生时应对的计划。”
34
“你有没有想过要试试看?那叫什么来着?窒息式性爱?”玛德琳问艾德,他们坐在床上,他在读书,她拿着iPad。
这是送硬纸板去简家的隔天晚上,她一整天都在想简的遭遇。
“当然,我很乐意尝试,我们马上来体验一下。”艾德摘掉眼镜,放下书本,兴致勃勃地转向她。
“什么?才不要!别闹了,”玛德琳说,“总之,我不想做爱,晚餐的时候我吃了太多炖饭。”
“好吧,当然啰,我怎么这么傻?”艾德重新戴上眼镜。
“有些人在做那种事的时候不小心弄死自己,经常发生!这种行为很危险,艾德。”
艾德从眼镜上缘打量她。
“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想掐我的脖子。”玛德琳说。
他摇头。“我只是想表现出积极配合的态度,”他瞥了她的平板电脑一眼,“你研究这些是想为我们的性生活增添刺激?”
“噢,老天,绝对不是。”玛德琳的语气太过激动。
艾德嗤笑。
她看着维基百科上的窒息式性爱条目。“这里说,当两侧颈动脉遭到压迫,大脑会突然缺氧,因此产生类似迷幻的状态,”她思忖片刻,“我发现感冒时我会特别想做爱,或许就是因为这样。”
“玛德琳,你从来没有在感冒的时候特别想做爱。”艾德说。
“真的?”玛德琳说,“或许我只是忘记说出来。”
“嗯,或许吧,”他继续埋头看书,“我以前的一个女朋友很喜欢这套。”
“真的?哪一个?”
“说女朋友好像不太对,比较像是偶尔上床的炮友。”
“这个炮友要你……”玛德琳双手握住喉咙,舌头自一边嘴角吐出,同时发出快被掐死的声音。
“要命,你那样好性感。”艾德说。
“多谢啦,”玛德琳放下双手,“你有没有做?”
“算是随便应付一下,”艾德暗自微笑着回想当时,“我有点醉了,所以没办法正确执行她的指示。我记得她对我很失望,我知道你很难想象有人会对我失望,但我也有无法让女人疯狂兴奋的时候……”
“是啊,是啦。”玛德琳挥手要他安静,继续研究平板电脑上的内容。
“为什么你忽然对窒息式性爱这么感兴趣?”
她告诉他简的遭遇,看到他下颌周围的细小肌肉抽动、眼睛眯起,他在电视上看到儿童受虐的新闻时都会有这种表情。
“浑蛋!”最后他说。
“我知道,”玛德琳说,“而他竟然轻易脱身。”
艾德摇头。“傻女孩,真傻,”他叹息,“这种男人专门挑选——”
“不准说她傻!”玛德琳坐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平板电脑由腿上滑落,“感觉很像在责怪她。”
艾德举起一只手,仿佛想赶走什么东西:“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
“万一受害的人是阿比盖尔或克洛伊呢?”玛德琳大喊。
“事实上,我说那句话时就是想到阿比盖尔和克洛伊。”艾德说。
“也就是说你会责怪她们?你会说‘傻女孩,发生这种事是你自找的’,是吗?”
“玛德琳。”艾德冷静地唤道。
他们每次吵架都这样,玛德琳越是愤怒,艾德就越是冷静得吓人,到了最后,他的语气简直像处理人质挟持事件的谈判专家,企图说服拿着定时炸弹的疯子投降,实在令人火冒三丈。
“你责怪受害者!”她想到简,她坐在毫无装饰的寒冷小公寓里,述说悲伤、凄惨的往事,由她的表情很明显看得出来,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然感到羞耻,她说“我也有部分责任”“没什么大不了”。玛德琳想起简给她看的照片,那个开朗、欢乐、无忧无虑的笑容,那件大红洋装。简以前会穿色彩鲜艳的衣服,简曾经有乳沟,现在的简却骨瘦如柴,打扮朴素,仿佛她没资格存在,仿佛她想消失,仿佛尽可能不引人注意,仿佛想让自己化为虚无。都是那个男人害的!
“男人随便和人上床没关系,可是女人这么做就会被说真傻,这是双重标准。”
“玛德琳,我不是责怪她。”艾德说。
他依然保持“我是大人,你是疯子”的语气,但她在他的眸中看到一丝火花。
“明明就是!真不敢相信你竟然说那种话!”一堆话如气泡般冒出来,“有些人会说:‘噢,那个女生明知道会这样吧?凌晨一点还在外面喝酒,活该被整个足球队强暴。’你和他们没两样!”
“才不是!”
“就是!”
艾德的表情变了,他的脸发红,音量提高。
“玛德琳,我这么讲好了,”他说,“假使有一天,我的女儿和在饭店酒吧认识的烂人去开房间,我保留说她傻的权利!”
他们为这件事吵架实在很蠢,她心中理性的部分相当清楚,她知道艾德并非真的责怪简,她知道老公比她更善良、更正派,但她无法原谅他说“傻女孩”,这句话似乎代表一种非常错误的观念。身为女性,玛德琳有义务感到愤慨,为了简,也为了其他“傻女孩”,更为了她自己,毕竟这种事情也可能发生在她身上,所以即使“傻”只是个没什么恶意的词,依然感觉像一记耳光。
“我不能继续和你待在同一个房间。”她跳下床,顺手带走平板电脑。
“你就尽情发神经吧。”艾德很生气,但玛德琳知道他会看书二十分钟,然后熄灯立刻睡着。
玛德琳以最坚定的动作关上门,甩门比较痛快,但她不想吵醒孩子,气冲冲地摸黑下楼。
“下楼的时候小心点,不要又扭伤脚踝!”艾德在房里说。
他已经释怀了,玛德琳想。
她泡杯洋甘菊茶,在沙发上坐下。她讨厌洋甘菊茶,但据说这种茶有舒缓情绪、镇定心情的效果,所以她总是强迫自己喝。当然,邦妮只喝花草茶。根据阿比盖尔的说法,现在奈森也尽量减少摄取咖啡因。
有小孩的夫妻离婚之后就是这么讨厌,关于前夫的一些事情,若不是孩子说出来,她应该永远不会知道,比如说,她知道奈森称呼邦妮是他的“漂漂邦”。有一天阿比盖尔在厨房提到这件事,艾德当时站在她身后,他悄悄做了个催吐的动作,逗得玛德琳大笑,不过,她宁愿不知道这件事。奈森向来很喜欢这种类型的昵称,以前他叫她“疯疯玛”——不像“漂漂邦”那么浪漫。为什么阿比盖尔觉得有必要分享这些事情?艾德认为她是故意的,想借此吊玛德琳的胃口,想借此伤害她,但玛德琳不相信阿比盖尔有这么坏心。
最近艾德总是把阿比盖尔想得很不堪。
刚才在卧房她突然发火,最深层的原因其实是这个,并非因为他说了“傻女孩”。为了阿比盖尔搬去奈森家的事,她还在生艾德的气,因为时间过得越久,她越觉得是艾德的错。或许阿比盖尔原本还在犹豫,只是在思考这种可能,并未真正下定决心,但艾德叫她“冷静下来”,这句话变成她所需要的动力,否则现在她还会在家里。这或许只是过渡期,青少年都是这样,情绪来来去去。
最近玛德琳的心里经常涨满回忆,怀念当年只有她们母女俩的那段时光,甚至于偶尔她会有种奇怪的感受,仿佛艾德、弗雷德与克洛伊都是干扰她们的外人。这些人是谁?感觉好像他们大剌剌闯进玛德琳与阿比盖尔的生活,制造一堆噪音,带来一堆东西,像是喧嚣的电脑游戏、扰攘的争执斗嘴,他们逼走了阿比盖尔。
她忍不住笑起来。假使弗雷德与克洛伊知道她胆敢质疑他们的存在,他们绝对会大发飙,尤其是克洛伊。每次看玛德琳和阿比盖尔的旧照片,她总会追问:“怎么没有我?怎么没有爹地?怎么没有弗雷德?”
“你们在我的梦里。”玛德琳的回答发自真心,但他们不在阿比盖尔的梦里。
她啜饮热茶,感觉身体里的愤怒渐渐消逝,但并非因为白痴花草茶的功效。
说到底,是那个男人的错。
班克斯先生!萨克森·班克斯。
很少见的名字。
她的指尖按在平板电脑冰凉的光滑表面上。
不要上网搜寻他!简苦苦哀求,玛德琳也答应了,所以这么做真的很不对,然而她太想看那个浑蛋的长相,强烈到无法克制。每次她读到犯罪报道,总会想去看看犯人的长相,在那些人的脸上寻找邪恶的痕迹,而她总是能找到。这件事一点也不困难,只要在小小的长方格里按几个键就行了,她的手指感觉未经允许便擅自输入了,她还在踌躇是否该抛开承诺,搜寻结果已经出现在面前的屏幕上,仿佛Google是她心灵的延伸,只要脑筋一动便会执行。
她只想看一眼就好,只要迅速瞥一眼,然后就关闭网页,删除所有与萨克森·班克斯有关的搜寻记录,简绝不会知道。反正玛德琳也不能对他怎样,她不打算精心设计痛快的报复计划,不过她的思绪早已分出了一部分往那个方向去:诈骗行动?偷光他的钱?公开羞辱他,让他名声扫地?一定有办法能做到。
她点两下,一张采光良好的公司大头照填满屏幕,一个名叫萨克森·班克斯的人,在地产开发公司任职,住在墨尔本。这是他吗?他的下颌很有力,容貌属于经典的英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仿佛直接注视玛德琳的双眸,眼中充满斗志,几乎到了有威胁性的程度。
“大变态,”玛德琳骂道,“你以为只要你看上,就可以对任何人为所欲为吗?”
倘若她处在简的位置会怎么做?她无法想象自己做出像简一样的反应,她一定会甩他一耳光,绝不会被“又肥又丑”这句话影响,因为她对自己的外表非常有自信,即使在十九岁也是这样,或者该说她十九岁时更是如此,她的美丑由自己决定。
或许这个人能看出哪些女孩容易受羞辱影响,特别挑她们下手。
这样想是不是也在责怪受害者?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一定会抵抗,我不会默默容忍,他不可能打击我的自尊。当时简处在非常没有防备的状态,全身赤裸地躺在他的床上,傻女孩。
玛德琳惊讶于自己的念头。傻女孩——她脑中冒出的想法和艾德一模一样。明天一大早她就会道歉,呃,她不会真的说出对不起,但她会为他煮颗溏心蛋,这样他就懂了。
她再次端详照片,这个人和基吉并不像,不过仔细一看,好像真有那么些许神似,眼睛周围似乎有点像。旁边有一小段简介,她认真读了起来。这个专业的学士、那个专业的硕士、什么机构的会员,一堆废话——在休闲时间,萨克森热爱驾驶帆船、攀岩,以及陪伴妻子与三个年幼女儿。
玛德琳的心一揪。基吉有三个同父异母的姐妹。
玛德琳知道了,她知道了原本不该知道的事情,这下无法在脑海中删除了。这些事情与简的儿子有关,但简本人不知道,而她却知道了。她不只出尔反尔,还侵犯了简的隐私,她像个无聊的三姑六婆,在网络上四处刺探,挖出基吉生父的照片。虽然她为简的遭遇感到义愤填膺,但其实心中有一部分几乎听得津津有味,不是吗?简悲伤、凄惨的不幸经验让她大为愤慨,但她心里是不是以此为乐?她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同情简,因为她的生活很舒适,中产阶级该拥有的东西她一样也不缺:丈夫、房子、房贷。玛德琳和她妈妈的那些朋友没两样,当初奈森抛弃她们母女时,那些阿姨表现出夹杂着兴奋的同情。她们为她感到伤心、愤慨,但那种“哎呀呀,怎么这么惨”的态度,让玛德琳忍不住想张牙舞爪地反抗,即使她真心感谢她们送来亲手烹调的砂锅菜,郑重地放在厨房餐桌上。
玛德琳注视萨克森的双眼,他似乎在和她对看,眼神流露出了然,仿佛知悉她所有可耻的秘密。一阵恶心反胃窜过,让她满身冷汗,不停发抖。
一声尖叫划破屋内沉睡的寂静。“妈咪、妈咪、妈咪、妈咪!”
玛德琳跳起来:心脏怦怦乱跳,即使她心里知道只是克洛伊又做噩梦了。
“来了!我来了!”她嚷嚷着跑过去,她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轻轻松松就能解决,她松了一口气,因为阿比盖尔不想要她、不需要她,因为世上有萨克森·班克斯这种邪恶坏蛋等着伤害她的孩子,无论事情大小,她一概无能为力,不过至少她可以把克洛伊梦中的怪物由床下揪出来,赤手空拳地杀掉。
35
巴恩斯老师:因为迎新日发生了那场小状况,我担心这个学年会很困难,所以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真正开学后反而很顺利。孩子都很乖,家长也不至于太烦人,可惜上学期才过一半,一切便分崩离析了。
* * *
猜谜晚会前两周
“你的拿铁和玛芬松糕。”
简自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又低头看着眼前的盘子,香气诱人的胖胖玛芬,热气缓缓飘扬,顶端点缀着糖霜。“噢,谢谢,汤姆,可是我没有点……”
“我知道,玛芬松糕是招待的,”汤姆说,“玛德琳告诉我你会烘焙,我正在研究新配方,桃子、夏威夷豆和青柠,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非常疯狂的玩意,我是说青柠。”
“我只烤玛芬,”简说,“从来不吃。”
“真的?”汤姆的脸稍微垮了一点。
简急忙道:“不过今天我可以开个特例。”
这个星期天气转凉了,有如冬季来临前的预备暖身,简的公寓很冷,窗外的银灰大海让她觉得更冷。仿佛夏季一去不复返,灰暗阴郁,有如末日过后的世界。
“老天,简,你会不会太夸张?你可以带着电脑去蓝色蓝调工作啊。”玛德琳如此建议,于是简开始每天带着笔记本电脑和档案前往蓝色蓝调报到。
咖啡馆阳光普照,明亮爽朗,汤姆也会在木柴暖炉里生火,每次进门简都会愉快地呼出一口气。离开凄冷潮湿的公寓来到这里,有如搭上飞机前往季节全然不同的异国。她特地避开上午和下午客人最多的时段,以免妨碍汤姆做生意,她一定会点几杯咖啡和轻食午餐。
咖啡师汤姆感觉越来越像她的同事,有如在办公室座位相邻的两个人。他是个聊天的好对象,他们喜欢相同的电视节目,音乐爱好也有部分交集。音乐!她几乎都忘记音乐的存在了,就像忘记书本一样。
汤姆笑嘻嘻地说:“我快变成老奶奶了,对吧?强迫每个人吃东西。试一小口就好,不必因为担心失礼而吃掉一整个。”
简目送他离去,又突然转开视线,因为她察觉自己在欣赏他黑色T恤下的宽肩。她从玛德琳那里听说汤姆是同志,他前不久和男友分手,严重心碎正在疗伤。男同志通常身材超赞——虽然有点刻板印象,但似乎确实如此。
自从在浴室读到那段性爱场景之后,这几个星期逐渐发生了变化。她的身体,这个生锈、报废的身体,似乎正靠自己的意志重新启动,一点一点活了过来。她经常发现自己不自觉盯着男人看,有时候也看女人,但主要是男人,她并没有想入非非,只是单纯的感官美学欣赏。
吸引简目光的并非瑟莱斯特那种美人,而是平凡人,他们的身体有一种平凡的美,如越过服务台的手臂,刺着太阳图案的黝黑肌肤,超市队伍前方一位老先生的颈子、小腿肌肉和锁骨线条。真的非常奇怪,她想起父亲几年前动鼻窦炎手术恢复嗅觉,在那之前他压根没察觉自己闻不到味道,现在最单纯的味道也能让他开心不已。他不停嗅闻简妈妈的颈子,以梦幻的语气说:“我忘记你妈妈的味道了!我甚至不晓得自己忘记了。”
不只是因为那本书。
对玛德琳说出萨克森·班克斯的事情,道出他当时说的那些蠢话,这些都很有帮助。那些话必须是秘密才能拥有力量,现在那股力量开始消退,有如漏气的充气城堡,随着气体嘶嘶流失,慢慢开始皱缩。
萨克森·班克斯是坏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坏人,每个小孩都知道。父母教孩子远离这种人,不要理会,转身走开,如果他们继续骚扰,要用坚定的语气大声说“不要,我讨厌这样”,然后去报告老师。
你好臭、你好丑——就连萨克森说的那些羞辱言词也属于小学生等级。
她一直很清楚,自己对那一夜经历的反应太大,也可以说太小。她没有哭、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将整起事件硬生生吞下,假装没有什么,因为这样反而很有什么。
现在简变得很想说,前几天早上和瑟莱斯特去散步时也告诉她了,但是比告诉玛德琳的版本短一点。瑟莱斯特没有表示什么,只说她很遗憾,还说玛德琳说得有道理,基吉和他的生父完全不同。
第二天,瑟莱斯特送简一条项链,装在红丝绒袋子里。那是一条细细的银链,挂着一颗蓝色宝石。
“那颗宝石叫青金石,”瑟莱斯特用她独特的羞怯语调说,“据说可以‘疗愈情感伤痛’,其实我不太相信这些东西——不过,至少以项链而言算是很漂亮。”
此刻,简正伸手摸摸坠子。
是因为交到新朋友?还是海风的功效?
固定运动说不定也有作用,她和瑟莱斯特的体能都改善了。现在她们爬上通往墓园的楼梯时,已经不必停下来喘气,第一次发现时她们都好开心。
没错,很可能是运动的作用。
她痛苦了这么久,原来只要常常在清新空气中散步,加上一颗疗愈宝石就能解决。
她用叉子切下一块玛芬松糕送进口中,和瑟莱斯特散步也让她找回食欲。她得小心饮食,否则又要变肥了——想到这里,她的喉咙随之紧缩,她连忙放下叉子。好吧,看来没有完全治好,对食物的感觉还是很不正常。
但这是汤姆的好意,她不能糟蹋。她重新拿起叉子,吃了非常小的一口。玛芬的质地轻盈膨松,她能尝到汤姆刚才说过的所有材料:夏威夷豆、桃子和青柠。她闭上眼睛感受一切:咖啡馆里的温度,口中玛芬的滋味,现在已经很熟悉的咖啡与二手书香气。她再叉起一块,这次比较大一点,并蘸上鲜奶油。
“还可以吗?”汤姆站在附近的桌子前,由后口袋拿出抹布弯腰擦拭桌面。
简举起一只手表示嘴巴没空,汤姆微笑。他拿起客人留在桌上的书,放到比较高的层架上,他的黑T恤离开裤腰往上移,简瞥见他的后腰,非常平凡的后腰,没什么特别的看头。冬天时他的肤色有如淡拿铁,夏季则是热巧克力的颜色。
“非常棒。”她说。
“嗯?”汤姆转过身,现在店里只有两个客人。
简用叉子指指玛芬:“这个太好吃了,你应该开天价。”她的手机响了。“抱歉。”
屏幕显示“学校”,在此之前学校只打过一次电话给她,因为基吉喉咙痛。
“查普曼女士?我是派翠西娅·尼帕尔。”
是校长。简的胃纠结。
“尼帕尔校长,请问出了什么事吗?”她讨厌自己畏缩的语气,玛德琳和校长说话时总是开朗愉快,带着有点高傲的亲切,仿佛校长是个健忘的老管家。
“没有,没有出事,但我希望能安排时间和你见面,如果方便,越快越好。最好是今天,下午两点左右,放学时间之前,可以吗?”
“当然,请问出了什么——”
“太好了,很期待能和你会面。”
简放下手机:“校长想见我。”
学校的学生、家长和老师汤姆几乎都认识。他是土生土长的孩子,当年他念小学的时候,尼帕尔校长还只是毫无地位的三年级导师。
“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说,“基吉是个好孩子,说不定她想让基吉进特别班呢。”
“嗯。”简心不在焉地又吃了一口玛芬。基吉并非“天赋优异”的孩子,况且她从校长的语气听得出来,八成不是好事。
* * *
萨曼莎:听说孩子被霸凌,雷娜塔气得快发疯了。部分的问题在于,她的保姆没有告知,所以持续一段时间之后她才知道。当然啦,现在大家都晓得朱丽叶除了工作,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巴恩斯老师:家长不了解,学童可能前一刻还在欺负人,下一刻就被人欺负。他们太急于贴标签了!当然,我明白这次状况不同,这次……很严重。
斯图:我爸爸教过我,同学打你,就打回去,简单明了。最近的教育完全不一样,这次的事件也是。现在参加足球赛的每个孩子都能拿到奖杯,玩传礼物(1)游戏时,每拆一层包装都有奖品,这一代的孩子将来会变成软弱废物。
西娅:雷娜塔一定非常自责,她上班的时间那么长,几乎见不到孩子!我实在为那些小家伙心疼,很显然他们目前还很难调适,完全无法调适。他们的人生将从此改变,对吧?
杰吉:怎么没有人说杰夫上班时间太长?没有人问杰夫是否知道艾玛贝拉在学校的遭遇?据我所知,雷娜塔的薪水比较高,工作压力也比较大,但没有人责怪杰夫出去上班,没有人说:“噢,我们很少在学校见到杰夫,对吧?”完全没有!然而,家庭主妇妈妈看到爸爸来接小孩,就会认定他应该得金牌,我老公就是这样,他有一小群死忠随从。
乔纳森:那些人是我的朋友,不是随从,请原谅我老婆乱说话。她的公司正在进行恶意收购,或许因此她也变得有点恶意。我认为学校必须负起责任,霸凌事件发生时,老师在哪里?
* * *
(1) 传礼物游戏(Pass the parcel):由老师将礼物包在数层包装纸中并播放音乐,学童围坐一圈互相传递,音乐停止时拿到包裹的人拆开一层,拆到最后一层的人即胜出,可保留礼物。
36
简一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尼帕尔校长立刻说:“雷娜塔·克莱恩发现,过去一个月,她的女儿艾玛贝拉受到持续性的暗中霸凌。很遗憾,艾玛贝拉不肯说出确切的经过,也不肯说出是谁,然而,雷娜塔确信是基吉。”
简不禁倒抽一口气。太奇怪了,她竟然还会感到震惊,仿佛心里有个疯狂乐观的部分,依然相信基吉要被分到天才儿童特别班。
“怎样的——”简的声音消失了,她有些困难地清清嗓子,她觉得自己在扮演一个她没资格担任的角色。这次会议应该由她的父母出席,和尼帕尔校长辈分相同的人。“怎样的霸凌?”
尼帕尔校长露出为难的神色,她感觉像是有身份的仕女,上流人家的贵妇,衣着高贵、经常做昂贵的护肤疗程。她的声音清脆高亢,清楚传达出“休想给我搞鬼”,显然非常有震慑效果,就连以调皮捣蛋出名的六年级男生也会怕。
“很可惜,我们不太清楚细节,”尼帕尔校长说,“艾玛贝拉身上出现奇怪的瘀血、擦伤和……一个齿痕,但她只说‘有人对她很坏’。”她叹息一声,修饰完美的指甲轻点放在腿上的牛皮纸信封:“请见谅,因为迎新日那天发生的状况,我们才会这么快请你过来,否则应该会等到更加确定之后再做处置。巴恩斯老师说那次似乎是单一事件,因为那件事,她一直密切观察基吉,她说他很讨喜,乖巧好学,和同学来往时也非常和善有爱心。”
没想到巴恩斯老师会给基吉这么好的评价,简感动到快哭出来。
“毕利威小学对霸凌行为采取零容忍政策,霸凌事件虽然非常罕见,不过一旦发生,我们认为除了保护受害者之外,也要照顾加害者。因此,倘若证实霸凌艾玛贝拉的人就是基吉,我们不会采取惩罚的手段,而是让他停止这种行为,必须立刻停止,然后深入探讨他这么做的原因。毕竟他才五岁,一些专家认为五岁的孩子没有能力做出霸凌行为。”
尼帕尔校长对简笑了笑,简回以虚弱微笑。等一下,既然他是讨人喜欢的好孩子,当然不可能欺负同学!
“除了迎新日那天之外,他有没有出现过这一类的行为?念日托班的时候呢?在校外和其他小朋友互动的时候?”
“没有,绝对没有,他一直——哎。”简原本想说基吉一直否认迎新日那天艾玛贝拉的指控,但说出来恐怕只会让状况更复杂,尼帕尔校长可能会以为基吉习惯说谎。
“基吉过去的经历、家庭生活和出身背景是否有什么异常?有没有什么可能相关的事情,你认为应该让我们知道的?”尼帕尔校长一脸期待地问,她的表情友善温和,仿佛想让简明白无论什么都不会让她惊讶,“据我所知,基吉的父亲并没有参与他的成长过程,对吗?”
听到陌生人随口提起“基吉的父亲”,简总会愣一下。对简而言,“父亲”这个词会联想到慈爱与安全,她总是第一个想到自己的父亲,以为他们说的是她父亲。她得在心中小小转换一下,回到那个有投射灯的饭店房间。
尼帕尔校长,请问以下这个是否有关?我对基吉的父亲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喜欢窒息式性爱和羞辱女性。他貌似亲切迷人,会唱“欢乐满人间”的歌曲,我以为他很“讨喜”,事实上,你很可能也会觉得他很讨喜,然而,他的真面目与外表完全相反,大概可以说他是恶霸,所以或许有关联。此外,为了让你有更全盘的了解,基吉也可能是我过世的外公投胎转世,外公的灵魂非常温柔,所以,全看你相信遗传倾向是偏向暴力还是灵魂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