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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大利亚-莉安·莫里亚蒂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4

“我想不出什么有关联的事,”简说,“他有很多男性模范——”

“噢,是,当然,我相信一定有,”尼帕尔校长说,“老天,有些孩子的父亲经常出远门或上班时间很长,几乎完全见不到面。我绝对无意影射是因为单亲导致基吉有所缺失,我只是想全面了解。”

“你有没有问过他本人?”简问。想到基吉被校长叫来问话,而她不在现场,她的心一阵抽痛。他睡觉时还要抱熊熊,他累的时候会坐在她腿上吸拇指。他会走路、说话、自己穿衣服,她依然觉得这些都是小小奇迹,现在他却有着她看不见的生活,有着属于成人世界的可怕夸张大麻烦的发生。

“我问过了,他相当激动地否认。因为艾玛贝拉不肯配合,所以真的很难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有人敲校长室的门,打断她的话。秘书探头进来,警惕地看了简一眼:“呃,我觉得应该让你们知道,克莱恩夫妇已经到了。”

尼帕尔校长的脸色发白:“可是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我的董事会改期了。”一个刺耳又熟悉的声音说。雷娜塔出现在秘书身后,显然准备硬闯。“所以我们想能不能提前——”她发现简在场,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噢,我明白了。”

尼帕尔校长慌张地用眼神向简道歉。

玛德琳说过杰夫和雷娜塔固定捐献大笔款项给学校。“去年的猜谜晚会,尼帕尔校长特别感谢克莱恩夫妇捐款让全校装冷气,其他人只能像贫苦佃农一样坐在台下感恩戴德,”说到这里,玛德琳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整张脸都亮起来,“说不定今年瑟莱斯特和佩里可以和他们一较高下,他们可以比一比谁最有钱。”

“我们来这里应该是为了同一件事吧?”雷娜塔说。

尼帕尔校长急忙由办公桌后走出来:“克莱恩太太,我真的认为最好——”

“这不是刚好吗?”雷娜塔从秘书身边硬挤出来,大步走进校长室,身后跟着一个苍白壮硕的黄发男子,一身西装领带行头,可想而知是杰夫。简没有见过他,但其实大部分的爸爸她都不认识。

简站起来,双手防备地在身前交叉,紧抓住衣服仿佛生怕被扯掉。克莱恩夫妇要揭露她的秘密,让所有家长知道她丑恶可耻的秘密。基吉并非来自正常、美满、相爱的性行为,而是一个年轻愚昧、又肥又丑的女生做出可耻傻事的后果。

基吉不正常,因为简让那个男人成为他的父亲,所以基吉不正常。她知道这种想法很不合理,因为换了父亲基吉就不会存在了,但感觉很合理,因为基吉注定是她的儿子,当然如此,她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妈妈?但她不该这么早把他生出来,她应该先为他找到合适的爸爸、适当的人生。倘若她照规矩一步一步来,他就不会被可怕的基因玷污,他就不会做出这种行为。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似乎很不高兴被生出来,所以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喊,小小的四肢不停挥动,仿佛由高处坠落,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对不起,小宝宝,对不起,害你受苦了。那种冲刷过全身的美妙痛苦有如哀悼,尽管她称之为“喜悦”,但感觉都一样。她好爱这个长相好笑、脸蛋通红的小家伙,她以为这份如暴风肆虐的爱能洗去那一夜的污秽回忆,但那段记忆并未消失,反而有如滑溜的黑色水蛭紧黏在她的心墙。

“你得管好你的儿子。”雷娜塔直接停在简面前,伸出一只手指戳刺简胸前的空气,眼镜后方的双眸充血发红。她的愤怒几乎具有实体,因为简内心的疑虑,更显得正当合理。

“雷娜塔,”杰夫劝阻,同时对简伸出一只手,“我是杰夫·克莱恩。请原谅雷娜塔,毕竟她非常难过。”

简和他握手:“我是简。”

“好,既然大家都来了,说不定这样也好,可以进行有建设性的讨论,”尼帕尔校长清脆的声音略带一丝紧张,“请问各位要喝茶或咖啡吗?还是水?”

“我不是来喝茶谈心的。”雷娜塔说。

简发现雷娜塔全身颤抖,她感到莫名惊奇。她转开视线,看到雷娜塔毫不掩饰的激动情绪,有如看到她的裸体。

“雷娜塔。”杰夫伸手拦住妻子,仿佛她准备冲到马路上。

“我可以告诉你我要什么,”雷娜塔对尼帕尔校长说,“我要她儿子离我女儿越远越好。”

37

玛德琳从后院打开拉门,看到阿比盖尔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样东西。“嗨!”她开朗的语气非常假,连她自己都受不了。

现在她无法自然地对女儿说话,因为阿比盖尔只有周末回来,所以玛德琳觉得阿比盖尔像贵客,而她则是负责招待的人。她觉得应该问她要不要饮料,随时确认她是否舒适,真够荒唐!每当玛德琳发现自己做出这种举动,便会突然大逆转,严词要求阿比盖尔帮忙做家务,如拿洗好的衣服出去晒,最糟糕的是,阿比盖尔总是乖乖听从,有如礼貌周到的客人,完全展现玛德琳从小教她的礼节,如此一来,玛德琳更感到内疚、困惑。阿比盖尔没有带衣服回来洗,她怎么可以要求她帮忙晒衣服?感觉就像要客人帮忙晒衣服。

于是她急忙去帮忙,用夸张的态度聊些小事,而脑中充满她真正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阿比盖尔,回家来吧,快回来,别闹了。他抛弃我们,他抛弃你。你是我的奖赏,失去你是他应得的惩罚,你怎么可以选择他?

“你在做什么?”玛德琳一屁股坐在阿比盖尔身旁,偷看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在看‘超级名模生死斗’吗?”

她再也不知道该如何和阿比盖尔相处,感觉很像和前男友维持友谊关系,两人交流时态度故作轻松,内心变得太容易受伤,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小毛病再也不可爱,甚至变得惹人厌。

玛德琳一向在家中扮演有点疯狂的搞笑妈妈,她总是动不动就兴奋过头或气愤过度。孩子不听话时她气呼呼骂人,她站在食品储藏柜前唱傻傻的怪歌:“噢,在哪里?番茄罐头在哪里?番茄啊,不要隐藏你踪影。”三个孩子和艾德都很爱取笑她,从她迷恋名人的毛病到爱用金属光泽眼影的癖好,都能成为他们说笑的话题。

然而现在阿比盖尔来小住时,玛德琳觉得她只是拙劣地在模仿自己,她决心不要假装成不是自己的样子。她已经四十岁了!现在才想改变性格未免太迟,但是她总是从阿比盖尔的眼光看自己,猜想自己被拿来和邦妮比较,毕竟,阿比盖尔选择了邦妮,不是吗?邦妮是阿比盖尔想要的妈妈,她搬过去其实与奈森无关,毕竟一个家的气氛是由妈妈主导。玛德琳心中一直偷偷担心自己有太多缺点——她显然太容易动怒、经常骤下论断、太热衷打扮、花太多钱买鞋,她自以为可爱风趣,其实别人只觉得她烦人庸俗……此刻这些全部浮上心头。成熟点,她告诫自己,不要以为是针对你,女儿依然爱你,她只是选择和爸爸一起生活,没什么。然而,每次和阿比盖尔互动,感觉都像内心的一场战争:“阿比盖尔,我就是这样的人,不喜欢拉倒”对上“玛德琳,表现好一点、镇定一点、和善一点,多像邦妮一点”。

“你有没有看到上星期爱洛伊被踢出去那集?”玛德琳问。这就是平常她会和阿比盖尔说的话,所以她就要说这样的话。

“我不是在看‘超级名模生死斗’,”阿比盖尔叹息,“我在看国际特赦组织的网页,这是一篇探讨侵犯人权的文章。”

“噢,老天。”玛德琳说。

“邦妮和她妈妈都加入了国际特赦组织。”阿比盖尔说。

“想也知道。”玛德琳低喃。当珍妮弗·安妮斯顿听说安吉丽娜·朱莉和布拉德·皮特又领养了一两个孤儿,她应该也有与玛德琳此刻相同的感受。

“什么?”

“很伟大,”玛德琳说,“艾德好像也是会员,我们每年都会捐款。”

噢,老天,你怎么说这种话!不要再竞争了!这句话的真实性很可疑,艾德的会员身份可能已经过期了。

她和艾德尽可能地做好事,慈善募款的彩券她一定会买,看到街头艺人也会给钱,每次有朋友为了什么公益活动参加马拉松,虽然她觉得很烦,但依然会赞助——即使他们真正的目的只是想减肥。等孩子大一点,她应该会去当义工,就像她妈妈那样。这样应该很足够了吧?她可是家庭、工作两头都要管呢!邦妮凭什么让她质疑自己所做的每个选择?

根据阿比盖尔的说法,邦妮最近决定不要再生小孩(玛德琳很想知道原因,但没有开口问),所以她将斯凯的婴儿车、婴儿床、尿布台和婴儿服全部捐给受虐妇女收容所。

“妈,她很了不起吧?”阿比盖尔感叹道,“其他人绝对会卖掉。”

玛德琳最近才在eBay拍卖掉克洛伊的婴儿服,然后欢天喜地用赚来的钱买了一双打五折的名牌靴子。

“哦?这篇文章在讲什么?”十四岁的小丫头知道人间疾苦有什么好处?这样或许也好,邦妮让阿比盖尔关怀社会,而玛德琳只会助长不当的身体形象。她想起可怜的简说过,这个世界重视美貌到了偏执的程度。她想象阿比盖尔和陌生男子走进饭店房间,简的遭遇发生在阿比盖尔身上,她心中的怒火瞬间爆燃,她想象抓住那个男人后脑勺的头发,将他的脸一次又一次往水泥墙上撞,直到变得血淋淋、烂糊糊。老天,她看太多暴力节目了。

“阿比盖尔,这篇文章在讲什么?”她再问一次,讨厌自己有点烦躁的语气,是不是经前综合征又发作了?不,还没到那个时间,她甚至不能怪罪生理周期,单纯只是因为她最近一直脾气很坏。

阿比盖尔叹息,视线没有离开屏幕:“童婚与性奴役。”

“真惨,”玛德琳停顿了下,接着说,“还是别……”

她打住话。她原本想说:“还是别看了吧,看了只会难过。”这种话很残忍,完全是好命又虚荣的西方白人妇女会说的话,因为买了新鞋、新香水就打从心底高兴半天的女人。邦妮会说什么?阿比盖尔,我们一起冥想思考这件事吧,呵。看吧,她肤浅的毛病又发作了,取笑冥想,冥想又没有坏处。

“这些小女生的年纪应该还在玩娃娃才对,”阿比盖尔因为愤慨而哽咽,“却在妓院卖身。”

你的年纪也应该还在玩娃娃,或至少在玩化妆品。

她心中怒火燃烧,她有资格生气。奈森和邦妮在想什么?阿比盖尔太小、太敏感,不该让她接触人口贩卖的议题。阿比盖尔的情绪容易激动、难以克制,她遗传到玛德琳不好的性格,怒火一触即发,但她又很心软,比玛德琳的心要软很多。很明显她的同理心泛滥——当然啦,再怎么泛滥也绝不会沾到玛德琳、艾德、克洛伊和弗雷德身上。

玛德琳回想起阿比盖尔五六岁的时候,因为会认字而自豪无比。有一天她发现阿比盖尔坐在餐桌前,小心翼翼念出报纸头版上的一个标题,神情充满惊恐与难以置信。玛德琳想不起来那篇报道的内容,是谋杀、死亡、灾难?不对,她记得那是八十年代早期一个孩子从床上被绑走的事件,遗体始终没有寻获,那时阿比盖尔还相信有圣诞老人。“那不是真的,”玛德琳急忙说,一把将报纸抢走,发誓绝不会再放在阿比盖尔能拿到的地方,“只是编出来的故事。”

奈森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抛妻弃子。

克洛伊和弗雷德都不是这么敏感的孩子,两个爱玩科技产品的野人小宝贝,他们的抵抗力强多了。

“我要想想办法。”阿比盖尔说,将画面往下拉。

“真的?”玛德琳问。你八成想跑去巴基斯坦吧?休想!给我乖乖待在这里看“超级名模生死斗”,小丫头。“什么办法?写信?”她兴奋起来,她有营销学位,写信的功力绝对能让邦妮望尘莫及,“我可以帮你写信给我们这一区的国会议员请愿——”

“不,”阿比盖尔不屑地打断,“这种做法根本没用,我有个好点子。”

“怎样的点子?”玛德琳问。

后来玛德琳经常回想起这一刻,说不定阿比盖尔原本肯老实说,如此就能在那场疯狂灾难开始之前阻止,可惜这时有人敲门,阿比盖尔啪的一声将笔记本电脑合上。

“爸来了。”她站起来。

“可是现在才四点,”玛德琳抗议,她也跟着站起来,“我以为你要待到五点,然后由我开车送你回去。”

“我们要去邦妮的妈妈家吃饭。”阿比盖尔说。

“邦妮的妈妈。”玛德琳重复。

“妈,不要小题大做。”

“我什么都没讲,”玛德琳说,“我没有说你好几个星期没见过我的妈妈了。”

“外婆社交活动那么多,八成根本没发现。”阿比盖尔猜得很准。

“阿比盖尔的爸爸在外面!”弗雷德在门口说,他其实想说,“阿比盖尔爸爸的车子在外面!”

“你好啊,小兄弟!”玛德琳听见奈森对弗雷德打招呼,有时候奈森的声音会勾起一波波在她内心深处的回忆:背叛、憎恨、愤怒以及不解。他就这么离开了,阿比盖尔,他头也不回地抛弃我们,我无法相信,我真的无法相信,那天晚上你哭个不停,没完没了的新生儿哭闹……

“拜,妈。”阿比盖尔弯腰亲热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仿佛玛德琳是独居老姑婆,阿比盖尔好心来探望,而现在,呼,时间终于到了,可以离开这个满是霉味的地方回家了。

38

斯图:我想起来一件事,曾有一次我在路上遇见瑟莱斯特·怀特。我去悉尼市区另一头施工,我得去买新水龙头,因为有人把水龙头口塞住了。这些都是题外话,总之,我去“哈维·诺曼家饰五金大卖场”,那里有很多展示家具,我看到瑟莱斯特·怀特躺在一张双人床中央望着天花板。我以为认错人,还回头多看了几眼,然后我说:“嗨,你好啊。”她整个人跳起来,好像吓得魂都飞了,活像我逮到她抢银行,实在怪透了。为什么她要跑去离家那么远的地方,躺在卖场的特价双人床上?她真的很美,令人惊艳,但总是有点……神经质。现在想想还真是让人难过,非常难过。

* * *

“你是新房客吗?”

瑟莱斯特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台灯差点摔在地上。

“抱歉,我不是故意吓你。”那个女人由走廊对面的公寓出来,她的年纪约四十,穿着运动装,身旁跟着两个小女生,感觉似乎是双胞胎,年纪和乔希、麦克斯相仿。

“我可以说是新房客吧,”瑟莱斯特说,“呃,对,我是新房客,只是不确定什么时候会搬进来,可能要过一阵子。”

和人说话并非计划的一部分,这样感觉太真实。这整件事只是假设性预防而已,很可能永远不会走到这一步,她只是在试探新生活这个念头,她只是想让苏西佩服,她希望下次去咨询时,“计划”已经完全就位。大部分的妇女可能需要劝说好几个月,大部分的妇女很可能在第二次咨询时还毫无进展,但她不一样,她总是乖乖做功课。

“我找到一间公寓,签了半年的租约,”她打算以轻松随意的口吻告诉苏西,“在麦克马洪斯角(1),步行就能抵达北悉尼。我有个朋友在北悉尼的一间小型律师事务所工作,她是合伙人,一年前她问我要不要去上班,我拒绝了,不过我相信她应该有办法帮我找工作。总之,假使行不通,我可以去市区找工作,反正只要搭一小段渡轮就能到。”

苏西扬起眉,说:“哇,非常好。”

瑟莱斯特得第一名,真乖,受虐妻子的表率。

“我是萝丝,”那个女人说,“这是伊莎贝拉,那是丹妮爱拉。”

有没有搞错?她为孩子取名伊莎贝拉和丹妮爱拉?

两个小女孩彬彬有礼对她露出微笑,其中一个甚至说“你好”。虽然同样是双胞胎,但她们比瑟莱斯特的儿子有礼貌多了。

“我是瑟莱斯特,很高兴认识你!”瑟莱斯特尽快转动钥匙,“我该——”

“你有小孩吗?”萝丝满怀希望地问,小女孩也满怀希望地看着她。

“两个儿子。”瑟莱斯特不想说出他们也是双胞胎,因为这么神奇的巧合绝对会让谈话延长至少五分钟,她受不了。

她用肩膀推开门。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萝丝说。

“谢谢!回头见。”

瑟莱斯特放开门,两个小女孩开始争执这次轮到谁按电梯钮。“噢,你们两个真是够了,每次都得这样吗?”她们的妈妈说,显然这才是她正常的语气,刚才她和瑟莱斯特说话时太社交客套。

门关上,寂静降临,再也听不见萝丝接下来说了什么,隔音非常好。

门边的墙上镶了一片镜子,很像是七十年代的东西,大概是太过有野心的装修计划失败后留下的纪念。屋内其他地方都毫无特色:空空白墙、耐磨灰地毯,基本款的出租公寓。佩里名下有几间出租公寓,大概就像这个样子,理论上瑟莱斯特也是那些公寓的主人,但她甚至不晓得房子在哪里。

倘若是他们夫妻共同投资出租公寓,一间就好,那么她一定会乐在其中。她会帮忙整修,挑选瓷砖,和中介公司打交道,当房客要求修理东西时,她会说:“当然没问题!”

这种程度的财富她会觉得很惬意,佩里深不见底的财力有时会让她头晕目眩。

第一次来她家的人也有同感,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他们的视线在宽敞空间、挑高天花板游走,堂皇雅致的房间有如展示富裕生活的小型博物馆。每次她心中都掺杂着得意与羞愧,她所居住的这栋房子,每个房间都在默默宣示:我们很有钱,八成比你更有钱。

那些华美的房间一如佩里的脸书贴文,以高尚的方式炫耀他们的生活。没错,他们确实偶尔会坐在那张舒适至极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酒杯与香槟,欣赏海上日落。没错,他们确实会那么做,有时候,或说通常,也确实舒适至极。但上次佩里压住她的脸,害她以为自己会死,也是在这张沙发上。还有那张脸书照片,上面写着“带孩子出去玩,真开心”,那并非谎言,因为那天带孩子出去玩确实很开心,但那天晚上孩子入睡之后发生的事没有留下照片。她太容易流鼻血,总是如此。

她拿着台灯走进主卧房,空间不大。她买了一张双人床,当然,她和佩里的床是特大尺寸,但这个房间放加大尺寸的床会太挤。

她将台灯放在地上,这是个色彩缤纷、蘑菇形状的装饰艺术灯具,她之所以买下,除了喜欢之外,也因为佩里最讨厌这种款式。虽然他不至于不准她买,但是他每次看到都会满脸厌恶,就像有时候他在艺廊指出欣赏的画作,看到那种阴郁的现代风格,她也会满脸厌恶,这样他才不会买回家。

婚姻的重点是妥协。“老婆,如果你真的喜欢那种花哨古董设计,我可以买真品给你,”他会温柔地这么说,“这只是低俗的仿造品。”

每次他说这种话,她总会觉得他在暗示:你也一样低俗。

她会花时间装潢这个房间,摆满各种她喜爱的低俗玩意。她拉开一扇百叶窗让阳光照进来,指尖抹过有点灰尘的窗台。这里还算干净,不过下次她会带清洁用品来,彻底打扫到一尘不染。

之前她一直无法离开佩里,因为她不知道能去哪里、要怎么生活,因为心态的问题,所以感觉不可能做到。

以后会有完整的人生准备就绪,等着她采取行动。她会帮双胞胎铺好床,她会在冰箱摆满食物,她会在橱柜放进玩具和衣物,她甚至不需要打包行李,她要去附近的小学拿入学申请书。

她会准备妥当。

下次佩里再对她动手,她不会还手、不会哭泣,也不会窝在床上,她会说:“我现在就要离开你。”

她端详起自己的指节。

不然也可以趁他出国时离开,或许这么做比较好。她会打电话告诉他:“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下去,等你回国,我已经搬走了。”

假使她真正、确实地离开,她无法想象他的反应。

只要结束这段婚姻,暴力自然会停止,因为他再也没有权利打她,一如他再也没有资格吻她。暴力是他们婚姻中私密的部分,一如性生活。她离开之后,这种行为便失去正当性,她不再以同样的方式属于他,她将找回他的尊重。他们离婚之后会保持和睦关系,他会是个周到但冷漠的前夫,她已经知道那份冷漠会比拳头伤她更深。接着他会找到新对象,可能只需要五分钟。

她走出主卧房,沿着短短的走廊前往双胞胎以后要住的房间。空间只够放两张单人床,还得靠在一起,她会帮他们买新的羽绒被,弄得漂漂亮亮。想到他们困惑的小脸,她的呼吸变得沉重。噢,老天,她真能对他们做这种事吗?

苏西认为佩里会争取完全监护权,但她不了解佩里,他的愤怒如同喷灯般瞬间燃烧,然后便熄灭。瑟莱斯特不同,她的脾气更大,也会记恨,佩里不会记恨,但她会,她很坏。现在她全部想起来了,想起每一次说过的每一个字。苏西坚持要她记录每次所谓的“施暴”,写下所有经过,她说要拍下伤处的照片,保留验伤单,以后无论打官司或争取监护权,这些数据都很重要。瑟莱斯特虽然答应,但并不打算实行,看到他们的行为写成文字一定很可耻,内容会像小孩子打架:我骂他,他对我大吼,我吼回去;他推我,我打他;我瘀血,他擦伤。

“他不会跟我抢孩子,”瑟莱斯特告诉苏西,“他会做对他们最有利的选择。”

“说不定他觉得孩子和他在一起最有利,”苏西以就事论事的平淡语气对瑟莱斯特说,“像你丈夫这种男人,通常会争取监护权。他们掌握大量资源,他们有钱、有靠山,你必须做好准备。夫家亲戚可能也会介入,突然间大家都有意见。”

夫家亲戚……瑟莱斯特感到一阵哀伤。佩里的家族庞大,人口众多,她一直乐于身为其中的一分子,她喜欢那多到数不清的亲戚:大大小小的姑姑阿姨,一大票堂表兄弟姐妹,三个头发银白的坏脾气老叔公。佩里在免税店买香水时甚至不需要清单就能搞清楚,她很爱这样的他。他会轻声提醒自己:安妮塔阿姨喜欢香奈儿的可可小姐香水,依芙琳姑姑喜欢三宅一生。她很喜欢看佩里拥抱感情好的堂表兄弟,因为太久没见面而眼眶泛泪,这些事情似乎证实她丈夫本质善良。

打从第一天开始交往,佩里的家人便温暖地欢迎瑟莱斯特,仿佛他们察觉到她那个自给自足的小家庭在他们面前相形见绌,除了金钱之外,他们可以给予更多她不曾拥有的东西,佩里和他的家族在各方面都十分慷慨大方。

当瑟莱斯特坐在长桌前吃安妮塔阿姨做的菠菜奶酪千层酥,看着佩里耐性十足陪坏脾气老叔公聊天,双胞胎和其他小朋友追逐嬉闹,她脑中会忽然闪过佩里打她的画面,感觉很不真实,很虚幻、荒唐——即使就发生在前一晚。难以置信的心情伴随着羞耻,因为她知道一定是她的错,因为这个家族善良而充满爱,她是外人,这些人看到她对亲爱的佩里又打又抓,一定会无比惊骇。

那个洋溢欢笑的大家庭里,绝对没人相信佩里会施暴,瑟莱斯特也不希望他们知道,因为买香水送姑姑、阿姨的佩里并非失控暴怒的佩里,不是同一个人。

苏西不认识佩里,她只知道类型、案例与统计数字,她不知道佩里的脾气只是他的一部分,绝非他的全部。他不只是打老婆的男人,他会装好笑怪声音读床边故事哄小孩睡觉,他对服务生说话很有礼貌。佩里不是坏蛋,他只是个偶尔会做坏事的人。

与她处境相同的妇女生怕离家之后会被丈夫找出来打死,瑟莱斯特却怕自己会想念他。他出差回家时双胞胎跑过去迎接,他会扔下行李跪下,大大敞开怀抱,然后说:“我要先亲妈咪。”这一幕总能带来最纯粹的喜悦。

状况没那么单纯,他们的婚姻非常奇特。

她在公寓里走一圈,刻意避开厨房。这里的厨房又小又窄,她很难想象在里面做饭的模样,双胞胎一定会唉唉叫:“我饿了!我也是!”

她回到主卧房,将台灯插上电,电还没被停掉。台灯的色彩生动艳丽,她坐下来欣赏,她好喜欢这个怪怪的台灯。

等搬来以后,她要请简和玛德琳来做客,她要给她们看这盏台灯,三个人一起挤在小小的阳台上喝下午茶。

假使真的离开毕利威,她会很怀念早上和简在海岬散步的时光。大部分的时候她们只是默默行走,仿佛一起冥想。假使玛德琳也一起去,她们三个一定会一路聊不停,但是只有简与她时,另有一种不同的活力。

最近她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敞开胸怀,很有意思,在散步的时候比较容易说出一些难以启齿的话,大概是因为没有眼神接触,不像坐在餐桌上那样。瑟莱斯特想起有一天早上简说出基吉生父的事,那个烂人差不多等于强暴了她,她打了个冷战。

至少佩里在床上从不会使用暴力,即使是在暴力之后做爱,即使性爱是他们奇怪的和好方式,借此原谅与遗忘,他们的性关系永远出自爱,而且总是非常非常美好。认识佩里之前,她从不会被男人如此强烈吸引,她知道以后也不会有。不可能,这样的吸引力只存在于他们之间。

她会想念性爱,她会想念住在海边,她会想念和玛德琳一起喝咖啡,她会想念和佩里一起熬夜看影集DVD,她会想念佩里的家族。

玛德琳曾经说过,和一个人离婚等于和他的整个家族离婚。玛德琳以前和奈森的姐姐感情很好,但现在她们难得见面。瑟莱斯特得要放弃很多东西,其中包括佩里的家族。

有太多会想念的事物,有太多得牺牲的东西。

没关系,现在只是练习而已。

她不必真正实行,这只是个理论练习,只是为了让咨询师感到佩服,她很可能不会觉得有什么了不起,毕竟只要有钱很容易就能做到。瑟莱斯特并非特别勇敢,她负担得起房租和装潢费用,即使她可能永远不会住进来,用的还是她丈夫赚的钱。苏西的个案很可能财务受到钳制,但瑟莱斯特可以从几个不同的账户领取大笔金钱,佩里甚至不会察觉,即使他发现了,她只要随便编个借口就能蒙混过去。她可以说朋友急需用钱,他绝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甚至会主动给更多。有些男人会限制妻子的行动、控制金钱,让妻子成为囚犯,但佩里不一样,她如鸟儿般自由自在。

她看看房间四周,没有衣帽间,她得去买衣橱。看房子的时候她怎么没发现?

玛德琳第一次看到瑟莱斯特的大型衣帽间时,眼睛大放光彩,有如听到美妙的旋律:“这个,就是这个,这就是我的梦想。”

瑟莱斯特的生活是另一个人的梦想。

“没有人应该生活在暴力下。”苏西这么说,但苏西没有看过他们生活的全貌。

佩里讲起那些瞎编的疯狂故事,说他一大早飞过大海,两个孩子总会一脸开心又狐疑地问:“爹地,你不是真的会飞吧?妈咪,他会飞吗?会吗?”

苏西没有看过他们的表情,佩里会陪两个儿子跳踢踏舞,或者与瑟莱斯特在阳台上慢舞,月儿低低挂在天际,照耀着大海,仿佛专属于他们俩。苏西也没有看过佩里的温柔。

几乎值得,她对苏西这么说过。

或许甚至可说公平!他们的生活完美到令人作呕的程度,那么奢华富裕、月光浪漫,一点点暴力或许是恰当的代价,甚至是捡到便宜。

既然如此,她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为什么要像囚犯逃狱一样,悄悄规划脱逃方式?

* * *

(1) 麦克马洪斯角(McMahon's Point):位于悉尼北岸,距离悉尼市中心三公里,为一海港郊区。

39

“基吉。”简说。

他们在海滩上,一起用冰凉的沙子堆沙堡。午后的天空云层很低、很厚重,风声呼啸。现在是五月,所以很可能明天便突然晴空万里,但今天海边空空荡荡。简看到远处有人在遛狗,穿着连身防寒衣的冲浪客一手挟着冲浪板独自走向大海。海面波涛汹涌,大浪接连而来,拍岸时发出巨大声响,白浪翻腾冒泡,有如滚开的沸水,激起夸张的水柱喷上半空。

基吉哼着歌堆沙堡,用外婆买给他的铲子拍紧。

“昨天我去见校长,”她说,“还有艾玛贝拉的妈咪。”

基吉抬起头。他戴着灰色毛帽,帽檐拉到耳朵下面,遮住头发,他的脸颊冻得发红。

“艾玛贝拉说班上有人趁老师不注意时偷偷欺负她,”简说,“捏她,甚至……咬她。”

老天,光想就觉得可怕,难怪雷娜塔想找人开刀。基吉没有说话,他放下铲子,拿起塑料耙子。

“艾玛贝拉的妈咪怀疑是你欺负她。”简说。

她差点说出:“不是你吧?”但及时忍住。

她改口问:“是你吗,基吉?”

他不理会,眼睛注视沙地,认真地挖出一条条的沟。

“基吉。”

他放下耙子抬头看着她,光滑小脸上的表情疏离,眼眸望着她脑后某处。

“我不想说。”他说。

40

萨曼莎:你没有听说请愿那件事?那时候我就觉得状况失控了。

哈珀:我承认发起请愿的人是我,我并不觉得丢脸。拜托,学校根本毫无作为!可怜的雷娜塔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家长送小孩去学校,环境必须安全无虞才能放心吧?

尼帕尔校长:我必须极力否认,学校并非“毫无作为”,我们有一套非常明确的计划。我想说清楚,并没有证据显示基吉就是霸凌同学的人。

西娅:我签了,那个小女生很可怜。

乔纳森:我当然没签,那个小男生很可怜。

加布里埃尔:别说出去,但我好像不小心签了。我以为那是给市政府的请愿书,要求在帕克街加画斑马线。

* * *

猜谜晚会前一周

“欢迎光临毕利威半岛色情读书会开幕仪式。”玛德琳以华丽的动作开门,她已经先犒赏自己半杯香槟了。

今晚进行准备工作时,她在心中骂自己不该搞什么读书会。她只是需要一点事情做,帮她熬过阿比盖尔离家的哀伤。哀伤这个词会不会太夸张?可能会,她也确实很哀伤,感觉有如痛失亲人却没有人送花给她。她为了有得忙,所以成立这个读书会,但明明有很多其他事情可做。她应该去血拼才对,那样比较简单。她大张旗鼓地邀请所有幼儿园家长,其中十个答应加入,她选了一本情节火辣欢乐的书,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喜欢,然后给大家足够的时间去阅读,接着她才意识到每个人都会轮到选书,所以她很可能会被迫读一些意义深远但无聊透顶的大部头巨作。唉,算了,她小时候经常不写作业,讨论那种书的时候她可以胡乱应付,不然也可以作弊直接请瑟莱斯特告诉她内容大纲。

第一个抵达的是萨曼莎,她送上一盘布朗尼蛋糕:“不要再说这是色情读书会了,很多人在说闲话,凯萝更是死咬着不放。”

萨曼莎娇小而结实,可说是口袋版的运动健将。她跑马拉松,但玛德琳可以原谅她的这个缺点,因为萨曼莎经常和她心有灵犀。她是那种会被自己的幽默感逗到笑不停的人,常常有人看到她在操场上笑到全身无力,得扶着旁边的人才能站稳。

玛德琳之所以喜欢萨曼莎的另一个原因是,开学第一周,克洛伊便疯狂爱上萨曼莎的女儿莉莉,她也是个霸气十足的小公主。玛德琳一直担心克洛伊会和斯凯交朋友,这下终于可以放下心中大石,感谢老天。被阿比盖尔抛弃之后,玛德琳心情还没有恢复,倘若这时前夫的女儿来家里玩,她可能会无法承受。

“我第一个到吗?”萨曼莎问,“因为我实在太想离开孩子,所以提前出门。我对斯图说:‘交给你啦,兄弟。’”

玛德琳带她进客厅:“先来喝点东西。”

“简会来吗?”萨曼莎问。

“会,怎么了?”玛德琳停下脚步。

“我只是在想她知不知道请愿的事。”

“什么请愿?”玛德琳咬牙切齿地问。简已经告诉她,基吉又被怀疑欺负同学了。

显然艾玛贝拉不肯确认是基吉欺负她,但也没有否认,根据简的说法,她直接问过基吉,但他的反应很奇怪。昨天她去请家庭医生介绍心理医生,而心理咨询很可能得花一大笔钱。“我需要确认,”她对玛德琳说,“你知道,因为他的——因为他的背景。”

玛德琳揣测基吉那三个同父异母的姐妹会不会欺负同学,然后她羞得满脸通红,因为她违背诺言偷偷去搜寻。

“有人发起联名请愿,要求开除基吉。”萨曼莎一脸歉意,仿佛踩到玛德琳的脚。

“什么?太可笑!雷娜塔该不会以为大家都像她一样小心眼吧?谁会签那种玩意?”

“不是雷娜塔的主意,好像是哈珀发起的,”萨曼莎说,“她们两个是好朋友吧?我还搞不太清楚学校的人际关系。”

“哈珀是雷娜塔的超级好姐妹,她很爱到处宣传,”玛德琳说,“因为两家的孩子都是资优生,所以她们感情特别好。”她端起香槟一口喝干。

“艾玛贝拉感觉很可爱,”萨曼莎说,“想到有人暗中欺负她,我实在很心疼,但不至于用到请愿这种方式吧?太扯了。”她摇摇头:“假使莉莉遇到相同的状况,我不知道会怎么做,但基吉很讨人喜欢,绿色大眼是那么漂亮,莉莉说他一直对她很好,还帮她找到心爱的弹珠之类的。你不是说要给我饮料?”

“抱歉。”玛德琳急忙帮萨曼莎倒饮料。

“刚才西娅打电话说不来了,我还觉得奇怪呢,这下我明白原因了,”玛德琳说,“之前她一直说很想加入读书会,说想要有自己的活动。她读到书里的火辣情节时还扭扭捏捏发表了一番评论,害我觉得有点心绪不宁,你懂的。但十分钟前她打电话来,说事情太多必须退出读书会。”

“你知道,她有四个孩子。”萨曼莎说。

“噢,没错,打理起来可麻烦了。”

她们一起坏坏地偷笑。

“我快渴死了!”弗雷德在卧房大喊。

“爸爸会拿水给你喝!”玛德琳喊回去。

萨曼莎的笑容消失了。“你知道今天莉莉问我什么吗?她问:‘我可不可以和基吉玩?’我说当然可以,然后她说——”萨曼莎停住,语气一变,“嗨,克洛伊。”

克洛伊抱着泰迪熊站在门口。

“你不是睡觉了吗?”玛德琳虽然语气强硬,但每次看到孩子穿睡衣的模样,她的内心总是会被融化。她招待读书会成员的时候,艾德应该负责看着孩子。那本书他也读了,但他不想加入读书会,他说读书会让他联想到学生时代的恐怖回忆,有些假文青同学老爱在文学课上发表恶心感想。“如果有人搬出‘意象高妙’或‘情节铺陈’之类的词,帮我赏他一巴掌。”他这么对她说。

“我睡了啊,可是被爹地的打呼声吵醒。”克洛伊说。

因为最近她的房间经常有“怪物”肆虐,于是克洛伊有了一个新习惯,就是妈咪或爹地一定要上床“躺一下下”,等她睡着。问题在于玛德琳和艾德都会忍不住睡着,有时候过一个小时才会醒来,甚至更久,然后迷迷糊糊眨着眼睛走出克洛伊的房间。

“莉莉的爸爸也会打呼,”萨曼莎对克洛伊说,“声音很像火车进站。”

“你们在说基吉的事吗?”克洛伊跟萨曼莎闲聊起来,“今天他哭了,因为奥利佛的爸爸要他离基吉越远越好,说基吉会欺负人。”

“噢,真是的,”玛德琳说,“奥利佛的爸爸才爱欺负人呢,你真该看看他在亲子会上的样子。”

“所以我揍了奥利佛一拳。”克洛伊说。

“什么?”

“小小力而已,”克洛伊抬头露出天使般的微笑,抱紧泰迪熊,“不太痛啦。”

门铃响起,同时弗雷德大声说:“提醒你们一下,我还在等水喝!”

萨曼莎抱住玛德琳的手臂,笑得前俯后仰。

41

简准备去参加玛德琳的读书会第一次聚会,出发前十分钟,她听说了请愿的事。她在浴室刷牙,手机响了,基吉去接。

“我拿给她,”她听见他说,接着传来一阵赤脚奔跑的声音,他出现在浴室里,“是我的老师耶!”他似乎感觉很神奇,将手机递给她。

“等一下。”简含糊地说,因为她嘴里都是牙膏和水。她将牙刷拿开,但基吉把电话塞进她手里之后就跑走了。“基吉!”她一阵手忙脚乱,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将手机举高,漱口,吐掉水,将嘴擦干。又怎么了?基吉下午放学之后一直很安静,好像有心事,但他说艾玛贝拉今天没有去上学,所以不可能是那件事。噢,老天,他该不会对其他同学动手吧?

“嗨,巴恩斯老师,蕾贝卡。”她跟巴恩斯老师打招呼,她很喜欢蕾贝卡·巴恩斯。她知道她们年纪相仿,巴恩斯老师快要过二十五岁生日了,班上的小朋友都很兴奋。尽管她们不算是朋友,但她有时会感受到两人之间有种无须道破的团结,当两个同辈的人处在满是长辈或晚辈的环境中,自然会产生这种亲切感。

“嗨,简,”蕾贝卡说,“很抱歉,我本来想等基吉睡了再打,但这件事不能等——”

“噢,没关系,他快要去睡了。”简对基吉做个驱赶的动作,他一脸惊慌地跑进房间,八成担心老师发现他晚睡会不高兴。在学校里,基吉总是非常守规矩,一心想讨巴恩斯老师喜欢,所以真的很难相信他会欺负同学,因为只要有一点点被抓到的可能,他就会怕得要命。无论简怎么想,结论都是不可能,基吉不是会做那种事的孩子。

“有什么事吗?”简问。

“要不要我晚点再打?”蕾贝卡问。

“不用,没关系,他回房间了。出了什么事吗?”她听出自己的语调变得尖锐。她和心理医生预约了下周看诊,她运气不错,刚好有人取消。她一再告诫基吉绝对不能欺负艾玛贝拉,其他同学也不行,但他只是以平淡的语气重复同样的话:“妈咪,我知道;我没有欺负同学,妈咪。”片刻之后他会说:“我不想讲这件事。”她还能怎么办?她无法确切证明是他做的,她不能惩罚他。

“我只是在想,你知不知道联署请愿的事?”蕾贝卡说,“我希望你从我这里听到。”

“请愿?”

“要求开除基吉的请愿,”蕾贝卡说,“很抱歉,我不清楚是哪些家长发起的,但我希望你明白,我为此感到愤慨,我知道校长也会很气愤,但显然我们的想法没有什么影响力。”

“真的有人签?”简抓住一张椅子顶端,指节发白,“可是无法确定——”

“我知道,我知道无法确定!”巴恩斯老师说,“根据我的观察,艾玛贝拉和基吉是朋友,所以我非常困惑。我像老鹰一样紧盯着他们,呃,至少我尽可能地盯着他们,毕竟班上有二十八个小朋友,其中两个是过动儿、一个有学习障碍、两个资优生,还有一个严重过敏,我甚至觉得必须随时拿着肾上腺素注射器——”巴恩斯老师越说越高亢激昂,但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清清嗓子,然后降低音量道:“抱歉,简,我不该跟你说这些,这样太不专业,我只是为你抱不平——也为了基吉。”

“没关系。”简说。不知为何,巴恩斯老师气恼的语气让她觉得很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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