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早晨,云郎忽然精神大好,睁开闭了几日的眼睛,见床前的窦娥,神情憔悴。
便含泪说道:”窦娥,我连累你了!这病恐怕是难好了,我不该这么早去,害了你的终身……”
说着话,大口大口喘着气。
窦娥哭着握紧丈夫的手:”云郎,不要泄气,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窦娥还等着和你生儿育女呐!云郎,我的夫君……"
云郎摇摇头,望着窦娥,满眼的不舍,说:”不中用了,窦娥,我走后,若有合适的人家,你便嫁了。”
窦娥一把捂住丈夫的嘴,流泪说道:“夫君何说此话?窦娥不曾念过书,但爹爹一直教诲我:做人的道理。我岂可轻易再嫁!”
云郎摇头轻叹一声,转过脸,任由泪水夺眶而出。
三天后的傍晚,刚上灯,云郎再次睁开眼睛,四处搜寻着。
见房里只有窦娥守在面前,便轻声低唤起来:”娘,娘,娘……”
蔡婆婆听闻儿子叫唤自已,慌忙扑到云郎面前,见他像是要去的样子,便撕心裂肺叫喊:"我的儿呀!娘怎么如此命苦啊!“
云郎艰难地伸手,抹着母亲脸上的泪水,虚弱地说:”儿走后,娘多保重……,不要、不要再责骂窦娥,儿走了也放、放心……”
蔡婆婆流着眼泪,答应了儿子临终前的哀求:”儿啊,娘都依你!”
云郎又唤过窦娥,叮嘱说:”窦娥妹妹,你看在云郎的薄面上,可怜娘、娘一生辛苦,逢年过节……常来、来……看看她……”
窦娥哭着说:”何须夫君叮嘱?窦娥自然明白。夫君若去,窦娥立誓守节!“
云郎挣扎着说:”不可,不可……”
说到一半时,张大嘴喘着粗气,眼睛瞳孔放大了许多,接着目光散乱,四处乱膘,猛然间,喉咙间响了一声,两手一松,头一歪,断了气。
窦娥婆媳俩人,放声大哭起来。
一个哭成婚尚一年不到的夫君。
一个哭自已此生唯一依靠的儿子。
可怜窦娥,三岁丧母,七岁离父,转眼间,又成了孀妇。
想着自已的身世,忍不住号啕恸哭,竟然昏晕过去。
婆媳两人,含泪安葬了云郎。
云郎一走,家里整日冷冷清清,窦娥想着丈夫的叮嘱,忍着悲痛,仍操持着家务,服侍伤心欲绝的婆婆衣食。
按旧制,窦娥应为云郎守孝一年。
一年后,可自行改嫁。
窦娥解了钗环罗裙,一身素衣,为云郎守孝,细心侍候婆婆。
这日清明,婆媳俩人给云郎上坟,回来后,婆婆感染风寒,躺卧不起。
窦娥日夜守在床前,端汤奉药。在她的细心照料下,婆婆的病终于好了起来。
蔡婆婆见窦娥一点也不记前怨,如此细心侍候自已,心里大为感动。
流泪说:”媳妇呐,婆婆以前待你有许多不是。如今你孝服已除,婆婆也不逼你守节,你还是自寻个人家,不要再顾婆婆了。我一人打发余生吧……"
窦娥一听,哭了起来:”婆婆,你已风烛残年,云郎已走了,你一个更加孤独了。窦娥岂忍抛下婆婆?
”窦娥与云郎情深意笃,愿为他守孝三年。若婆婆不弃,就将窦娥当做女儿吧!情愿终身侍奉婆婆大人,决不反悔。”
说着,拔下头上金钗,一折两断。
蔡婆婆听闻此言,老泪纵横,叫了一声:”好女儿呀!……”
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自此后,窦娥仍如以前一样,索心照料婆婆。
蔡婆婆的态度也是大变,把窦娥当作自已的亲生女儿。
寡妇孀媳,二人相依为命。
蔡婆婆依旧放债为生。
山阳城里,有不少浮浪荡子,闻听貌美的窦娥少年守寡,借口上门来,用言语挑逗勾引。
怎奈窦娥冷若冰霜,也不正眼看他们一眼。
蔡婆婆见了,心里暗暗高兴。
这日,窦娥见婆婆在灯下整理账目,进灶间烧了一碗她爱吃的羊肚汤。
端出来放到婆婆面前,说:”孩儿见你这几日外出奔波,做了你爱吃的羊肚汤,婆婆趁热吃了吧。”
蔡婆婆心里感动,忙放下手中的账本,说:“窦娥,难为你想得周到!"
乘婆婆吃羊肚汤,窦娥低头看了看账目,忽然问:”婆婆,这李三川家欠银十两,已经两年,连本带利三十两,婆婆在下面划个叉字,是什么意思呀?
”这就是呆账,收不上来啦。"
”婆婆,这李三川家必是穷苦不堪了?”
蔡婆婆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李三川因家贫,将妻子典给了张大户,期限是一个月,赚了五两银子。
”谁知后来又穷困潦倒,妻子病了,老母亲也死了,无钱下葬,借了娘十两银子,勉强下葬了。
”后来他无钱还这三十两银子,不久,妻子儿子也死了,他一气之下,投河自尽。这账就成了呆账。"
窦娥听了,不禁浑身颤抖了一下,大着胆说:“婆婆,这羊羔儿息,岂不是坑害了很多人呐?李三川如此穷困潦倒,婆婆何不就免了他的利息?”
蔡婆婆呵呵笑着说:"傻孩子,娘借他钱,不是解了他的急么?……就像你父亲秀才,要不是娘借钱给他,你们父女俩,恐怕早饿死了?
“娘也要吃饭呐,靠放债为生,这也是一行营生。
窦娥听了低头不语,婆婆的话,似乎有理:要是爹爹不借钱维持,恐怕父女俩早被房东赶了出来,冻死饿死在了大街上。
想着往事,心里一阵悲凉。问:”婆婆,你刚才说:李三川把妻子典给张大户,这妻子也能典当吗?”
蔡婆婆点点头:”现在世道纷乱,无奇不有。凡事都可典当,妻子为何不能?凡典妻都有时限的,典妻者要收租金。
”唉,至于那些租人妻子的大户人家,有的是图个新鲜,有的是为了传宗接代。只是苦了那些被典当的妇人,窦娥呐,如今的世道……"
窦娥忽然想起自已的身世,不由默默无语。
心想:自已当年被典当有何异,可典当是有期限的,自已被抵账,却永远是无期的。
上天垂怜,让自已遇上云郎,一个有情有义的夫君,可惜他又少年夭折了。
窦娥想着,心里不免痛楚难过,泪水涟涟。
翌日,蔡婆婆出门时,来到窦娥的房里,见房里悄无人息。
定晴一看:见她正跪拜在一尊,观音菩萨像前,闭目合掌,口中念念有词,正在祷告。
等她拜完,蔡婆婆笑着问:"孩儿,你何时供了这尊观音?”
窦娥一脸虔诚,说:”婆婆,孩儿自思命苦,就请了这尊大善慈大悲救世的观音菩萨,终日供奉。
"愿婆婆日日顺利,出门平安;为自已和爹爹祈祷,愿此生再无灾厄;也为云郎祈祷,愿他在阴世也有些福分。也为屈死的李三川一家祈祷,愿他一家数口早去西天极乐!"
蔡婆婆听了,长长叹了口气,微微一摇头,挪动着一双小脚,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