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临街的一间房屋,屋里除了一张书桌,和墙角的一张木板床,并几张凳子,屋里别无它物。
外面下着雨,屋顶破了,透着光亮,雨水滴滴答答从屋顶淌下,落在地面一只破瓦罐里。
楚州秀才窦天章,正站在书桌前,提笔写着一副对联。
他三十岁左右,虽然衣衫褴褛,仍一副儒雅之气,由于营养缺乏,身材显得十分瘦弱。
墙角边木板床的一条破被子里,忽然探出一个女孩脑袋,扎两条冲天小辫,忽闪着一双黑亮眼睛,叫嚷起来。
”爹爹,爹爹,我饿!爹爹去买云儿欢喜吃的喜团儿!“
正在疾写对联的窦天章,放下手中的笔,叹息一声,快步走到床前,抚摸着女儿的脑袋,一时无语。
他本是长安京兆人氏,虽然满腹诗书,却时运不济,自高宗以来,废弃科举,已有八十多年。
三年前,妻子病故后,父女相依为命,因穷困潦倒,他带着三岁的女儿,辗转流落到了楚州,租了一间破屋住下,靠卖字勉强度日。
如今黄梅季节,阴雨绵绵不断。
家里已经断炊了。大人尚可硬挺,可女儿尚小,怎么经得起饿?
女儿端云仍叫嚷着:”爹爹,我饿,饿……”
窦天章听了,眼圈便红了,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不往下掉落。
艰难地开了口,说:"云儿,你看这几日下雨,爹爹无法外出去卖字。等到天晴了,爹爹出去把字卖了,到时就有钱,给云儿买欢喜吃的喜团儿。"
端云坐起,撅起小嘴,一副要哭的样子。
十分委屈地说:“爹爹尽会骗人!孩儿已经一日没吃饭了,爹爹怎么不去买呀?"
父亲心里难过得似刀割,伸手抹去泪水,说:”云儿,爹爹实在是没钱了,这房租已经拖欠了数月,房东的脸色难看得很。”
说着,走到桌前,拿起自已写的对联,返回女儿床前。
”乖女儿,再熬一日,明日把字卖了,爹爹一定给你买喜团儿吃。”
端云睁大眼睛,望着父亲手中的那幅字,笑嘻嘻地说:”爹爹,上面的字我认得:春夏秋冬季季发。”
端云诵读着,忽然,秀气的脸上,两条漆黑的细眉紧锁了起来:”爹爹,如果明日还下雨呢,难道还要饿一日?”
窦天章听女儿这么问,茫然接住女儿的话音,说:”是呀,明日,明日要是还下雨,可怎么办呢?”
父女俩都不说话了。
窦天章忽然一跺脚,仿佛下定了决心,一咬牙说道:”乖女儿,要是明日还下雨,爹爹就去蔡婆婆家,求借些银两,保证不会让你再饿肚子了。”
端云听父亲这么说,顿时高兴起来,欢快地说:"爹爹快些去借!快些去借。借来了钱,我就可以吃喜团儿了!”
窦天章见女儿高兴得笑了,脸上也不由浮上微笑。
转身时,脸上的微笑变成了苦笑。嘴里喃喃自语:“蔡婆婆呐,你这羊羔利,借一还二,驴打滚一般,要是再借了,可让我拿什么来还呀?”
夜里,窦天章见女儿,脸上挂着泪珠,睡得十分香甜,见她翻身时,嘴里还咕哝着:“喜团儿,喜团儿……“
窦天章望着女儿挂满泪珠的笑脸,心如刀割。
他如何睡得着,坐在床上,望着空荡荡的屋里,默默祈祷:老天爷,你救救我吧!千万别让我去向蔡婆婆,借那羊羔利!
揪心刮肺过了一夜,满脸憔悴的窦天章,见外面仍下着雨。
江南的黄梅雨,不到时日是不会停的。
窦天章叹了口气,望了望床上睡着的女儿,毅然一咬牙,拿起一把破旧的油布伞,摇摇晃晃出了门。
冒着绵绵不绝的细雨,步履踉跄朝城东走去。
踏着湿滑的石板小路,窦天章跌跌撞撞来到了城东。
他在一扇朱漆门前,来回走了几趟,终于下定决心,在紧闭的大门前止了脚步。
举手轻叩起门来。
听里面有个妇人的声音问:“是何人呐?”
随着问话声,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妇人,出现在门口。
她体态丰腴,衣服光鲜,嘴里不停地咕哝着:“下着雨,怎么还来我家里呢?"
窦天章卑微躬身施了礼,说:”蔡婆婆,是我。"
蔡婆婆抬头,皱眉打量着窦天章,一拍大腿说道:”哟,原来是你!你不是那个卖字的秀才么?姓……窦天章!你还欠着我十两银子呢!你总不会忘记了吧?今日又上我门来,找老身有何事?”
窦天章脸皮一红,忙说:”小生怎敢忘记。今日上门,只因小女已饿一天,实无办法,特来向婆婆求借些银两,以解燃眉之急。手头宽裕时,自当按息归还。”
听闻窦天章又来借钱,用一种异样的目光,重新打量起窦天章。
"你看你,连自已的女儿都养不活,可怜了那小美人坯子。你前债还没还清,如今又要借;借了,你拿什么还?老身这是高息借贷,借一还二,只怕你还不起!"
窦天章被妇人的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
想到女儿已经一天没进食了,还是厚起脸皮,说:"婆婆,羊羔儿利息,小生自然知道。小生定会按期还付,绝不食言。"
蔡婆婆笑着说道:”老身可不怕你不还,真要还不上,就拿你那小美人坯子抵债。"
"女儿是我的命根子,我绝不会拿我的云儿,来抵债的!”
蔡婆婆笑得更欢了:”你女儿给老身儿子做童养媳,也亏不了你,总比饿死强吧?"
窦天章不再说话,催着蔡婆婆进屋写借据。
妇人把窦天章领进客堂,由她写了借据,白纸黑字,各摁了手印。
蔡婆婆进里屋,拿出十两银子,当面称给窦天章看了。
拿着到手的十两银子,窦天章又是欢喜,又是忧愁往家里赶。
刚要拐进自已家里那条巷子时,忽然想起女儿爱吃的喜团儿,急忙又冒雨折回原路。
在一家喜团铺里,买了八个糯米粉做的喜团,用纸包了,揣进怀里,兴冲冲径直朝家里急走。
眼看要到自家门口了,忽然脚底一滑,一跤跌倒在泥水里,雨伞滚落一旁。
挣扎着爬起来,低头见怀里的喜团,竟掉在了地上。
喜团上鲜红的喜字,一沾水,就化了。
窦天章一个个捡起喜团,泪水和着雨水,顺脸颊滚落下来。
仍把喜团揣进怀里,抓起雨伞,急匆匆走进家里。
外面,烦人的黄梅雨,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