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一走,屋里顿时静寂了下来。
端云伏在父亲的膝盖上,仰脸看着双眉紧锁的父亲。
她低声叫着:”爹爹,爹爹……”
窦天章茫然望着窗外,双手抚摸着女儿瘦弱的双肩,低声自语着:“云儿,爹爹对不住你!爹爹没用!”
一滴滚烫的眼泪顺脸颊掉落,滴在女儿的脸上。
端云仰起头来,那双清澈如涧水的黑亮眼睛里,泪水涟涟。
“爹爹,以后,我再也不喊饿了。”
窦天章双眉一扬,恨声大喊: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值一杯水。
我窦天章虽然满腹诗文,却处处受人欺凌。连弱女也跟着我受苦?
窦天章呀窦天章,你读此诗书又有何用?
一把推开伏在自已膝上的女儿,大步冲到书桌前,双手一搂,把书桌上堆得高高的一叠书纸,全部搂在了地上。
顿时,地上布满了杂乱的书卷纸张。
窦天章失神地盯着地上,自已曾经钟爱的书卷,心里有一种心死了的感觉。
端云默默地走了过来,一本本捡起地上的书籍,整齐码放在原来的地方。
窦天章心里一酸,叫了一声”端云",一把将女儿搅在怀里,泪水像开了闸,大滴大滴掉落在女儿身上。
端云伸出瘦骨嶙峋的小手,抹去父亲脸上的泪珠,说:"爹爹,云儿以后陪爹爹去卖字画。”
窦天章情不自禁说了一句:”好女儿,爹爹我对不起你娘亲!”
眼泪禁不住又涌出眼眶。
忽然,恨恨一跺脚,一屁股坐到书桌前,提笔凝神,挥手写下了一首诗。
他拿起纸,大声吟咏起来:读尽缥缈万卷书,可怜贫杀马相如。
汉庭一日承君恩,不说当垆说子虚。
端云自幼跟父亲习文学诗,听到父亲诗文,便问:”爹爹,’马相如‘可是司马相如?"
窦天章用衣袖抹去泪水,点头说:"正是,汉代大文学家司马相如,想当年他穷途末路,家徒四壁,后来与卓文君回到临邛,当垆卖洒,人穷志坚。
“最后终于以《子虚赋》受到皇上赏识,得遂平生所愿。可叹我窦天章滿腹锦绣,如今却穷途被欺,时至今日,仍与”功名"二字无缘,岂不是令人唏嘘伤感!"
端云天真地说:”既然如此,爹爹何不也像司马相如一样,前去求取功名,?"
窦天章苦笑笑,说:"傻孩子,‘功名’两字岂是这么容易可得?我朝自从元人入主以来,废弃科举已有整整八十余年了!去哪里求取功名呐?”
说完,不由垂头丧气起来。
”爹爹,如此说,学了这诗文真是没有何用处了?”
窦天章望着满脸稚气的女儿,摇摇头:“不,怎么没有用处?它可以教会我们做人的道理,可以抒发自已内心的情感。怎么会没有用呢。”
端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不久,蔡婆婆果然上门来催讨银两,窦天章实在拿不出钱还,一再哀求宽限时日。
转眼又过了半年,窦天章借银总计三十两,羊羔利息,变成了六十两。
这六十两的债务,把窦天章愁得终日长吁短叹,人一圈圈消瘦了下去。
要不是还有女儿端云,他真想一死算了。
这日一早,窦天章仍旧出去卖字画,嘱咐端云好好待在家里。
端云常常一人在家,也习惯了。
窦天章怕女儿一人在家太孤独,就捡了一只流浪在街头的猫,以陪伴女儿的寂寞。
还不到晌午,端云见父亲跌跌撞撞回家来了,见他额头上破了,渗着血。
衣服上沾着血迹和泥土,布做的旗幡招牌,已成了布条。
端云吃惊不小,忙端过凳子让父亲坐下,找出一块布,轻轻为父亲揩去额头上的血迹。
含着泪问父亲:”爹爹,是谁将你打成这样?”
窦天章叹了口气,说:"还有谁,那些街头无赖混混,要诈我钱,我那有钱给他们呐……”
端云听了父亲的哭诉,忍不住也哭了,父女二人抱头痛哭。
哭这世间的不平,哭这人世间的苦难。
此后几日,窦天章没有出去卖字画,在家里休养。
一日三餐,都由端云忙碌照料。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正在窦天章感到绝望,无路可走时。
这日傍晚,一个衣衫褴褛,秀才模样的人,兴冲冲闯进了窦天章的家里。
一进门就叫嚷着:”窦兄,天大的喜事!”
窦天章正呆坐着发愁,见是同在街头卖字画的李秀才,不由苦笑起来。
”贤弟,想我窦天章已是绝路一条,哪有喜来呀?“
李秀才仍是一脸兴奋,手舞足蹈说:”窦兄,近日外界纷纷传言,朝廷要广招贤才,大开选场。
”不少学子都已准备行囊,上京赴考去了。窦兄才高八斗,去京赴考,岂不是稳拔头筹?“
窦天章闻听,仿佛身处绝境中的人,忽然看见了,出现在面前的坦途。
似信非信地问:"贤弟,此话当真?“
李秀才显得有些激动:”你我二人亲如兄弟,小弟难会骗你不成?窦兄,快些准备准备,上路吧,不要迟了,错过这天降的机会!"
窦天章笑了,笑得眉开眼眯,这是几年来最让他舒心的笑。
”如此说来,这真是读书人天降的造化,我章天章满腹诗书,却偏偏命运多舛!今番定要大展才华,以遂平生所愿!”
李秀才也是满心欢喜,兴高采烈地说着:是呀,凭窦兄的才华,榜首拿不到,二、三榜是稳拿的!
自元人入主中原以来,人分四等: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
继而渐渐分作十等,七匠八娼九儒十丐。
读书人位列娼妓之下,又与丐同流,真是我辈之莫大耻辱。
窦兄此去,定要为我们南人争气,更为我儒生扬名。
一席话说得窦天章热血沸腾,感慨万千。
不由踌躇满志,想着金榜题名。
摸出几钱碎银,让端云拿了一只碗,去打了一碗酒回来。
和李秀才两人,坐下对酌起来。
李秀才环视四周一下,说:"窦兄此去,必中无疑!只不过,大都城山高路远,遥途万里,窦兄还须备足够用的盘缠才是。"
听到"盘缠"两字,窦天章猛然一震,仿佛有一桶冰水,从头淋下,神色顿时萎靡下来。
双手不由自主颤抖,颓废垂下头,许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
无奈地说"贤弟,这盘缠哪里来呀?”
李秀才也是个落魄文人,自然不会有钱周济窦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