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章收了腰牌，厉声喝问衙役："你这小人，为何要勒逼百姓上交银两？“
衙役磕头如掏蒜，惊慌回说："小人是奉新任太守之命，收缴’追节费‘和‘拜见钱'，两钱并征，故命小人在此催讨。“
天章吃惊不小，问：”追节钱？拜见钱？这如何说？”
衙役解释起来："老爷，凡是收钱皆要个名目，逢年过节收缴百姓钱财，就叫’追节费‘，今日正是清明节，故此要收缴银两。"
天章怒火中烧：”岂有此理！楚州本已旱情严重，百姓食不果腹，苦不堪言。
”官府不仅不思良策，反倒从中渔利，繁生名目，大肆搜刮吞剥，真是可恶之极！“
衙役吓得汗流浃背，哆嗦着说："老爷，这都是府守大人想出的主意，不关小人、小人的事。”
天章忍住怒火问："你是何职？那’拜见钱’又是如何回事？”
衙役又跪下，磕头说：”回老爷，小人任府衙捕役房班、班头。这’拜见钱‘也有个名目：就是下级官员，进贡上级官吏的钱财。
“这拜见钱一送，送钱的官员就会名声百倍，平步青云！如今府守征这拜见钱，正是为了你这位廉访使大人呐！”
忽觉自已失言，急忙抽了自已一巴掌，"小人失言，求老爷饶过！”
连连磕头，再也不敢说话。
天章追问："你们收缴银两，还有别的名目么？”
衙役胆怯回说：”还、还有许多，例如人情钱，公事钱，常例钱等等，名目繁多，五花八门，连小人一时也记不清了。”
天章听了，气得浑身发抖，挥了挥手，厌恶地转过身去。
张千见状，冲衙役喝叫：“大人让你快去，还不快滚！滚得远远的！”
衙役爬起："是是是，小人这就滚。”
转身抱头鼠窜而去。
天章扶起地上的老汉，低声说："老人家受惊了！”
老汉受宠若惊，惊愕得张大了嘴：“小老儿拜谢过大人！”
”老人家，这是老夫份内之事，何用拜谢？“
老汉仍惊恐地问："大人，小老儿的这银两还要缴么？”
”不用了，免了！“
老汉还是不放心地说：“大人，你在这楚州时，他们自是不敢来要，但你若是离开楚州，他们还是要来催征呐！”
天章经这一问，一时也难以回答，是啊，若是自已一走，官府仍旧我行我素，上门催逼百姓，这又如何是好？
见天章一时难以回答，老汉面露失望之色，说："大人呐，小老儿命苦，这三年大旱，州官丝毫不管，反而比往年，催缴银子更甚。小老儿一见衙役，便胆战心，生怕又是来收银的。这世道还让人活吗？”
天章一咬牙，断然说道：”老人家放宽心！本官此次就是专管，这不平之事而来，定让他们小心收敛，不得再胡作非为，祸害百姓！”
”如此可真是太好了，楚州百姓有救了！可惜呐，像大人这样的官员，是越来越少了。”
天章闻听，内心一震，半晌无语，又问："老人家，这三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官府可曾放过赈灾粮米？“
老汉听了，气愤地说道："大人，实不相瞒，倒是放过两次，给每户就那么一点点，还不够煮顿米粥。上次小老儿，好不容易分了点，没曾想又被里正夺了去。这赈灾呐，是肥了官府口袋。"
”这帮狗官，老夫饶不了他们！"
又转问老汉，”老人家，这三年来，你都是以何为生呀？”
听天章问，老汉竟呜呜哭泣起来："先是吃些野菜米糠为生，后来连野菜米糠也没得吃了，就吃树皮、草根。
”到最后，连树皮、草根也吃光了，就坐着在家里等死。大人，实不相瞒，小老儿还吃过人肉呢……”
说到此，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天章大惊：”吃人肉？！”
老汉流着泪说：”我那小孙女，刚刚三岁，没有吃的，活活饿死了。小老儿为了活下去，狠着心将她煮吃了……哎呀，小老儿可是平生，连一只蚂蚁都不曾踩死过呐！没想到如今却连自已的小孙女，都给吃了！天哪，作孽啊！"
说完，禁不住放声大哭。
窦天章听了，心里是五内俱焚，许久才勉强定下心神，命张千取出十两纹银，赠与那老汉。
老汉接过银子，感激得泪水涟涟：”多谢大人的银子，家里还有孙儿，可以吃顿饱饭了！”
老汉千恩万谢去了。
望着老汉的背影，天章想着他刚才所说的，心中余怒未消。
边走边愤愤骂着：“这班贪官污吏，巧取豪夺！以致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甚至到了吃死人肉，充饥的地步，这样的官吏，要他们何用！“
张千接上说道："大人，朝中不是早就定了’赃罪’十三等么？大人这把尚方宝剑，恐怕要在楚州淬血了！“
天章叹息一声："赃罪倒是定了十三等，其中枉法者五等，不枉法者八等。只是……"
见天章欲言又止，张千说道："如此有法可依，不就可以定罪了么？”
天章叹息说：“张千，你不知道：这些人虽然贪赃，但依’赃罪’十三等来看，却是不’枉法'的，依例可以不治罪的"
张千惊奇：”大人，这里面还有什么'贪赃’却不’枉法’的说法，真是千古奇闻。岂不是贪赃枉法连在一起的么？”
天章又长叹一声，解释说道：”你如何得知，老夫这把尚方宝剑，重似千斤呐！如今朝廷有内外官吏二万余人，贪官污吏倒竟有一万五千人多，你说，这些贪官污吏，能全部杀了么？
”皇上圣明，誓要扫除邪气，老夫这把尚方宝剑，要为朝廷荡平这股淫风邪气，还我朝一个清朗世界！“
张千见天章激愤难忍，看天色已不早，便说："大人，时辰不早了，我们快些进城吧，那些人在州府恭候呢！”
”让他们候着！不去理会他们。"
天章也不急，和张千两人，边走边说边浏览路边景况。
天章见路边一处坟地上，一个穿重孝的年轻妇人，坐在坟头哀哀哭泣。
忙揉揉眼睛，低声自语："那妇人莫非是瑞云孩儿？”
不由自主停止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