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章停下脚步，却听得那路边，在坟头边哭边诉说着。
”爹呀，娘呀，今日是清明，女儿来给你们上坟了。女儿的命好苦啊！自丈夫死后，便改嫁一家，不幸丈夫又死了……爹、娘呀，女儿没有本事，只有这只馒头，你们一分两半吧，委屈你们了……”
天章不忍再听，摇头叹息着朝前走了。
张千听他喃喃自语：”不是我那端云孩儿。端云若是丈夫已死，决不会有改嫁之事，必会孝顺婆婆，终身守节……”
走出不远，见路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跪在那里，他身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头插草标跪在一边，双眼泪水汪汪。
书生也是眼泪汪汪，低声叫卖着自已的儿子。
天章不忍再看，急步走了过去，又命张千，取了些碎银送给那书生。
"唉，卖儿卖女，这日子如何过啊！”
张千听了，说道：”那秀才实在可怜！可是大人，他为何不前去求取功名？”
窦天章想起了自已求取功名的经过，唉声叹气地说了起来。
张千，你以为科考求功名是那么容易的么？单是这三关就是一关难似一关！
这第一关，是考试的场次；共分三场。
第一场为乡试，全国共设十七处考场。十一个行省，每省一处。
河北及山东宣慰司，各设一处；中书省所属大都、上都、真定及东平四城，各设一处。
第二场为乡试，由乡试合格者，于明年春天，会集到大都再考一场。
其合格者，才能参加第三场会试，即御试。"
张千接上说：“这过五关斩六将，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天章苦笑笑："真要是让秀才们，过五关斩六将还好呢，最怕是科场不开。自从北宋最后一次科考，到朝廷这次科考，其间隔了八十多年；让多少读书人心灰意冷。
”读书人科举无路，荒废了那十年寒窗苦读，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
张千点头说："所以才有了这：七匠八娼九儒十丐之说。还有谁愿意去读书呢？
"如今朝廷恢复了科考，读书人又有希望了。大人，那这第二关又是什么？”
天章又是叹息一声，缓缓开了口。
这第二关，便是考试的科目。四种人的待遇各不相同。
那蒙古人、色目人为第一种待遇，汉人及南人又是一种侍遇。
前者在乡试中只要考两次，第一次是：试经问五条，第二次是：试策一道。
但是，汉人及南人，则要考三次。
会试的科目与乡试相同，及至御试，都为：试策一道。
蒙古人，色目人，作五百字即可，而汉人及南人，则须千字之上。
而最后的考试结果，也分为两榜公布。
会试的结果，张榜于中书省衙门两旁，御试的结果则张榜于皇宫之前。
天章讲述的秀才科考经过，让张千听得直吐舌头。
叹息着说：”连这个科考应试，我们汉人也要受朝廷的闲气！大人，那这第三关呢？”
天章皱眉沉思了一会，说了这第三关的情形。
这是科考最后一关，就是录取的名额。
这直接关系到出仕人员的多少，故此十分紧要。
例如会试的名额共有三百人，其中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各七十五名。
张千插嘴说：”录取人数相同，这不是很公平么？"
嘿嘿，从表面上看，倒是很公平。
但若从民族，所占的比例上来看：汉人要比蒙古人及色目人的数量，多十倍也不止。
而南人比汉人，又不知多出多少倍。
如果蒙古人及色目人是十中取一的话，那么汉人并南人就是百中取一，甚至千中取一了。
而且，即使是全部通过御试的举子，其所任的官职优劣，也决不可能是相同的。
张千听得目瞪口呆，忿忿不平说："大人，这蒙古人、色目人，享受如此特权，而我们汉人和南人，备受冷落歧视，岂不是令人可气？"
天章笑笑："元太祖曾下令，汉人盗窃六钱以上者，与杀人夺财同罪，理应处死。
杀人越货与窃六钱者同死，也是令人可气！不过，现在风气已有所好转。
四等人的界限，稍微缓和了些，汉人和南人只要甘心臣服，我朝的江山才能稳固长久。
老夫也可辅佐明君，成就一番事业，此生的志向也可得以实现了！”
主仆两人边走边说，进了楚州城。
先行打尖的随从，已等候在城门口，迎接窦天章和张千。
领着他们到了住宿处。
众随众叩见了天章，禀报："大人，州府官员听说大人到了，要来参见呢！”
天章为了自已的行踪隐秘，不想动静太大，就选择了寻找客栈住宿。
听说州府官员要来参见，便吩咐说：”传知州府大小官员，今日免见，明日早见。”
众随从差了一人，前去传话，便各自收拾东西，回房歇息。
张千侍候天章，梳洗晚饭后安歇。
晚上，天章躺在床上，睡意全无。
他的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个，要吃喜团儿的女孩来……
朦胧间，那女孩儿忽然变成了端云模样。
渐渐地，端云幻化成了一个大姑娘，但她的脸庞，却总是模糊不清。
看不清她，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
天章一阵心悸，索性披衣坐起。
斜靠在床上，半睡半醒。
想着端云如今已有二十多岁，在蔡家，不知蔡婆婆待她如何？丈夫也不知是死是活？
唉，我苦命的女儿呀，爹那年，狠心地抛下你，如今一别十几载，你连一点音信也没有。
究竟在哪里，可以找寻到你？是在人世还是在鬼乡？
天章胡乱想着，忽然一阵睡意袭来，进入了梦乡。
哈！那不是端云么？朝自已扬着小手，呼叫着："爹爹“，朝自已跑来。
窦天章一阵狂喜，张开双臂，扑进怀里的端云，瞬间变成了一个年轻大姑娘，头发凌乱，满身血污。
身后追着一群张牙舞爪的虎狼。
姑娘惊叫着："爹爹救我！爹爹救我！"
天章情不自禁大叫了一声："端云，爹来救你！”
刚想去面对那群虎狼……
忽然听到有人大声叫喊：”大人，你醒醒！醒醒呀！"
天章忙睁开眼睛，见张千惊慌地站在床前，满脸关切神色。
"大人，你这几日，总是在梦中出声喊叫，让小人十分担心。”
天章抹去额头上的虚汗，忧虑说道：”老夫这几日，恐是思虑过度，常是夜半惊魂，总是梦见我女儿端云，被虎狼追逐，莫非是她已不在人世了？"
张千安慰：“大人休要再胡思乱想了，小姐想必是不会有事的。大人再好好睡一觉，明日还要审案刷卷呢！"
天章挥手说：“你也累了，去睡吧。老夫这就睡。”
张千还想再劝，见天章如此，只得转身退下，回到隔壁房间睡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