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云在家,听到敲门声,急忙迎出来,两只小手上沾满面粉。
"爹爹,孩儿正在裹你最爱吃的馄饨。爹爹这几日劳累辛苦了!”
天章心里一酸,望着乖巧懂事的女儿,喉咙哽咽了,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
端云见父亲这般模样,惊奇地问:”爹爹,今日怎么了?"
天章心虚,忙咧嘴一笑:"没事,没事,爹爹见端云这般能干,心里高兴,流泪了。”
端云受到父亲的夸奖,高兴地说道:"爹爹若去大都赶考,孩儿便随爹前去。每日为爹爹做馄饨吃,爹爹吃了,定会中个大状元!"
天章忍不住了,硬着头皮说:"端云呀,爹爹对不住你!"
说着,双手掩面,呜呜哭泣起来。
端云被父亲的举动惊呆了,她害怕得靠在父亲身上,带着哭腔说道:”爹爹为何说出此话,女儿心里害怕!”
天章猛然抱住女儿,把头埋在她的胸前,呜呜说道:"端云,爹爹不能带着你去大都赶考,把你托付给那个蔡婆婆了。”
端云听了,惊慌地哀求说:”爹爹将孩儿卖了?爹爹呀,求求你让孩儿跟着爹爹!"
天章见女儿惊慌失措,知道她害怕和自已分开,惨淡一笑。
”端云呐,爹爹不是把你卖给蔡婆婆,是托付她照料你,好让爹爹安心赴考。
"爹爹实在是没有办法想呀!待来日爹爹高中了,必来接你去同享荣华富贵。”
端云哭着说:”爹爹,我只要和爹爹在一起,不要荣华富贵!
”爹爹欠婆婆的银两,孩儿长大后,会替爹爹偿还的。爹爹去和婆婆说,孩儿不愿意去她家里。爹爹……"
天章见女儿哭得像泪人儿,怕自已心一软,放弃了初衷。
就硬起心肠,说:"端云,爹爹借的是高利钱,只怕你我两世也还不完。
”端云,爹爹既把你许配蔡家,以后就是蔡家的媳妇了,好歹也能有口饭吃,不至于跟着爹爹饿死……。
”端云,如今你已七岁了,该懂事理的年纪;到了蔡家,要善待云郎,善待婆婆。爹常教导你:女子嫁夫,始一从终。
”万一将来云郎有个三长两短,你须要与婆婆相依为命,不能妄生二心,我儿切记了。”
端云伤心欲绝:“爹爹,孩儿……不想嫁人!”
天章见劝不听女儿,有些气恼了,把女儿搂进怀里,看着她说:”云儿,事已至此,难以改变了。
”你要多体谅爹爹的难处,要不是实在无路可走了,爹爹会忍心和你分开吗?
“乖女儿,这是摆在我们父女俩人面前,唯一的一条活路啊!"
端云似懂非懂止了哭泣,伸手抹去父亲脸上的泪水。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父亲依依不舍之情。
”端云,爹爹问你:百行之中,何为最先?”
端云听父亲问这句话,明白他的用意,低声说道:”百行之中,孝为最先。"
天章双眼盯着女儿的眼睛,说:"你既然知道孝为最先,那你怎么不听爹爹的劝说呢?”
端云知道父亲已经难以回转决定了,伸手抹干眼泪。直视着父亲。
”孩儿不敢忤逆孝道,孩儿谨遵父命。”
听女儿终于应承了,窦天章吁了口气,说:”端云,你且起来,好好歇息去吧。三日后,爹爹带你去蔡家。
"那蔡婆婆,你已经见过了,人还是挺和善的;日后,她就是你的婆婆,她的儿子云郎,长相和你一样,模样清秀可爱。
”这几日,爹爹还要好好教诲你一番,省得你到了婆家,不识礼数,辱了秀才门风,让人贻笑大方。”
忽然间,端云觉得:自已从内心深处,对面前这个父亲,害怕起来。畏缩着低头应了一声:”是!"
含泪爬上床,站进破被里。
这一夜,天章感觉到:女儿瘦弱的双肩,不时地抽搐着,隐约有哽咽声音。
窦天章虽然也是心如刀绞,但只得硬起心肠,装着没有听见。
翌日早上,天章发现女儿满面悲戚,却比往日更加孝顺,起来烧了早饭。
望着女儿默默忙碌的,身弱身影,窦天章心里越觉伤感,几乎要想着放弃了。
但一想到那笔巨额借款,那八十多年废弃的科考。
自已能放弃吗?
天章在心里呐喊着。
他凝神静气,强忍着内心的痛楚,给女儿讲了一番忠孝之道。
端云含泪默默点头答应了。
转眼到了约好的日子,起床后,天章给女儿换了一身新衣衫,把她拉到凳子上坐定,为她梳理起头发。
边梳边问:”端云,这是爹爹最后一次,为你梳头了。你可记得爹爹的教诲?”
端云顺从地点点头,幽幽说:”孝敬婆婆,伺候丈夫。手脚勤快,万事谨慎。专等爹爹一举中第,前来迎接孩儿,回到爹爹身边。"
说到最后两句,端云的双眼一亮,瞬间又黯淡了。
天章听女儿说完,满意地点头称是,说:”云儿,你是爹爹的命根子,此去,你不要怨怪、记恨爹爹呐?”
端云强颜欢笑,说:"云儿怎么会呢!云儿等着爹爹高中回来,回来……”
父女俩人说着话,见时辰已不早,天章便拉着女儿的手,出了破屋。
端云依依不舍,一直扭头往后张望,这间破屋,房子虽破,可却是她和父亲一起生活,曾经最快乐的地方。
天气有些阴凉,地面上,铺着一层白白的薄霜。
端云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衫,初冬的寒风,吹在她身上,禁不住瑟瑟发抖。
她双手交叉抱紧自已,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失神地望着前方远处。
时不时抬头偷偷看一眼身边的父亲,心里盼望着父亲,能突然收回成命……
父女俩谁也不说话,默默地走着。
走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终于,端云见父亲停止了脚步,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端云心里涌上悲哀的失望。
窦天章指着一户红漆大门人家,说:”到了。”
边说边举手要敲门,忽然扭头望了端云一眼,见她抿着小嘴,两眼噙满泪水。
窦天章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端云心头一喜,双眼发亮地喊了一声:”爹爹!……”
窦天章牙齿一咬,抬手敲起门来。
端云双眼顿时黯淡了,用衣袖抹去泪水。
随着门开,蔡婆婆一脸喜色迎了出来:”秀才亲家,快快屋里请,老身已恭候多时!"
边说边左右打量着端云,嘴里啧啧声不断:"哎呀我的小美人媳妇!快进屋,外面冷。“
天章在后面推端云:"快叫婆婆!”
端云在父亲的推促下,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怯声说道:"媳妇叩见婆婆!"
蔡婆婆眉开眼笑:”媳妇起来吧,休讲什么礼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