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天章施了一礼,说:”婆婆,小生今日把小女送来了,怎敢高攀说做媳妇?就是给婆婆做个使唤丫环罢了。
“小生就去上京求取功名,留下端云在婆婆家里,只望婆婆多加照料,毕竟端云年纪还小。”
蔡婆婆呵呵笑着说:"秀才亲家,说什么话,你我已经是亲家,何必见外?
"你连本带利少我六十两银子,如今各两清了。喏,这是当年的借据,还了你。祝秀才高中前甲!”
天章接过那张,几乎压死自已的借据,一把撕了个粉碎。
朝空中一扔,望着似雪花飘落的碎纸,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蔡婆婆又递过一锭银子,笑盈盈地说:”秀才亲家,老身送你十两银子,放宽心赴大都,考取功名去吧!礼轻情意重,休要嫌弃。”
窦天章心里,忽然涌上少许感动。可是这一切,不都是用女儿端云换来的!
双手作揖说道:”多谢婆婆如此宽容大量,此大恩大德,小生他日定当重报!”
转身拉过呆站在一旁的端云,冲蔡婆婆说:”小女粗陋蠢笨,恐怕不听使唤,望婆婆看在小生薄面上,多多担些。"
蔡婆婆连声回说:”这个不用亲家吩咐,老身自然知道。
”令爱到了我家,就会把她当亲闺女看待,岂会为难她?秀才你只管放心去吧!"
天章还是不放心,又说道:"婆婆,端云这孩子,若做错事该打时,请婆婆就看在小生薄面上,骂她一顿;该骂她时,就说她几句。”
蔡婆婆听了,咧开大嘴笑了起来:“我说秀才呐,这个,你就放心好了!"
天章不顾蔡婆婆的耻笑,又拉过端云。
最后一次叮嘱她:"云儿呀,以后在蔡家,比不上在爹爹跟前。如今你进了她家门,万事不能任性,自已要多长一个心眼。云儿,不要忘记了爹爹的教诲啊!”
端云一一应诺了。
窦天章强忍着泪水,背起包裹,转身朝官道走去。
端云见父亲真的要走了,哭着追上去,悲切地叫喊:“爹爹!你真的要撇下孩儿么?”
天章猛然收止脚步,用衣袖揩抹着泪水,许久,扭头朝端云挥挥手。
"乖云儿,回去吧,你婆婆等着你呢!”
说着,朝站在门口的蔡婆婆,拱手一作揖,扭头走了。
端云僵立在原地,声嘶力竭地叫喊:”爹爹,爹爹!……"
女儿那一声声悲切的叫唤,使得窦天章眼中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滚涌而出。
他一步一回首,步步回首,直看到蔡婆婆拉起女儿的手,消失在屋里。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已的情感,双手捂脸,蹲在路边,呜呜号啕痛哭。
蔡婆婆的儿子云郎,连日高烧不退,汤水不进。
自端云进了蔡家,说也怪异,两日后,云郎的高烧退了下去,到了第三日,叫嚷着肚子饿了,讨要吃的。
蔡婆婆见此情景,大感诧异,相信这是让端云上门冲喜所致。
两个月后,云郎竟完全康复了!
蔡婆婆惊喜不已,对端云也是善言相待。
蔡婆婆家里颇有资财,丈夫原为商人,专做药材生意,经营有方,积攒下万贯家财。
夫妻俩人恩爱,有了儿子云郎后,一家三口十分美满。
岂料,那年丈夫前往湖广进货,因染病滞留他乡,竟一病不起,客死异乡。
蔡婆婆闻知丈夫死讯,痛不欲生,寻思着想跟丈夫一起共赴黄泉。
但看到咿呀学语的儿子云郎,便把悲伤埋在心里,把儿子抚养成人,自已才对得起客死异乡的丈夫。
孤儿寡母,蔡婆婆见自已是妇道人家,儿子又小,又不善经营,把丈夫留下的田产店铺,全部变卖了,折成现银,靠放羊羔儿利息过日子。
”羊羔儿"即高利贷,也就是世人所说的”驴打滚“,借一还二。
蔡婆婆靠此为生,母子俩人,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蔡婆婆吃喝不愁,只是将儿子云郎视为珍宝。
云郎也是长得眉清目秀,十分招人欢喜。却因蔡婆婆的过份宠溺,从小十分骄横霸道,脾气异常暴躁。
蔡婆婆对儿子是有求必应,百依百顺。
前些时间,云郎因病在床上躺卧,已有半年之余,娶回童养媳端云冲喜后,他的身体竟硬朗起来,能吃能玩。
蔡婆婆见状,自是欢喜异常,便让端云每天侍候,儿子云郎的起居饮食,同时兼做家里的杂活。
云郎见母亲为自已找了个,貌美的小玩伴,心里自是十分高兴。
而端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是十分悲苦。
她每日天不亮起床,淘米洗汰,还要侍候婆婆及云郎的梳洗。
一旦伺候不周,还要遭受婆婆的责骂。
端云名义是云郎的媳妇,因年纪小,并不到圆房年龄,实则上沦为了奴仆,供蔡婆婆母子差遣。
端云牢记着父亲的教诲,不敢有半点疏忽。
每日提心吊胆,生怕自已不小心,做错了什么,惹得婆婆母子不高兴。
这一日,早晨起来,婆婆外出讨债,临走前,叮嘱端云好好看家,伺候好云郎。
端云低眼顺眉,一一答应了。
蔡婆婆走后不久,云郎从梦中醒来,高声喊叫起来。
"端云,端云!快来呀!"
端云正在洗衣服,听到云郎的叫喊声,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慌慌张张跑进房里。
小心翼翼地问:"云郎少爷,叫端云何事?”
云郎伸着懒腰,喝责说:”叫你这么长时辰,跑哪里玩了?快给小爷饺条热手巾来!”
端云赶忙倒热水,把热手巾递给云郎。
云郎却一仰脸:”你给我揩脸。"
端云急忙展开手巾,为他揩起脸来。
谁料手巾刚贴上他的脸,他却一把推开端云的手,凶巴巴吼叫:”死丫头!手巾这么烫,想烫死本小爷么?"
端云把手巾,贴到自已脸上试了试,气愤地说:"你胡说!一点也不烫呀。“
云郎见端云辩解,勃然大怒:"我说烫就是烫!快给我换一条凉一点的。"
端云无奈,只得往热水中加了些冷水,绞了一把手巾递给云郎。
云郎刚接过手巾,把手巾朝地上一扔,又叫嚷起来:”怎么,想凉死我呀?”
端云一时无所适从,委屈地说:”云郎少爷,一会儿热,一会儿凉,叫端云如何做好?”
云郎站在床上,双手撑腰,一副蛮不讲理小霸王模样。
”端云,你只是我娘买来的童养媳,侍候小爷理所当然!要是我在娘那里告你一状,一顿棍棒打你个半死。
"再找个牙婆,将你卖了,娘自会替我再找一个媳妇来,说不定比你好上百倍。
“哼!到那时,没爹没娘管你,看你如何是好?“
端云慌了,眼泪簌簌落下,可怜兮兮说:“侍候婆和少爷,端云再苦再累也心甘。只求别将端云卖了;我要在这里,等着爹爹回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