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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爱尔兰-萨莉·鲁尼 当前章节:15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13

书名:正常人

作者:〔爱尔兰〕萨利·鲁尼(Sally Rooney)

译者:钟娜

【内容简介】

康奈尔和玛丽安在爱尔兰西部一个小镇长大。在学校,康奈尔备受欢迎,玛丽安则被视为怪人,独来独往。然而,一次令人怦然心动的对话,改变了两人的关系和他们今后的人生。一年后,两人都来到都柏林的圣三一大学念书,在派对中重逢。此时的玛丽安活跃于大学社交圈,康奈尔则成了边缘人,腼腆而缺乏自信。

大学数年中,两人各自与他人交往,但似乎总有一种不可抗拒的磁力,将两人彼此拉近。他们如同“一盆土中的两株植物,环绕彼此生长,为了腾出空间而长得歪歪扭扭,形成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姿态”。

最后在她走向自毁、而他往别处寻找生活的意义之际,他们究竟该如何拯救彼此?人怎样才能改变另一个人,人如何才能说出内心感受让别人真切感知?

继《聊天记录》之后,萨莉•鲁尼在她的第二部小说《正常人》中,用她出色的心理描写和温柔细腻的文笔,探索微妙的阶层关系,初恋的激情、脆弱与危机,家庭关系和友谊复杂的纠缠,为当代小说注入新生力量。

精神状态的变化是一个秘密,人们将它恰当地命名为“皈依”,对我们当中许多人来说,无论天或地都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启示,直到某种个性同他们的相碰,带来一种不同寻常的影响,并迫使他们接受它。

——乔治·艾略特《丹尼尔·德龙达》

目 录

2011年1月

三周后(2011年2月)

一个月后(2011年3月)

六周后(2011年4月)

两天后(2011年4月)

四个月后(2011年8月)

三个月后(2011年11月)

三个月后(2012年2月)

两个月后(2012年4月)

三个月后(2012年7月)

六周后(2012年9月)

四个月后(2013年1月)

六个月后(2013年7月)

五个月后(2013年12月)

三个月后(2014年3月)

四个月后(2014年7月)

五分钟后(2014年7月)

七个月后(2015年2月)

致谢

2011年1月

康奈尔按了门铃,是玛丽安应的门。她还穿着校服,但把毛衣脱了,只穿着衬衣和短裙,没穿鞋,只穿着腿袜。

哦,你好,他说。

进来吧。

她转身穿过玄关走回去。他把门关上,跟在她身后。走进厨房,几步之外,他母亲洛兰正在褪手上的橡胶手套。玛丽安单脚点地坐上料理台,拿起一罐打开盖的巧克力酱,里头插了把勺子。

玛丽安正跟我说,你们今天拿到模拟考成绩了,洛兰说。

英语的分下来了,他说,成绩是按科来的。你准备好走了吗?

洛兰把橡胶手套整齐地叠好,重新放回水槽底下。然后她开始取发夹。在康奈尔看来,这件事她可以在车上做。

我听说你考得很好,洛兰说。

他是全班第一,玛丽安说。

对,康奈尔说,玛丽安考得也很好。咱们能走了吗?

洛兰停下来,围裙解到一半。

我不知道我们这么赶时间,她说。

他把两手插进裤兜,憋着一声烦躁的叹气,但可以听到他是深吸了一口气憋声,所以听起来还是像在叹气。

我先上趟楼把烘干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洛兰说,然后我们就可以走了。行吗?

他一言不发,只是垂着头,等洛兰离开房间。

要不要来点这个?玛丽安问。

她把那罐巧克力酱递过来。他把双手往裤兜更深处沉了沉,仿佛要一次性把全身都装进裤兜里。

不用,谢谢,他说。

你拿到法语成绩了吗?

昨天拿到的。

他背靠冰箱,看她舔勺子。在学校他和玛丽安装作互不认识。大家知道玛丽安住在带私家车道的白色豪宅里,也知道康奈尔的母亲是做家政的,但没人知道这两者的特殊关联。

我拿了A1(1),他说,你德语得的什么?

A1,她说,你在炫耀吗?

你肯定会得六百分,是不是?

她耸耸肩。你大概会,她说。

好吧,可你比我聪明。

别太难过。我比所有人都聪明。

玛丽安咧嘴一笑。她从不掩饰自己对学校同学的蔑视。她没有朋友,午餐时间都在一个人读小说。很多人很恨她。她父亲在她十三岁时过世了,康奈尔听人说她有精神病之类的问题。她的确是全校最聪明的人。他很怕和她这样独处,但又发现自己会幻想说出什么话,让她对自己刮目相看。

你英语不是全班第一,他向她指出。

她舔了舔牙齿,一脸满不在乎。

我是不是该请你给我补补课,康奈尔,她说。

他感觉耳根发烫。她大概只是在花言巧语,没有挑逗的意思,但如果她在挑逗,和她交往只会让他自贬身价,因为她是大家公认的厌恶对象。她穿难看的厚底鞋,脸上也不化妆。大家说她都不刮腿毛什么的。康奈尔有次听说她在学校餐厅把巧克力冰激凌滴到了身上,于是去女厕所把衬衣脱了在水槽里洗。她这个故事传得很广,大家都听说过。只要她乐意,她完全可以在学校故意跟康奈尔打招呼。她可以在大家面前说,下午见。毫无疑问这会让他无所适从,而她似乎很喜欢这么做。但她从没这么做过。

你今天跟尼里小姐在聊什么?玛丽安问。

哦,没什么。我忘了。考试成绩吧。

玛丽安在罐里转着勺子。

她是看上你了还是怎么的?玛丽安问。

康奈尔看着她转动勺子。他的耳朵还是很烫。

你为什么这么说?他说。

天哪,你不会真的在和她交往吧?

当然没有。你觉得开这种玩笑很好玩吗?

对不起,玛丽安说。

她的神情很专注,仿佛她的目光穿透了他的双眼,直达他的后脑勺。

你说得没错,这不好玩,她说,对不起。

他点点头,看了看四周,拿鞋尖去钻瓷砖之间的缝隙。

有时我觉得她在我面前的确表现得很奇怪,他说,但我不会跟别人讲。

哪怕在课上我都觉得她在你面前很轻佻。

你真这么觉得?

玛丽安点点头。他揉了揉脖子。尼里小姐教经济学。学校里大家都在传他对她有所谓的好感。有人甚至说他试图加她Facebook好友;他没加过,也永远不会加。事实上,他对她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她做什么或说什么时静静地坐在那里。她有时会在课后把他留下来,和他讨论他的人生方向;有次她还摸了他校服的领带结。他没法把她的举动告诉大家,他们会觉得他在炫耀。上课时他恼羞成怒,没法专心听课,只是坐在座位上盯着课本,盯到柱状图开始变得模糊。

他们老说我喜欢她什么的,他说,我其实不喜欢她,一点儿都不。你不会认为她那个样子是因为我在迎合她吧?

反正我不这么认为。

他下意识地在校服衬衫上蹭了蹭手心。大家都觉得他被尼里小姐吸引,有时他自己都怀疑自己的直觉。会不会在他自己意识不到的地方,他确实渴望着她?他甚至不知道究竟什么是“渴望”。现实生活中,他每次做爱都觉得压力很大,大到没法享受过程,这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有某种发育障碍,让他没法和女人亲近。事后他躺在床上想:刚才那种感觉太恶心了,我都快吐了。他是这种人吗?尼里小姐在他桌前俯下身时,他会感觉恶心,而这会不会就是他体验性快感的方式?他该怎么找到答案?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去跟莱昂先生说,玛丽安说,我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我就说是我自己注意到的。

老天。别,千万别。别跟任何人说这件事,行吗?

好吧。

他盯着她,确认她是认真的,然后点点头。

她对你那样不是你的错,玛丽安说,你又没做错什么事。

他轻声问:那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喜欢她?

可能因为她跟你说话时你老是脸红吧。不过你碰到什么事都脸红,你就是这种肤色。

他发出短促不悦的笑声。谢谢,他说。

你真的是这样。

没错,我知道。

你现在就在脸红,玛丽安说。

他闭上眼,舌头抵住口腔上颚。他听见玛丽安在笑。

你为什么老是对别人这么刻薄?他问。

我没有刻薄。我不在乎你脸不脸红,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你不会跟别人说,不代表你可以口无遮拦。

好吧,对不起。她说。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的花园。与其说它是花园倒不如说是“庭院”。它包括一个网球场,一尊女性形态的高大石像。他远眺着这片“庭院”,把脸凑近窗边,感受玻璃冰凉的气息。每当别人讲起玛丽安在水槽里洗衬衣时,他们都装得好像自己只是图个乐,但康奈尔认为他们讲那个故事别有目的。玛丽安在学校没跟任何人交往过,没人看过她不穿衣服的样子,甚至没人知道她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她谁也不告诉。大家很憎恨她这一点,康奈尔认为这才是他们传那个故事的目的,以借机盯着一件他们没法窥视的东西看。

我不想跟你吵架,玛丽安说。

我们没在吵架。

我知道你大概很讨厌我,但你是唯一会跟我说话的人。

我从来没说过我讨厌你,他说。

这句话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起头来。他有点不知所措,只好继续不去看她,但余光里他还是感觉得到她的目光。每次和玛丽安说话,他都有一种完完全全的私密感。他什么都能跟她讲——他自己的事,甚至很怪的事——而她从不会跟别人说,这点他很清楚。和她在一起就像打开一扇离开正常生活的门,把它在身后关上。他不怕她,实际上她是挺放松的人,但他很害怕和她在一起,因为他发现自己会表现得很奇怪,会说些他平时绝不会说的话。

几周前,他在玄关等洛兰时,玛丽安穿着浴袍下了楼。就是一件普通的白浴袍,系法也很正常。她的头发湿湿的,皮肤在发光,似乎刚刚涂完面霜。看见康奈尔,她在楼梯上停下来,说:我不知道你来了,不好意思。她看起来好像有点慌乱,但不是很严重。然后她沿着楼梯折回房间。她离开后,他站在玄关继续等。他知道她大概在房里换衣服,当她再下来时,不管她穿着什么,那都是她看到他在玄关后选择穿的衣服。不过在玛丽安重新出来前,洛兰已经收拾好可以走了,所以他没看见她穿的是什么。他也不是特别想知道。他当然没跟学校里任何人讲这件事,说他看过她穿浴袍的样子,或者她当时看起来有点慌乱。这跟任何人都无关。

好吧,我喜欢你,玛丽安说。

他沉默了几秒,他们之间的私密感太强烈了,它紧紧地压在他身上,他的脸上和身上几乎能感觉到实实在在的压力。这时,洛兰回到厨房,往脖子上系围巾。门明明没关,她还是轻轻敲了一下。

可以走了吧?她问。

嗯,康奈尔说。

谢谢你,洛兰,玛丽安说,下周见。

康奈尔朝厨房出口走去,他母亲说:你会说句再见吧?他转头往回看,但发现自己无法直视玛丽安的眼睛,就对着地板说,好吧,再见。他没等她回答就走了。

上车后,他母亲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摇头。你应该对她好一点,她说,她在学校其实不好过。

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查看后视镜。我对她很友好,他说。

她其实很敏感,洛兰说。

我们聊点别的行吗?

洛兰扮了个鬼脸。他透过挡风玻璃直视前方,装作没看见。

* * *

(1) 在2015年对高考计分系统进行改革前,爱尔兰对考生分数以5分一档分为A—F档,每档对应大学申请计分。A1为最高档。

三周后(2011年2月)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脸。她的脸颊和下巴的线条很模糊。她的脸像一件科技产品,两只眼睛是闪烁的光标;或者又像月亮在某件东西上的倒影,颤颤巍巍,歪歪扭扭。它表达了一切,也就是说,它什么也没表达。她最终觉得为这种场合化妆其实挺让人尴尬的。她继续和镜中的自己对视,手指往一罐开盖的无色唇膏上抹了抹,涂在唇上。

下了楼,她正从挂钩上取外套,她的哥哥艾伦从客厅里走了出来。

你去哪儿?他问。

外面。

外面是哪儿?

她双臂穿过大衣袖子,整了整衣领。她开始感到紧张,并希望自己的沉默传达的是无礼而不是迟疑。

出去走走,她说。

艾伦来到门前站住。

哼,我知道你反正不是出去见朋友的,他说,你根本就没朋友,是不是?

我的确没有。

她露出微笑,很平静地一笑,希望她的屈服能安抚他,好让他从门前走开。但他却问:你干吗这样?

哪样?她问。

笑得那么诡异。

他学她的表情,在脸上拧出一个丑陋的大笑,显出牙齿。虽然他在咧嘴笑,但他模仿得既用力又夸张,看起来像在生气。

你没朋友自己很高兴吗?他问。

没有啊。

她还在微笑,却往后退了两小步,转身走向厨房,那里有扇推拉门通往花园。艾伦紧跟在她身后。他抓住她的上臂,把她拉了回来。她感到下巴发紧。他的手指隔着外套钳住她的手臂。

你要是敢哭着跟妈告状,他说。

不,我不会的,玛丽安说,我就是出去走走,谢了。

他松开她的手臂,她从推拉门溜了出去,把门在身后带上。外面很冷,她的牙齿开始打战。她绕着房子侧面走,沿着私家车道走到街上。被他抓过的手臂部位的血管在不停地跳动。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写了条短信,但老是按错键,只好不断删了重来。最后她终于发出信息:我就来。她还没把手机放回去就收到回复:好,待会儿见。

上学期末,校足球队进了什么比赛的决赛,最后三节课全年级都停课去观赛。玛丽安之前从没看过他们踢球。她对体育运动不感兴趣,对体育课感到焦虑。坐大巴去赛场的路上她一直在听耳机,没人跟她说话。窗外有黑色的牛、绿色的草地、棕色屋顶的白房子。足球队的人都在大巴上层,喝着水,互相拍肩,给彼此打气。玛丽安觉得她真正的人生正在很遥远的地方发生,在她缺席的情况下发生,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有一天找到它,成为它的一部分。在学校时她常有这种感觉,但没有伴随画面,显示她真正的人生看起来什么样,或大致是什么。她只知道当它发生时她就没必要再想象了。

比赛全程没有下雨。带他们过来就是让他们站在场外加油鼓劲。玛丽安在球门柱附近,旁边站着卡伦和其他几个女孩。除她之外似乎所有人都会喊学校的号子,唱词她从未听过。比赛打到一半还是零比零,基尼小姐给大家发果汁和能量棒。到了下半场,双方交换场地,校队的前锋们活跃在玛丽安附近。康奈尔·沃尔德伦是中锋。她看见他穿着球服站在那儿,白短裤闪闪发光,校队背心后面印着数字9。他的姿态非常好看,比所有球员都好看。他的身型像画笔勾出的一道优美的长线条。球转到他们的后场时康奈尔会到处跑,有时把手伸向半空,然后回到一动不动的站姿。看他比赛让人非常享受,她认为他并不知道或在乎她站在哪儿。等哪天放学后她可以跟他说自己当时一直在看他,他肯定会笑她,说她是个怪人。

比赛进行到七十分钟(1),艾丹·肯尼迪把球带到球场左侧,传给康奈尔,康奈尔站在禁区角上一脚把球踢起,球越过防守头顶,旋转着落入球网后侧。每个人都在尖叫,连玛丽安都在尖叫,卡伦一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搂得紧紧的。她们一起欢呼,她们发现一种有魔力的力量消融了她们之间平时的社交距离。基尼小姐边吹口哨边跺脚。球场上康奈尔和艾丹拥抱在一起,像久别重逢的兄弟。康奈尔看起来帅极了。玛丽安意识到她多么希望看见他和谁做爱,那个谁不一定是她,任何人都可以。光是看他就是一种享受。她知道就是这种想法让她和学校里的人格格不入,让她成为一个怪人。

玛丽安的同学似乎都很喜欢上学,并且觉得这很正常。每天穿同样的衣服,始终服从武断的规则,因为违规而接受学校的观察和监督——这些对他们来说很正常。他们不认为学校的环境让人压抑。玛丽安去年和历史老师克里根吵了一架,因为他逮到她在课堂上往窗外看。班里没人站在她这边。对她来说,每天早上必须穿校服,每天必须在一栋大楼里被人带着转来转去明摆着是非常愚蠢的事;她甚至不能想看哪儿就看哪儿,校规连她的眼球往哪儿转都要管。你这样盯着窗外做白日梦是学不了东西的,克里根先生说。玛丽安那会儿已经无法控制怒火了,她回嘴道:别自欺欺人了,我没什么东西可以跟你学的。

最近康奈尔说他记得那次冲突,当时他觉得她对克里根先生太凶了,毕竟他其实属于挺讲道理的老师。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康奈尔说,就是那种被囚禁在学校里的感觉,我懂。他应该允许你看看窗外的,我同意。你又没有在捣乱。

自那次在厨房里说过话,也就是她向他表白后,康奈尔来她家来得更频繁了。他会提前来接他母亲下班,在客厅里待着,不怎么说话,或者双手揣在裤兜里,站在壁炉边。玛丽安从不问他为什么来。他们聊一会儿天,或者她说他点头。他说她应该去读《共产党宣言》,她应该会喜欢,他还主动提出把书名写下来,免得她忘了。我知道《共产党宣言》怎么写,她说。他耸耸肩,说,好吧。过了一会儿,他微笑着说:你在假装高人一等,你读都没读过。她禁不住笑起来,他也跟着她笑了。他们笑的时候没法对视,只能盯着房间的角落,或者盯着自己的脚。

康奈尔似乎理解她对学校的感受;他说他喜欢听她阐述个人观点。你在课上已经听得够多了,她说。他就事论事地回答:你在课上不一样,你其实不是那样的。他似乎认为玛丽安能进入一系列不同的人格,能在其间轻松切换。这让她很惊讶,因为她通常觉得自己被囚禁在单一人格里,不会因她的言行而改变。她过去尝试过改变自己,但从未成功。如果她和康奈尔在一起时变得不一样了,那么这种改变并没有发生在她内部、她的人格里,而是发生在他们之间、他们关系的张力之中。有时她惹他笑,有时他很沉默、难以揣测,等他离开后,她会觉得亢奋、紧张,既精力旺盛又筋疲力尽。

上周,他跟着她进了书房,等她找要借给他的那本《下一次将是烈火》(2)。他站在房间里,审视着那些书架,衬衣最上面的纽扣没扣,校服领带也松开了。那本书找到了,她递给他,于是他坐在窗座上看书的封底。她在他身旁坐下来,问他,他的朋友埃里克和罗布知不知道他课外会读这么多书。

他们对那些东西又不感兴趣,他说。

你是说他们对自己身边的世界不感兴趣。

康奈尔面无表情地皱了皱眉,每当她批评他朋友时他都是这个反应。我们感兴趣的东西不一样,他说,他们有自己的爱好。我觉得他们不会读讲种族歧视之类的书的。

没错,他们光是炫耀自己跟谁上过床就够忙的了,她说。

他顿了一秒,仿佛这句话引起他的注意,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他们的确会这么做,他说,我没有为这种行为辩护的意思,我知道他们有时候很让人火大。

但你并不恼火?

他又顿了顿。大部分情况不会,他说,他们要是做了突破底线的事,我当然会不高兴。但他们毕竟是我朋友,你知道的。这对你来说不一样。

她看着他,他在打量书脊。

为什么对我来说不一样?她问。

他耸耸肩,把封面弯来弯去。她有点沮丧。她的脸和手都很烫。他继续看着那本书,尽管他绝对已经把封底上印的所有字都读过了。她对他身体的感应几乎精确到显微镜级别,仿佛他正常的呼吸都足以让她病倒。

你那天说你喜欢我,他说,在厨房里说的,当时我们在聊学校的事。

对。

你说的是朋友那种喜欢,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盯着大腿。她穿着一条灯芯绒短裙,借着窗外投进的光,她能看见裙子上斑驳的棉绒。

不仅仅是朋友的那种喜欢,她说。

哦。我就是想知道。

他坐在那儿,自顾自地点头。

我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感受,他说,我觉得我们之间要是发生了什么,在学校会有点尴尬。

不需要谁知道,她说。

他抬头看向她,直视她的双眼,全心全意。她知道他要吻她了,然后,他吻了她。他的嘴唇很柔软。他把舌头轻轻伸进她嘴里。然后就结束了,他缩了回去。他似乎想起手里还拿着书,于是又看了起来。

刚才的感觉很好,她说。

他点点头,吞了吞口水,又低头看书。他看起来非常局促,让她觉得自己提起那个吻很不礼貌,于是她笑了起来。他紧张起来。

好啦,你笑什么?他说。

没什么。

你看起来就跟从没跟人接过吻似的。

好吧,我的确没有,她说。

他拿手盖住自己的脸。她又笑了,笑得不能自已,于是他也跟着笑起来。他的耳朵都红了,他连连摇头。几秒后他站起来,手里拿着书。

不要跟学校的人讲这件事,好吗?他说。

好像我在学校里会跟谁说话一样。

他走了。她虚弱地从窗座上跌下来,跌坐在地板上,双腿在身前张开,像一只破布娃娃。她坐在那儿,觉得康奈尔来她家仿佛只是为了测试她,而她通过了这场测试,那个吻就是在告诉她:你通过了。她想起她说自己从没跟人接过吻时他笑的样子。要是换个人那样笑,她可能会觉得很残忍,但他那样就不会。他们是在一起笑,笑他们共同置身的处境,尽管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描述这个处境,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可笑的。

第二天早上德语课前,她坐在座位上,看她的同学们相互把对方从暖气机上推下来,又是尖叫又是傻笑。课上他们安静地听录音带里一个德国女人讲述她错过的一场聚会:“我很遗憾。”下午开始下雪,厚厚的灰色雪花颤动着飘过窗户,在碎石路上融化了。周围的一切充斥于她的视野和感官:教室里微酸的臭味,课间校内通讯系统响起的尖锐铃声,篮球场四周直立的幽灵般肃穆的深色树影。上课时冗长的流程:用不同颜色的笔在崭新的蓝白条纹纸上记笔记。和以往在校时一样,康奈尔不跟玛丽安说话,甚至都不看她。她的目光穿越教室,看他嘴上叼着笔头写动词变位;看他午餐时坐在食堂另一头,和朋友们为了什么事而微笑。他们之间的秘密沉甸甸地垂在她体内,让她愉悦,在她行动时压在她的盆骨上。

那天和之后的那天,她放学后没见到他。周四下午,他母亲来她家打扫,他提前来等洛兰。玛丽安去应的门,因为就她一个人在家。他换下了校服,穿着黑牛仔裤和运动衫。看见他时,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想从他面前逃开,把脸藏起来。洛兰在厨房里,她说。然后她转身上楼,回到卧室,关上门。她脸朝下趴在床上,对着枕头呼气。这个叫康奈尔的人究竟是谁?她觉得自己很了解他,但她凭什么这么觉得?就因为他无缘无故地亲过她一次,然后叫她不要告诉别人?一两分钟后她听到敲门声,坐了起来。进来,她说。他打开门,征询地看了她一眼,像在试探她欢不欢迎他,然后他走了进来,把门带上。

你生我气了吗?他问。

没有。我为什么要生你气?

他耸耸肩。他闲散地走到床边,坐下来。她双腿盘坐,两手握着脚踝。他们无言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爬上床,和她坐在一起。他抚摸着她的大腿,她向后靠在枕头上。她大着胆子问他是不是又要吻她。他说:不然你觉得呢?这句话在她听来非常含蓄而成熟。他的确开始吻她了。她说这种感觉很好,他什么也没说。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让他喜欢她,让他大声说他喜欢她。他把手伸进她的校服衬衣底下。她对着他的耳朵说:我们可以把衣服脱了吗?他的手在她的胸罩里。他说,当然不行。现在这样已经很不明智了,洛兰就在楼下。他对他母亲直呼其名。玛丽安说:她从来不上来的。他摇摇头,说:不,我们应该停下来。他坐起来,低头看着她。

你刚才有一秒被诱惑到了,她说。

并没有。

我诱惑了你。

他微笑着摇摇头,说,你真是个怪人。

此刻她站在他家停车道上,上面停着他的车。他用短信发来他家地址:33号。一座连栋房,砂浆糊碎石子铺的外墙,网纱窗帘,有个小水泥院子。她看见楼上窗户里的灯亮着。难以相信他真的住在那里,一栋她从没进过甚至从没见过的房子。她穿着黑毛衣,灰裙子,便宜的黑内裤。她精心刮过腿毛,腋下涂了香体膏,光滑干燥。她有点流鼻涕。她按下门铃,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下来。他打开门。让她进门前,他越过她的肩头环视周围,确定没人看见她来。

* * *

(1) 他们踢的是爱尔兰流行的盖尔式足球,可以用手。每场比赛六十或七十分钟。此处康奈尔在七十分钟进球,比赛就结束了。

(2) 美国非洲裔作家詹姆斯·鲍德温(1924—1987)所著散文集。

一个月后(2011年3月)

他们在聊大学申请的事。玛丽安躺在床上,身上胡乱拉过一张床单,康奈尔坐在一旁,膝盖上放着玛丽安的苹果笔记本。她已经申请了圣三一大学的历史与政治系。他填了戈尔韦国立大学法律系,但现在他觉得可能要改志愿,因为正如玛丽安所说,他对法律没有兴趣。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当律师的样子:打着领带,没准还在帮忙判人有罪。他填法律系纯粹是因为他想不出填别的什么。

你应该学英语,玛丽安说。

你是真这么觉得,还是在开玩笑?

真这么觉得。这是你在学校唯一真正享受的科目。而且你闲暇时间都在读书。

他茫然地盯着电脑,然后盯着她身上笼着的黄色薄床单,光照在上面在她胸前投下一个淡紫色的三角形影子。

不是所有闲暇时间,他说。

她笑了。而且班里会全是女孩,她说,所以你可以尽情风流。

好吧。不过我不知道毕业后好不好找工作。

切,谁管这个?反正经济都这么烂。

电脑屏幕变黑了,他敲了敲触控板,让它重新亮起来。大学申请页面凝视着他。

他们第一次做爱后,玛丽安在他家过了夜。他从没和处女上过床。他性经验次数不多,而且每次那些女孩都会把经过在全校广播。他于是不得不在储物柜房间听人重复给他描述他犯的错,更糟的是,他们还会夸张地模仿他如何笨拙地温存。跟玛丽安就完全不同了,一切只发生在他们之间,甚至包括那些尴尬或艰难的事。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跟她做什么或说什么,没人会知道。他一想到这就有种头重脚轻的眩晕感。那天晚上,他还在抚摸她,她就已经非常湿了,眼珠几乎翻到后脑勺,说:上帝啊,来吧。她可以这么说,没人会知道。他害怕自己光是这么抚摸她就会高潮。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玄关和她亲吻作别,她的嘴尝起来有碱味,像牙膏。谢谢,她说。他还不知道她在谢他什么,她就已经走了。他把床单放进洗衣机,然后从暖柜(1)里取出干净的亚麻床单。他想着玛丽安,她是个多么内敛、独立的人,她会来他家,和他上床,还觉得没必要告诉任何人。她只是任由事情发生,好像什么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洛兰那天下午回到家。她还没把钥匙放桌上就问:是洗衣机在响?康奈尔点点头。她弯下腰,透过圆窗看进滚筒内部,他的床单在泡沫里翻滚。

我就不问了,她说。

什么?

她开始灌水壶,他靠在厨房料理台边。

我就不问你为什么要洗床单了,她说。

他翻了翻白眼,纯粹是为了做出一点表情。你老是往最坏的地方想,他说。

她笑了,把壶放回底座,按了开关。不好意思啊,她说,我肯定是你的同学母亲里最宽容的了。你只要用避孕套就行,想干吗就干吗。

他什么也没说。水壶开始加热,她从橱柜里取出一只干净杯子。

怎么样?她说,我猜对了吗?

什么对不对?我当然没趁你不在和谁不戴套就上床。老天。

继续说啊,她叫什么名字?

他走了出去,上楼时他还能听见他母亲的笑声。她总是拿他的人生取乐。

周一在学校里,他强迫自己不去看玛丽安,不和她发生任何互动。他怀揣着这个秘密四处走,它又大又烫,像只盛满热饮的盘子,他走到哪儿都得端着它,还不能洒。她和平时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照常在储物柜前读书,跟别人发生毫无意义的争执。周二吃午饭时,罗布问起康奈尔的母亲在玛丽安家干活的事,康奈尔吃着饭,努力不露出任何表情。

你会一个人进她家吗?罗布问。

康奈尔晃晃手里的薯片袋,朝里看。进去过几次,他说。

里面什么样子?

他耸耸肩说,不好说。当然了,很大。

她在自己的地盘是什么样的?罗布问。

我不知道。

她肯定把你当她管家,是不是?

康奈尔拿手背擦了擦嘴。一股油腻感。薯片太咸了,他感到头痛。

我不这么觉得,康奈尔说。

但你妈相当于她的女佣,不是吗?

好吧,她就是去打扫卫生。她每周去那儿两次,她们不怎么交流。

玛丽安会不会拿个小铃铛呼叫你妈,嗯?罗布说。

康奈尔什么也没说。他那会儿还没搞清楚自己和玛丽安是怎么回事。和罗布交谈后,他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了,他只是跟她上了一次床,看看究竟是什么感觉,他不会再见她了。可就在他这么对自己说的时候,他能听见大脑另一半里的声音说:不,你还会的。他从不知道自己还会有这种意识,这种渴望实现最变态最隐秘的欲望的莫名冲动。那天下午,坐在后排上数学课,玩圆场棒球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幻想着她。他想象着她湿润的小嘴,突然就无法呼吸,得使劲往肺里充气。

那天下午放学后他去了她家。一路上他把车上的收音机开到很响,不去想自己在做什么。上楼时他什么都没说,听她说话。真好,她一直说。感觉真的很好。她的身体柔软白净,像面团。他的尺寸似乎刚好匹配她的身体。生理上他感觉刚刚好,他明白了人们为什么会为了性做那么多疯狂的事。事实上成人世界里很多他之前认为很神秘的东西,现在他都懂了。但为什么是玛丽安?她并不是特别好看。有人认为她是全校最丑的女孩。什么样的人会想跟她上床?可他就在这儿,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反正是在和她做这件事。她问他舒不舒服,他假装没听见她。她四肢撑在床上,所以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也就无法看她表情猜想她在想什么。几秒之后,她很轻声地问:我做错什么了吗?双眼闭着。

没有,我很喜欢,他说。

她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他抓住她的臀部抵住自己的身体,然后轻轻放开了她。她发出一种仿佛被噎住的声音。他又做了一次,她说她要高潮了。很好,他说,仿佛自己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突然,决定这天下午开车来玛丽安家变得非常正确而明智,或许是他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明智的事。

事后,他问她避孕套扔哪里。她把头埋在枕头里说:就扔地板上吧。她的脸粉红湿润。他照她说的做了,然后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我太喜欢你了,玛丽安说。康奈尔感到一种让人愉悦的忧伤,几乎叫他落泪。痛楚的时刻就这样降临,没什么意义,至少难以琢磨。他看得出来,玛丽安过着一种极度自由的生活,而他则身陷诸多顾虑中。他介意别人对他的看法。当然了,他甚至在乎玛丽安怎么看他。

好几次他试图把自己对玛丽安的感受写下来,好厘清思绪。他渴望用文字去精确描述她长什么样,怎么说话。她的发型和穿着。她午餐时在学校餐厅读的《去斯万家那边》,封面是一幅深色的法国油画,薄荷绿的书脊。她修长的手指翻动着书页。她过着和别人不一样的生活。她有时表现得如此成熟,让他觉得自己无知,但有时她又那么天真。他想知道她是怎么思考的。如果跟她说话时他暗暗决定不说什么,玛丽安一两秒内就会问:“怎么了?”这句“怎么了”对他来说包含了如此多的信息:它不仅说明她如法医般细致入微地观察着他的沉默,所以才会问这个问题,还说明她渴望和他毫无保留地沟通,仿佛任何未说出口的话都会令人不快地打断他们的交流。他把这些思绪写下来,冗长的非独立从句,有时用不断气的分号连接,仿佛他想精确地将玛丽安复制在纸上,仿佛这样就能将她完整保存,以便日后重读。然后他在笔记本里翻开新的一页,免得看到刚才写下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玛丽安开口问。

她把头发捋到耳后。

填志愿,他说。

你应该报圣三一的英文系。

他又盯着网页看。最近他满脑子都在想一件事,他感觉自己实际上是两个人,很快他就必须选择其中一种作为全职,把另外那种抛在身后。他在卡里克里(2)过得很好,有很多朋友。如果他去戈尔韦上大学,他基本上可以继续和原来的圈子待在一起,照他一直以来计划的那样过下去,拿个好学位,找个好女朋友。大家会说他有出息。另一方面,他可以像玛丽安一样去圣三一。他的人生会截然不同。他会去晚宴,谈论欧盟对希腊的救助。他会和某些长得很怪的女孩上床,然后发现她们是双性恋。他会跟她们说,我读过《金色笔记》。这是真的,他的确读过。然后他就再也没法回到卡里克里,他会去别的地方,伦敦或者巴塞罗那。大家不一定会觉得他有出息;有人或许会认为他混得很差,其他人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洛兰会怎么想?她会希望他过得快乐,而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过去那个康奈尔,那个他朋友们认识的康奈尔,某种意义上就死了——或者更糟——他就被活埋了,在地下尖叫。

那我们就都在都柏林了,他说,我敢打赌要是我们偶遇,你肯定会假装不认识我。

玛丽安一开始什么都没说。她越是沉默他就越紧张,仿佛她真的会假装不认识他,而一想到自己不值得她注意,他就感到恐慌,不仅是对玛丽安感到恐慌,还对他自己的未来、他的可能性感到恐慌。

然后她说:我永远不会假装不认识你的,康奈尔。

她说完后的沉默变得非常强烈。他一动不动地躺了几秒钟。当然了,他在学校假装不认识玛丽安,但他没想到要提这个。他别无他法。如果大家发现他和玛丽安在私底下干的事,而他表面上在学校天天无视她,他的人生就完了。他经过走廊时大家会追着他看,仿佛他是个连环杀手,或者更坏的人。他的朋友不会想到他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人,会在大白天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对玛丽安·谢里登说“我可以在你嘴里射吗”。和朋友在一起时他表现得很正常。他和玛丽安在他的房间里过着一种私密的生活,没人能打扰他们,所以也没理由把两个不同的世界混在一起。尽管如此,他还是感觉在和她讨论的过程中,自己越来越站不住脚,于是这个话题才会冒出来,哪怕这不是他的本意。这下他必须说点什么了。

你不会这么做?他说。

不会。

好吧,那我就填圣三一的英文系了。

真的吗?她说。

嗯。反正我本来也不在乎能不能找到工作。

她对他微微一笑,仿佛她赢了这场争论。他喜欢带给她这种感受。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以保留两个世界,两种人生,他可以在二者间穿梭,像穿过一扇门般简单。他可以获得玛丽安这样的人的尊重,同时在学校受人喜爱,他可以有秘而不宣的观点和喜好,不会有什么冲突,他永远不用在二者间做出选择。他只需要一点点的伪装,就能存在于两种完全独立的生活里,永远不会直面那个终极问题:他该怎么活,他是怎样的人。这个念头带给他莫大的安慰,有几秒钟,他避开了玛丽安的双眼,想让这个信念再多撑一会儿。他知道一旦自己看向她,就没法继续相信它了。

* * *

(1) 爱尔兰家庭中常见的橱柜,通常设在房内热水系统附近,用热量烘干半湿的衣物。

(2) 卡里克里(Carricklea)是作者虚构的地名,也就是玛丽安和康奈尔的家乡,位于爱尔兰西部的斯莱戈郡。

六周后(2011年4月)

名单上有她的名字。她给门卫看了身份证。室内灯光暗淡,像洞穴一般,隐隐泛紫,一侧是长吧台,下几层台阶就是舞池。屋里有馊酒味和小而扁的干冰圈。筹款委员会的其他几个女孩已在一张圆桌边坐着,读着名单。嗨,玛丽安说。她们转过来看她。

嗨,莉萨说,你打扮打扮还是挺不赖的嘛。

你看起来很漂亮,卡伦说。

雷切尔·莫兰什么也没说。大家都知道雷切尔是学校最受欢迎的女孩,但没人可以这么说。他们的社交生活是分等级的,有人在最顶层,有人在中间挤挤搡搡,其他人在底下,而每个人都要假装对此浑然不觉。玛丽安有时认为自己在梯子最底下,有时却认为自己压根就不在梯子上,不受其运作机制的影响,因为她其实并不渴望受欢迎,也不想为了受欢迎去做什么事。在她看来,梯子并没有提供什么明显的回馈,即便是位于顶层的人也没获得什么回报。她揉了揉胳膊,说:谢了。有人想喝酒吗?我反正要去吧台。

我以为你不喝酒的,雷切尔说。

我来一瓶西海岸果味白葡萄酒,卡伦说,要是你确定要去的话。

酒精饮料里玛丽安只喝过红酒,但到吧台后她决定点一杯金汤力。男调酒师在她说话时公然盯着她的胸看。玛丽安此前完全不知道,影视作品之外男人们居然真的会干这种事,这让她体会到一点身为女性的刺激。她穿着一条轻薄的贴身黑裙。这地方几乎还是空的,尽管严格说来活动已经开始了。她回到桌边,卡伦对她感激不尽。我一会儿还你,她说。不用了,玛丽安挥着手说。

人终于开始来了。音乐响了起来,吵吵嚷嚷,是天命真女(1)的混音歌单。雷切尔递给玛丽安一本抽奖券,向她解释票价规定。她们把玛丽安选进毕业舞会筹款委员会,多半是为了看她笑话,不过她本来就得帮忙组织活动。她拿着抽奖券簿,继续在其他女孩身边逗留。她习惯了远远地观察甚至是研究她们,而今晚,她不得不和她们交谈,对她们礼貌地微笑,她不再是一个观察者,而变成一个入侵者,一个尴尬的入侵者。她卖了些奖券,从女包零钱袋里找零,买了更多的酒,望了望大门,然后失望地看向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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