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怎么还没到?莉萨说。
在所有可能来的男生中,玛丽安知道莉萨具体说的是谁:罗布,莉萨分分合合的男友;还有他的朋友埃里克、杰克·海因斯和康奈尔·沃尔德伦。他们的迟到没有逃过玛丽安的注意。
他们要是不来我要杀了康奈尔,雷切尔说,他昨天跟我说了他们一定会来。
玛丽安一言不发。雷切尔经常这样谈起康奈尔,暗示他俩私下的对话,仿佛他们是密友。康奈尔对此视而不见,可要是玛丽安在和他独处时影射雷切尔的做法,他也装作没听见。
他们大概还在罗布家热身,莉萨说。
他们来的时候肯定全都喝废了,卡伦说。
玛丽安从包里拿出手机,跟康奈尔发了条短信:你的缺席已经激起热烈讨论。你究竟还来不来?三十秒内他就回复:来的。杰克刚才吐得到处都是,我们得给他叫出租车什么的。不过我们马上就出发了。你跟她们社交得怎么样了。玛丽安回复:我现在是全校最受欢迎的女生了。大家都把我举起来在舞池里转悠,高呼我的名字。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此刻对她来说最刺激的事莫过于说:他们马上就要出发了。那一刻她会拥有多么可怕又令人困惑的地位,这又会带来多少动乱,多少破坏。
尽管玛丽安从未离开过卡里克里,她对这个地方并不特别熟。她不去主街的酒吧喝酒,截至今晚她从没来过这家全镇唯一的夜店。她从没去过诺克利昂的住宅区。她不知道那条脏兮兮的棕色河流叫什么,只知道它经过那家森塔拉便利店,又从教堂停车场背后绕过,流水中翻滚着薄塑料袋。她也不知道它接下来流向哪儿。谁会告诉她这些呢?她出门要么是去学校,要么是周末被逼着去教堂做弥撒,还有就是趁康奈尔家没人时去找他。她知道去斯莱戈要多久(二十分钟),但附近其他镇的方位,它们和卡里克里比谁大谁小——这些对她来说都是谜。库拉尼、斯古林、巴利沙达,她基本确定这些都在卡里克里附近,对这些名字也有模糊的印象,但不知道它们具体在哪儿。她从没去过体育中心。她从没去那个废弃的帽子工厂喝过酒,只有一次坐车时经过了那里。
她同样不可能知道镇上哪些是好人家,哪些不是。她想知道这些信息,这样她就可以更彻底地否定它们。她来自一个好人家,而康奈尔不是,这点她知道。沃尔德伦一家在卡里克里一带臭名昭著。洛兰的一个兄弟坐过牢,玛丽安不知道具体原因;洛兰的另一个兄弟几年前骑摩托车下环岛时出车祸,差点送了命。当然还有洛兰,十七岁就怀了孕,辍学去生孩子了。尽管如此,如今康奈尔还是挺抢手。他爱学习,是足球队中锋,长得帅,也不打架。人人都喜欢他。他很安静。就连玛丽安的母亲也会赞许地说:那小子一点不像沃尔德伦家的。玛丽安的母亲是律师。她过世的父亲也是。
上周,康奈尔提到一个叫“鬼屋”的地方。玛丽安从没听过,她于是问他那是什么。他眉毛竖了起来。就是那个鬼屋啊,他说。山景住宅区。就在学校背面。玛丽安之前模糊地知道学校背后的空地在进行什么施工,但她不知道那里已经建起住宅区了,也不知道里面没住人。大家都去那儿喝酒,康奈尔补充道。哦,玛丽安说。她问他那里是什么样的。他说要是能带她去看看就好了,可惜那里老是有人。他总是轻飘飘地说一些“要是”能发生的事。她每次走的时候,他会说你要是不用走就好了,或者要是你能在这儿过夜就好了。玛丽安知道,要是他真的希望其中任何一件事发生,它们都会发生。康奈尔总是心想事成,如果他想要的无法让他快乐时,他就觉得自己可怜。
不过他最后还是带她去了鬼屋。一天下午,他开车载她过去,先下车确保附近没人了,才让她跟着他走。那些房子都很大,光溜溜的水泥表面,房前草坪上杂草丛生。有些空窗户洞上还蒙着塑料薄膜,在风中大声扑腾。外面正在下雨,她把外套忘车上了。她双臂交叉,眯起眼看着被雨打湿的石材屋顶。
想不想进去看看?康奈尔问。
23号房的前门没锁。房子里比外面更安静,更昏暗,脏兮兮的。玛丽安拿鞋尖戳了戳一只空苹果汁瓶子。地板上全是香烟屁股,还有人把一张床垫拽进空无一物的客厅里。床垫污迹斑斑,受了潮,看上去还沾了血。好脏啊,玛丽安说。康奈尔没说话,只是四下张望。
你经常在这儿玩吗?她问。
他耸耸肩。还行,他说,以前多一点,现在不了。
请告诉我你从没在那床垫上做过爱。
他心不在焉地笑了。没有,他说,你以为我周末的时候就在干那个,嗯?
差不多。
他什么也没说,这让她感觉更糟了。他漫无目的地踢向一只压扁了的荷兰金啤罐,那易拉罐一路滑向落地玻璃门。
这差不多是我家面积的三倍吧,他说,你觉得呢?
她觉得自己很蠢,居然没意识到他在想这个。大概吧,她说,不过我还没看过楼上是什么样。
四间卧室。
老天。
就这么空着,没人住,他说,要是卖不出去他们干吗不把这些房子分出去?我不是在跟你犯傻,我是真诚地在问。
她耸耸肩。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
跟资本主义有关吧,她说。
对。什么事都和资本主义有关,这才是问题所在,是不是?
她点点头。他看向她,如梦初醒。
你冷吗?他问,你看起来冻得不行。
她微微一笑,揉了揉鼻子。他脱下黑外套,披在她肩上。他们站得非常近。只要他想,她可以躺在地上,让他从她身上跨过去。他知道的。
我周末出门不是去追别的女生什么的,他说。
玛丽安笑了,说:不,我猜是她们追你。
他咧嘴一笑,低头看鞋。你对我的看法非常奇怪,他说。
她拿手指攥紧他的校服领带。生平第一次,她能说一些耸人听闻的话,可以爆粗口了,所以她说了许多。如果我想让你在这儿操我,你会不会做?她问。
他的表情没有变,只有双手在她的针织套衫上移动,表明他在听。几秒后他说:会吧。要是你想的话,没错。你老是逼我做这么奇怪的事。
这话什么意思?她问,我没法逼你做任何事。
不,你可以的。你以为我会和别人干这种事吗?真的,你觉得有谁能让我放学之后偷偷摸摸干这些事?
那你要我怎么做?离你远点吗?
他看着她,似乎被谈话的走向弄得措手不及。他摇摇头,说:你要是那么做的话……
我要是那么做了,会怎样?她说。
不知道。你是说,要是你不再想见我了?老实说我会很惊讶,因为你好像很享受的样子。
如果我遇到一个比你更喜欢我的人呢?
他笑了。她气恼地转过身去,挣开他的手,双臂环抱在胸前。他说,嘿,但她没有转身。她面朝那张恶心的床垫,上面满是锈色污渍。他温和地凑到她身后,撩起她的头发,亲上她的后脖子。
对不起,我不该笑你,他说,你让我觉得不安,说什么再也不想和我在一起了。我还以为你是喜欢我的。
她闭上双眼,说:我的确喜欢你。
好吧,如果你遇到你更喜欢的人,我会很郁闷,行了吧?既然你问了,我就直说了。我会难过的。行了吧?
你朋友埃里克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我平胸。
康奈尔顿了顿。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我没听见,他说。
你在厕所还是哪儿。他说我看起来像个熨衣板。
妈的,他真是个混蛋。所以你今天心情才不好的吗?
她耸耸肩。康奈尔双手绕过她的腹部。
他就是想惹你生气,他说,他要是觉得自己有一丁点儿希望和你交往,他说的话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只是觉得你瞧不起他。
她又耸了耸肩,咬住下唇。
你对自己的外貌没什么好担心的,康奈尔说。
嗯。
相信我,我喜欢你不光因为你聪明。
她笑了,觉得自己很傻气。
他拿鼻子摩擦她的耳朵,然后说:要是你再也不想见我了,我会想你的。
你会想念和我上床吗?她问。
他把手贴上她的髋骨,拉她向后撞上自己的身体,然后轻轻地说:我会非常想的。
我们现在能回你家吗?
他点点头。他们一动不动地在那儿站了几秒钟,他的手臂将她环绕,他的气息在她耳畔。玛丽安心想,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和另一个人感到如此亲密。
终于,她喝完第三杯金汤力时,大门被人踢开,小伙子们到了。委员会的女孩们站起来,开始调戏他们,抱怨他们这么晚才来什么的。玛丽安站在她们后面,希望康奈尔能迎上她的目光,但他没有。他穿着一件纽扣领的白衬衫,脚上套着那双他去哪儿都穿的阿迪达斯运动鞋。其他男生也穿着衬衣,但看起来更正式,更光鲜,而且配了舞会皮鞋。空气中有浓郁的须后水味,让人心潮澎湃。埃里克注意到玛丽安,一下松开了卡伦,他的动作太明显,其他人也跟着转了过来。
可以啊,玛丽安,埃里克说。
她没法当即判断他是在真诚地赞美还是讽刺。所有男生都转过来看她,除了康奈尔。
真心的,埃里克说,裙子很漂亮,非常性感。
雷切尔笑了起来,她凑近康奈尔,跟他耳语了什么。他轻轻转过脸,没有跟着笑。玛丽安感到脑部有种压迫感,想要通过尖叫或哭泣来释放它。
咱们去跳个舞吧,卡伦说。
我从没见过玛丽安跳舞,雷切尔说。
好吧,你现在就能看了,卡伦说。
卡伦牵过玛丽安的手,拉着她走向舞池。舞池里正在放坎耶·维斯特的歌,那首用了柯蒂斯·梅菲尔德作品采样编曲的歌。玛丽安一只手还拿着奖券簿,另一只手被卡伦握得汗涔涔的。舞池很挤,贝斯的震动透过鞋传上大腿。卡伦一只胳膊搭在玛丽安肩上,醉醺醺的,对着她耳语道:别理雷切尔,她今天心情不好。玛丽安点点头,身体跟随音乐摆动。她感到醉意,转头环视房间,想知道康奈尔在哪里。她很快就看到了他,他站在楼梯顶层,正在看她。音乐太响了,几乎在她体内震动。他身边的人有说有笑。他只是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在他的注视下她的动作仿佛被放大了,几乎显得放荡,卡伦搭在她肩上的手臂很沉,又烫又性感。她向前摆动臀部,一只手松松地从发间穿过。
卡伦跟她耳语,说:他一直在看你。
玛丽安看看他,又看看卡伦,什么也没说,努力不让表情泄露任何东西。
所以你知道雷切尔为什么不待见你了,卡伦说。
卡伦说话时,玛丽安能闻到她呼出的白葡萄汽酒的味道,能看见她补的牙。她在那一刻非常喜欢她。她们又跳了一会儿,然后一起上楼,手牵手,上气不接下气,一路傻笑。埃里克和罗布假装在争吵。康奈尔几乎令人难以察觉地转向她,和她手臂相碰。她想拾起他的手,用嘴一一吮吸他的指尖。
雷切尔转向她说:你要不还是卖点奖券?
玛丽安微微一笑,露出的笑容有点得意,几乎带着轻蔑。她说,好。
我觉得那群人估计想买点,埃里克说。
他冲着大门点点头,有几个比他们岁数大些的男人刚到。他们按理不该进来,夜店说了只有拿票的人才能进。玛丽安不知道他们是谁,大概是谁的哥哥或表哥,或者只是些二十啷当的男青年,喜欢跟筹款的中学生玩。他们看到埃里克招手,就走了过来。玛丽安在包里找零钱包,以备他们真的想买点奖券。
埃里克,最近怎么样?其中一个男人说,介绍下你这位朋友?
那是玛丽安·谢里登,埃里克说,要我说,你肯定认识她哥哥艾伦,他和米克是一级的。
那男人点点头,上下打量玛丽安。她对他的关注毫不在意。音乐太吵了,她听不见罗布在跟埃里克耳语什么,但她觉得他说的话和她有关。
我给你拿杯酒吧,那人说,你要喝什么?
不用,谢谢,玛丽安说。
这时那人的手臂溜过来,揽住了她的肩膀。她注意到他非常高,比康奈尔都高。他的手指揉着她裸露的手臂。她想耸肩挣脱他的手,但他始终不放。他的一个朋友笑起来,埃里克也一起笑了。
裙子真漂亮,那人说。
你能放开我吗?她说。
胸口开得很低啊,是不是?
他搭在她肩上的手一口气滑下去,捏了捏她的右胸,当着所有人的面。她立刻甩开他,把裙子拉至锁骨,感到脸涨得通红。她的眼睛开始刺痛,他抓过的地方很疼。身后其他人都在笑。她能听见他们的笑声。雷切尔也在笑,笑声在玛丽安耳里像某种尖厉的笛声。
玛丽安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任由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她站在带衣帽间的走廊里,不记得出口在右还是左。她浑身都在发抖。衣帽间的服务员问她还好吗。玛丽安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多醉。她朝着左边一扇门走了几步,然后背靠着墙,往下滑,直到坐在地上。胸部被那个男人抓过的地方还在疼。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想伤害她。她坐在地上,把双膝紧抱在胸前。
走廊那头的门开了,卡伦走出来,埃里克、雷切尔和康奈尔跟在后面。他们看见玛丽安坐在地上,卡伦跑过来,其他三人站在原地,或许不知道该做什么,或许什么都不想做。卡伦在玛丽安面前蹲下来,摸着她的手。玛丽安的眼睛很酸,她甚至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你还好吧?卡伦问。
我还好,玛丽安说,对不起,我觉得我喝太多了。
别管她了,雷切尔说。
你听我说,那就是开个玩笑,埃里克说,你要是跟帕特熟的话,你会觉得他还挺靠谱的。
我觉得很好笑,雷切尔说。
卡伦飞快地转过身,看着他们,问:你们要是觉得这么好笑你们干吗要出来?你们干吗不继续跟你们的好朋友帕特厮混,要是你们觉得骚扰小女孩这么好笑的话?
玛丽安哪里小了?埃里克说。
我们当时都在笑,雷切尔说。
不是这样的,康奈尔说。
大家听了都转过来看他。玛丽安看着他。他们四目相对。
你没事吧?他问。
哦,你要亲她一下给她安慰吗?雷切尔说。
他涨红了脸,手摸上眉毛。大家还在注视着他。玛丽安的背感到墙壁的凉意。
雷切尔,你干吗不滚远一点?康奈尔说。
玛丽安看见卡伦和埃里克瞪大双眼,对视了一眼。康奈尔在学校从没说过这种话。这么多年,她从没见他表现出攻击性,被挑衅时都没有。雷切尔扭头走回了夜店。门顺着铰链沉重地关上了。康奈尔继续揉了一会儿眉毛。卡伦用嘴型跟埃里克说话,玛丽安不知道她说了什么。然后康奈尔看着玛丽安,问:你想回家吗?我开车来的,可以载你。她点点头。卡伦扶她站起来。康奈尔双手插在裤兜里,仿佛为了避免自己不小心摸到她。不好意思闹这么大事儿,玛丽安对卡伦说,我觉得自己很蠢。我平时不怎么喝酒的。
这不是你的错,卡伦说。
谢谢,你真好,玛丽安说。
她们又捏了捏手。玛丽安跟着康奈尔走向出口,绕过酒店侧面来到他停车的地方。这里光线昏暗,有点阴凉,夜店传来的音乐在他们身后隐隐震动。她坐上副驾座,系上安全带。他把驾驶那侧的车门关上,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
不好意思发这么大脾气,她又说了一次。
不是你的错,康奈尔说,很抱歉他们几个在这件事上这么糊涂。他们觉得帕特人好,就因为他有时会在家里办聚会。好像只要你办聚会就可以胡作非为一样,我真是不懂。
他下手很重。
康奈尔没说话。他的手把方向盘攥得紧紧的。他低头盯着大腿,然后飞快地呼气,听起来几乎像咳嗽。对不起,他说。然后他发动了车。他们在沉默中开了几分钟,玛丽安把额头抵在车窗上降温。
你想不想回我家待一会儿?他问。
洛兰不在吗?
他耸耸肩,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她估计已经睡了,他说,我是说我们可以先玩一会儿,然后我再送你回家。要是你不想就算了。
万一她还没睡呢?
说真的她对这种事一直都很开明的。我真觉得她不会在意。
玛丽安看向窗外一掠而过的城市。她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在乎他母亲知不知道他们的事。没准她已经知道了。
洛兰看上去像个很好的家长,玛丽安说。
没错。我同意。
她一定很为你骄傲。你是学校男生里唯一长大了没学坏的。
康奈尔瞟了她一眼。我哪里没学坏?他问。
你什么意思?大家都喜欢你。而且你是个好人,和大多数人不一样。
他做出一个她读不懂的表情,像是扬了扬眉,或者皱了皱眉。到他家时所有窗户都是暗的,洛兰已经上床了。他们进了康奈尔的卧室,躺在一起说悄悄话。他说她很美。她从没听人这么说过,尽管她有时私下会这么觉得,但从别人那里听到的感觉不一样。她拿他的手去碰她胸部在疼的地方,他吻了她。她的脸湿湿的,她之前一直在哭。他亲吻她的颈。你还好吗?他问。她点点头,他把她的头发向后捋平,说,你觉得难过是很正常的,你知道吗。她躺下来,脸靠在他的胸口上。她觉得自己像一块柔软的衣料,被拧干了,在往下滴水。
你绝不会打女生的,是不是?她说。
天哪,不会。当然不会。你问这个干吗?
我不知道。
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到处打女生的人吗?
她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我爸以前会打我妈,她说。康奈尔沉默了几秒,时间长得让人难以置信。最后他说,老天。对不起。我以前都不知道。
没关系,她说。
他打过你吗?
有时候。
康奈尔再次陷入沉默。他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知道吗?永远不会,他说。她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你让我非常幸福,他说。他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补充道:我爱你。我不是嘴上说说,我真的爱你。泪水再次涌入她的双眼,她闭上眼睛。即使日后回忆,这个瞬间仍会强烈得让她难以承受,她正在经历时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过去认为自己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但现在她拥有了新的人生,这是它的第一个瞬间,哪怕多年后她仍会觉得:是的,我的人生,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 * *
(1) 天命真女(Destiny's Child)是美国的女子流行演唱组合,在2005年解散。
两天后(2011年4月)
他站在病床边,他母亲去找护士了。你就穿这么点儿吗?他外婆说。
什么?康奈尔说。
你就穿这么一件毛衣吗?
哦,对,他说。
这天早上康奈尔的外婆在奥乐齐超市的停车场滑倒了,摔坏了髋关节。她比其他病人都年轻,才五十八岁。康奈尔记得,玛丽安的母亲也是五十八岁。总之,他外婆的髋关节似乎情况不妙,可能骨折了,于是需要康奈尔开车载洛兰去斯莱戈镇上的医院看望她。病房另一头的床上有人在咳嗽。
我还行,他说,外面挺暖和。
他外婆叹了口气,仿佛他对天气的评价让她痛苦。大概的确如此,因为他做的一切都让她痛苦,因为她恨他还活着。她挑剔地上下打量着他。
好吧,你显然一点都没有遗传到你妈,是不是?
对,的确没有,他说。
洛兰和康奈尔的外貌是两种类型。洛兰一头金发,面容柔和,没有棱角。他的男同学们都觉得她很漂亮,也常跟康奈尔这么说。她大概真的很漂亮,那又怎样,他不觉得被冒犯。康奈尔的头发是深色的,脸轮廓分明,像一幅罪犯的肖像画。不过,他知道他外婆之意不在外貌,而是暗指他父亲的身份。所以,好吧,对此他无话可说。
除洛兰之外没人知道康奈尔的生父是谁。她说他什么时候想问了就可以问,但他真的不在乎。晚上出去玩时,他朋友有时会提起他父亲,好像这个话题很深刻很有意义,只有喝醉了才能聊。康奈尔觉得这很压抑。他从未想过那个让洛兰怀孕的男人,他干吗要去想他?他的朋友们好像非常执迷于自己的父亲,要不就模仿他们,要不就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努力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和父亲发生争执时,总是表面上争的是一回事,底下还藏着一层隐秘的意义。康奈尔和洛兰吵架往往是为了扔在沙发上的一条湿毛巾,仅此而已,真的就只是关于那条毛巾,最多再关于康奈尔是不是有粗心大意的毛病,他希望洛兰不要因为他乱扔毛巾就认为他是个不负责任的人,而洛兰说如果他真的想被视作一个负责的人,就应该在行动上表现出来,诸如此类。
二月底,他开车载洛兰去票亭投票,路上她问他要投给谁。某个独立党候选人,他含混地说。她笑了。让我来猜,她说,共产党员德克兰·布里。康奈尔没理她,继续看路。他说,要我说,这个国家需要一点共产主义。透过眼角他能看见洛兰在微笑。她说,得了吧,同志。我才是那个给你灌输良好社会主义价值观的人,你忘了?洛兰的确有价值观。她对古巴感兴趣,也关注巴勒斯坦独立运动。最后康奈尔的确投给了德克兰·布里,他在第五轮时(1)被淘汰了。三个席位里有两个最终落在爱尔兰统一党(2),剩下那个归于新芬党(3)。洛兰说这简直是个耻辱。就是换了群罪犯,她说。他发短信给玛丽安:爱统当选了,我操。玛丽安回道:佛朗哥之党(4)。康奈尔还得去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玛丽安说她觉得他长成了一个好人。她说他很友善,人人都喜欢他。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想她这句话。想这句话让他很愉悦。你是个好人,大家都喜欢你。为了考验自己,他会努力不去想它,然后再来想它,看它是不是还让他感到愉悦,的确如此。不知为何他希望自己能把玛丽安这句话说给洛兰听。他觉得这在某种程度上能让洛兰安心,但是对什么感到安心呢?她儿子不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她没有浪费自己的人生?
我听说你要去圣三一大学,他外婆说。
嗯,要是我分够的话。
你怎么惦记上圣三一了?
他耸耸肩。她笑了,带着嘲讽。哦,对你来说算不错了,她说,你要去学什么?
康奈尔克制住自己,没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时间。英文系,他说。得知他第一志愿填了圣三一,他的舅舅舅妈都大为赞叹,这让他有点尴尬。要是他真的被录取了,他有资格申请全额生活费补助金,但是就算有补助金,他也必须在夏天全职打工,学期中至少也得做兼职。洛兰说她不希望他上大学时打太多工,希望他能专心读书。这让他很内疚,因为英文系不是能让你找到工作的那种“货真价实”的学位,它不过是个笑话,于是他觉得自己说不定真的应该报法律系。
洛兰回到病房。她的鞋在瓷砖上发出单调的啪嗒声。她跟外婆聊起休假去了的会诊医生、奥马利医生,还有X光片的事。她很仔细地向外婆转达了这些信息,把最重要的事写在一页笔记本纸上。最后,外婆亲了亲康奈尔的脸,他便和洛兰一道离开了。他在走廊里用洗手液消毒,洛兰在一旁等他。然后他们走下楼梯,走出医院,来到明亮、湿濡的阳光当中。
那天晚上筹款会后,玛丽安把她家的事告诉了他。他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跟她说他爱她。他就那么说了出来,就像你要是摸了什么烫的东西,会把手抽回来一样。她当时在哭,他说话时没过脑子。他真的爱她吗?他对爱情了解得太少,不知道答案。一开始他觉得这肯定是真的,既然他说了这话,他干吗要撒谎?但他又记起自己有时的确会撒谎,哪怕没有打算或没有缘由说谎。这不是他第一次想告诉玛丽安他爱她,不管这是真是假,但这是他第一次屈服于这种冲动,说出了口。他注意到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回答,她的迟疑让他介意,仿佛她可能不会有所回应一样,当她回应之后他感觉好多了,但或许这并不代表什么。康奈尔希望自己知道别人私下里是怎么生活的,这样他就能模仿他们。
第二天早上,他们被洛兰插钥匙进锁孔的声音吵醒。外面很亮,他的嘴很干,玛丽安已经坐了起来,在穿衣服。她一味地说,对不起,不好意思。他们肯定稀里糊涂睡过去了,他原本打算昨晚送她回家的。她穿上鞋,他也穿上了衣服。他们下楼时看见洛兰站在走廊里,提着两塑料袋的蔬果杂货。玛丽安穿着前一天晚上的裙子,那条吊带黑裙。
你好,亲爱的,洛兰说。
玛丽安的脸红得像只灯泡。不好意思打扰了,她说。
康奈尔没有碰她,也没跟她说话。他胸口疼。她走出前门,一面说,再见,不好意思,谢了,对不起。还没等他下楼梯,她就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洛兰抿着嘴,像在努力憋住笑。你来帮我把东西收拾一下,她说。她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他。他跟着她进了厨房,看都没看就把那袋东西放在桌上。他揉着脖子,看她把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收拾归位。
有什么好笑的?他说。
她没必要看我回来了就那样溜掉,洛兰说,我很高兴看到她,你知道我很喜欢玛丽安。
他看着母亲把能再利用的塑料袋折了起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说。
他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后睁开。他耸了耸肩。
我知道有人下午会来我们家,洛兰说,而且我又在她家干活,你懂的。
他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你肯定真的很喜欢她,洛兰说。
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是为这个才去圣三一的吗?
他把脸埋进手里。洛兰笑出声来,他听见了。你现在搞得我不想去了,他说。
哦,得了吧。
他的手探进刚才放在桌上的那袋东西,拿出一包干的细意面。他不自在地把它拿到冰箱边的柜子里,和其他意面放在一起。
所以玛丽安是你女朋友喽?洛兰问。
不是。
什么意思?你跟她上床但她不是你女朋友?
你在窥探我的隐私,他说,我不喜欢,这不关你的事。
他回到那袋东西边,拿出一盒鸡蛋,把它放在灶台上的葵花籽油旁边。
是因为她母亲吗?洛兰说,你觉得她会嫌弃你?
什么?
她可能会嫌弃你,你知道的。
嫌弃我?康奈尔说,莫名其妙。我做什么了?
我认为她可能会觉得我们跟她不是一个阶层的。
他越过厨房瞪着他母亲,看她把一盒超市自有品牌的玉米片放进柜子里。他之前从没想过玛丽安家会自认为比他和洛兰高一等,会不屑于和他们打交道。他惊讶地发现这个念头让他愤怒。
怎么,她觉得我们配不上他们?他说。
不知道。我们或许会知道答案。
她不介意你给她家做卫生,却不喜欢你儿子和她女儿一起玩?太搞笑了。这简直像十九世纪的观念,简直让我发笑。
你听起来不像在笑,洛兰说。
相信我,我在笑。太搞笑了。
洛兰合上柜子,转过身好奇地看着他。
那你这么遮遮掩掩干吗?她说,如果不是因为她母亲丹尼丝·谢里登的话,难道说玛丽安有男朋友,你不想让他发现?
你这些问题越来越侵犯个人隐私了。
这么说她的确有男朋友喽。
没有,他说,我不会再回答你问题了。
洛兰扬了扬眉毛,什么也没说。
他把空塑料袋放在桌上,然后停下来,手里揉着袋子。
你不会跟别人说的吧?他问。
越听越不对劲。我为什么不能跟别人说?
他硬下心肠,答道,因为对你没好处,反而会给我惹很多麻烦。他想了想,又狡猾地补充道,对玛丽安也是。
哦天哪,洛兰说,我觉得我都不想知道。
他继续等着,因为她还没有明确承诺会保密,最后她恼怒地举起双手,说,我多得是比你的性生活有趣的东西可以八卦,行了吧?别担心了。
于是他上了楼,坐到床上。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就那么坐着。他想着玛丽安的家人,想着自己配不上她,还想着她前一天晚上跟他讲的事。学校里有些男生说过,有时女生会编故事来博眼球,说她们有过很惨的遭遇之类的。玛丽安跟他讲的故事的确挺博眼球的,她说小时候她爸会打她,而且她爸已经死了,所以他没法为自己辩白。康奈尔知道玛丽安有可能为了博得同情而撒谎,但他也知道,无比清楚地知道,她并没有撒谎。他甚至觉得她没有告诉他实情究竟有多糟。成为这件事的知情者,以这种方式和她相连,让他有点不安。
那是昨天的事了。今早他和往常一样提前到校,往储物柜里放书时,罗布和埃里克开始冲他装模作样地欢呼。他把包扔在地上,没理他们。埃里克把一只胳膊甩在他肩膀上,说:来啊,跟我们交代了。你那天晚上得手了吗?康奈尔从裤兜里摸出储物柜钥匙,把埃里克的胳膊从他肩上抖开。好笑得很,他说。
我听说你们一起离开时看起来很亲密,罗布说。
发生点什么了吗?埃里克说,老实讲。
没有,当然没有,康奈尔说。
为什么是当然?雷切尔问,大家都知道她喜欢你。
雷切尔坐在窗沿上,穿着半透明黑丝袜的腿缓慢地来回摆动。康奈尔没有和她对视。莉萨靠着储物柜坐在地板上写作业。卡伦还没来。他希望卡伦快点进来。
我敢打赌他来了发爽的,罗布说,他从来都不跟我们讲。
我不会为此而瞧不起你的,埃里克说,她打扮一下还不算丑。
没错,她只是脑子有问题,雷切尔说。
康奈尔假装在储物柜里找东西。他的双手和衣领下面开始冒出白色薄汗。
你们太毒了,莉萨说,她做什么惹到你们了?
问题是她对沃尔德伦做了什么,埃里克说,瞧他躲进储物柜那样子。快说,扭捏什么。你舌吻她了吗?
没有,他说。
我觉得她挺可怜的,莉萨说。
我也觉得,埃里克说,我觉得你应该补偿她,康奈尔。我觉得你应该邀请她去毕业舞会。
他们都爆笑起来。康奈尔关上储物柜,右手有气无力地提着书包,走了出去。他听到他们在喊他,但他没有转身。进厕所后他把自己关进小隔间里。黄色的墙向他压来,他脸上沾满了汗。他不停地想自己在床上对玛丽安说的话:我爱你。这太可怕了,感觉就像透过闭路电视,看着自己犯下一桩可怕的罪行。她一会儿就要来学校了,她会一面把书装进书包里,一面自顾自地微笑,对一切浑然不觉。你是个好人,大家都喜欢你。他极其不适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吐了。
从医院开车出来,他打上左转灯,回到国道N16上。他的眼底很疼。他们沿着商场行驶,两旁是一排排深色树木。
你还好吧?洛兰问。
嗯。
你脸色不太好。
他吸了口气,吸得安全带有点勒到肋骨了,然后呼气。
我邀请雷切尔去毕业舞会了,他说。
什么?
我邀请雷切尔·莫兰跟我一起去毕业舞会。
他们刚好快要经过一个加油站,洛兰快速地拍拍车窗,说,在这儿停车。康奈尔转过头,一脸疑惑。什么?他问。她又拍了拍车窗,这次更用力,指甲在玻璃上嗒嗒响。停车,她又说了一次。他迅速打上右转灯,检查后视镜,然后靠路边停了下来。加油站旁有人拿着水管在冲一辆货车,水淌下来,聚成一道道深色水流。
你要去买什么东西吗?他问。
玛丽安跟谁一起去毕业舞会?
康奈尔心不在焉地攥着方向盘。我不知道,他说,你让我在这儿停下来,不是就为了跟我讨论这个吧?
所以可能不会有人邀请她,洛兰说,于是她根本就不会去。
嗯,或许吧。我不知道。
这天吃完午饭回教室的路上,他走在队伍后面。他知道雷切尔会看见他,然后在前面等他,他知道的。等她真的这么做了,他的双眼几乎紧紧闭上,眼前世界一片灰白,然后问道,嗯,有人邀请你去毕业舞会了吗?她说没有。他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好吧,她说,不过我得说,我原本期待你能问得更浪漫一点。他没回答,因为他觉得自己仿佛刚从高耸的悬崖上跳了下去,摔死了。他很高兴自己死了,他也不想活了。
玛丽安知道你要带别人去吗?洛兰问。
还没。我会跟她讲的。
洛兰的手盖在嘴上,他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她可能感到惊讶、担忧,或者快要吐了。
你没想过你应该邀请她?她问,毕竟你每天放学都操她。
别说得这么难听。
洛兰吸气时鼻孔都发白了。那你想让我用什么词?她问,我是不是该说你利用她,把她当炮友,这样说是不是更准确?
你不要这么紧张好不好?没有谁在利用谁。
你是怎么让她保密的?你是不是跟她讲,她要是说出来不会有好下场?
老天,他说,当然没有。这是双方同意的,好吧?你太小题大作了。
洛兰自顾自地点着头,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他紧张地等她重新开口。
你同学不喜欢她,是不是?洛兰问,我猜你是怕他们要是发现了,会怎么说你。
他没有回答。
好吧,那让我来告诉你,我会怎么说你,洛兰说,我觉得你是我的耻辱。我为你感到羞耻。
他拿袖口擦了擦额头,说,洛兰。
她打开副驾侧的门。
你要去哪儿?他问。
我搭公车回家。
你在说什么啊?正常一点,好不好?
我要是待在车里,只会说些让我后悔的话。
这话什么意思?你干吗在乎我跟谁去不跟谁去啊?跟你又没什么关系。
她大力推开车门,下了车。你的反应太奇怪了,他说。作为回应,她把门狠狠地甩上。他痛苦地攥紧方向盘,但没说话。他本可以说,这他妈的是我的车!我说过你可以甩门了吗,啊?洛兰已经往前走了,她每跨一步,手提包就打在她的胯上。他看着她在转角拐弯。为了买这辆车,他放学后在加油站打了两年半的工,就为了载他母亲,因为她没有驾照。他现在其实可以跟在她后面,把车窗摇下来,喊她上车。他几乎想这么做了,但她不会理睬她。于是他坐在驾驶座上,头靠上头枕,听着自己愚蠢的呼吸声。加油站里,一只乌鸦啄着一只被扔掉的薯片口袋。一家人从便利店里出来,手里拿着冰激凌。汽油的味道充斥着车内的空气,沉甸甸的,像头疼的感觉。他重新发动了引擎。
* * *
(1) 爱尔兰选举采用“单一选票让渡”的比例代表制,政党得票数与席位成正比,制定最低当选票数,由选民自主选择属意的候选人。如得票最高者票数未达到最低当选票数,则将票数最低者剔除,将其票数转移给其他候选人,直到产生票数达到最低当选票数的候选人。
(2) 统一党是爱尔兰当前执政党,属中间或中间偏右党派,奉行自由保守主义、基督教民主主义等意识形态。
(3) 新芬党是爱尔兰左翼政党,支持爱尔兰共和主义、民主社会主义。
(4) 弗朗西斯科·佛朗哥(1892—1975)为西班牙独裁者。他于1936年发动叛乱,挑起西班牙内战,后成功统一全国,建立法西斯主义独裁政权。由于此前共和政府曾迫害天主教会,爱尔兰统一党派出天主教志愿军参战帮助佛朗哥叛军,因此有历史学家认为统一党早期曾亲近欧洲法西斯主义。
四个月后(2011年8月)
她坐在花园里,戴着墨镜。连续几天天气都很好,她的手臂晒出了晒斑。她听见后门开了,但没动。艾伦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安妮·基尔里考了将近五百七十!玛丽安没应他。她在椅边的草丛里摸到了防晒乳,坐起来抹时才注意到艾伦在打电话。
嘿!你们年级有人拿了六百分!他喊道。
她往左掌心里倒了点乳液。
玛丽安!艾伦说,有人拿了六个A1,听见没有!
她点点头。她缓缓地把右臂上的乳液抹匀,手臂抹得闪闪发亮。艾伦想知道谁拿了六百分。玛丽安一听就知道是谁,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又往左臂上涂了防晒乳,然后静静地躺回躺椅上,面朝太阳,闭上双眼。眼帘下红红绿绿的光波游来游去。
她今天早饭午饭都没吃,就喝了两杯加了糖和牛奶的咖啡。这个夏天她的胃口很小。早上醒来后,她在对面的枕头上把笔记本电脑打开,等眼睛适应矩形屏幕的光亮后,开始读新闻。她读关于叙利亚的长文,然后搜索文章作者的意识形态背景。她读欧洲主权债务危机的长文,放大图片,读上面字号很小的配文。然后她通常睡个回笼觉,或者去洗澡,或者躺下来自慰,直到自己高潮。剩下的时间也是相似的流程,伴随些许差异:她或许会拉开窗帘,或许不拉;或许会吃早饭,或许只喝咖啡。她会把咖啡带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喝,这样就不用跟家里人见面。当然了,今天早上不一样。
嘿,玛丽安!艾伦说,是沃尔德伦!康奈尔·沃尔德伦拿了六百分!
她没动。艾伦对着手机说,没有,她只拿了五百九十。她现在肯定气炸了,居然有人得分比她高。你气炸了吗,玛丽安?她听见他问话了,但她没回答他。她的眼皮在太阳镜下感觉油油的。一只虫子嗡嗡地经过她的耳朵又飞走了。
沃尔德伦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嗯?艾伦问,让他接电话。
你干吗叫他“沃尔德伦”,好像他是你朋友一样?玛丽安说,你认都不认识他。
艾伦抬起头,一脸坏笑。我跟他可熟了,他说,我昨天在埃里克家看见他了。
她后悔自己开口惹他。艾伦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她能听见他下到草地上时沙沙的脚步声。电话那头的人开始说话,艾伦脸上绽出一个强装开朗的笑容。你现在感觉如何?他说,干得漂亮,祝贺你。康奈尔的声音很低,玛丽安听不见。艾伦还在使劲地微笑。他跟外人在一起时总是这样,低声下气,阿谀谄媚。
嗯,艾伦说,她考得还行。但没你好!她拿了五百九十。要不要我叫她跟你说句话?
玛丽安抬起头。艾伦在开玩笑。他以为康奈尔会拒绝。他想不出康奈尔为什么会想跟玛丽安这个没朋友的失败者通话,尤其是在这么特别的一天。然而康奈尔同意了。艾伦的笑意消失了。好,他说,不麻烦。他递过电话,让玛丽安接听。玛丽安摇摇头。艾伦睁大双眼。他猛地把手伸到她面前。拿着,他说,他想跟你说话。她再次摇头。艾伦粗暴地用手机戳她的胸口。他想跟你说话,玛丽安,艾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