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跟他说,玛丽安说。
艾伦做出一副狂怒的表情,眼白都露出来了。他更用力地拿手机去捅她的胸骨,把她都弄疼了。答应一声,他说。她能听见接听器那头康奈尔嗡嗡的说话声。太阳直射在她的脸上。她从艾伦手中接过手机,手指一扫,把电话挂了。艾伦站在躺椅边干瞪眼。花园里有几秒钟鸦雀无声。然后,他低声说,你他妈干吗挂电话?
我不想跟他说话,她说,我跟你说了的。
他想跟你说话。
嗯,我知道他想。
天气晴朗得不像话,艾伦的影子打在草地上,对比鲜明,轮廓突出。她的手继续向外伸着,手掌松松地盛着手机,等她哥把它接过去。
四月时,康奈尔跟她说,他邀请了雷切尔·莫兰去参加毕业舞会。玛丽安当时坐在他的床边,装出一副很疏离很风趣的样子,让他不知所措。他跟她说这不是“恋爱”性质,他和雷切尔只是朋友。
你是说就像我们只是朋友一样,玛丽安说。
那倒不是。这不一样,他说。
你在跟她上床吗?
没有。我哪里还有时间?
你想跟她上床吗?玛丽安问。
不是特别想。我觉得我没那么难满足,我毕竟已经有你了。
玛丽安低头盯着手指甲。
我在开玩笑,康奈尔说。
我没看出哪里好笑。
我知道你在生我气。
我不在乎的,她说,我只是觉得,你要是想跟她上床的话应该跟我说。
好,我会跟你说的,要是我真的想。你说得好像问题在这里一样,但说实话我觉得问题不在这里。
玛丽安厉声问:那问题在哪里?他盯着她看。她又低下头盯着手指甲,满脸通红。他一言不发。最后她笑起来,因为她还没有完全失去兴致,而且这真的很好笑,他如此残忍地羞辱了她,还不愿向她道歉,甚至不愿承认他的所作所为。后来她回了家,直接上床,沉睡了十三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去上学。现在无论怎么看,她都已经没法回去上课了。很明显,没人会邀请她去毕业舞会。她组织了筹款活动,她订了场地,但她甚至没法参加舞会。所有人都会注意到这点,有人会开心,那些即便同情她的人也只会替她感到很尴尬。她成天窝在家里,拉上窗帘,昼夜颠倒地学习和睡觉。她母亲非常生气。门被砸得砰砰响。有两次玛丽安的晚饭被丢进了垃圾桶。尽管如此,她是个成年人了,没人能强迫她穿上校服,忍受别人的目光和耳语。
休学后第二周,她走进厨房,看见洛兰跪在地板上洗烤箱。她微微直起腰,用橡胶手套下面露出的一截手腕擦额头上的汗。玛丽安咽了下口水。
洛兰说,你好,亲爱的。我听说你有几天没去上学了。一切还好吧?
嗯,还行,玛丽安说,其实我不会再去上学了。我发现我在家学习效率还要高些。
洛兰点点头,说:你怎么舒服怎么来。然后她又继续擦洗烤箱内侧。玛丽安打开冰箱找橙汁。
我儿子说你不接他电话,洛兰说。
玛丽安停下来,厨房的寂静在她耳中无比响亮,像急流发出的白噪音。她说,没错,我没接。
干得好,洛兰说,他配不上你。
玛丽安突然感到强烈的解脱,近乎恐慌。她把橙汁放在料理台上,关上冰箱门。
洛兰,你能不能叫他不要来这里了?好比说,他要是来接你什么的,能不能让他别进来?
哦,只要我在,他就永远别想进来了。你不用担心这个。我都想把他踢出家门了。
玛丽安笑了一下,觉得有点尴尬。他也没那么坏,她说,我是说,其实和其他同学比起来,他对我还是不错的,老实说。
洛兰听后,站起身来,摘掉了手套。她一言不发地把玛丽安揽入怀中,紧紧抱住。玛丽安用被憋得有点怪的声音说:没事的。我没事。别为我担心。
她对康奈尔的评价是真的。他没干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他没有骗她,让她以为自己是被人接受的;是她自己骗了自己。他只是拿她进行了某种秘密实验,而她居然心甘情愿被利用,这估计让他震惊。到头来他既同情她,又厌恶她。某种层面上,她替他难过,因为他今后都无法否认他曾和她上过床,这是他自己选的,他还很享受。这其实更多地揭示了他——这个照理说普通又健康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而不是她是怎样的人。她只在考试时才去学校。那时大家都开始传她进了精神病院。不过这些反正都不重要了。
你气他比你考得好吗?她哥哥问。
玛丽安笑了。她干吗不笑?她在卡里克里的人生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一段新的人生要么开始,要么不会。不久后她就要打包行李了:毛衣外套,短裙,两条绸缎裙子。一套带花的茶杯和茶碟。一个吹风机,一个煎锅,四条白色棉毛巾。一个咖啡壶。新生活的物品。
没有,她说。
那你干吗不跟他问好?
你去问他。你要是跟他那么要好,你就该问他。他自己清楚。
艾伦左手捏成拳头。没关系,反正都结束了。最近玛丽安在卡里克里散步,想着它天晴时有多美,图书馆上方的白云像粉笔灰,绵长的大道两旁栽着树。一只网球在蓝天下画出一道弧线。汽车在信号灯前减速,车窗放下来,音响里传出如泣如诉的音乐。玛丽安想知道在这里找到归属——在街上边走边和人打招呼微笑——是什么感觉。她想知道人生在这里发生而不是在远方发生是什么感觉。
这话什么意思?艾伦说。
你去问康奈尔·沃尔德伦,为什么我不跟他说话了。你要是想,你可以打回去,我很想听听他会怎么说。
艾伦用力咬住食指关节。他的手臂在颤抖。短短几周后,玛丽安就会和别人住在一起,会过上不一样的生活。但她自己不会变。她仍是她,困在自己体内。无论她去哪里,她都无法得到解放。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人,这又有什么关系?艾伦把指节从嘴里松开。
就好像人家他妈的在乎一样,艾伦说,我很惊讶他居然知道你的名字。
哦,其实我们以前走得很近。你要是想,也可以去问他,要是你乐意的话。不过你听了可能会有点不舒服就是了。
艾伦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们就听见屋里传来呼唤声和门合上的声音。他们的母亲回家了。艾伦抬起头,神色一变,玛丽安也感到脸不由自主地在转动。他低头扫了她一眼。你不该撒谎的,他说。玛丽安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不要跟妈讲这些,他说。玛丽安摇摇头,说,我不会的。不过就算跟她母亲说了也没关系,真的。丹尼丝很久以前就认为男人可以对玛丽安施暴,从而表达自我。玛丽安儿时曾经抵抗过,现在她只会自我抽离,仿佛这不关她什么事,某种层面上也的确和她无关。丹尼丝认为这显示了她女儿冷漠又不可爱的人格缺陷。她认为玛丽安缺乏“温度”,也就是向恨她的人乞求爱的能力。艾伦进了屋。玛丽安听见推拉门合上的声音。
三个月后(2011年11月)
聚会上的人康奈尔一个都不认识。来应门的人不是邀请他来的人,这人无所谓地耸耸肩,就放他进去了。他至今还没见到邀他来的加雷斯,他们一起上批评理论的研讨课。康奈尔知道一个人来参加聚会是个坏主意,但和洛兰通话时,她说这是个好主意。我一个人也不认识,他说。她耐心地说,你要是不出去见人,你就谁也不会认识。此刻他独自一人站在一个拥挤的房间里,不知道该不该把外套脱掉。在这里独自徘徊形同犯罪。他觉得周围的人都嫌他烦,都在强忍不去瞪他。
终于,就在他决定要走时,加雷斯进来了。见到他让康奈尔大松一口气,这又让他对自己感到厌恶,因为他跟加雷斯甚至算不上熟,也不是特别喜欢他。加雷斯伸出手来,康奈尔绝望地、诡异地发现自己在和他握手。这是他成人生涯中的一个低谷。大家正在看他们握手,他对此确信无疑。真高兴你来,哥们儿,加雷斯说,很高兴见到你。我喜欢你的双肩包,很九十年代。康奈尔背着一个极其普通的藏青色双肩包,上面没有任何特征能将它和聚会上数不清的背包区分开来。
呃,好吧,谢谢。他说。
加雷斯是那种参加各种大学社团的人气王。他毕业于都柏林一所很大的私立中学,总有人在校园里跟他打招呼:你好,加雷斯!加雷斯,你好啊!他们甚至隔着前庭广场就会跟他打招呼,就为了能让他挥手致意。康奈尔亲眼见过。我从前很受欢迎的。我以前是校足球队的,他想开玩笑地说。这里没人会觉得这个笑话好笑。
你要来点喝的吗?加雷斯说。
康奈尔带了半打苹果汁,但他不想再因为什么举动把注意力吸引到他的双肩包上,免得加雷斯又想对它评头论足。谢谢,他说。加雷斯穿过房间一侧的桌边,拿了瓶科罗娜啤酒回来。这个行吗?加雷斯问。康奈尔盯着他看了一秒,不知道他这么问是反讽,还是他真的在对自己卑躬屈膝。他没法判断,只好说,嗯,这个挺好,谢谢。大学里的人都这样,前一秒还自命不凡,后一秒又表现得低声下气,以展现自己有教养。在加雷斯的注视下,他啜了一小口啤酒。加雷斯咧嘴一笑,似乎不带任何嘲讽地说,你慢慢喝。
都柏林就是这样。康奈尔的所有同学都有着一样的口音,胳膊下夹着同一尺寸的苹果笔记本电脑。研讨班上他们激情洋溢地表达观点,开展即兴辩论。康奈尔既无法形成如此直截了当的观点,也无法有力地表达它们,刚开始,他强烈地感觉自己低人一等,仿佛他不小心升级到远高于自身水平的智力等级,连理解最基本的前提都很费劲。后来他渐渐开始纳闷,为什么课堂讨论总是这么抽象,缺少实质性细节,最终才意识到,绝大多数同学其实没有完成课前阅读。他们每天来大学上课,就他们从没读过的书进行激烈辩论。他于是明白,他和他的同学不一样。他们能轻松地产生观点,并自信地表达它们。他们不担心显得很无知或自负。他们都不蠢,但他们也没比他聪明多少。他们只是以另一种方式行走在世界里,而他大概永远不会理解他们,他也知道他们永远也不会理解他,甚至不会尝试去理解。
反正他每周只有几节课,于是其余时间他都用来读书。晚上他在图书馆待到很晚,读老师布置的阅读材料、小说、文学批评。他没和朋友一起吃饭,就在午餐时间读书。周末要是有足球赛,他不会看实况,而是继续读书,只查看球队新闻。有天晚上,图书馆要关门时,他正好读到《爱玛》里奈特利先生似乎要娶哈丽埃特了,他不得不合上书,怀着一种奇怪的躁动走回家。他觉得自己很好笑,居然如此沉浸在小说情节里。在智性上,为虚构人物是否结婚的事牵肠挂肚感觉不够严肃。但的确如此:文学让他动容。他有位教授将之称为“被伟大艺术触碰后的愉悦”。这种形容几乎有点性感。某种程度上,奈特利先生亲吻爱玛的手,带给康奈尔的感觉并非与性完全无关,但这二者间的关系是间接的。这让康奈尔意识到,他需要运用阅读时的想象力来理解生活中的人,和他们亲近。
你不是都柏林人吧?加雷斯问。
不是。我是斯莱戈的。
真的?我女朋友也是斯莱戈的。
康奈尔不知道加雷斯希望他对此作何评价。
哦,他弱弱地回答,好吧,真巧。
都柏林的人经常用这种怪怪的口吻聊起西爱尔兰,仿佛它是外国,但是一个他们自认为非常了解的国家。有天晚上,康奈尔在工人俱乐部跟一个女孩说他是斯莱戈人,她做了个鬼脸,说,没错,你看起来就像。大家似乎开始认为康奈尔其实喜欢这种傲慢的人。有时晚上一起出去玩时,在一群穿着紧身裙、涂着完美唇妆、带着微笑的女人里,他的室友尼尔总会指出其中一个,说,我敢打赌你觉得她很好看。结果那人永远是一个鞋子很丑、一脸不屑地抽着烟的平胸女人。康奈尔还不得不承认,没错,他的确觉得她很好看,他甚至会尝试跟她聊天,然后回家后心情比出门前还糟。
他尴尬地环视一圈,问,你住这儿吗?
没错,加雷斯说,就学校宿舍而言还算不赖,对吧?
对,没错。其实相当不错。
你住哪里?
康奈尔告诉加雷斯,自己住学校附近一间公寓,就在布伦瑞克广场边一条小路上。他和尼尔合租一个储物间改成的卧室,两张单人床各抵一面墙。他们和两个永远不在家的葡萄牙学生共用一个厨房。公寓防潮设施有问题,晚上经常冻得康奈尔能在黑暗中看见自己呼出的气。但好在尼尔人还不错。他是贝尔法斯特人,也觉得圣三一的人很怪,这让康奈尔很安心。康奈尔和尼尔的朋友已经混得半熟,也认识了自己绝大部分同学,但还没和谁好好说过话。
在卡里克里,康奈尔的内向似乎从没妨碍他和人们相处,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从来不需要自我介绍,或向别人展示他的性格。说起来,他的性格更像是他的身外之物,由别人的观点所左右,并非由他自己创造或生产。如今,他觉得自己是隐形的,没有存在感,没人听说过他。尽管他的外貌没有发生变化,他主观上觉得自己比以前难看了。他对自己的穿着也更敏感。他班上的男生都穿着一样的油蜡猎装夹克和梅红色休闲裤,康奈尔倒不是说对别人穿什么有意见,他只是觉得自己要是穿成那样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同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衣服又便宜又土。他只有一双很旧的阿迪达斯训练鞋,他穿着它到处走,甚至穿它去健身房。
他如今周末还是会回家,因为他周六下午和周日早上在加油站打工。大部分人都不在镇上,要么在上学,要么在上班。卡伦和她的姐姐住在卡斯尔巴,康奈尔自高考结束后就再没见过她。罗布和埃里克都在戈尔韦学商科,好像从来都不在。有的周末,康奈尔连一个老同学都见不着。他傍晚坐在家里,和他母亲一起看电视。你一个人住是什么感觉?他上周问她。她微笑着说,哦,好得不得了。没人把毛巾扔沙发上,水槽里没有脏盘子,好极了。他点点头,没笑。她开玩笑地推了他一把。你想要我说什么?她说,我每天晚上哭着睡着?他翻了翻白眼。当然不是了,他嘟囔道。她说他搬走是件好事,她替他高兴。搬出去有什么好的?他说,你一辈子都住在这儿,你不也挺好。她直愣愣地盯着他,说,哦,所以你计划把我埋在这儿了,是不是?老天,我才三十五岁。他忍住没笑,虽然他确实觉得这很好笑。我明天就可以搬走,劳您费心了,她说,这样我就不用每个周末都看你那张苦脸了。他实在忍不住了,还是笑出声来。
加雷斯说了什么,康奈尔没听清。房间里一对很小的音响正在大声放《王者之声》(1)。康奈尔朝加雷斯凑近了些,问:你说什么?
我女朋友,你该见见她,加雷斯说,我来介绍你们认识。
康奈尔很高兴暂时可以不用说话,便跟着加雷斯走出主门,来到进门的楼梯上。大楼正对网球场,晚上锁着,看上去空空荡荡,有点瘆人又有点酷,在街灯下泛红。有几个人在几层台阶下面边抽烟边聊天。
嗨,玛丽安,加雷斯说。
她抬头看他,举着烟,话讲到一半。她穿着一条裙子,外面套了件灯芯绒夹克,头发夹在脑后。灯光下,她那只举着烟的手看上去修长而空灵。
哦,对哦,康奈尔说,你好。
让他难以置信的是,玛丽安的脸上立刻绽出一个大大的微笑,露出不太整齐的前牙。她抹了口红。所有人都看着她。她原本在说着什么,现在却停下来,直盯着他。
老天爷,她说,康奈尔·沃尔德伦!真是活见鬼了。
他咳了一下,只顾着保持表面镇定,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她对加雷斯和她的朋友们补充道,我们是中学同学。她把目光再次聚焦到康奈尔身上,看上去高兴得容光焕发,问,对了,你最近怎么样?他耸耸肩,低声说,啊,还行,挺好。她看着他,仿佛在用双眼传达什么讯息。你要喝点什么?她问。他举起加雷斯刚才给他拿的啤酒瓶。我给你拿个杯子,她说,进来吧。她沿着台阶走向他。她扭过头,对身后的人说,我马上回来。从这句话,以及她站在台阶上的姿态,他能看出在场所有人都是她的朋友,她有很多朋友,她很快乐。然后他们来到玄关,关上前门,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跟着她来到厨房,里面没人,清洁而安静。配套的蓝绿色调装潢,电器上贴了标签。窗户紧闭,倒映出明亮的室内,蓝白相间。他其实不需要杯子,但她从碗橱里取了一只,他也没反对。她把夹克脱下来,问他是怎么认识加雷斯的。康奈尔说他们一起上课。她把夹克挂在椅背上。她穿着一条有点长的灰裙子,身体显得很窄很单薄。
每个人好像都认识他,她说,他很外向。
他是校园名人,康奈尔说。
她听后笑起来,仿佛他们之间一切正常,仿佛他们生活在一个稍有不同的宇宙里,什么糟糕的事都没发生,但玛丽安突然有了个酷男友,而康奈尔变成那个孤独的、不合群的人。
正合他意,玛丽安说。
他好像参加了各种各样的委员会。
她微微一笑,眯起眼看他。她的口红很暗,酒红色的,她还化了眼妆。
我很想你,她说。
她的直白,来得这么快这么出乎意料,让他脸红起来。他把啤酒倒进杯里,转移注意力。
我也想你,他说,你休学后我还挺担心的。你知道,我很难过。
好吧,我们上学时也没怎么一起玩。
对,当然了。的确没有。
你和雷切尔怎么样了?你们还在一起吗?玛丽安问。
没,我们夏天的时候分手了。
玛丽安的声音只有一点点假,听起来几乎很真诚。她说,哦,我很遗憾。
四月,玛丽安休学后,康奈尔跌入情绪低谷。老师们找他谈话。辅导员对洛兰说她很“担心”。同学们大概也在谈论这件事,他不清楚。他打不起精神假装一切如常。午饭时他坐在老位子上,悲伤地咽下一口口饭,朋友们说话也不听。有时他甚至不会注意到他们在叫他名字,他们不得不朝他扔东西,或者扇他脑袋,来吸引他的注意力。大家多半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他为自己竟沦落至此而羞愧得全身无力。他想念玛丽安带给他的感受,想念她的陪伴。他经常给她打电话,每天给她发短信,但她从不回复。他母亲不许他去玛丽安家,不过他觉得自己本来也不会去找她。
有一阵他试图摆脱这种状态,于是开始酗酒,和其他女孩做爱,全程焦虑不安。五月,在一个私人派对上,他和巴里·肯尼的姐姐施内德上了床,她二十三岁,言语及语言治疗专业毕业。事后他感觉糟透了,结果吐了,他跟施内德撒谎,说自己喝醉了,其实他不算醉。他找不到人倾诉。他孤独到了极点。他不停地做梦,梦见他又和玛丽安在一起,他安稳地抱着她,像他们从前疲倦时那样,和她低声交谈。然后就记起实际发生了什么,于是带着强烈的压抑感醒来,身上所有肌肉都动弹不得。
六月的一天晚上,他喝醉后回到家,问洛兰干活时会不会遇见玛丽安。
有时候会,洛兰说,怎么了?
她怎么样,还好吗?
我跟你说过了,我觉得她不开心。
她不回我短信,他说,我给她打电话,她看到是我就不接。
因为你伤害了她的感情。
没错,但是她反应有点过激了,不是吗?
洛兰耸耸肩,回头看电视。
你觉得呢?他问。
我觉得什么?
你觉得她这个样子是不是有点反应过激?
洛兰目不斜视地看着电视。康奈尔喝醉了,他不记得她在看什么。她慢慢地说:你知道吗,玛丽安其实是个很脆弱的人。你利用她做了些很过分的事,伤害到了她。所以或许我该庆幸你现在感到内疚。
我没说我内疚,他说。
七月,他开始和雷切尔约会。学校里所有人都知道雷切尔喜欢他,而她似乎把他们之间的感情视作她的一项个人成就。而他们的约会,通常就是晚上出去玩之前,她一面化妆一面抱怨她的朋友,康奈尔坐在一旁喝罐装啤酒。有时她讲话时他会看手机,于是她会说,你都没在听。他讨厌自己在雷切尔面前的表现,她是对的,他的确没在听,但他听她说话时,她讲的事情他一样都不喜欢。他只和她上过两次床,两次都不舒服,他们躺在床上时,他感到胸口和喉咙紧得发疼,让他难以呼吸。他本以为和她在一起能不那么寂寞,结果这只让他的寂寞更加顽固,仿佛它牢牢地扎根在他体内,杀都杀不死。
终于,毕业舞会那晚到了。雷切尔穿了一条贵得离谱的裙子,康奈尔在她家的前花园里站着,等她母亲给他俩拍合照。雷切尔不停地提他要去读圣三一的事,她父亲给他展示了几根高尔夫球棍。然后他们去饭店吃晚餐。每个人都喝得很醉,莉萨在甜点上来之前就昏睡过去了。罗布在桌下给埃里克和康奈尔看他手机上莉萨的裸照。埃里克笑了,拿手指点击着屏幕上莉萨身体的各部位。康奈尔坐在那儿,看着手机,轻轻地说,把这些拿给别人看有点太操蛋了,是不是?罗布大声叹了口气,把手机锁上屏,放回兜里。你最近他妈的越来越像基佬了,他说。
午夜,康奈尔醉得分不清南北,但又对身边众人的醉态感到厌恶,于是走出舞厅,穿过长廊,来到抽烟区的小花园。他点起一支烟,把附近一棵树上低垂的叶子扯下来,这时门朝一边滑开,埃里克走了出来。看见他后,埃里克露出会心一笑,然后坐在一只倒扣的花盆上,点起一支烟。
玛丽安最后没来还挺遗憾的,埃里克说。
康奈尔点点头,他讨厌听到她的名字,不想答话。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埃里克问。
康奈尔无言地看着他。门上的灯泡投下一束白光,照在埃里克脸上,鬼一般惨白。
你什么意思?康奈尔问。
你和她。
康奈尔开口时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他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埃里克咧嘴一笑,牙齿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操她吗?他说,大家都知道。
康奈尔愣住了,然后又吸了一口烟。这或许是埃里克能对他说的最可怕的话了,不是因为它结束了他的人生,而是因为它没有。他此刻才知道,他为了这个秘密牺牲了自己和另一个人的幸福,而它居然一直如此渺小,不值一文。他和玛丽安本可以手牵手在学校走廊里散步,会有什么后果呢?没有后果。没人在乎。
好吧,康奈尔说。
持续多久了?
不知道。有一阵了。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埃里克说。你是光图好玩才跟她上床,还是别的什么?
你懂我的。
他把烟掐灭,回屋拿了外套。然后他没跟任何人道别就走了,甚至没跟雷切尔打招呼,她不久后就和他分手了。就是这样,人们搬走了,他也搬走了。他们在卡里克里的日子就这样没头没尾地结束了,他们曾经给它灌注了那么多戏剧性,那么多意义,它却再也不会重新开始,再不会像从前那样了。
他对玛丽安说,这个嘛,嗯。我跟雷切尔不是很搭,我觉得。
玛丽安微微一笑,笑容有点娇羞。嗯,她说。
什么?
我大概应该告诉你的。
没错,你应该的,他说,你那会儿都不回我短信。
好吧,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抛弃了。
我才觉得有点被抛弃了,好不好?康奈尔说,你蒸发了。你消失很久之后我才跟雷切尔在一起的。不过现在这也不重要了,但我等了你很久。
玛丽安叹了口气,模棱两可地摆了摆头。
我不是因为这个才不来上学的,她说。
好吧。你不来或许对你反而更好。
那件事是最后一根稻草。
是吧,他说,我想过会不会是这样。
她又微微一笑,嘴角歪起来,仿佛在调情。是吗?她说,你搞不好会读心术啊。
我以前的确觉得可以读出你在想什么,康奈尔说。
你是说在做爱的时候吧。
他啜了一小口啤酒。酒是凉的,杯子是室温的。今晚之前,他不知道要是在学校里遇到玛丽安,她会是什么表现,但现在看来,这一切是无法避免的,他们当然会这样重逢。她当然会拿他们的性生活打趣,仿佛这是他们之间一个很可爱的笑话,一点都不尴尬。某种程度上,他喜欢她这样做,他喜欢知道在她身边该如何表现。
好吧,康奈尔说,事后也可以。不过那也许很正常。
那不正常。
他们都笑了,忍俊不禁对彼此微笑。康奈尔把空酒瓶放在料理台上,看着玛丽安。她把裙子抚平。
你今天很好看,他说。
我知道。我的一贯风格,一上大学就变漂亮了。
他笑了起来。他本来都不想笑的,但他们之间这种奇怪的张力让他没法不笑。“我的一贯风格”听起来非常像玛丽安会说的话,带点自嘲,同时表达了他们二人达成的共识:她是特别的。她的裙子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她苍白的锁骨,像两道白色连字符。
你一直都很漂亮,他说,我早该知道的,我是个肤浅的男人。你很漂亮,你很美。
她不笑了。她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她把额上的头发拂开。
哦,好吧。我已经很久没听人这么说了,她说。
加雷斯不跟你说你很美吗,还是他太忙了,忙他的业余剧团什么的?
辩论社。你这么说太狠了。
辩论?康奈尔说,老天,别跟我说他和纳粹那档事有关吧?不是吧?
玛丽安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康奈尔不怎么读校报,但他还是听说,辩论社打算请一个新纳粹主义者来开讲座。社交媒体上全是这个消息。《爱尔兰时报》还写了篇报道。康奈尔没有在任何Facebook帖子下留言,但他在好几条呼吁撤回邀请的留言下点了赞,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激烈的政治行为了。
好吧,我们不是每件事都看法一致,她说。
康奈尔笑了,不知为何很高兴看到她一反常态地没有底气、缺乏原则。
我以为我和雷切尔·莫兰交往已经够坏了,他说,而你男朋友是大屠杀否定论者。
没有,他只是支持言论自由。
是吧,那就好。谢天谢地,我们有白人温和派(2)。我记得马丁·路德·金这么写过。
她一听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她小小的牙齿再次泛光,她举起一只手捂住嘴。他又喝了些酒,端详着她甜美的神情,他很想念它。他们之间这一幕感觉很美好,尽管之后他大概会痛恨自己跟她说过的所有话。好吧,她说,我们都没能贯彻自己的理念。康奈尔想说:我希望他床上功夫不错,玛丽安。她肯定会觉得这很好笑。但出于某种原因,或许因为不好意思,他没说出口。她眯起眼,问:你在跟什么问题人物交往吗?
没有,他说,连没问题的都没有。
玛丽安饶有趣味地笑了。你觉得认识人很难吗?她问。
他耸耸肩,然后含糊地点点头。跟老家不太一样,是不是?他说。
我可以把我的女朋友介绍给你。
哦,是吗?
没错,我现在有女朋友了,她说。
我不确定我是她们的菜。
他们彼此对视。她的脸微红,下唇的口红有一点花了。她的目光依旧让他不安,就像在照镜子,然后发现镜中的人在你面前一览无余。
这话什么意思?她说。
我不知道。
你有什么地方不招人喜欢的?
他微微一笑,看向酒杯深处。如果尼尔此刻看见玛丽安,他会说:让我来猜。你喜欢她。她的确是康奈尔喜欢的类型,甚至可能是这个类型的原型:她气质优雅,长了一张百无聊赖的脸,看上去无比自信。他的确被她吸引,他甘心承认这点。离家几个月后,生活变得辽阔了些,他的私事没那么重要了。他不再是中学时那个焦虑压抑的自我,那时她对他的吸引力像一辆碾过来的火车,让他感到害怕,于是他把她甩到了车下。他知道,她现在这么风趣,这么娇羞,是想让他知道,她并没有记仇。他可以说:很抱歉对你做过那样的事,玛丽安。他总想着,如果某天和她重逢,他就会这么说。然而她似乎拒绝承认这种可能,或者他有点犯怯,又或者二者皆有。
不知道啊,他说,问得好,我也不知道。
* * *
(1) 《王者之声》(Watch the Throne),Jay-Z和坎耶合作的嘻哈专辑。
(2) 在《伯明翰监狱来鸿》中,马丁·路德·金表达了对白人温和派的深深失望,认为他们执着于“秩序”而不是“公平”,是“黑人迈向自由的巨大绊脚石”。
三个月后(2012年2月)
玛丽安上了康奈尔的车,坐在副驾上,关上了车门。她没洗头,把脚提起来,踩在座位上系鞋带。她闻起来有水果利口酒的味道,不难闻,但也不好闻。康奈尔上了车,发动引擎。她看向他。
你安全带系好了吗?他问。
他凝视着后视镜,仿佛这是普通的一天。其实现在是清晨,前一天晚上他们在索兹参加一个私人派对,康奈尔没喝酒,玛丽安喝了,所以没一件事是正常的。她顺从地系上安全带,以表明他们还是朋友。
昨晚很抱歉,她说。
她试图用这句话表达几层意思:她很抱歉,尴尬得不行,同时还装作有点尴尬,以嘲讽和稀释她真正的尴尬,她预感自己会或者已经得到原谅,她不想把那件事“小题大作”。
忘了它吧,他说。
好吧,我很抱歉。
没关系。
康奈尔把车开出了停车道。他似乎没在想那件事,但不知为何,她对此并不满意。在他允许她翻篇之前,她想要他承认刚才发生的事,或许她只是想进行自我折磨。
我不应该那么做,她说。
没事,你当时醉得不轻。
这不是借口。
还神志不清,他说,我后来才发现。
嗯。我的确感觉我在袭击你。
他笑了。她将双膝收起,抵住胸口,双手握住肘部。
你没有袭击我,他说,这种事很正常。
以下是事情的经过。康奈尔开车送玛丽安去他们共同的朋友家庆生。他们已经安排好在那里过夜,第二天早上由康奈尔开车送她回家。路上他们听着吸血鬼周末(1)的歌,玛丽安用一个银色酒壶喝金酒(2),谈论里根政府。你要喝醉了,康奈尔在车上跟她说。你知道吗,你的脸很好看,她说,别人其实跟我说过,说你的脸好看。
到了午夜,康奈尔不知在派对上转到哪里去了,玛丽安在杂物房里找到了她的朋友佩吉和乔安娜。她们一面分喝一瓶君度,一面抽着烟。佩吉穿着一件做旧的皮夹克和条纹的棉麻裤子。她的头发搭在肩头,她不断地将它甩到一边,拿手穿过发间。乔安娜脱了鞋,坐在冰柜上。她穿着一件没有形状的长衣服,像孕妇衫,底下是一件短袖。玛丽安靠在洗衣机上,从兜里掏出金酒酒壶。佩吉和乔安娜在讨论男人的穿衣风格,尤其是她们的男性友人的品位。玛丽安光是站在那儿就很满足,她把身体重心几乎全压在洗衣机上,嘴里漱着金酒,听她的朋友们说话。
佩吉和乔安娜都是玛丽安在历史政治系的同学。乔安娜已经在规划她的毕业论文了,她要写詹姆斯·康诺利(3)和爱尔兰工会代表大会。她总是在推荐书和文章,玛丽安要么读过,要么读过一部分,或者读过概要。大家认为乔安娜是个严肃的人,她的确很严肃,但她也可以很好玩。佩吉其实不太能“欣赏”乔安娜的幽默,因为佩吉的个人魅力与其说让人发笑,不如说是叫人害怕,同时又很性感。在圣诞前夕的某个聚会上,佩吉在她们的朋友德克兰家的卫生间里分给玛丽安一条可卡因,玛丽安居然吸了,至少吸了大半。它并没有给她的情绪带来特别大的影响,只是让她在随后几天里时而觉得这么做很有趣,时而感到愧疚。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乔安娜。她知道乔安娜不赞同这种行为,因为玛丽安自己也不赞同,但乔安娜要是不赞同某些事,她不会仍然去做。
乔安娜想要从事新闻业,而佩吉似乎根本不打算工作。目前为止这对她来说不是问题,因为她和很多男人约会,他们愿意赞助她的生活方式,给她买手提包和昂贵的毒品。她喜欢在投行或会计师事务所上班的男人,年龄比她稍大些,二十七岁,有很多钱,和非常理性的律师女朋友同居。乔安娜问过佩吉,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活到二十七岁,男友每天彻夜不归,和小姑娘抽可卡因。佩吉一点都不生气,她觉得这个想法很有趣。她说到时候她反正已经嫁给俄罗斯寡头了,她根本不在乎他有多少女朋友。玛丽安不禁开始设想自己大学毕业后会干吗。对她来说,几乎没有哪条路是绝对不行的,哪怕是嫁给一个寡头。她晚上出门时,街上的男人会冲她喊出最不堪入耳的话,很显然他们并不为渴望得到她而感到羞耻,恰恰相反。在大学里,她经常感觉自己的大脑无所不能,它能整合她输入的任何东西,仿佛她的大脑里有一台强大的机器。她做什么都很顺。她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干什么。
杂物房里,佩吉问起康奈尔在哪里。
楼上,玛丽安回答,和特里萨在一起吧,我猜。
康奈尔最近在和她们一个叫特里萨的朋友自由约会。玛丽安对特里萨算不上有什么意见,但她发现自己经常无缘无故撺掇康奈尔说特里萨的坏话,而他总会拒绝这么做。
他的衣服挺好看的,乔安娜主动说。
还好吧,佩吉说,我是说,他长得还可以,但他老穿运动服。我怀疑他连西装都没有。
乔安娜再次试图和玛丽安对视,这次玛丽安回应了她。佩吉看见了,故意吞了一大口君度,然后用拿瓶子的那只手擦了擦嘴。怎么了?她说。
好吧,他不是来自工人家庭吗?乔安娜说。
这也敏感过分了,佩吉说,就因为某些人的社会经济阶层,我就不能批评他们的着装品位了吗?得了吧。
不是的,她不是这个意思,玛丽安说。
你知道的,我们其实对他非常好,佩吉说。
玛丽安发现自己此刻无法正视她的朋友们。“我们”是谁?她想问。但她没问出口,从佩吉手里拿过那瓶君度,喝了两大口,酒微温,甜得恶心。
凌晨两点左右,玛丽安已醉得一塌糊涂,还被佩吉说服,在卫生间里跟她合抽了一卷大麻,她看见康奈尔站在三楼的楼梯平台上。上面就他一个人。你好,他说。她靠在墙上,醉醺醺的,希望获得他的注意。他站在楼梯最顶层。
你跟着特里萨跑掉了,她说。
是吗?他说,有意思。你彻底神志不清了,是不是?
你闻起来有香水味。
特里萨不在这儿,康奈尔说,因为她没来参加这个聚会。
玛丽安笑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很蠢,但感觉不赖。过来,她说。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什么事?他说。
你喜欢她胜过喜欢我吗?玛丽安说。
他帮她把一束头发捋到耳后。
没有,他说,公平地说,我还不怎么了解她。
她在床上比我好吗?
你喝醉了,玛丽安。你要是清醒的话,你根本不会想知道答案。
所以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她说。
她基本上是在单向地和他对话,同时试图用手解开康奈尔的衬衣纽扣,甚至都不是性感地把它解开,因为她喝醉了又嗑嗨了。而且她还没完全解开那颗扣子。
不,当然是你想要的答案,他说。
于是她吻了他。他没有惊恐地往后弹开,但很坚决地后退,说:好了,别闹。
咱们上楼去吧,她说。
嗯。我们正在楼上。
我想要你上我。
他皱了皱眉,如果清醒的她看到他这个表情,会假装自己是在开玩笑。
今晚不行,他说,你喝得烂醉了。
这是唯一的理由吗?
他低头看她。她一直想对他的嘴型进行评价,告诉他它有多么完美,但她忍住了,因为她想知道答案。
没错,他说,就因为这个。
所以要是我没醉的话,你会同意的。
你该睡了。
我可以给你毒品,她说。
你甚至都——玛丽安,你根本没有毒品。光是这一点你都是错的。去睡吧。
亲我一下。
他亲了她一下。这个吻很舒服,但像朋友之间的吻。然后他对她说了晚安,轻轻地下了楼,他轻巧清醒的身体笔直地向前走。玛丽安找到一个卫生间,就着水龙头喝水,直到头不再痛,然后她躺在卫生间地板上睡着了。就在二十分钟前,康奈尔叫一个女孩去找她,她才醒了过来。
此刻,等红绿灯时,他开始调电台。有个台在放一首范·莫里森的歌,他让它继续放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我都很抱歉,玛丽安说,我不是想挑拨你和特里萨的关系。
她不是我女朋友。
好吧。但这是对我们友谊的不尊重。
我不知道你们关系这么近,他说。
我是说我和你的友谊。
他转过头去看她。她用手臂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肩上。最近她经常和康奈尔见面。在都柏林,他们第一次可以沿着恢宏的长街一路走下去,确信经过的行人不知道也不关心他们是谁。玛丽安住在她外婆名下一间带卧室的公寓里,傍晚时,她和康奈尔坐在她家客厅里,一起喝红酒。他毫无保留地向她抱怨,在圣三一有多难交到朋友。有一天,他躺在她家沙发上,转动着杯里剩的酒渣,说:这里的人都是势利鬼。他把杯子放下,看向玛丽安。所以这对你来说才那么容易,顺带一提,他说,因为你家很有钱,所以他们才喜欢你。她皱了皱眉,点点头,康奈尔大笑起来。我在跟你开玩笑,他说。他们四目相对。她也笑起来,但她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不是很蠢。
她的聚会他都来,尽管他说,他其实搞不太懂她这些朋友。她的女性朋友都很喜欢他,而且不知为何,很喜欢聊天时坐在他的大腿上,爱怜地抚弄他的头发。男人们没有像她们一样跟他亲近起来。他们因为他和玛丽安的关系而容忍他,但就他这个人而言,他们并未觉得他特别有趣。他甚至都不聪明!有天晚上康奈尔不在的时候,玛丽安的一个男性朋友感叹道。他比我聪明,玛丽安说。没人知道该怎么接话。的确,康奈尔在聚会上很沉默,甚至沉默到固执的地步,他并不热衷于炫耀自己读了多少书,或了解多少战争。但内心深处,玛丽安知道,大家并不是因为这个才觉得他蠢。
这为什么会是对我们友谊的不尊重?他说。
我觉得我们要是开始上床,就很难继续做朋友了。
他邪恶地咧嘴一笑。她有点困惑,把脸藏在手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