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吗?他问。
我不知道。
好吧,那算了。
一天晚上,在布鲁塞尔酒吧的地下室里,玛丽安的两个朋友在蹩脚地玩台球,其他人坐在一起喝酒,看他们玩。杰米赢了之后,问:谁想跟赢家玩?康奈尔轻轻地放下啤酒杯,说:好啊,我来。杰米开了局,但没进球。康奈尔没跟任何人说话,连续进了四个黄球。玛丽安笑了起来,康奈尔面无表情,只是看上去非常专注。短暂休息的时间里,他安静地喝着酒,看杰米把一只红球打到台边打转。然后康奈尔利落地给他的球棒涂上巧粉,把最后三个球都打进了洞。他研究球局和做球的样子、巧粉轻轻吻上母球光滑表面的瞬间,看了让人非常满足。女孩们都坐在一起看他进球,看他在桌前俯身,他硬朗、安静的脸被顶灯照亮。简直像一则健怡的广告,玛丽安说。大家听了都笑了,就连康奈尔也笑了。等桌上只剩黑球时,他指了指右上的球袋,令人无比满足地说:好,玛丽安,看好了?然后进了球。大家为他鼓掌。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回家,而是跟着玛丽安回到她家。他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聊天。此前,他们对一年前彼此之间发生的事一直避而不谈,但那天晚上康奈尔问:你朋友知道我们的事吗?
玛丽安顿了一下。我们什么事?她最后问道。
中学那会儿的事。
不知道,我觉得他们不知道。他们或许有察觉到什么,但我没跟他们讲过。
几秒钟过去了,康奈尔没说话。她在黑暗中感知着他的沉默。
如果他们发现了你会觉得尴尬吗?他问。
有点吧,嗯。
他转过身,不再盯着天花板,而是对着她。为什么?他问。
因为很丢脸。
你的意思是,我当时对待你的方式。
对,没错,她说,而且我居然容忍你那么做。
他小心地在被子下摸到她的手,她没有躲开。她的下巴一阵哆嗦,她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巧又幽默。
你有没有想过邀我去毕业舞会?她问,这个问题很蠢,但我还是好奇你有没有想过。
老实说,没有。我希望我想过。
她点点头。她继续抬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吞咽下口水,担心他会看出她的表情。
你会答应吗?他问。
她又点点头。她试图对自己翻白眼,但觉得这样很丑,有点自怜,不好笑。
我真的很抱歉,他说,是我做得不对。而且你知道吗,同学们那会儿其实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说。
她用手肘撑着床坐了起来,在黑暗中低头看他。
知道什么?她问。
我们在交往什么的。
我没跟别人讲过,康奈尔,我发誓。
哪怕在黑暗里她都能看见他的脸扭曲了一下。
我知道你没有,他说,我的意思是,即使你告诉了别人,其实也没关系。但我知道你没有。
他们反应很恶劣吗?
没,没有。埃里克只是在毕业舞会的时候提了一下,说他们都知道了。没人在乎,真的。
他们再次短暂地沉默下来。
我很内疚,之前跟你说那些话,康奈尔说,担心被人发现了有多糟什么的,当然了,那些只是我的想象。我是说,大家没理由在乎这些。但我的确为这些事感到焦虑。我不是想找借口,但我觉得我把一部分焦虑投射到你身上了,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不知道。我现在也经常想,想我为什么会干这么混蛋的事。
她捏了捏他的手,他捏了回来,很用力,几乎把她捏疼了,但这个小小的动作表达了他的绝望,她微笑起来。
我原谅你,她说。
谢谢你。我觉得我真的学到很多。你知道吗,我希望我已经有所改变了,作为一个人。但老实说,如果我真的变了,那是因为你。
他们在被子下一直手牵着手,哪怕睡着了也没松开。
到她家后,她问他想不想进来。他说他需要吃点东西,她说冰箱里有早饭。他们一起上楼。康奈尔趁她洗澡时在冰箱里找吃的。她剥掉衣服,把水压调到最高,洗了将近二十分钟。然后她感觉好多了。她走出来,裹在一件白浴袍里,头发已经用毛巾擦干,这时康奈尔已经吃完了。他的盘子很干净,他在查看邮件。房间里闻起来有咖啡和煎东西的味道。她向他走去,他拿手背擦擦嘴,仿佛突然间很紧张。她站在他的椅边,他解开了她的浴袍带子。快一年了。他用嘴唇去碰她的皮肤,她突然觉得自己很神圣,像一座圣殿。到床上来吧,她说。他和她一起去了。
事后她打开电吹风,他去冲了澡。然后她又躺下来,听着水管的声音。她在微笑。康奈尔出来后躺在她身边,他们面对面,他开始抚摸她。嗯,她说。他们又做了一次爱,没怎么说话。之后她感到宁静,想睡觉。他亲吻了她合上的眼睑。和别人做的感觉没有这么好,她说。嗯,他说,我知道。她感觉他有什么事瞒着她。她不知道他是在忍住不摆脱她,还是不想让自己更脆弱。他吻了吻她的颈子。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我觉得我们没问题的,他说。她不知道或不记得他在指什么。她睡着了。
* * *
(1) 吸血鬼周末(Vampire Weekend),一支美国的摇滚乐队,2006年成立于纽约。
(2) 金酒(gin),又名杜松子酒、琴酒,是鸡尾酒中使用最多的烈酒。一盎司金酒加直筒高杯八成满的汤力水就是金汤力。
(3) 詹姆斯·康诺利(1868—1916),爱尔兰社会主义运动领袖,由于参与1916年复活节起义被行刑队枪决。
两个月后(2012年4月)
他刚从图书馆回来。玛丽安有朋友过来玩,不过他到的时候她们正要走,在走廊的衣架上取外套。只有佩吉还坐在桌边,往大酒杯里倒一瓶桃红葡萄酒。玛丽安正在拿湿毛巾擦料理台。厨房水槽前的窗户露出长方形的天空,牛仔裤那种蓝。康奈尔在桌前坐下,玛丽安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帮他打开。她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外面很暖和,瓶子冰凉,很惬意。他们马上就要考试了,他通常在图书馆待到管理人员摇着铃走过来通知闭馆。
我能问一件事吗?佩吉问。
他看出佩吉已经喝醉了,而且玛丽安希望她快点离开。他也希望她能快点离开。
没问题,玛丽安说。
你们两个在搞,是不是?佩吉问,就是说,在上床。
康奈尔什么也没说。他拿大拇指摩挲着啤酒瓶的标签,想找一角把它揭下来。他不知道玛丽安会怎么回答。他觉得她会开个玩笑,让佩吉笑出来,忘掉她的提问。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玛丽安说:对啊,没错。他自顾自地微笑起来。在拇指的作用下,啤酒标签脱落了一角。
佩吉笑了。好吧,她说,谢谢你告诉我。顺带一提,大家都在猜。
嗯,好吧,玛丽安说,不过这也不是新鲜事了,我们上学时就在一起过。
真的吗?佩吉问。
玛丽安给自己倒了杯水。她转过身,举着酒杯,看向康奈尔。
但愿你不介意我现在讲出来,她说。
他耸耸肩,朝她微微一笑,她也以微笑回应。他们没有将这段关系广而告之,但他的朋友都知道。他不喜欢在公开场合示爱,仅此而已。玛丽安有一次问他,是不是因为觉得她“丢他的脸”,不过她是在开玩笑。很好笑,他说,尼尔觉得我夸你夸得太厉害了。她喜欢听这话。他并不是特别爱这样夸她,尽管事实上她非常受欢迎,很多男人都想睡她。他或许有时的确会夸她,但总是夸得很有品位。
你们俩看起来的确非常般配,佩吉说。
谢谢,康奈尔说。
我没说我们是一对,玛丽安说。
哦,佩吉说,你的意思是,你们还在和别人约会?很好啊。我以前想和洛肯尝试开放式关系,但他强烈反对。
玛丽安从桌边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男人有时占有欲是蛮强的,她说。
对啊!佩吉说,太蠢了。你还以为他们巴不得能有好几个女朋友。
我发现男人一般来说更在乎限制女人的自由,而不是行使自己的自由,玛丽安说。
是这样吗?佩吉问康奈尔。
他看向玛丽安,朝她点点头,希望她能讲下去。他如今已经知道佩吉很吵,老爱打断别人的话。玛丽安有别的更好的朋友,但她们通常不会待到这么晚或说这么多话。
我的意思是,你看看男人们实际上过的生活,是很悲哀的,玛丽安说,他们掌控了整个社会体系,结果这才是他们为自己想出来的日子?他们过得甚至都不开心。
佩吉笑了。你过得开心吗,康奈尔?她问。
嗯,他说,还行吧,我觉得。不过我同意这个观点。
你宁愿活在母系社会吗?佩吉说。
不好说。我倒是愿意试试,看看究竟是什么样。
佩吉还在笑,好像康奈尔说了什么风趣得不得了的话。你难道不享受你们男人的特权吗?她问。
就像玛丽安说的,他回答道,拥有它不会让你特别快乐。我是说,特权就是特权,我没从中获得多少乐趣。
佩吉对他露齿一笑。要是我是个男人,她说,我至少要三个女朋友。甚至更多。
他把啤酒瓶标签的最后一角扯了下来。瓶子冰的时候更容易揭,因为水珠凝结后胶水会融化。他把啤酒瓶放在桌上,把标签叠成很小的方块。佩吉还在说话,但好像不重要,可以不用听。
这段时间他和玛丽安的关系不错。傍晚图书馆关门后,他会走回她的公寓,路上买点吃的或者一瓶四欧元的红酒。天气好的时候,天空仿佛在数里之外,群鸟碾过头顶无边无际的空气和光线。下雨时,城市向内收紧,在水雾间聚拢;汽车开得更慢了,前灯闪着昏暗的光,行人的脸被冻得粉红。玛丽安做晚饭,通常是意面或者意式烩饭,然后他洗碗,收拾厨房。他把烤面包机底下的碎渣擦掉,玛丽安给他读Twitter上的笑话。然后他们上床。他喜欢进入她体内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地进去,直到她的呼吸变得粗重,一只手紧紧抓住枕套。她的身体那么小却那么开放。像这样吗?他问。她点点头,或许还会握拳击打枕头,他一动她就发出细小的喘气声。
康奈尔非常享受他们事后的聊天,对话经常会出其不意地转向,促使他表达一些从未有意识去形成的观点。他们谈论他正在读的小说,她读的研究,他们此刻所处的历史时刻,以及以当下同步观察这种时刻有多困难。有时他觉得自己和玛丽安像花样滑冰选手,即兴地讨论,如此熟练而完美地同步,他们自己都感到惊讶。她优雅地将自己抛到空中,尽管他不知道要怎么做,却每次都能将她接住。他们知道在入睡前可能还会做一次爱,于是聊天变得更加愉悦,而他觉得,正是他们亲密无间地讨论,话题时而抽象时而个人,让做爱的感觉更好了。上周五,他们事后躺在床上,她说:刚才那个感觉很强烈,有没有?他告诉她,他一直都觉得很强烈。我的意思是,其实很浪漫,玛丽安说,我当时有一瞬开始对你产生感情了。他对着天花板微笑。你没必要把那些东西都抑制住,玛丽安,他说,那是我的专长。
玛丽安知道他对她的真实感受。他在她朋友面前羞于表达,不代表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认真的——他们是认真的。有时他担心自己表现得不够明确,他会让这种忧虑酝酿一两天,思考该怎么提起这个话题,然后难为情地说:你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吧?不知为何他的语气听起来会近乎懊恼,她便只是笑笑。玛丽安有很多男友备选,大家都知道。有政治系的学生,带着酩悦香槟来参加她的聚会,聊他们夏天在印度的轶事。有学院俱乐部的委员会成员,经常打着黑领带,还莫名地以为学生组织的内部运作对正常人来说也很有趣。有的男人喜欢在聊天时看似不经意地抚摸玛丽安,帮她理头发,或把手放在她背上。有一次,康奈尔喝高了,问她为什么那些人非要对她动手动脚,她说:你不想碰我,别人就不能碰了吗?他听后心情很差。
他现在周末不回家了,因为他们的朋友苏菲帮他在她爸的餐厅找了份工作。康奈尔每周末就坐在餐厅楼上的办公室里回邮件,在一本大皮革预约本上写订餐信息。有时一些小有名气的人会打来电话,比如爱尔兰广播电台的人之类的,但工作日的大部分晚上餐厅都没什么客人。在康奈尔看来,餐厅明显在赔钱,最后肯定会倒闭,但因为工作很轻松,所以他对未来无法生出任何真切的焦虑。如果他失业了,玛丽安别的有钱朋友会给他介绍新工作。有钱人会彼此照应,而身为玛丽安最好的朋友和疑似炮友,康奈尔也升级成为有钱人的圈内人:人们会为他举行生日派对,会凭空为他找来轻松的差事。
学期结束前,他要在课上介绍《亚瑟王之死》(1),介绍时他的手都在抖,他没法把视线从打印材料上移开,去看有没有人在听他说话。他的声音颤抖了好几次,他觉得自己要不是坐着,早就瘫倒在地了。结束后他才发现,大家都认为他的介绍非常出色。有个同学后来甚至当着他的面叫他“天才”,口吻中带了点轻蔑,仿佛天才都有些可耻。他们的年级小组里人人都知道,康奈尔只有一门课没拿最高分,他发现自己很享受被公认为很聪明,起码这样一来,和别人打交道更简单易懂了。他喜欢在别人记不起书名或作者名时把名字告诉他们,不是为了炫耀,只是很高兴自己记得。他喜欢听玛丽安跟她的朋友们说,康奈尔是他们“这辈子能遇到”的人里最聪明的——他们的父亲要么是法官要么是政府部长,他们读的中学贵得离谱。
那你呢,康奈尔?佩吉问。
他没在听,只能说:什么?
有多个伴侣对你来说有吸引力吗?她问。
他看向她。她一副戏弄他的样子。
嗯,他说,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会幻想自己妻妾成群吗?佩吉说,我以为男人都这样。
哦,好吧。不,我没有。
或者要不就两个,佩吉说。
两个什么,两个女人吗?
佩吉看向玛丽安,淘气地咯咯笑起来。玛丽安平静地小口喝水。
要是你想的话,我们可以来,佩吉说。
不好意思,康奈尔说,我们可以什么?
这个嘛,随你怎么叫它,她说,双飞还是什么的。
哦,他说。然后他为自己的迟钝笑了起来。好吧,他说,好吧,抱歉。他把标签又折了一次,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我刚才没听见,他说。他做不到。关于他想不想做这件事,他没什么可犹豫的,他真的做不到。出于某种原因,某种他没法解释的原因,他觉得他或许可以当着玛丽安的面上佩吉,虽然这会有点尴尬,甚至不一定会让人愉悦。但他立刻就能确定,他永远无法在佩吉或玛丽安别的朋友,或任何人的注视下,对玛丽安做任何事。光是想想,他就感到羞耻和困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要是佩吉或别人入侵了他和玛丽安之间的私密,这会摧毁他内心的某种东西——他的一部分自我,它似乎还没有名字,他从未试图去辨认它。他把潮漉漉的啤酒标签又折了一次,它变得很小,叠得很紧。嗯,他说。
哦,不行,玛丽安说,我会很难为情的。我会尴尬死的。
真的吗?佩吉用一种愉快的、趣味盎然的语气问道,仿佛她既喜欢讨论玛丽安的敏感,也喜欢讨论群交。康奈尔试图不流露出松口气的迹象。
我有很多情感障碍,玛丽安说,我非常神经质。
佩吉用那种女性常用的口吻赞美了玛丽安的外貌,并问她具体指的是什么样的情感障碍。
玛丽安抿住下唇,然后说:好吧,我不觉得自己值得被人爱。我认为我有种令人无法喜爱的……我很冷漠,人们很难喜欢上我。她在空中舞了舞她修长纤细的手,仿佛她只是大致描述了她想表达的意思,但没有完美地捕捉它。
我不信,佩吉说,她跟你在一起时很冷淡吗?
康奈尔咳了一下,说:没有啊。
她和玛丽安继续聊天,他在指间转动叠好的标签,感到焦虑。
这周玛丽安回了几天家,昨晚回都柏林后,她显得很安静。他们一起在她公寓看了《瑟堡的雨伞》(2)。影片结束时,玛丽安哭了,但她侧过脸去,所以看起来好像没在哭。康奈尔有点不安。电影的结尾的确有点悲伤,但他不觉得有什么可哭的。你还好吧?他问。她点点头,脸依然侧着,他看见她颈部的白色肌腱一鼓一鼓的。
告诉我,他说,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她摇摇头,仍然没转过来。他给她泡了杯茶,端给她时她已经没在哭了。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她虚弱地微笑了一下。电影里的人物意外怀孕了,康奈尔试图回忆玛丽安上次来例假是哪天。他越想越觉得那日期越来越久远。最后,他慌张地问:你不是怀孕了吧,嗯?玛丽安笑了。他的神经放松下来。
没有,她说,我今天早上来例假了。
哦。那就好。
我要是怀孕了你会怎么办?
他微微一笑,用嘴吸了一口气。这取决于你想怎么办,他说。
我承认我会有点想把孩子留下来。但我不会对你那么做的,不用担心。
真的吗?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原谅我这么问。
我不知道,她说,某种意义上,我很喜欢自己遇上这么戏剧性的事。我喜欢打破别人对我的期待。你觉得我会是个坏母亲吗?
不,你肯定会做得很好,毫无疑问。你做什么都能做得好。
她微微一笑。我不会逼你负责的,她说。
好吧,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会支持她,他其实没有一丁点多余的收入,未来预期也不会有。他这么说只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说。实际上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一点。玛丽安似乎是一个坦诚直率的人,她会自己把所有流程安排好,他大概顶多只用陪着她坐飞机。(3)
想想看卡里克里的人会怎么说,她说。
哦,对啊。洛兰绝不会原谅我的。
玛丽安飞快地抬头看他,说:为什么,她不喜欢我吗?
不,她很爱你。我是说她不会原谅我让你怀孕这件事。她很爱你,别担心。你知道的,她觉得我远远配不上你。
玛丽安又微微一笑,拿手去摸他的脸。他喜欢她这么做,于是把脸凑近了些,一边抚摸着她手腕内侧苍白的肌肤。
那你家人呢?他问,我猜他们肯定也不会原谅我。
她耸耸肩,手垂到大腿上。
他们知道我们在交往吗?他问。
她摇摇头。她把视线移开,手托着脸颊。
不过你也没必要告诉他们,他说,他们大概本来也不待见我。他们估计想要你和医生或者律师交往吧,是不是?
我觉得他们不在乎我做什么的。
她把脸埋进摊开的双手中,片刻后,利落地揉了揉鼻子,吸了一下。康奈尔知道她和家人的关系很紧张。中学时他就察觉到了,当时他并没有觉得意外,因为玛丽安和谁关系都很紧张。她哥哥艾伦大她几岁,按洛兰的话说,“性格软弱”。老实说,他很难想象艾伦和玛丽安发生冲突时不会退缩。但现在他们都长大了,她依然不怎么回家,要么从家里回来后像此刻这样,心不在焉,情绪低落,说他们又吵架了,而且不想谈论它。
你又和他们吵架了,是不是?康奈尔问。
她点点头。他们不怎么喜欢我,她说。
我知道你或许觉得他们不喜欢你,他说,但归根结底,他们还是你的家人,他们爱你。
玛丽安一言不发。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坐在那儿。没过多久他们就上床了。她正在痛经,说如果做爱的话可能会疼,于是他只是抚摸她,直到她高潮。然后她的心情变得很好,发出很享受的呻吟,说:天哪,太舒服了。他下床去卫生间洗手。卫生间很小,铺的是粉色瓷砖,角落里放了一盆盆栽,到处都是罐装的面霜和香水。他一边在水龙头下冲手,一边问玛丽安有没有好一点。她在床上回答:好多了,谢谢你。他在镜中发现自己的下唇沾了一点血。肯定是手不小心拂到嘴了。他用打湿的指关节去揉它,玛丽安在隔壁说:想想看,要是你遇到别人,然后爱上她,我会多么苦涩啊。她经常开这种小玩笑。他擦干双手,把卫生间的灯关掉。
我不知道,他说,在我看来,现在这样就挺好。
那是,我尽力了。
他回到床上,在她身边躺下,亲她的脸。她看完电影后很难过,但现在她很开心。康奈尔能让她开心。这是他可以带给她的东西,就像金钱或者性。和其他人在一起时她看起来那么独立和疏离,和他在一起时却不一样,她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她这一面的人。
终于,佩吉喝完酒告辞了。康奈尔坐在餐桌边,玛丽安去送她。外面的门关上了,玛丽安重新走进厨房。她把她的水杯冲干净,把它朝下放在沥水板上。他等着她回头看他。
你救了我一命,他说。
她转过身,微笑着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
我也不会享受那个的,她说,要是你想的话我可以做,但我看得出来你不想。
他看着她。他一直看着她,最后她问:怎么了?
你不该做你不想做的事,他说。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举起双手,表示这是题外话。他知道,直观来说这的确是题外话。他的态度缓和下来,毕竟他又没有在生她的气。
好吧,刚才幸好你接话了,他说,你对我的喜好非常体贴。
我尽量做到。
没错。过来。
她来到他身边坐下,他抚摸着她的脸颊。突然间,他生出一个非常糟糕的念头:他可以扇她耳光,甚至用力地扇,她都会坐在那儿,任由他这么做。这个念头把他吓坏了,他把椅子推开,站了起来。他的双手在颤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或许他希望这么做。但这让他恶心。
怎么了?她问。
他觉得手指有点刺痛,呼吸也不太对劲。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对不起。
我做错什么了吧?
没有,没有。对不起。我感觉怪怪的……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我不知道。
她没有站起来。但如果他让她站起来,她一定会站起来的,不是吗。他的心在剧烈跳动,头晕乎乎的。
你不舒服吗?她问,你的脸都白了。
玛丽安,听我说。你并不冷淡,你知道吗。你不是那样的,一点都没有。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紧绷着脸。好吧,大概我不该用冷淡这个词,她说,不过这不重要。
你并没有不招人喜欢。你知道吗?大家都喜欢你。
是我没解释清楚。算了。
他点点头。他还是没法正常呼吸。那你想说的是什么?他问。她凝视着他,终于站了起来。你脸色苍白得不正常,她说,你有点晕吗?他说没有。她握着他的手,说他的手摸起来湿湿的。他点点头,呼吸急促。玛丽安静静地说:要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我真的很抱歉。他干笑一声,把手抽开。没有,就是感觉怪怪的,他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好了。
* * *
(1) 《亚瑟王之死》,英国作家托马斯·马洛里爵士收集或撰写的亚瑟王和他的圆桌骑士的历险传奇,1485年首次出版。
(2) 《瑟堡的雨伞》,凯瑟琳·德纳芙和尼诺·卡斯泰尔诺沃1964年主演的法国浪漫歌舞电影。
(3) 爱尔兰曾施行欧洲最严格的堕胎禁令,想堕胎的女性通常需要出境接受手术。据《卫报》统计,每年有3000多名爱尔兰女性在英国堕胎。2018年,爱尔兰全民公投成功废除了堕胎禁令。
三个月后(2012年7月)
玛丽安站在超市里,正在读一罐酸奶背面印的字。她的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听那头乔安娜讲她工作上的轶事。乔安娜一讲起故事来可以一个人说很久,所以玛丽安可以放心地分神去读一会儿酸奶罐。这天外面很暖和,她穿着薄衬衣和短裙,冷柜通道的冷气冻得她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她没什么东西要买,只是不想待在家里,而卡里克里没什么地方能让一个落单的人不那么显眼。她没法一个人喝酒,也没法在主街上买咖啡。到最后甚至去超市也不行,一旦人们意识到她并没有真正在买东西,或者她碰到某个熟人,不得不走过场聊会儿天。
办公室已经半空了,所以什么事都办不成,乔安娜说,但我还在领工资,所以我不介意。
乔安娜现在有工作了,所以尽管她们都住在都柏林,大部分时候都在打电话聊天。玛丽安只在周末回家,而乔安娜只有那个时候才不上班。乔安娜经常在电话里描述她的办公室,那里形形色色的同事,他们之间爆发的剧情,仿佛她来自一个玛丽安从没去过的国家,那里实行受雇领薪制。玛丽安把酸奶放回冷柜,问乔安娜有没有觉得按小时领工资很奇怪——也就是说,用她在地球上非常有限的时间去换取人类发明的一个东西:钱。
你永远也拿不回你的时间,玛丽安补充道,我是说,时间是真的。
钱也是真的。
好吧,但时间更真。时间是物理元素,而金钱只是社会建构。
是的,但我上班时仍然活着,乔安娜说,我还是我,我仍在经历生活。你没有在上班,没问题,但对你来说,时间仍然在流逝。你也没法把它拿回来。
但我可以决定用它来干什么。
请容我指出,你的决策同样是一种社会建构。
玛丽安笑了。她离开冷柜通道,走向零食区。
我不认为上班是正当合理的,她说,有的工作或许例外,但你只是在办公室里把文件挪来挪去,你并没有对人类的奋斗做出贡献。
我提都没提正当性的问题。
玛丽安举起一包干果仔细审视,它里面有葡萄干,于是她放下它,拿起另一袋。
你觉得我因为你闲着所以瞧不起你吗?乔安娜问。
内心深处我认为是这样的。你瞧不起佩吉。
佩吉脑子也是闲着的,跟你不一样。
玛丽安咂了下舌头,仿佛在责备乔安娜这么说太毒了,但并没有投入太多情感。她在读一包苹果干的包装袋背面上的字。
我不希望你变成佩吉那个样子,乔安娜说,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哦,佩吉没那么糟。我要去收银台了,挂了。
好。你明天完事以后可以跟我打电话,要是你想聊天的话。
谢谢,玛丽安说,你真够朋友。拜。
玛丽安向自助收银台走去,抱着苹果干,路上顺带拿了一罐冰茶。她来到那排自助收银机前,正好看见洛兰在把篮子里的各种东西拿出来。一见玛丽安,她就停了下来,说:你好啊!玛丽安把果干紧紧抱在胸前,向洛兰问了声好。
你最近怎么样?洛兰说。
很好,谢谢。你呢?
康奈尔跟我说你是班上第一。拿各种奖什么的。当然了,我一点都不意外。
玛丽安笑了。她感觉自己笑的时候露出了牙龈,很孩子气。她紧紧捏着那袋果干,觉得自己汗湿的手快把它捏碎了,于是把它拿到机器上去扫。超市灯光仿佛被漂白过一样,她没化妆。
哦,她说,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康奈尔从拐角走出来,他当然也在了。他拎着六包薯片,盐和醋口味的。他穿着一件白T恤,一条两边带杠的运动裤。他的肩膀看起来更宽了。他看着她。他一直在超市里,说不定在冷柜通道已经看到了她,于是赶忙走开,免得和她有眼神交流。说不定他听到她打电话了。
你好,玛丽安说。
你好。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他看了眼他母亲,然后扫了薯片,把它们放进装袋区。他看到玛丽安时似乎真的很惊讶,起码他不愿意看她,不跟她说话。
我听说你在都柏林非常受欢迎,洛兰说,你瞧,我现在知道圣三一的各种八卦了。
康奈尔没有抬头。他在扫购物车里的其他东西:一盒茶包,一条切好的面包。
你儿子是在客气罢了,肯定是这样的,玛丽安说。
她拿出钱包付钱,总共花了三欧八毛九。洛兰和康奈尔把他们买的东西装进环保塑料袋里。
要不要我们捎你回家?洛兰问。
哦,不用了,玛丽安说,我走路回去。谢谢你。
走路!洛兰说,走回布莱克福特路?不行。我们捎你。
康奈尔拎起两个塑料袋,歪着头朝门口走去。
来吧,他说。
五月后玛丽安就再没见过他。考完试他就搬回了家,她继续留在都柏林。他说他想跟别人约会,她说:没问题。如今,由于她从没当过他的正式女友,她甚至算不上他的前女友。她什么都不是。他们一起进了车,玛丽安坐在后排,康奈尔和洛兰谈起他们最近去世的一个熟人,因为他年纪很大了,所以没那么令人难过。玛丽安看向车窗外。
其实,我很高兴能这么碰见你,洛兰说,很高兴看到你过得这么好。
哦,谢谢你。
你在镇上待多久?
就回来过个周末,玛丽安说。
在福克斯菲尔德小区的大门前,康奈尔打了转向灯,在他家门外停下。洛兰下了车。康奈尔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玛丽安,说:来吧,坐到前面来行不?我又不是出租车司机。玛丽安一言不发地照做了。洛兰打开后备厢,康奈尔在座位上转过身。别管它们了,他说,我回来时把它们拎进去。她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把后备厢盖关上,跟他们挥手告别。
从康奈尔家到玛丽安家开车很近。他从小区开出去后左拐,向着环岛开去。几个月前,他和玛丽安还整夜不眠地聊天,做爱。他早上会把她的毯子扯下来,骑到她身上,面带微笑,像在说:早上好啊。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这是他亲口说的,当她问他最好的朋友是谁时,他说,是你。到了五月底,他跟她说,他夏天要搬回家住了。
你过得怎么样?他问。
很好,谢谢。你怎么样?
我还行,嗯。
他的手不容分说地换了挡。
你还在加油站上班吗?她问。
没有了。你说的是我以前打工的那个地方吧?已经关门了。
是吗?
没错,他说,我在“小酒馆”打工。其实那天晚上我还看见你妈妈和她的,呃,男朋友还是什么人一起来的。
玛丽安点点头。他们沿着足球场行驶。一层薄雨洒在挡风玻璃上,康奈尔把雨刮器打开,它在他们前方的路上单调地来回刮动。
春天阅读周(1)的时候康奈尔回了家,他问玛丽安能不能给他发她的裸照。如果你想让我删我会删的,这是当然的,他说,你可以监督我。这个提议让玛丽安意识到一种她闻所未闻的色情仪式。我为什么想让你把它们删掉?她问。他们当时正在打电话,康奈尔在福克斯菲尔德的家里,玛丽安在梅瑞恩广场旁的公寓里,在床上躺着。他简要解释了裸照的政治内涵,为什么不给别人看,为什么要按要求删除,等等。
很多女孩给你发这种照片吗?她问他。
嗯,现在没有了。我以前从没问人要过,但有时的确有人会发这种照片。
她问他愿不愿意向她回赠他的裸照,他“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他说,你确定想看我的鸡鸡吗?
好笑的是,她觉得自己嘴巴内侧变湿了。
确定,她说,但如果你发给我的话,说实话我是绝对不会删的,所以你可能还是不发比较好。
他笑了。没事,我不在乎你删不删,他说。
她松开交叉的脚踝。我的意思是我要把它带进坟墓里,她说,我大概每天都会看它,看到死为止。
他听后大笑起来。玛丽安,他说,我不信教,但有时我真觉得你是上帝为我而造的。
驾驶座侧的车窗外,体育中心在雨雾迷蒙中一闪而过。康奈尔又看了一眼玛丽安,然后回头看路。
你在和那个叫杰米的人交往,是不是?他问道。
对。
他长得不算丑。
哦,她说,好吧。谢谢。
她和杰米交往有几周了。他有一些倾向。他们有一些共同的倾向。有时大白天里,她会记起杰米对她说过的话或做过的事,于是她会失去所有力气,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具尸体,一件重得要命又糟糕的东西,她得搬着它到处走。
嗯,康奈尔说,我有次打台球赢过他。你估计不记得了。
我记得的。
康奈尔点点头,补充道:他一直很喜欢你。玛丽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的车。的确如此,杰米一直很喜欢她。他给她发过短信,暗示康奈尔对她不够认真。她把那条短信给康奈尔看了,两人曾一起对此大笑。他们当时躺在床上,康奈尔的脸被她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你应该和认真对待你的人在一起,那条短信写道。
你呢?你在和谁交往吗?她问。
没有。没有认真谈的。
享受单身生活。
你了解我的,他说。
我曾经了解。
他皱皱眉。有点玄乎啊,他说,我过去几个月又没怎么变。
我也没有。其实,我一点都没变。
五月的一个晚上,玛丽安的朋友苏菲在家办了一场聚会,庆祝考试结束。她的父母在西西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康奈尔当时还剩一科没考完,但他并不担心那门考试,所以也去了。他们的朋友都在那儿,有部分原因是苏菲家的地下室有一个恒温游泳池。他们那天晚上大部分时间都穿着泳衣,在水里进进出出,喝酒聊天。玛丽安坐在泳池边,拿着一只装了红酒的塑料杯。有人在泳池里玩游戏,游戏规则似乎是要一个人坐在另一个人肩上,然后各组试图把对方撞进水里。苏菲在第二轮时爬上康奈尔的肩膀,赞许地说:你的身板很结实啊。玛丽安带着醉意看着他们,欣赏苏菲和康奈尔在一起的样子,他的双手扶着她光滑的棕色小腿,她感到莫名的怀旧,尽管这一切正在发生。苏菲看向她。
别担心,玛丽安,她说,我不会把他偷走的。
玛丽安以为康奈尔会盯着池水发呆,假装没听见,但他却转过来,对她微微一笑。
她没在担心,他说。
她不知道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笑了,然后游戏开始了。她感到幸福,因为她被自己喜欢、也喜欢她的人所包围。她知道她要是想说话,大家估计都会转过来,趣味盎然地聆听,这让她感到高兴,尽管她没什么可说的。
游戏结束后,康奈尔向她走来,站到她垂在水里的双脚前。她温柔地低头看着他。我在欣赏你,她说。他把前额上打湿的头发拂开。你老是在欣赏我,他说。她轻轻拿小腿踢了他一下,他握住她的脚踝,手指轻轻地抚摸它。你和苏菲组的队很强,她说。他继续在水下抚摸着她的腿。这感觉很好。有人叫他回深水区,他们还想再玩一局。你们玩吧,他说,我要休息一轮。然后他跳上泳池边,在她身畔坐下。他打湿的身体闪烁着微光。他用手掌撑在她旁边的瓷砖上,稳住身体。
过来,他说。
他拿手臂环绕住她的腰。他从来、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这么抚摸她。他们的朋友从没见过他们这样,没人见过。泳池里的人还在拍水叫嚷。
很舒服,她说。
他转过头,亲了一下她裸露的肩膀。她笑了,感到震惊,也感到满足。他转头看向水面,然后看向她。
你很开心,他说,你在微笑。
你说得没错,我很开心。
他朝着水池点点头,佩吉刚落进水里,大家在笑。
人生就是这样的吗?康奈尔问。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神情,但她看不出他是感到高兴还是痛苦。什么意思?她问。但他只是耸耸肩。几天后,他告诉她他暑假要离开都柏林。
你没跟我说你回来了,他说。
她慢慢地点点头,仿佛还在思考,仿佛她才意识到她没跟康奈尔说自己回来了,而这一点很有趣。
什么意思,我们现在不是朋友了吗?他问。
我们当然是。
你不怎么回我短信。
她承认自己在忽略他。她不得不告诉别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甩了她,然后搬走了——这让她很丢脸。是她把康奈尔介绍给所有人,告诉他们他有多么好,多么感性聪明,而作为回报,他连续三个月几乎每晚都在她公寓过夜,喝她买的啤酒,然后冷不丁地甩了她。这让她看起来很蠢。当然了,佩吉对此一笑了之,说男人都一个德性。乔安娜似乎认为这一点都不好笑,而是让人不解、难过。她不停地问玛丽安,分手时他们各自说了什么,然后她安静下来,仿佛在脑中重现当时的情景,试图理解它。
乔安娜想知道,康奈尔是否了解玛丽安家里的情况。卡里克里的人互相都知根知底的,玛丽安说。乔安娜摇摇头,说:我的意思是,他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吗?玛丽安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她感觉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家里人是什么样的,她一直觉得自己没法好好描述他们,她经常在两极间徘徊,要么夸大其词(这让她内疚),要么轻描淡写(这也让她内疚,只不过是另一种内疚,是为她自己内疚)。乔安娜以为她知道玛丽安的家人是什么样的,但她怎么可能知道,其他任何人怎么可能知道,如果连玛丽安自己都不知道?康奈尔当然不知道。他来自一个充满爱的家庭,心智稳定。他把每个人都往最好的方面想,对真相一无所知。
我以为你要是回来了,至少会给我发短信,他说,不知道你回来了然后又碰到你,感觉怪怪的。
这时,她想起他们四月开车去霍斯那天,她把酒壶落在康奈尔车里了,最后也没把它拿回来。它或许还在副驾储物箱里。她看着储物箱,但觉得自己没法把它拉开,因为他会问她在做什么,于是她就不得不提起去霍斯的旅行。他们那天在海里游泳,然后把车开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停下来,在后座上做爱。要是趁现在他们又坐在同一辆车里时提起那天,就显得太厚颜无耻了,尽管她真的很想把酒壶要回来,又或许这跟酒壶无关,说不定她只是想提醒他,他曾在这辆车的后座上和她做爱,她知道他听了会脸红,或许她想让他脸红,想通过折磨他来展示自己的力量,但这不像她的风格,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只是看望家人吗?
回来参加我父亲的去世周年弥撒。
哦,他说。他扫了她一眼,然后透过挡风玻璃向外看。对不起,他说,我没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候,明早?
她点点头。十点半,她说。
对不起,玛丽安。我太蠢了。
没关系。我其实本来不想回来的,但我母亲坚持要我回来。我没有去做弥撒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