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这样啊,他说。
他咳了一下。她看向挡风玻璃外。他们已经开上通往她家的那条街了。她和康奈尔没怎么聊过她父亲或他父亲的事。
你想我来吗?康奈尔问,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来。但我不介意来的,要是你愿意的话。
她看着他,感觉身体失去了力气。
谢谢你这么说,她说,谢谢你的好意。
我不介意的。
你真没必要来。
不麻烦的,他说,我想来,真的。
他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她家碎石铺的停车道上。她母亲的车不在,说明她不在家。这栋巨大的白房子居高临下地怒视着他们。窗户的布局让房子看起来一脸不满的样子。康奈尔把引擎熄掉。
忽略你信息是我不好,玛丽安说,这样做太幼稚了。
没关系。你要是不想再跟我做朋友,我们也不用勉强。
我当然想跟你做朋友。
他点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他的身体又大又温和,像一只拉布拉多犬。她想告诉他一些事情。但现在太晚了,而且告诉别人从来没给她带来任何好处。
好吧,康奈尔说,明早在教堂见,怎么样?
她咽了一下口水。你不想进去坐一会儿吗?她说,我们可以喝杯茶什么的。
哦,我想的,但是后备厢里有冰激凌。
玛丽安转过头去,想起购物袋,突然感觉迷失了方向。
洛兰会杀了我的,他说。
对哦。我都忘了。
她从车里下来。他在窗后挥手。他会来的,明天早上,他会穿一件白色牛津衬衫,外面套一件藏青色运动衫,看起来像一头无辜的绵羊,仪式结束后他会和她一起站在门厅,话不多,但会用目光给她打气。他们会彼此微笑,如释重负。然后他们就又是朋友了。
* * *
(1) 欧洲部分大学部分科目会安排一周不上课,用于学生阅读课内材料,以更好地准备课程。
六周后(2012年9月)
他赶着去见她,可是要迟到了。公交车堵在路上了,因为城里在搞什么聚众抗议。他已经晚了八分钟,还不知道咖啡馆在哪里。他从来没和玛丽安碰头“喝咖啡”。这天太暖和了,气温有点反季,让人痒得慌。他在卡佩尔街上找到了那家咖啡馆,然后经过收银台,朝后门走去,看了看手机。三点零九分。穿出后门,玛丽安坐在吸烟区的花园里,已经喝上咖啡了。没人在外面,这地方很安静。她看到他了,不过没有起身。
抱歉我来晚了,他说,有人在搞抗议,公交延误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他还没点东西。
没事儿,她说,抗议什么?不是堕胎什么的吧?
他为自己没注意到抗议内容而感到羞愧。不,我觉得不是,他说,房产税什么的。
好吧,祝他们好运。愿革命来得又快又狠。
七月她回家参加父亲的弥撒,自那以后他们再没见过面。她的嘴唇看上去很苍白,有点开裂,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虽然他喜欢看到她容光焕发的样子,但当她看起来病恹恹或者皮肤状态不佳时,他会生出一种特别的同情,仿佛看到一个运动健将在某场比赛中表现欠佳。不知为何,这让她看起来更友好了。她穿着一件非常优雅的黑衬衫,手腕看起来纤细洁白,头发松松地绾在颈后。
对,他说,说实话,要是它更粗暴一点的话,我可能会更有动力去抗议。
你想被警察殴打吗?
有比被打更糟的事。
他说这话时,玛丽安正准备喝一小口咖啡,她把杯子举到唇边,似乎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她喝水的正常动作里察觉到这个停顿的,但他看见了。她把咖啡杯放回碟上。
我同意,她说。
什么意思?
我同意你的说法。
你最近被警察攻击了吗,还是我错过了什么事?他问。
她从砂糖包里弹了一点糖进杯子,然后搅了搅。最后她终于抬头看他,仿佛想起他正坐在这里。
你不喝杯咖啡吗?她问。
他点点头。下车后一路走过来,他还有点气喘,穿这么多衣服有点热了。他从桌边站起来,走进主屋。这里很凉快,光线暗了许多。一个涂红色口红的女人接了他的单,说会直接把它端过来。
直到四月,康奈尔一直计划夏天在都柏林打工,用工资来付房租,但考试前一周,他老板说要减他的工时。这样一来,他刚好能赚到房租,但剩不下生活费了。他早就知道这个地方要垮了,他很气自己没去找别的工作。他连续几周都在想这件事。最后他意识到自己夏天不得不搬出去。尼尔很仗义,说等九月回来了,房间还是他的。那你和玛丽安呢?尼尔问。康奈尔说:嗯,我不知道。我还没跟她说。
其实他反正大部分时候都在玛丽安的公寓过夜。他可以把这个情况告诉她,问她能不能在她那儿待到九月。他知道她肯定会同意。他觉得她会同意的,很难想象她不同意。但他发现自己不断地推迟跟她商量,不断地敷衍尼尔的问题,每次打算跟她提起这件事,临到头又说不出口。他觉得自己没法找她要钱。他和玛丽安从不谈钱的事。他们从没谈过,好比说,她母亲付钱让他母亲擦地板、晾衣服,也没谈过这笔钱最终间接地流向康奈尔,再由他时不时花在玛丽安身上。他知道玛丽安从没这么想过。她经常给他买东西,付晚饭钱、买话剧票,她完成支付后就立刻、永远地把它们抛在脑后。
考试快结束时,他们去苏菲·蕙兰家参加聚会。他知道自己最后不得不告诉玛丽安,他要从尼尔那儿搬出去,然后不得不直截了当地问她,能不能住她那儿。那天傍晚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泳池边,浸在温暖的池水里,感受着令人着迷的失重感。他看着玛丽安四处拍水,穿着一件没有肩带的红色泳衣。一缕打湿的头发从她绾的发髻里逃了出来,沾水后贴在她颈背上,被她的皮肤衬得闪闪发光。大家都在大笑、喝酒。他感觉这一切都不真实。他根本不了解这些人,他甚至几乎不相信他们乃至他自己的存在。站在泳池边,他一时冲动,吻了玛丽安的肩膀,她向他微笑,很高兴的样子。没人在看他们。他以为那天晚上上床后他会跟她讲租金的事。他很害怕会失去她。他们上床后她想要做爱,结束后睡着了。他想把她叫醒,但他做不到。他决定等到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再跟她说他要搬回家。
两天后,交了中世纪及文艺复兴时期传奇的论文,他直接去了玛丽安的公寓。他们坐在桌边喝咖啡,他心不在焉地听她讲特里萨和洛肯之间的复杂关系,等她讲完,他说:对了顺便一提,我今年夏天可能付不起房租了。玛丽安抬起头,不带感情地问:你说什么?
他说,我要从尼尔那儿搬出来了。
什么时候?玛丽安问。
很快了。大概下周吧。
她的脸越来越僵硬,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哦,她说,那你要搬回家了。
他揉了揉胸骨,感觉有点喘不过气。应该是吧,嗯,他说。
她点点头,飞快地扬了扬眉毛,又垂下来,然后低头盯着她的咖啡。好吧,她说,你九月应该会回来的,我猜。
他眼睛很痛,于是闭上了双眼。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不知道对话是怎么跑偏的。现在再说想和她住一起已经太晚了,显而易见,但这是什么时候变得太晚的?一切似乎立刻就发生了。他想象自己把脸放在桌上,像孩子般哭泣。然而他只是重新睁开双眼。
对,他说,我不会辍学的,别担心。
所以你只走三个月。
对。
长长的停顿。
他说,我猜你可能会想和别人约会?
终于,玛丽安用一种在他听来非常冷酷的声音说:当然了。
他起身,把咖啡倒进水槽,尽管他还没喝完。离开公寓后,他还是哭了,既为自己的可悲,居然企图和她同居,也为他们之间结束的关系,无论它具体算什么。
几周后她就开始和别人约会,是她的朋友,叫杰米。杰米的父亲是金融危机的始作俑者之一——不是象征意义上的,而是实际参与者之一。这个消息是尼尔告诉康奈尔的。康奈尔上班时读了短信,然后走到后屋,把额头抵在一个冰凉的架子上,几乎快有一分钟。玛丽安早就想跟别人约会了,他心想。她或许很庆幸他因为没钱而离开都柏林。她想要那种家里能带她假期去滑雪的男朋友。现在她找到这个人了,她甚至都不再回他邮件了。
七月,就连洛兰都听说玛丽安在和别人约会了。康奈尔知道镇上的人都在传这件事,因为杰米有这样一个举国上下臭名昭著的父亲,也因为没什么别的事发生。
你们俩什么时候分手的?洛兰问。
我们从没在一起过。
我以为你们在约会。
不是很认真的那种,他回答道。
现在的年轻人啊。我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事情。
你还没老呢。
我上学那会儿,她说,大家要么在约会,要么就没有。
康奈尔动了动下巴,呆呆地盯着电视。
那我是怎么来的?他问。
洛兰责备地用肘顶了顶他,他继续看电视。现在正在放一档旅游节目,长长的银色沙滩,蓝色的海水。
玛丽安·谢里登是不会跟我这样的人约会的,他说。
“你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她的新男友跟她更门当户对。
洛兰沉默了几秒。康奈尔感觉到自己的后齿在轻轻摩擦。
我不相信玛丽安会那么做,洛兰说,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人。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我只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好吧,但你或许对发生的事有所误解。
但康奈尔已经离开了房间。
回到咖啡馆外,强烈的阳光把所有颜色都碾成刺眼的碎片。玛丽安点了一支烟,开了的烟盒放在桌上。他坐下后,她透过小小的灰色烟云朝他微笑。他觉得她有点娇羞,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们从没在外面喝过咖啡吧,他说,是不是?
没有吗?我们肯定喝过。
他知道他这样很讨人厌,但他停不下来。没喝过,他说。
喝过的,她说,我们去看《后窗》之前一起喝过咖啡。不过我猜那次可能更像是在约会。
她的回答让他很惊讶,作为回应,他发出含糊的嗯嗯声。
他们身后的门开了,那个女人端着他的咖啡走了出来。康奈尔向她道谢,她微微一笑,走了回去。门旋上了。玛丽安说,她希望康奈尔和杰米能互相了解。我希望你们能合得来,她说。然后她紧张地看着康奈尔。她真挚的神情打动了他。
好啊,肯定没问题的,他说,我们为什么会合不来?
我知道你会很友好。但我的意思是希望你们能合得来。
我会努力的。
你别吓唬他,她说。
康奈尔往咖啡里倒了几滴牛奶,看着白色液体涌到表面,然后把咖啡杯放回桌面。
哦,他说,我希望你也会嘱咐他别吓唬我。
好像你会被他吓到一样,康奈尔。他还没我高。
这不一定和身高有关,是不是?
在他看来,你高得多,而且你之前一直在和他女朋友上床。
这个说法不错。你是这么跟他介绍我的吗——康奈尔就是那个之前上过我的高个子?
她笑了,说,我没那么说,但大家都知道。
所以他对自己的身高有点自卑吗?我不会利用这点,我只是想知道,康奈尔说。
玛丽安举起咖啡杯。康奈尔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们都同意彼此不再相互吸引了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从玛丽安的举动里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事实上他怀疑她仍被自己吸引,而在她看来,继续喜欢一个永远不属于自己世界的人很搞笑,像一个他俩才懂的笑话。
七月,他去参加玛丽安父亲的逝世周年弥撒。镇上的教堂很小,闻起来有雨水和熏香的味道,窗户上镶了花窗画。他和洛兰从没参加过弥撒,他以前只有参加葬礼时才进来过。他到时看见玛丽安坐在门厅里。她看起来像一件宗教艺术作品。没人提醒过他看到她会这么痛苦,他想干点可怕的事,比如说把自己点燃,或者开车撞到树上去。焦虑时他总会下意识地想象严重的自残手段。通过想象比他的实际感受糟糕、彻底得多的痛苦,他似乎能获得短暂的安慰,或许只是因为这样做需要消耗大量脑力,会暂时打断他的思路,而事后他只会觉得更糟。
那天晚上,玛丽安回都柏林后,他和几个中学同学去喝酒,先去凯莱赫酒馆,然后去麦高恩酒馆,最后去酒店背后那家差劲的幻影夜店。跟他真正玩得好的人都不在,几杯酒下肚之后,他意识到自己不是来跟人聊天的,他只是想把自己灌醉到失去意识的状态。他渐渐从对话中抽离开来,专注地喝尽可能多的酒又不至于烂醉如泥,他甚至不再跟着别人的笑话一起笑,也不再听他们的对话。
他们在幻影遇到了葆拉·尼里,他们以前的经济学老师。那时康奈尔已经醉得视野开始错位,每件实物周围都出现叠影,如鬼似魅。葆拉请他们每个人喝龙舌兰。她穿着一条黑裙子,配了一根银色吊坠项链。他把手背上的盐线舔掉,看见她的项链出现鬼影,一道模糊的白色轨迹绕在她肩上。当她看他时,她长了不止两只眼睛,它们在半空中迷人地转动,像珠宝一般。他对着它们笑起来,于是她靠过来,气呼在他脸上,问他什么东西这么好笑。
他不记得他是怎么去的她家,是走路还是打车,他至今都不知道。她家是那种没怎么装修过的干净,孤独的房子有时会给人那种感觉。她好像没有爱好:屋里没有书架,没有乐器。你周末的时候会干什么,他记得自己含糊不清地问。我出去找乐子,她说。哪怕在当时,这个答案都让他觉得非常压抑。她倒了两杯红酒。康奈尔坐在皮沙发上,为了让手有点事做,把红酒喝了。
今年校足球队怎么样?他问。
没你就不一样了,葆拉说。
她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来,裙子轻轻滑下来一点,露出右胸上一颗痣。他上学时就可以上她。大家都拿这个开玩笑,但这要是真的发生了,他们可能会感到震惊,会被他吓到。他们或许会觉得他的内向背后藏着某种冷酷可怖的东西。
你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她说。
什么?
中学是你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他想笑,但声音一出口变得滑稽而紧张。这我就不知道了,他说,要真是如此那还挺可悲的。
这时她开始吻他。这如同一桩奇怪的遭遇,表面上让人不悦,其实又很有趣,仿佛他的人生转入一个新的方向。她的嘴尝起来是苦的,龙舌兰的味道。他想了想她吻他这件事合不合法,最后认为应该是合法的,因为他想不出说它是非法的理由,尽管他仍然觉得这么做在本质上是错的。每当他向后退去,她似乎都跟着他向前,于是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实际发生了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是笔直地坐在沙发上,还是向后躺靠在扶手上。作为试验,他企图坐起来,于是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坐起来了,而他本以为是天花板上的小红灯,其实是房间那头音箱系统的待机灯光。
上学时,尼里小姐曾让他非常不适。他现在这样允许她在她家客厅沙发上吻他,是在战胜这种不适,还是向它屈服?他几乎没时间来厘清这个问题,因为她已经开始解他牛仔裤的扣子了。情急之下他试图把她的手推开,但推得太无力,反倒让她以为他在帮她。她把最上面的纽扣解开了,他跟她说他太醉了,他们或许应该停下来。她把手探进他内裤的松紧带里面,说没关系,她不介意。他觉得自己大概要昏过去了,结果发现没有。他希望自己能昏过去。他听见葆拉说:你好硬。她这么说实在太蠢了,因为他真的没有。
我要吐了,他说。
她立刻弹了回去,拉着她的裙子,他趁机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牛仔裤扣子重新系上。她谨慎地问他还好吗。当他看向她时,能看到两个葆拉坐在沙发上,边界分明,看不出哪个是本尊,哪个是幻影。对不起,他说。第二天早上他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醒来,衣服一件不少。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他肯定是对自己某个地方有点自卑,玛丽安说,我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也许他希望自己能更理性。
或许他只是自尊心很强。
不,绝对不是那样。他……
她的眼睛飞快地来回转。她看起来像一个高明的数学家,大脑内进行着演算。她把咖啡杯重新放回碟子上。
他怎么了?康奈尔问。
他是个施虐狂。
康奈尔隔着桌子瞪她,只能用面部表情来表达这句话带给他的惊恐,她露出一个可爱的微笑。她在碟子上把杯子转来转去。
你是认真的吗?康奈尔问。
他喜欢打我。仅限于做爱的时候。吵架的时候不会。
她笑了,笑得很蠢,不适合她。康奈尔的眼前猛地晃了一下,仿佛严重的偏头痛马上就要袭来,然后拿手扶住额头。他意识到自己很害怕。在玛丽安面前,他经常觉得自己很天真,尽管实际上他的性经验比她要丰富得多。
你喜欢那样吗?他问。
她耸耸肩。烟灰碟里,她的香烟快烧完了。她迅速拾起它,吸了一口,然后把它掐灭。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喜欢这样。
那你为什么让他这么做?
是我的主意。
康奈尔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非常烫的咖啡,想让手上有点事干。他把咖啡杯放回原位时,咖啡荡了出来,洒在碟子上。
你什么意思?他问。
是我的主意,我想臣服于他。很难解释。
没事,要是你乐意的话,你解释给我听。我很感兴趣。
她又笑了一下。你听了会很难受的,她说。
没事。
她看着他,或许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她仰起下巴,于是他知道她会告诉他的,因为要是她退缩了,那就意味着她向某种东西认输,而她不愿承认这一点。
我不会因为被贬低或侮辱而感到兴奋,她说,我只是想知道,如果别人要我贬低自己,我是否真的会这么做。这么说你明白吗?我不知道你理不理解,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这其实关乎权力,而不是实际发生了什么。不管怎么说,是我跟他提的,说我可以努力变得更顺从。结果他原来喜欢打我。
康奈尔咳嗽起来。玛丽安从桌上一个罐子里拿出一支搅咖啡用的小木片,用手指把它拧来拧去。他等咳嗽平息下来后问:他会对你做什么?
不好说,她说,他有时候拿皮带打我。他喜欢掐我脖子,诸如此类。
好吧。
我是说,我并不享受被打。但是,如果你只想做你喜欢的事,那就算不上真正的臣服了。
你一直都有这种想法吗?康奈尔问。
她看了他一眼。他觉得自己仿佛被恐惧吞噬,被变成了别的东西,仿佛他刚刚穿过恐惧,而注视着她,让他觉得自己正穿过水湾向她游去。他拾起烟盒,盯着它看。他的牙齿开始颤抖,他在下唇上放了支烟,把它点燃。玛丽安是唯一一个能在他心中激起这种情感的人,这种与自我分离的诡异感觉,仿佛他溺水了,连时间都不复存在。
我不想让你觉得杰米是个坏人,她说。
他听起来像。
他其实不是。
康奈尔吸了口烟,让双眼合上一秒。太阳非常温暖,他能感到玛丽安的身体近在身畔,感觉到口中的烟和咖啡苦涩的余味。
或许我希望被虐待,她说,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坏人,应当被人虐待。
他呼出一口气。春天时,他有时会在半夜从玛丽安身边醒来,如果她也醒了,他们会挪到彼此的臂弯里,直到他感觉自己进入她体内。他什么都不用说,除了问她这样行不行,而她总会说行。他当时的感受此生任何事物都无法匹敌。他常常希望自己能在她体内入睡。他绝不会和别人做这样的事,他也绝不想。事后他们也不说话,就又在彼此的怀抱中睡去了。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说,你从没跟我提过这些事……
跟你在一起时不一样的。我们的情况,你知道的。不一样。
她用两手把木片拧起来,然后松开一边,让它从指间弹开。
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很受伤?他问。
不是。如果你想知道最简单的解释,我可以告诉你。
你会撒谎吗?
不会,她说。
她顿了一下。她小心地把搅咖啡的木片放了下来。她现在没有道具了,于是伸手抚了一下头发。
和你在一起时,我不需要玩任何游戏,她说,一切都很真实。跟杰米在一起时,我像是在扮演一个角色,假装有这种感受,仿佛我受他掌控。你我之间的确有某种张力,我的确有这种感受,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你看,你现在肯定觉得我是个坏女朋友。我不忠。谁不会想打我?
她用手捂住双眼。她在微笑,笑得很倦怠,带着自我厌恶。他在大腿上擦干掌心。
我不会的,他说,或许我在那方面太老土了。
她把手拿开,看着他,脸上依然带着那个微笑,嘴唇看起来还是很干。
我希望我们永远都能支持彼此,她说,这让我非常安心。
好啊,没问题。
这时她看向他,仿佛他们在一起坐了那么久,她此刻才看到他。
不说我的事了,她说,你怎么样?
他知道她是真心想知道。他本性不喜欢向他人倾诉,或向他们索要什么东西。因此他需要玛丽安。这对他来说是个新发现。他可以向玛丽安索取。尽管他们之间有一些险阻和憎恨,他们仍然没有分开。这在他看来很了不起,几乎令人动容。
今年夏天我遇到一件很诡异的事,他说,你想听吗?
四个月后(2013年1月)
她和朋友们待在公寓里。这周刚考完奖学金笔试,下周一就要开学了。她觉得筋疲力尽,像一只被倒得底朝天的容器。她正在抽这晚的第四支烟,抽得她胸口发酸。她还没吃晚饭,午饭就吃了一只橘子和一片没抹黄油的吐司。佩吉正坐在沙发上,讲她买通票坐火车环游欧洲的故事,不知为何,她一直在解释西柏林和东柏林的区别。玛丽安呼了口气,心不在焉地说:没错,我去过的。
佩吉转向她,双眼圆瞪。你去过柏林?她问,我还以为他们不准康诺特省(1)的人出那么远的门。
有几个人礼貌地笑了。玛丽安把烟灰弹在沙发扶手上的陶瓷盘里。好笑得很,她说。
农场肯定给你放假了,佩吉说。
没错,玛丽安说。
佩吉继续讲她的故事。她最近经常趁杰米不在的时候在玛丽安的公寓过夜,在她床上吃早餐,甚至在玛丽安洗澡时跟着她进浴室,漫不经心地剪脚指甲,说男人的坏话。玛丽安喜欢被佩吉钦点成密友,哪怕佩吉表达友谊的方式通常是占用她大量的闲暇时间。最近,在派对上,佩吉开始在众人面前取笑玛丽安。看在她们朋友的面子上,玛丽安会努力跟着一起笑,但面部会因发力而扭曲,于是佩吉会借机进一步戏弄她。等大家离开后,她会依偎在玛丽安的肩头,说:别生我气嘛。玛丽安会低声反驳说:我没有生你气。这会儿事态又开始向这个对话发展,离上次结束才不到几个小时。
柏林的故事结束后,玛丽安又去厨房里拿了一瓶红酒,给朋友们的杯子续酒。
对了,你笔试考得怎么样?苏菲问她。
玛丽安幽默地耸耸肩,换来一点点笑声。她的朋友们有时似乎拿不准她和佩吉的关系,于是会在玛丽安试图搞笑的时候,额外贡献一些笑声,似乎是出于同情甚至怜悯,而不是被逗笑。
说实话,佩吉说,你搞砸了,是不是?
玛丽安微微一笑,扮了个鬼脸,把酒瓶重新盖上。奖学金笔试两天前结束了;佩吉和玛丽安都参加了。
嗯,本来可以考得更好的,玛丽安圆通地说。
这太像你了,佩吉说,你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但一到关键时刻就要掉链子。
你明年可以再考,苏菲说。
我觉得她俩考得没那么差,乔安娜说。
玛丽安避开乔安娜的注视,把红酒放回冰箱。奖学金得主能免去五年学费、免费入住学校宿舍,每天晚上还能和其他奖学金得主在学校餐厅一起吃饭。对玛丽安来说,她既不用自己付学费,也不清楚这些东西要花多少钱,奖学金只是一种荣誉。她希望通过这笔大额奖金来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这样一来她可以装得很谦虚,没有人会相信。事实上,她笔试没有考得很糟。考得挺好的。
我的统计学教授非要我去考,杰米说,但我不可能圣诞节还他妈的去学习。
玛丽安又漠然一笑。杰米没去参加考试,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戏。房间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他在吹牛,但又缺乏自知之明,不知道他的话一听就是吹牛,没人会相信。她一眼就能把他看透,这让她很安心。
他们刚开始交往时,她没怎么多想,就跟他说她是个“服从者”(2)。她听见自己这么说时都很惊讶:或许她就是为了让他震惊。什么意思?他问。她觉得自己很老练,回答道:你知道的,我喜欢男人伤害我。自那以后,他开始绑她,用各种东西打她。一想到自己是多么不尊重他,她就感到恶心,开始自我厌恶,这些情感让她生出一种强烈的愿望,渴望受人支配,希望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破碎的。他们每次做爱时,她的大脑就变得空空如也,像一个关了灯的房间,她颤抖着抵达高潮,却感受不到任何愉悦。就这样周而复始。每当她想和他分手(她经常有这个念头),她发现自己想得最多的不是杰米的反应,而是佩吉的。
佩吉喜欢杰米,也就是说,她认为他有点法西斯倾向,但无法对玛丽安施加任何本质性的控制。有时玛丽安抱怨起他,佩吉会说:好吧,他是头沙文主义的猪,你以为呢?佩吉认为男人都是恶心的动物,无法控制自己的冲动,而女人应当避免向他们寻求情感上的支持。玛丽安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在她抱怨杰米时,佩吉在拿她对男人的普遍评判作为幌子来维护杰米。你以为呢?佩吉会说。或者问:你觉得那样就很糟了?按男人的标准来看他简直是个王子。玛丽安不知道佩吉为什么要这样做。每当玛丽安提出要和杰米分手,哪怕只是试探性地提一句,佩吉的脾气就上来了。她们甚至为此吵过架,最后佩吉莫名其妙地声称,她不在乎他们分不分手,而玛丽安又累又困惑,只好说他们大概不会分手。
玛丽安坐下后手机响了,是个不认识的号码。她起身接电话,向其他人打手势,让他们继续聊天,自己一面走回厨房。
喂?她说。
嗨,是我,康奈尔。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刚刚东西被偷了。钱包还有手机什么的。
天哪,太惨了。发生什么了?
我想问你——情况是这样的,我现在有点远,在邓莱里(3),没钱打车。我想问能不能跟你碰个头,借点现金什么的。
她的朋友都在看她,她挥挥手,让她们继续聊天。杰米坐在扶手椅上,一直看着她打电话。
当然了,没问题,她说,我现在在家,你要不打车过来?我可以出来给司机付钱,怎么样?你到了可以按铃。
行,谢谢。谢谢你,玛丽安。我在借别人的手机打电话,我得还给人家了。待会儿见。
他挂断了电话。她的朋友们充满期待地看着她,她一手握着电话,转身面向他们。她解释了事情的经过,他们都对康奈尔表示同情。他偶尔还会来她的派对,但只会喝上一杯,然后就去别的地方了。九月时,他告诉玛丽安上次葆拉·尼里对他做的事,玛丽安听了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被某种从未有过的暴力冲动所控制。我知道我有点小题大做了,康奈尔说,她又没做什么特别糟糕的事。但我感觉糟透了。玛丽安听见自己厚冰似的声音说,我想割她的喉。康奈尔抬起头,笑了,被吓到了。老天,玛丽安,他说。但他在笑。我会的,她坚持说。他摇摇头,说,你应该控制一下这种暴力冲动。你可不能随便割人家的喉,他们会把你抓去坐牢的。玛丽安任他一笑了之,却静静地说:她要是敢再碰你一下,我会这么做的,我不在乎。
她包里只剩一点零钱了,但她床头柜的抽屉里还有三百欧元现金。她走进卧室,没开灯,透过墙能听见朋友们的低语。现金还在,六张五十。她拿出三张,静静地把它们叠好,放进包里。然后她在床边坐下,不想马上走出去。
圣诞节时,家里的气氛非常紧张。每当家里来客人时,艾伦都会很焦虑紧张。一天晚上,他们的叔叔婶婶离开后,玛丽安端着空茶杯进了厨房,艾伦跟着她走了进来。
瞧你那个样子,他说,炫耀你的考试成绩。
玛丽安把热水水龙头打开,用手指测试温度。艾伦站在走廊里,双手交叉。
不是我提起来的,玛丽安说,是他们提的。
要是你的人生只有这个值得吹牛,我简直替你难过,艾伦说。
水龙头的水变热了点,玛丽安把过滤塞放进水槽,朝海绵上挤了点洗碗液。
你在听我讲话吗?艾伦说。
是的,你替我难过,我在听。
你真他妈的可悲,你知道吗?
收到,她说。
她把一个杯子放在沥水板上让它晾干,把另一只在热水里涮了涮。
你以为你比我聪明?他说。
她拿打湿的海绵绕着茶杯内侧洗了一圈。你问得好奇怪,她说,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没我聪明,他说。
好吧,我服。
好吧,我服,他用一种令人恶心的、小女孩似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她的回答,说:难怪你没朋友,你连好好说话都不会。
好吧。
你该去听听镇上的人是怎么说你的。
这个想法在她听来实在太荒谬了,她忍不住笑了出来。暴怒之下,艾伦抓住她的上臂,把她从水槽边拽了过来,然后不假思索地啐了她一口。他松开了她的手臂。一滴明显的唾沫落在她的短裙上。哇,好恶心,她说。艾伦转身离开房间,玛丽安继续洗碟子。当她把第四只茶杯放到沥水板上时,她注意到右手在颤抖,幅度很轻微,但肉眼可见。
圣诞节那天,她母亲递给她一只装了五百欧元的信封。没有卡,现金装在她给洛兰发工资用的棕色纸信封里。玛丽安向她道谢,丹尼丝轻描淡写地说:我有点担心你。玛丽安用手指抚摸着信封,试图摆出一个合适的表情。担心我什么?她问。
这个嘛,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过?丹尼丝说。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还有很多选项。我现在就专心上大学。
然后呢?
玛丽安用大拇指按住信封,直到纸上隐隐出现一块深色污渍。我说过了,我不知道,她重复道。
我担心现实世界会让你大吃一惊,丹尼丝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大学环境对学生非常呵护。跟职场不一样。
好吧,我想职场不会有人因为观点不同就喷我口水,玛丽安说,我知道这种行为是不会被允许的。
丹尼丝微笑了一下,双唇紧闭。如果你连兄妹间的小打小闹都应付不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过好成年人的生活,亲爱的,她说。
咱们走着瞧吧。
听了这话,丹尼丝用手掌击了一下厨房餐桌。玛丽安瑟缩了一下,但没抬头,也没松开信封。
你以为你很特别,是不是?丹尼丝问。
玛丽安闭上双眼。不,她说,我不这么认为。
康奈尔按门铃时已接近凌晨一点了。玛丽安拿着钱包下楼,发现那辆出租车在楼外空转引擎。对面广场上,一团雾裹在树间。冬夜太美了,她想跟康奈尔说。他站在车外,隔着车窗和司机说话,背对着她。听到门响后,他转过身来,她看见他的嘴受了伤,沾着血,深色的血迹像干掉的墨水。她向后退了一步,抓住锁骨,康奈尔说:我知道,我在镜子里看见了。但其实我没怎么样,洗干净就好了。慌乱之下,她给司机付钱,差点把零钱掉进水沟里。进屋后她站在楼梯上,发现康奈尔上唇的右侧已经肿成一个发亮的硬块。他的牙齿是血色的。哦天哪,她问,发生什么了?他温和地牵过她的手,用拇指抚摸着她的指关节。
有人过来找我要钱包,他说,我不给他,然后他莫名其妙地朝我脸上打了一拳。我知道的,我不该拒绝,我该把钱给他的。很抱歉打扰你,我一时之间只记得你的号码。
康奈尔,太可怕了。我家里还有朋友,你怎么样方便?你是想洗个澡然后在这儿过夜,还是拿些钱回家?
他们来到她的公寓门外,两人停了下来。
你怎么方便就怎么来,他说,顺带一提,我喝醉了。抱歉。
是吗,有多醉?
好吧,我自从考完试就没回过家。我不知道,我的瞳孔还在吗?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大得像圆圆的黑色子弹。
在的,她说,大得要命。
他又抚过她的手,然后更小声地说:好吧。反正我本来看见你,瞳孔就会放大。
她笑了,摇摇头。
你要是在跟我调情,就说明你真的醉了,她说,杰米在的,你知道吗?
康奈尔用鼻子吸了口气,然后朝肩后看了一眼。
我要么回去在脸上再挨一拳算了,他说,也没那么糟。
她笑了,但他松开了她的手。她打开房门。
客厅里所有人都倒吸口气,让他再讲一遍他的遭遇,他复述了一次,但讲得不像他们期待的那样跌宕起伏。玛丽安给他倒了杯水,他漱了漱口,吐在厨房水槽里,水是粉色的,像珊瑚的颜色。
他妈的社会渣滓,杰米说。
谁?我吗?康奈尔说,这话不太友好啊。不是人人都能上私立的,你知道吗?
乔安娜笑了。康奈尔平时说话没这么冲,玛丽安怀疑脸上挨了一拳是不是让他怀有敌意,或者他比她想的还要醉。
我是说抢你的那个人,杰米说,他说不定是抢钱去买毒品,顺带一提,他们大多数人都这么干。
康奈尔用手指抚摸着牙齿,仿佛要确定它们还在他嘴里。然后他在洗碗布上擦了手。
好吧,他说,瘾君子过得也不容易。
的确不容易,乔安娜说。
他们总可以努把力吧,好比说,戒毒?杰米说。
康奈尔笑了,说:没错。我敢肯定他们从没想过这点。
大家安静下来,康奈尔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用水涮过后,他的牙齿看上去没那么可怕了。不好意思啊,诸位,他说,我不打扰你们了。大家都说他没有打扰他们,只有杰米一言不发。玛丽安感到一种母性的冲动,想给康奈尔冲澡。乔安娜问他痛不痛,他又拿指尖揉了揉前门牙,说:没那么糟。他穿着一件黑外套,底下一件白T恤沾了血,T恤下面戴着一条朴素的银项链,闪着微光,玛丽安认出它是他自中学起就戴着的那条。佩吉有一次说它是“阿尔戈斯时尚”(4),玛丽安听了简直起鸡皮疙瘩,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佩吉还是康奈尔感到尴尬。
你大概需要多少现金?她对康奈尔说。这个问题有点敏感,于是她的朋友们彼此交谈起来,她觉得他几乎完全属于她了。他耸耸肩。你没有银行卡,可能没法取钱了,她说。他紧紧闭上双眼,然后摸了摸前额。
操,我太醉了,他说,抱歉。我觉得我出现幻觉了。你刚才问我什么?
钱。我该给你多少钱?
哦,我不知道,十欧?
我给你一百欧吧,她说。
什么?不用。
他们就这样争了一会儿,最后杰米走上前来,碰了碰玛丽安的手臂。她一下子意识到他很丑,想从他身边走开。他的发际线在后退,他的脸缺乏力量,没有下巴。康奈尔站在他身旁,哪怕浑身带血,仍然散发出健康与魅力。
我估计马上就要走了,杰米说。
好,明天见,玛丽安说。
杰米震惊地看着她,她想问他“干吗”,但咽下了这个冲动。她微微一笑。她不是长得最好看的人,远远谈不上。在有些照片里,她看起来不仅非常普通,甚至丑得很艳俗,像有害的野兽一般,对着相机露出她参差不齐的牙齿。她愧疚地捏了捏杰米的手腕,像在完成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对杰米表示,康奈尔受伤了,很遗憾,她不得不照顾他;对康奈尔表示,她根本不想碰杰米。
好吧,杰米说,那就晚安吧。
他亲了亲她的侧脸,然后去拿他的外套。大家感谢了玛丽安的款待。他们把杯子放在沥水板上或水槽里。然后前门关上了,只剩下她和康奈尔。她感觉肩部肌肉松弛下来,仿佛他们的独处有催眠的功效。她把水壶灌满,从柜子上拿下杯子,然后把更多的脏杯子放进水槽里,把烟灰碟清空。
他还是你男朋友吧?康奈尔问。
她笑了,他也跟着笑了。她从盒子里拿出两袋茶包,把它们塞进茶杯里,等水烧开。她喜欢跟他这样独处。这让她的生活突然间显得易于掌控。
对,他还是,她说。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还是我男朋友?
对啊,康奈尔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还在跟他交往。
玛丽安哼了一声。我猜你想喝点茶?她问。他点点头。他把右手放进兜里。她从冰箱里取出一盒牛奶,手指感觉到它潮湿的外壳。康奈尔靠着厨房料理台站着,嘴还是肿的,但血迹差不多都洗掉了,他的脸看上去帅得要命。
你完全可以换个男朋友,你知道吗,他说,我是说,经常有男人爱上你,据我所知。
别说了。
你是那种大家要么爱,要么恨的人。
水壶的开关弹了起来,她把它从底座上提起来,给其中一个杯子添上水,然后给另外一个也斟上。
好吧,你不恨我?她说。
一开始他什么也没说。然后他说:对,某种程度上,我对你已经免疫了,因为我上中学时就认识你。
那会儿我又丑又衰,玛丽安说。
不,你从来都不丑。
她把水壶放下来。她感到自己对他拥有某种力量,一种危险的力量。
你还觉得我很美吗?她问。
他看向她,大概知道她在做什么,他看向他的双手,似乎在提醒自己站在屋里有多高。
你心情很好啊,他说,派对肯定很成功吧。
她没有答话。去你妈的,她想,不过并非发自真心。她用勺子把茶包扔到水槽里,倒入牛奶,然后把牛奶放回冰箱,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一个人在不耐烦地照顾自己喝醉的朋友。
我宁愿你跟其他任何人交往,康奈尔说,我宁愿抢我的那个人是你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