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花园门边时,他看见杰米和玛丽安站在料理台边,正在争吵。他们没有立刻注意到玻璃另一边的康奈尔。他停下来,手放在门把手上。玛丽安全身通红,要么因为晒了太久的太阳,要么因为在生气。杰米正摇摇晃晃地往自己的香槟酒杯里倒红酒。康奈尔转动门把手,走了进去。没事吧?他问。他们两人都看向他,停了下来。他注意到玛丽安在颤抖,仿佛她觉得冷。杰米嘲讽地向康奈尔举起酒杯,红酒晃动着,溢出酒杯边缘,洒在了地板上。
把杯子放下,玛丽安静静地说。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杰米说。
麻烦你把杯子放下来,玛丽安说。
杰米笑了,自顾自地点点头。你想让我把它放下来?他说,好吧。没问题,你看,我这就把它放下来。
他松开酒杯,杯子砸到地板上,碎了。玛丽安发出一声尖叫,是那种从喉咙里发出的真正的尖叫,她扑向杰米,右手臂向后发力,仿佛作势要打他。康奈尔站到两人中间,鞋子踩在玻璃碴上嘎吱作响,他抓住了玛丽安的上臂。杰米在他身后笑。玛丽安想把康奈尔推开,她浑身都在颤抖,脸上红一块白一块,面色苍白,似乎一直在哭。玛丽安,过来,他说。她看向他。他想起她中学时的样子,跟所有人相处都那么愤怒、那么固执。他了解她过去的样子。他们注视着彼此,直到她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她软下来,仿佛中了子弹。
你他妈是个精神病,你知道吗,杰米说,你应该去看医生。
康奈尔把玛丽安的身体扳过来,带着她走向后门。她没有反抗。
你们要去哪儿?杰米说。
康奈尔没有回答。他打开门,玛丽安一言不发地穿门而出。他把门在身后关上。此刻花园这侧很暗,只有斑驳的玻璃窗提供了一点光亮。樱桃在树上暗淡地反光。透过墙,他们听见佩吉的声音。他和玛丽安走下台阶,没有说话。厨房的灯在他们身后熄灭了。他们听见杰米出现在墙那边,回到众人身边。玛丽安用手背擦着鼻子。樱桃挂在他们周围,闪闪发光,像许许多多幽灵般的行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仿佛是绿色的,饱含叶绿素。康奈尔在欧洲注意到有些地方在卖含叶绿素的口香糖。头顶上,天空蓝如丝绒。星星若隐若现,没有发光。他们背对着屋子,沿着一排树往下走,然后停了下来。
玛丽安背靠在一棵纤细的银色树干上,康奈尔用手臂将她环抱。她抱起来好瘦,他想,她以前有这么瘦吗?她把脸埋进他仅剩的那件干净T恤里。她还穿着之前那条白裙子,此刻外面围了一条带金色刺绣的披巾。他紧紧抱住她,身体根据她的身体进行调整,仿佛他是那种对人体有健康功效的床垫。她在他的臂弯里放松下来。她似乎平静些了。他们的呼吸逐渐放缓,变成同一种节奏。厨房的灯亮了一次,又暗下来,人声起起伏伏。康奈尔确信自己所做的,但这种确信是空白的,仿佛他在无知无觉地履行一项记忆中的任务。他发现自己的手指伸进了玛丽安的头发,发现自己在平静地抚摸她的颈背。他不知道他这样做了多久。玛丽安用手腕揉了揉眼睛。
康奈尔把她松开。她从兜里摸出一包香烟和一个压扁了的火柴盒。她递给他一支香烟,他接过来。她点亮一根火柴,火苗的光芒在黑暗中勾勒出她的五官。她的皮肤看上去很干,像发了炎,眼睛是肿的。她吸了口烟,烟纸在燃烧时嘶嘶有声。他把自己的烟点燃,把火柴扔进草里,用鞋底碾灭。他们静静地抽着烟。他离开那棵树,巡视花园底部,但太暗了,看不清。他回到树枝下的玛丽安身边,心不在焉地拽着一片宽大光滑的叶子。她把烟叼在下唇上,双手提起头发,拧成一个发髻,用手腕上的一根松紧皮筋把它固定好。烟终于抽完了,他们把烟蒂在草间踩灭。
我今晚能在你房间睡吗?她问,我会睡地板的。
床很大的,他说,没事。
他们回去时,屋子已经漆黑。他们在康奈尔房里脱掉衣服,只剩下内衣裤。玛丽安穿着一件白色纯棉胸罩,这让她的胸看起来小小的,呈三角形。他们在被子下肩并肩躺下来。他知道,自己要是想的话,现在就可以跟她做爱。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他觉得这个念头莫名地叫人安心,于是任由自己去想象它会是什么样的。嘿,他会静静地说你能不能仰躺下来?而她会顺从地仰躺下来。人和人之间反正有太多事都是秘密进行的。如果这件事发生了,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还是和原来完全一样,仍是他自己,什么变化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我没听见,他说。
我不知道我哪里有问题,玛丽安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像正常人一样。
她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地冷静和遥远,仿佛这是一段她去世或离开后播放的录音。
怎么不一样?他问。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爱我。我觉得我天生就有问题。
很多人爱你,玛丽安。你知道吗?你的家人和朋友都爱你。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不知道我的家人是什么样子。
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用了“家人”这个词;他只是在找一些能安慰人的废话来说。现在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继续用那种奇怪的、平铺直叙的声音说:他们恨我。
他从床上坐起来,想看她看得更清楚些。我知道你会和他们吵架,他说,但这不意味着他们恨你。
上次我回家时我哥叫我去自杀。
康奈尔机械地坐得更直了些,他把身上的被子掀开,仿佛要站起来。他用舌头在口腔内部绕了一圈。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问。
不知道。他说我要是死了没人会想我,因为我没朋友。
他这么跟你说话,你为什么不跟你妈妈讲?
她在那儿,她说。
康奈尔动了动下巴。他颈部的脉搏在跳动。他试图想象这个场景,谢里登一家人在自己家里,艾伦出于某种原因叫玛丽安去自杀,但他很难想象哪个家庭会像她说的那样。
她说了什么?他问,我是说,她是什么反应?
她好像说什么,哦,不要鼓励她。
康奈尔慢慢地用鼻子吸了口气,再从唇间呼出来。
这件事是怎么挑起来的?他问,我是说,你们是怎么吵起来的?
他察觉到玛丽安的面部发生了某种变化,或者说她的脸沉了下来,但他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变化。
你认为是我招惹他的?她说。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有时候我觉得一定是我的错。否则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可他要是心情不好,就会跟着我满屋子走。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会直接进我房间,不管我是在睡觉还是干吗。
康奈尔在床单上擦了擦掌心。
他打过你吗?他问。
打过。我搬走后没那么频繁了。老实说我不是很在乎。那种精神虐待其实更让人丧失意志。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真的。我知道这肯定听起来很……
他摸了摸额头。他的皮肤湿漉漉的。她没有把话说完。
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些事?他问。她一言不发。光线很暗,但他能看见她睁开的眼睛。玛丽安,他说,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可能不想让你觉得我有缺陷吧。我大概害怕你会不想要我了。
终于,他把脸埋进手里。隔着眼皮,他的手指又冷又潮,他的眼里噙着泪。他用手按得越紧,泪水就越快地渗出来,渗入他的肌肤。老天,他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粗,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过来,他说。她凑过来。他觉得无比羞愧,无比困惑。他们面对面地躺着,他用双臂将她环抱。他对着她耳语道:对不起,好不好?她把他抱得更紧了,双臂缠在他身上,他亲吻了她的额头。他一直都觉得她有缺陷,她没告诉他他也这么觉得。他愧疚地闭紧双眼。他们的脸又烫又潮。他想起她说:我害怕你会不想要我了。她的嘴近在咫尺,她湿润的呼吸扑在他的嘴唇上。他们开始接吻,她的嘴尝起来有红酒味。她的身体靠紧他,他用手抚摸她的胸部,再过几秒他又可以进入她的身体了,然而这时她说:不行,我们不能这样做。就这样,她挪开了。寂静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自己可悲地喘着气。他不想在开口时破音,于是等到气息逐渐缓和下来,才说,真的很对不起。她捏了捏他的手。真是一个叫人悲伤的动作。他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对不起,他又说了一次。但玛丽安已经转过身去。
* * *
(1) 斯洛文尼亚首都。
(2) 斯洛伐克首都。
(3) 的里雅斯特,意大利东北部城市,靠近斯洛文尼亚。
(4) 这里的“重要事实”(material fact)是一个法律术语,指对一个理性个体做出某项决策发挥巨大作用的事实。
(5) 西方世界对男性的一种刻板印象,对应“饶舌的女性形象”,本义为褒义,后常带上戏谑色彩。
(6) 据《纽约时报》报道,“抹大拉洗衣店共有10家,由四个宗教团体运营。爱尔兰曾是一个极端保守的罗马天主教国家,这些机构过去在某些情况下是用来关押那些被认为有些离经叛道的女性。这些女性往往由家人送去,自此便从社会上消失”。被关押女性在没有报酬、没有养老保障的条件下,每周在洗衣店工作六天,有的因长期接触有毒化学物质而患病离世。
(7) 丹尼斯·奥布赖恩是爱尔兰商业大亨,拥有通信公司及多家媒体公司。他曾以诽谤罪起诉《周日商业邮报》于2015年对其银行贷款的报道,2019年,法院陪审团判定报刊无罪。
(8) 布莱克洛克(Blackstock)是都柏林城郊的一个地区。
(9) 欧美政府及机构通常会对福利申请者进行审查,判断其是否符合获得资助的条件。
五个月后(2013年12月)
在语言文学大楼的大厅里,玛丽安坐下来查邮件。她没脱大衣,因为她一会儿就要动身。旁边书桌上放着她的早餐,是她刚从街对面超市买来的:一杯加黑糖的黑咖啡,一个柠檬味面包卷。她早上经常吃这两样。最近她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先咬上一大口,然后让甜腻的面包在齿间凝结。她吃得越慢,对食物的成分就越关心,就越不饿。她要到晚上八九点才吃第二顿饭。
她收到两封邮件,一封来自康奈尔,一封来自乔安娜。她把鼠标在两封信间轻轻点来点去,最后选择打开乔安娜的。
最近没发生什么新鲜事,还是老样子。我晚上开始在家学习,最近正在看一部讲美国内战的九集纪录片。我学到了很多关于内战将军的知识,下次视频聊天时跟你聊。你怎么样了?卢卡斯怎么样?他给你拍照了吗?还是说今天拍?关键问题是……拍完了我能看吗?还是说这太色情了。我等你回音。爱你。
玛丽安拿起柠檬味面包卷,慢慢咬了一大口,让它一层一层在舌上融化。她细细咀嚼,吞咽,然后举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咖啡。她把杯子放下,点开康奈尔的邮件。
我不知道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因为我们现在隔得很远,还是因为我们作为个体发生了改变?我的确觉得现在的我和以前挺不一样了,但或许看起来没什么大变化,我也不知道。顺带一提,我去Facebook上查了你的好友卢卡斯,他就是那种所谓的“北欧长相”。很遗憾瑞典这次没进世界杯,所以要是你最后交了个瑞典男友,我得重新想个法子和他增进感情。我不是说这个叫卢卡斯的人会成为你的男友,也不是说如果他真成了你男友,他会想跟我聊足球,不过我认为这是有可能的。我知道你喜欢那种又高又帅的男人,那么这个看上去又高又帅的卢卡斯(海伦看了他的照片,对此表示同意)又为什么不可以呢。不管怎么说,我不是在鼓励你把他发展成男朋友,我只希望你确认过他不是变态。你有时候侦测变态的雷达不是很准。
说句题外话,我们昨晚坐出租车从凤凰公园里穿过,看见了很多鹿。鹿这种动物长得还挺奇怪的。它们晚上看起来像鬼,眼睛还会反射车灯的光,变成某种橄榄绿或银色,像特效。它们当时停下来,观察了一下我们的出租车,然后才继续往前走。对我来说,动物停下来会让我觉得很诡异,因为这让它们看起来很有灵性,但或许这只是因为我觉得它们停下来是在思考。不管怎么说,鹿很优雅就是了。如果你是动物的话,当鹿是个不错的选择。它们的面庞看起来若有所思,体态美好苗条。但它们同时也经常因为不可预测的事而受到惊吓。当时看到它们并没有让我想起你,但后来回想时我觉得你们有相似之处。希望你不会因为这个比方而生气。我可以跟你聊我们坐出租车穿过凤凰公园前去参加的那个派对,但说实话,派对很无聊,没有鹿有趣。派对上没有你很熟的人。你的上一封邮件非常精彩,谢谢你。我一如既往地期待你的来信。
玛丽安看了屏幕右上角的时间,9:49。她重新点开乔安娜的邮件,开始回复。
他今天拍照,我其实正要过去。拍好了我当然会发给你看,而且我还会等你把每一张照片都好好地夸奖一番。我很期待听你聊你学到的美国内战的知识。我在这里只学会了说“不,谢谢”(nej tack)和“真的,不用了”(verkligen,nej)。回聊,爱你。
玛丽安关上笔记本电脑,又咬了两口面包卷,然后把吃剩的面包卷用它自带的防油纸包好。她把电脑滑进挎包,取出一顶柔软的毛毡贝雷帽,把它拉下来盖住耳朵。她把面包卷扔进了附近的垃圾箱。
外面还在下雪。外部世界看上去像一台信号很差的老电视机。视觉噪声把大地切成柔软的碎片。玛丽安把手埋进兜里。雪花落在她脸上,融化了。一枚冰凉的雪花飞落在她的上唇,她拿舌头去感觉它。她顶着严寒向卢卡斯的工作室出发。卢卡斯的金发颜色很浅,浅到单根头发看上去像是白色的。她有时会在她的衣服上找到他的头发,比线还细。他全身都穿黑色:黑衬衫,带拉链的黑套头衫,带厚橡胶鞋底的黑靴子。他是个艺术家。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玛丽安介绍自己是个作家。她在说谎。如今她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卢卡斯住在车站附近。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对着手指呼气,然后按了门铃。他用英语应答:谁啊?
玛丽安,她说。
啊,你来早了,卢卡斯说,进来吧。
他为什么说“你来早了”?玛丽安一边想一边爬楼梯。对讲机的信号不太清晰,不过他好像是微笑着说的。他这么说是为了显示她太殷切了吗?但她发现自己对此并不在乎,因为她身上已经没有尚未发掘的殷切了。她既可以在这儿,爬楼梯去卢卡斯的工作室,也可以在学校图书馆里,或者在宿舍里给自己泡咖啡。几周以来,她都有这种感觉,觉得自己在一层保护膜下移动,像水银一样漂浮。外部世界碰得到她的肌肤,却碰不到她的其他部分,她的内里。因此无论卢卡斯说“你来早了”的原因是什么,她都无所谓。
他正在楼上准备。玛丽安取下帽子,把它甩干。卢卡斯抬起头,又看回他的三脚架。你适应这里的天气了吗?他问。她把帽子挂在门背后,耸了耸肩。她开始脱外套。瑞典有句俗语,他说,没有坏的天气,只有坏的衣服。
玛丽安把大衣挂在帽子边。我的衣服有什么问题?她淡淡地问。
就是一句俗语,卢卡斯说。
她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批评她的衣服。她穿着一件灰色羊羔毛毛衣,一条厚料黑裙子,一双及膝的靴子。在玛丽安看来,卢卡斯待客习惯很糟糕,这让他看起来很幼稚。她来了他从不给她泡咖啡或茶,连一杯水都没有。他会直接讲起上次她走后他读了什么或干了什么。他似乎不渴望获得她的反馈,有时她的回答让他疑惑或不知所措,他声称这是因为他英语太烂了。事实上,他的英语理解能力很好。不过算了,今天不一样。她把靴子脱下来,留在门边。
工作室的一角放了一张床垫,卢卡斯就睡那儿。窗户很高,快落到地板,窗前安了百叶窗和薄窗帘。房间里摆满了各种毫无关联的东西:几个大盆栽,成堆的地图册,一个自行车轮子。这种组合最初给玛丽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卢卡斯后来解释说,这是他有次为了拍摄而特意收集的,于是它们在她眼里变得很肤浅。任何东西对你来说都是一种效果,她有一次跟他说。他将这当作对他的艺术的赞美。他的确有无懈可击的品位。他对美学上最细小的失败都很敏感,无论是画作、电影,还是小说或电视节目。有时玛丽安向他提起她最近看的某部电影,他会挥挥手,说:对我而言那是一部失败之作。她意识到这种洞察力并没有让卢卡斯成为一个好人。他培养出了一种对艺术的敏感,却没能发展出鉴别对错的能力。这种事居然是可能的,这让玛丽安很不安,让艺术在她眼里突然变得毫无意义。
过去几周里她和卢卡斯在做一项准备。卢卡斯称之为“游戏”。和任何游戏一样,他们要遵守一些规则。玛丽安在游戏期间不能说话或和卢卡斯对视。要是违反了规则,她事后会受到惩罚。游戏在性交结束后不会结束,要等到她去洗澡后才结束。有时卢卡斯事后会跟她说很久的话,然后才允许她去洗澡。他会跟她讲她的坏毛病。玛丽安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听到这些话;她渴望听到,但她现在已经意识到她会渴望自己不想要的东西。这种快感又薄又硬,来得太快,退去后让她感到恶心,浑身发抖。你一文不值,你一无是处,卢卡斯喜欢这样对她说。于是她便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内心空无一物,需要外力强行填补。倒不是她享受这种感觉,但某种程度上它能让她得到解脱。然后,游戏结束,她去洗澡了。她经历着一种深深的压抑,深到让她平静下来,他让她吃什么她就吃什么,她的身体不再属于她自己,仿佛只是一件垃圾。
自从她来到瑞典,尤其是开始玩那个游戏之后,人们在她眼里变得像彩色的人形纸片,而不再是实体。有时有人会和玛丽安进行眼神交流,比如公车售票员或者找她换零钱的人,这时她会大吃一惊,然后短暂地意识到这其实是她的人生,别人其实看得见她。这种感觉让她产生某种渴望:想吃东西,想喝水,想说瑞典语,想学游泳或跳舞。但它们很快就淡去了。在隆德她从未真的感觉到饿,虽然她每天早上会把一只依云塑料瓶装满,晚上把大半瓶水都在水槽里倒掉。
此刻,她坐在床垫一角,卢卡斯把灯开了又关,调试相机。我还不知道该打什么光,他说,要么我们可以先试第一种,然后再试另外那种。玛丽安耸耸肩。她不知道他说的话有多少分量。由于他的朋友都说瑞典语,她很难衡量卢卡斯有多受欢迎或为人赞赏。人们经常来他的工作室,似乎还会爬上爬下搬运很多艺术器材,但他们是崇拜他的作品,庆幸能获得他的注意,还是在利用他来使用这个地理位置方便的工作空间,同时在背后偷偷取笑他?
好,我觉得我们差不多准备好了,卢卡斯说。
你想要我……
要不先从毛衣开始吧。
玛丽安从头上脱下毛衣。她把毛衣放在大腿上,叠好,然后把它放在一边。她穿了一件黑色蕾丝胸罩,上面绣了小花。卢卡斯开始摆弄相机。
她不怎么收到其他人的消息了,好比说:佩吉、苏菲、特里萨,那一群人。杰米对分手的事心怀不满,他跟别人说他很不快乐,于是大家都很同情他。舆论开始对玛丽安不利,她走之前就感觉到了。最初这让她不安,比如在房间里时,大家看到她会避开视线,或者她一进来,对话就戛然而止;她察觉到自己在社交圈子里渐渐站不稳脚跟,人们不再爱慕或羡慕她,这一切多么迅速地从她身边溜走了。可她又发现,其实习惯起来非常容易。男人们一直想要征服她内心的某样东西,而他们渴望征服她的欲望,看上去可能像是被她所吸引,甚至爱上了她。中学里的男生们试图用残忍和冷落来攻陷她,大学里的男人们试图用性爱和追捧,都是出于同一种目的,为了制服她性格中的某种力量。一想到人是如此容易被看穿,她就感到沮丧。无论她是受人爱戴还是为人不齿,到头来都没什么区别。她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会上演这样的戏码吗——人们毫无愧意地争夺对她的支配权?
和佩吉的角力是一场苦战。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佩吉当时喜欢说这句话,声音越来越诡异。她不能接受玛丽安对局面放任自流的态度。你知道吗,大家都在谈论你,有天晚上玛丽安打包时佩吉说道。玛丽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顿了一会儿,沉吟道:我觉得我们有时关心的东西不太一样。但我的确在乎你。佩吉甩着双手,绕着茶几走了两圈。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她说,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将置我于何地?老实跟你说,我不太想站队。
玛丽安皱起眉头,把梳子放进行李箱口袋里,拉上了拉链。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站在我这边?她说。
佩吉看着她,绕着茶几走动后喘着粗气。玛丽安仍然跪在行李箱边。
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了解大家的感受,佩吉说,大家因此很难过。
因为我和杰米分手了?
因为前前后后的波折。大家都很难过。
佩吉看着她,等待她回答,最后玛丽安说:好吧。佩吉用手揉了把脸,说:我不打扰你收拾了。快走出门时她补充道:你应该考虑去看看心理医生什么的。玛丽安不明白佩吉为什么要这样建议。我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因为我没有难过?她想。但她很难不去想佩吉的话,有生以来,她确实被不同的人告知她有精神问题,说她需要帮助。
乔安娜是唯一一个和她保持联系的人。傍晚,她们用Skype聊课堂作业,各自看过的电影,乔安娜正在为校报写的文章。屏幕上的背景总是她卧室那面奶油色的墙,脸上打的光很暗。她不再化妆了,有时连头发也不梳。她交了个女朋友,叫伊芙琳,是国际和平研究专业的研究生。玛丽安有次问乔安娜是否还经常和佩吉见面,乔安娜的脸飞快地扭曲了一下,一秒都不到,但还是被玛丽安看见了。没有了,乔安娜说,我和他们都没见面了。反正他们也知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对不起,玛丽安说,我不想你因为我和任何人绝交。
乔安娜又扮了个鬼脸,这次表情没那么好懂,要么因为光线不好、屏幕有点像素化了,要么因为她想要表达的情绪不是很清楚。
好吧,反正我跟他们也算不上是朋友,乔安娜说,他们更像是你的朋友。
我以为我们都是朋友。
我只和你玩得来。说实话,我觉得杰米和佩吉的为人都不算特别好。你想跟他们交朋友我也管不着,这只是我的观点。
嗯,我同意你的观点,玛丽安说,我猜是因为他们看起来太喜欢我了,我就没注意到别的。
没错。我觉得你清醒的时候其实知道他们很讨厌。但跟他们绝交对我来说更容易,因为他们从来都没有很喜欢我。
听到这么就事论事的剖析,玛丽安有点错愕,觉得自己被乔安娜训了一下,尽管她的语气始终很友善。的确如此,佩吉和杰米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甚至可以说是坏人,喜欢践踏别人。玛丽安感到愤懑,自己竟然被他们蒙蔽,竟以为她和他们有共同之处,竟然参与交易过他们兜售的友谊。上中学时,她以为自己不屑于如此露骨地交换彼此的社交资本,但她的大学生活表明,要是中学时有谁愿意和她说话,她也会和其他人一样恶劣。她根本没什么可高人一等的。
你能转过去对着窗户吗?卢卡斯问。
没问题。
玛丽安在床垫上转过身,把腿曲至胸口。
你能不能动一下……把腿放下来?卢卡斯问。
玛丽安把双腿在身前交叉。卢卡斯把三脚架向前倾斜,重新调整了角度。玛丽安想起康奈尔在邮件里把她比作鹿。她喜欢那句话,说鹿的脸若有所思、体态苗条。她在瑞典轻了不少,现在更瘦了,非常苗条。
她决定今年圣诞不回家。她想了很久如何让自己摆脱“家庭矛盾”。夜里,她躺在床上,想象自己完全脱离了她母亲和哥哥,和他们的关系不好不坏,不参与他们的生活。童年和少年时期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具体规划,让自己远离家庭冲突:她会保持完全沉默,面无表情,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地离开房间,走进卧室,轻轻把门关在身后。她会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她会离家出走若干个小时,独自一人坐在校停车场。这些策略全都没有奏效。事实上她的策略似乎只会让她更容易被当作主要肇事者,并因此受到惩罚。圣诞节的家庭聚会总是冲突频发,她知道,她试图避开这一节日的行为也会被记录在案,作为她蓄意伤害的又一罪证。
如今,每当她想起圣诞假日,她就想起卡里克里,想起主街上挂起灯,凯莱赫酒馆橱窗里发光的塑料圣诞老人僵硬地挥舞着逼真的上臂,反复招手示意。镇上药房里挂着锡纸剪的雪花。肉店的门开了又关,街角传来呼唤。夜里的教堂停车场上,呼出的气在雾里升起。傍晚的福克斯菲尔德,房子安静得像熟睡的猫,窗户明亮。康奈尔家前厅的圣诞树,浑身竖着金箔装饰,家具挤在一起腾出空间,大家的笑声高昂欢欣。他说要是见不到她,他会很遗憾的。没了你就不一样了,他写道。这话让她觉得自己很蠢,想哭。她的人生现在是如此苍白,再也没有美感了。
我在想你要不把这个脱了吧,卢卡斯说。
他指着她的胸罩。她把手伸到背后,把搭扣解开,让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把胸罩扔到照相机的视角之外。卢卡斯拍了几张照片,把三脚架上的相机调低,朝前挪了一英寸,继续拍。玛丽安看向窗户。相机的快门声终于停了,她转过身来。卢卡斯刚好把桌下一只抽屉拉开。他拿出一卷黑色绑带,由某种粗糙的棉或亚麻纤维编织而成。
那是什么?玛丽安问。
你知道这是什么。
你别跟我来这套。
卢卡斯站在原地放绑带,一脸漠然。玛丽安突然觉得骨头非常沉重,这种感觉很熟悉。她的骨头重得她没法动弹了。她静静地把手臂伸到身前,手肘贴在一起。很好,他说。他跪下来,用绑带把它们紧紧地捆起来。她的手腕很细,但绑带拉得太紧,两边还是挤出了一点肉。她觉得这看上去很丑,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再次看向窗户。非常好,他说。他回到相机边。快门开始闪动。她闭上双眼,但他叫她把眼睛睁开。她累了。她的身体内部似乎正在往下沉,沉向地板,沉向地心。当她抬起头时,卢卡斯正在解开另一根绑带。
不要,她说。
别为难你自己。
我不想干了。
我知道,他说。
他又跪下来。她把头往后缩,想避开他的触碰,他却迅速伸手握住她的喉咙。这个动作并没有让她害怕,它只是让她筋疲力尽,再也说不出话来,也动弹不得。她的下巴往前一沉,耷拉着。她已经疲于躲避,放弃反倒更容易、更轻松。他轻轻捏住她的喉咙,她咳了一声。他一言不发地松开了她。他拿起绑带,缠在她的眼睛上。她现在连呼吸都费劲了。眼睛很痒。他轻柔地拿手背抚摸她的脸颊,她感到恶心。
你瞧,我爱你,他说,我知道你也爱我。
这话让她毛骨悚然,她从他身边弹开,后脑勺撞到墙上。她用捆在一起的手腕去蹭眼睛上的绑带,直到把它推了上去,恢复视线。
怎么了?他问。
给我松绑。
玛丽安。
给我松绑,不然我就叫警察了,她说。
这个威胁其实不怎么实际,因为她的手还是绑着的,但或许卢卡斯意识到氛围已经变了,于是开始解开她手腕周围的绑带。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她一等绑带足够松,就张开了手臂。她把眼睛上的绑带扯掉,抓起毛衣,一头套上去,双手穿过袖子。她笔直地站在床垫上。
你为什么要这样?他问。
离我远点。再也不要这样跟我说话。
哪样跟你说话?我说什么了?
她把胸罩从床垫上拿起来,揉成一团,然后穿过房间,把它塞进她的手提包。她开始穿鞋,单脚在地板上笨拙地跳来跳去。
玛丽安,他说,我干什么了?
你是认真的,还是这是你的艺术手法?
生活的一切都是艺术手法。
她瞪着他。出乎她意料,他紧接着说:我觉得你是个非常有天赋的作家。她笑了,出于恐惧。
你对我的感觉跟我对你的不一样,他说。
我跟你讲清楚,她说,我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一丁点都没有。懂了吗?
他回到相机边,背对着她,仿佛为了掩盖某种表情。他是在嘲笑她的痛苦吧?她心想。他生气了吗?他该不会也受伤吧?光是想想就觉得恐怖。他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她打开公寓门,走下楼梯。他对她做这么恶心的事时,不会真的认为这是出于爱吧?世界真的邪恶到连什么是爱、什么是最卑鄙最羞辱的暴力都分不清了吗?走出大楼,她呼出的气升成一片白雾,雪还在下,仿佛在循环上演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错误。
三个月后(2014年3月)
他需要在接待室把问卷填好。亮色椅子绕着茶几摆了一圈,茶几上有一个算盘玩具。茶几对他来说太矮了,他没法俯身趴在茶几上填,于是把问卷别扭地放在膝盖上。回答第一个问题时,他的圆珠笔就把纸页划破了,在上面留了一个小洞。他抬头看向给他这张表的前台接待员,她没在看他,于是他又埋下头。第二个问题的题目是“悲观”。他需要在以下几个陈述句中选一个,圈出它前面的数字:
0 我对自己的未来一点都不沮丧
1 我对自己的未来比以前要沮丧
2 我不认为我的未来会顺利
3 我觉得我的未来没有希望,只会变得更糟
在他看来,这其中任何一个表述都可能是真的,或者同时有不止一个是真的。他把笔头夹在牙齿中间。读到第四个句子时(不知为何它的编号是3),康奈尔感觉他鼻子的软组织有点刺痛,仿佛这个句子在呼唤他。的确如此,他觉得自己的未来没有希望,只会变得更糟。他越想越觉得和它产生共鸣。他甚至不用去思考它,因为他能感受到它:它的句法似乎来自他的内心。他把舌头在口腔上壁用力摩擦,努力显得面无表情,只是皱眉作出很专注的样子。他不想吓到那个会收到这份问卷的女人,于是圈了编号2的陈述。
这个心理咨询是尼尔告诉他的。他具体是这么说的:它是免费的,所以不去白不去。尼尔是个实际的人,他表达同情的方式也很实际。康奈尔最近没怎么见到尼尔,因为他搬进了奖学金提供的学校宿舍,谁都不怎么见得到了。昨天晚上他在房间地板上躺了一个半小时,因为他累得没法从套间走回床边。套间在他身后,床在他面前,二者都在视线范围内,但不知为何他既无法向前也无法后退,只是一味下沉,沉到地板上,最后身体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好吧,我在地板上,他心想。这比躺在床上,或者躺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糟很多吗?没有,人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人生在你的脑子里。我还不如就这么躺着,吸着地毯上的灰,感觉右臂被身体压得越来越麻,反正这和其他可能的经历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0 我对自己的看法和从前一样
1 我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2 我对自己很失望
3 我讨厌我自己
他抬头看向玻璃背后那个女人。这会儿他才发现她和等待室的人之间隔了一面玻璃板。他们觉得康奈尔这样的人会对玻璃后面的她构成某种危险吗?他们觉得这些人——那些来这儿耐心填写问卷、向那个女人一遍遍重复自己的名字以便她将其输入电脑系统的学生们——会企图加害桌后的她吗?就因为康奈尔会在自家地板上躺好几个小时,他某天就会在网上买一把半自动机关枪,然后在购物中心进行大屠杀吗?这简直是他最不想干的事了。他甚至会为打电话时结巴了一下而内疚。尽管如此,他知道安装玻璃隔板背后的逻辑:有精神疾病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是被污染的,具备潜在危险。哪怕他们没有在失控的暴力冲动之下袭击桌后女子,他们还是可能会对着她呼出某种微生物,导致她沉迷于过去所有失败的情感经历中。他圈了3,继续往下看。
0 我一点自杀的念头都没有
1 我有自杀的念头,但我没法实行它
2 我想自杀
3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自杀
他再次回头看向那个女人。他不想向这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坦白他想自杀。昨晚他幻想自己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因为缺水而死,不管这会花上多久。或许要等上好几天,但这几天会非常令人放松,因为他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费劲集中注意力。谁会发现他的尸体呢?他不在乎。这种幻想经过数周的反复演练提纯,最后以死亡的瞬间告终:他平静的眼皮无声地合上,结束了一切。他圈了1。
他答完了剩下的问题,它们问的东西都非常隐私,最后一个是关于他的性生活。他把纸页折起来,交还给了前台接待。他不知道把这些极其敏感的信息交给一个陌生人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咽了一下口水,喉咙紧得发疼。那女人像接过一份迟交的大学作业一样接过问卷,然后对他愉快地露出一个没有真情实感的微笑。谢谢,她说,你等咨询师叫你名字吧。他浑身无力地站在那里。她手里握着他最私密的信息,他从未和任何人分享过。看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突然想把它夺回来,仿佛他误解了这种信息交换的目的,或许应该换一种填法。但他只说了句:好吧,就又坐了下来。
他干等了一会儿。他的胃发出微弱的抱怨声,因为他还没吃早饭。最近他累得没法自己做晚饭,就在奖学金网站上登记,开始在学校餐厅吃校餐。就餐前每个人都要站起来听祷词,是用拉丁语诵读的。然后由别的学生上菜,他们一律穿着黑衣服,以便和等待上菜的学生区别开来。菜永远都一样:开胃菜是咸柳橙浓汤,配一个餐包和一小块锡纸包的黄油。然后是一片浸在肉汁里的肉,大家自己拿银盘里的土豆。最后是甜点,一种湿漉漉甜腻腻的蛋糕,或者水果沙拉,基本上全是葡萄。菜上得很快,撤得也很快,墙上肖像画里来自不同年代的男人身着华服,盯着他们。康奈尔一个人吃饭,听到别人说话但没法加入,深刻地感觉自己灵肉分离,几乎强烈到让他难以忍受。饭后,他们还要再听一段祷文诵唱,伴随着椅子从桌边抽开的噪音。七点前,他就已经回到夜色中的前庭广场,灯已经亮了起来。
一个穿灰色长开衫的中年女性从里屋走进等待室,问:康奈尔?他想挤出一个微笑,又放弃了,转而用手揉了揉下巴,点点头。我叫伊冯娜,她说,能跟我来一趟吗?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跟着她走进一间小办公室。她把门在身后关上。办公室一边是一张办公桌,上面放了一台看上去很老的微软电脑,正在嗡嗡作响;另一边放了两把薄荷色的矮扶手椅,相对而立。来吧,康奈尔。坐哪儿都行,她说。他在面向窗户的椅子上坐下,透过窗能看见一栋水泥大楼的背面和一根生锈的排水管。她在他对面坐下,举起挂在脖子细链子上的眼镜。她把眼镜戴上,然后低头看记事本。
好的,她说,要不我们聊聊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嗯。过得不太好。
很遗憾听你这么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嗯,几个月前吧。一月左右,他说。
她把笔按开,开始记笔记。一月,好的,她说,是当时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说这种感觉是无端产生的?
跨年后没过几天,康奈尔收到雷切尔·莫兰发来的短信。那会儿是凌晨两点,他和海伦刚从一个派对上回来。他把手机斜过来,点开短信。这是一条群发给他们所有中学同学的短信,问有没有人见过罗布·赫加蒂,或是否和他还有联系。短信里说他已经失踪几个小时了。海伦问他短信里说了什么,不知为何,康奈尔答道:哦,没什么,就是条群发消息,祝新年快乐。第二天,人们从科里布河里打捞出罗布的尸体。
康奈尔后来听朋友们说,罗布在事发前几周里一直在酗酒,似乎情绪低落。康奈尔毫不知情,他上学期没回家,没怎么跟人见面。他登录Facebook,发现罗布上一次给他发消息是在二〇一二年初。有一张康奈尔晚上出去玩的照片,他的手臂挽在玛丽安的朋友特里萨的腰间。罗布写道:你在上她吗?干得漂亮哈哈。康奈尔没有回复。他圣诞节时没见到罗布,他不记得去年夏天有没有见过他了。他试图在脑海中唤起罗布的面容,却发现自己做不到:刚开始会浮现出一张人脸,完完整整、易于辨识,可一旦凑近,那些五官就会四处浮动,变得模糊,混成一团。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的中学同学纷纷在Facebook发帖,科普自杀问题。自那之后,康奈尔的精神状态持续恶化,周复一周。从前他的焦虑是慢性的,很轻微,只是让他遇到什么事都有打退堂鼓的冲动,现在他的焦虑变严重了。和人进行简单交流,比如点咖啡或随堂回答问题时,他的手会有刺痛感。他还有过一两次惊恐发作,表现为过度呼吸、胸痛,周身犹如针扎。他感觉正在和五官逐渐分离,无法思考或阐释自己看到和听到的一切。事物看起来、听起来都不太一样了,变得更慢、很假、不真实。第一次发作时,他以为自己要疯了,以为他用来理解世界的整套认知体系会彻底分崩离析,从此以后他将再也无法分辨声音和色彩。然而几分钟后,这种症状又退去了,他躺在床上,浑身大汗。
此刻他抬起头,看向伊冯娜。她是学校指派来的,她靠听他的问题来赚钱。
我有个朋友一月份时自杀了,他说,我中学时代的朋友。
哦,这太令人难过了,还请节哀。
我们上大学后就没怎么联系了。他在戈尔韦,我在这里,加上各种事。我想我现在很自责,没能和他多联系联系。
我理解你的心情,伊冯娜说,无论你因为朋友的事感到多么悲伤,但他去世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他做的决定承担责任。
我没回他发给我的最后一条信息。我是说,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但我连回都没回。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肯定非常痛苦,这当然很痛苦。你觉得你错过了一个机会,没能帮助一个正在受折磨的人。
康奈尔木讷地点点头,然后揉了揉眼睛。
当你的朋友因为自杀而离世,你自然而然会想,你是不是本可以帮他一把,伊冯娜说,我相信,你朋友生命中的每个人现在都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但至少其他人尝试去帮他了。
这话说出来比康奈尔想得更有攻击性,或者说恳求的意味更浓。他惊讶地发现伊冯娜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透过镜片看着他,然后眯起双眼。她在点头。接着,她拿起桌上的一沓纸,把它竖起来,公事公办的样子。
话说回来,我看过你填的表了,她说,老实跟你说,康奈尔,我觉得情况有点严重。
是吧。很严重吗?
她调整了那沓纸的前后顺序,他看到第一页上他用笔戳出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