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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尔兰-萨莉·鲁尼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13

我们把这个称为《贝克抑郁自评表》,她说,我猜你已经知道它是怎么回事儿了。每道题有一定的分值,零到三分。你看,像我这样的人做完后大概会得零到五分,一个有轻微抑郁的人可能会得十五或十六分。

是吧,他说。

你得了四十三分。

哦,好吧。

这意味着你的情况属于严重抑郁,她说,你觉得这和你的感受相符吗?

他又揉了揉眼睛。他轻轻地说出了答案:是的。

我发现你对自己的评价非常消极,你有一些轻生的念头等等。我们对此要非常重视。

好。

于是她开始介绍治疗方案。她说她会推荐他去找学校的全科医生,咨询一下该吃什么药。如你所知,我不能给你开药,她说。他点点头,开始坐立不安。没错,我知道,他说。他不停地揉眼睛,它们很痒。她递给他一杯水,他拒绝了。她开始问他家里的情况,他的母亲,她住哪儿,他有没有兄弟姐妹。

你现在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吗?

没有,康奈尔说,我没在和谁交往。

海伦和他一起回卡里克里参加葬礼。举行仪式的那天早上,他们在他的房间里沉默地穿上衣服,一墙之隔,能听见洛兰吹风机的嗡鸣声。康奈尔穿着他唯一一套正装,这是他十六岁时参加一个表亲的圣餐礼(1)时买的。西服的肩部紧绷绷的,抬胳膊时能感觉到。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看起来糟透了。海伦坐在镜前化妆,康奈尔站在她身后系领带。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看起来很帅,她说。这句话让他莫名地光火,仿佛这是她能说出的最不体谅、最粗俗的一句话。他没有答话。她把手垂下来,开始穿鞋。

他们在教堂前厅驻足,和洛兰认识的一个人说话。康奈尔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他不停地把它抚平,既不看海伦,也不说话。随后,穿过教堂敞开的大门,他看见了玛丽安。他知道她会从瑞典回来参加葬礼。她站在门廊里,看上去非常纤细苍白,穿着一件黑外套,拿着一把淋湿的伞。自意大利一行以来他再没见过她。他心想,她看起来都有点弱不禁风了。她把伞放在门内的伞筐里。

玛丽安,他说。

他想都没想就叫出了她的名字。她抬起头,看见了他。她的脸像一朵小白花。她举起双臂绕过他的脖子,他紧紧抱住了她。他闻到她衣服上有她家房子里的味道。上次见到她时,一切还和从前一样。罗布还活着,康奈尔可以给他发消息,甚至给他打个电话,跟他聊天,那时他还能够这么做,在那之前他都能这么做。玛丽安用手摸了摸康奈尔的后脑勺。大家都站在那儿看他们,他感觉得到这一点。他们知道不能再这样抱下去了,于是松开了彼此。海伦迅速拍了拍他的胳膊。人们在前厅里进进出出,外套和雨伞上的水静静地滴在瓷砖上。

我们该和罗布告别了,洛兰说。

他们和其他人排成一队,和罗布的家人握手。罗布的母亲艾琳哭了又哭,他们走向教堂深处的一路上都能听见她的哭声。队排到一半时,康奈尔的腿开始发抖。他希望此刻站在他身边的是洛兰而不是海伦。他觉得自己快要吐了。终于轮到他,罗布的父亲韦尔紧紧握住他的手,说:康奈尔,好小伙子。我听说你在圣三一学得很不错。康奈尔的手已经出汗出得能挤出水来。我很难过,他轻声说,我很难过。韦尔抓住他的手不放,注视着他的眼睛。好小伙,谢谢你来,他说。然后就结束了。康奈尔在离他最近的长椅上坐下来,浑身都在发抖。海伦在他身边坐下,拽着短裙的下摆,看起来有点刻意。洛兰走过来,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拿它擦拭前额和上唇。她捏了捏他的肩膀。没事的,她说,你做了你该做的了,放轻松。海伦把脸转了过去,仿佛觉得很尴尬。

弥撒结束后他们去参加了下葬仪式,然后回到酒馆的舞厅吃三明治、喝茶。吧台后的女孩是中学时低他们一届的学妹,她穿着白T恤和马甲,正在上啤酒。康奈尔给海伦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他们靠墙站在茶盘附近,一言不发地喝着茶。康奈尔的杯子在碟子上咯咯作响。这时埃里克走过来,和他们站在一起。他系着一条亮闪闪的蓝领带。

最近怎么样?埃里克问,好久不见。

是啊,我也觉得,康奈尔说,的确过了挺久的。

这位是?埃里克问。他冲海伦点点头。

这是海伦,康奈尔说,海伦,这是埃里克。

埃里克伸出一只手,海伦和他握了手,左手礼貌地举着,脸绷得紧紧的。

他女朋友,是吧?埃里克说。

她扫了康奈尔一眼,点点头,说:对。

埃里克松开她的手,咧嘴一笑。你也是都柏林人喽,他说。

她紧张地笑了笑,说:没错。

我们这哥们儿这么久没回来肯定是因为你了,埃里克说。

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错,康奈尔说。

我在跟你开玩笑呢,埃里克说。

他们沉默了几秒,望着外面的房间。海伦清了清喉咙,得体地说:还请你节哀顺变,埃里克。埃里克转过身,很绅士地向她点点头。他又看向那个房间。啊,真是难以置信,他说。然后他拿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难得玛丽安也回来了,他说,我还以为她在瑞典还是哪儿。

是的,她专门为葬礼回来的。

她变瘦了好多,有没有?

埃里克喝了一大口茶,吞下肚,咂巴着嘴。玛丽安本来在和别人说话,此时抽出身来,朝着茶盘的方向走过来。

本尊来了,埃里克说,玛丽安,谢谢你大老远地从瑞典赶回来。

她谢过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说很高兴见到他。

你见过海伦了吧?埃里克说。

玛丽安把茶杯放回碟子上。当然见过了,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她说。

处得还算和气吧,埃里克说,我是说,没争风吃醋什么的。

注意点分寸,玛丽安说。

康奈尔注视着玛丽安倒茶、微笑、叫埃里克“注意点分寸”,他对她心生敬畏:她的言行举止自然大方,她如此轻松自如地行走在世间。上中学那会儿不是这样的,正好相反。那会儿康奈尔才是行为得体的那个,玛丽安跟谁都处不好。

葬礼结束后他哭了,但这种哭泣毫无意义。中学五年级(2)时康奈尔为校足球队进了个球,罗布跳到足球场上去抱他。他高喊着康奈尔的名字,疯狂地亲吻他的头。只是打到一比一而已,而且场上还有二十分钟。但那就是他们当时的世界。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如此小心地压抑自己的情感,把它们塞进越来越小的空间里,直到看上去很小的事也拥有了超乎寻常的、令人害怕的重要性。在足球比赛时肢体相碰、流下热泪是情理之中的事。康奈尔至今还记得罗布用力过猛的双臂。还有毕业舞会那天晚上,罗布给他们看莉萨的裸照。对罗布来说,最要紧的是获得他人的认可,被别人尊重,成为一个有头有脸的人。为了被社会接受,他愿意背叛任何信赖、任何善意。康奈尔没法因此而看不起罗布。他自己也曾是这样,可能比罗布还糟。他只是希望能做一个正常人,掩饰让他感到羞耻或困惑的地方。是玛丽安让他明白还有其他可能性。自那之后他的人生就不一样了;或许他之前从未明白它发生了多大改变。

葬礼当晚,他和海伦关灯后躺在房间里,没睡。海伦问他为什么没把她介绍给他的朋友们。她在耳语,免得把洛兰吵醒。

我不是把你介绍给埃里克了吗?康奈尔说。

他问了你才介绍的。老实说,你看起来不是很想让他认识我。

康奈尔闭上双眼。我们是来参加葬礼的,他说,你知道的,有人刚刚去世。我觉得这个场合不太适合介绍你跟他们认识。

好吧,要是你不想让我来,你就不该邀请我,她说。

他缓缓地吸气、呼气。好吧,他说,我不该叫你来的,对不起。

她从床上坐起来,问:这是什么意思?我来了你不高兴?

不是,我是说,要是我让你产生误解,抱有某种期待,那我向你道歉。

你根本就不想让我来,是不是?

老实说,我自己都不想来,他说,很抱歉让你过得不愉快,但我们是来参加葬礼的。我不知道你本来抱有什么期待。

他听见她用鼻子急促地吸了口气。

你可没忽略玛丽安,她说。

我谁都没忽略。

但你似乎特别高兴见到她,你说是不是?

求你了,海伦,他轻轻地说。

干吗?

为什么每次吵架都会回到这一点上?我和玛丽安的朋友才刚自杀,你却想跟我扯玛丽安的事,你是认真的吗?好吧,我很高兴能见到她,这意味着我是个怪物吗?

海伦再开口说话时,声音很低,咬牙切齿。我一直很同情你朋友的遭遇,你知道的,她说,但你还能指望我怎么样,假装没看到你当着我的面盯着别的女人看吗?

我没有盯着她看。

你看了,在教堂里。

好吧,我不是有意的,他说,相信我,我没觉得在教堂那会儿的氛围很性感,信不信由你。

你为什么在她面前老是表现得这么奇怪?

他皱了皱眉,仍然闭着双眼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我在她面前就是我正常的样子,他说,或许我本来就是个怪人。

海伦一句话也没说。最终,她在他身边躺了下来。两周后他们就分手了。彼时康奈尔已经疲倦、痛苦得甚至无法作出任何反应。他身上发生了很多事,比如突然不由自主地哭、惊恐发作,但这些事似乎来自外界,并非发自他体内。他的内心没有任何感觉。他就像一个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东西,外面化得到处都是,里面还冻得结结实实。不知为何他比从前更爱表达情绪了,但同时他能感受到的东西却越来越少,甚至什么都感觉不到。

伊冯娜慢慢地点点头,嘴摆出同情的样子。你觉得自己在都柏林交到朋友了吗?她问,你和谁比较亲近,可以跟他讲述你现在的感受?

我的朋友尼尔吧。是他告诉我有这个。

学院的心理咨询?

对,康奈尔说。

哦,那很好。他在关心你。尼尔。他也是圣三一的学生。

康奈尔咳了一下,想赶走喉咙里干涩的感觉,说:没错。我还有个走得挺近的朋友,但她今年参加伊拉斯谟计划(3)去了。

大学朋友?

我们是中学同学,但她现在也在圣三一。她认识罗布,我们去世的那个朋友。但她今年不在这里,我刚才说了。

他看见伊冯娜把玛丽安的名字写在记事本上,大写的首字母“M”两个角写得又尖又高。他最近几乎每晚都和玛丽安在Skype上聊天,有时是吃过晚饭后,有时更晚些,等她晚上从外面回来后。他们从不谈在意大利发生的事。他很庆幸她从没提起它。聊天时视频质量很高,但有时音画不同步,这让他感觉玛丽安是一部影片,一件用来观赏的事物。她出国后大学里开始传出关于她的流言。康奈尔不确定她对此是否知情,比如杰米那帮人在说什么。康奈尔跟那些人甚至都算不上朋友,但连他都有所耳闻。一次派对上,一个喝醉了的男人跟他说玛丽安有奇怪的癖好,网上有她的照片。康奈尔不知道照片的事是不是真的。他在网上搜过她的名字,但什么都没找到。

你会跟她聊你的感受吗?伊冯娜说。

嗯,她给了我很多精神上的支持。她……嗯,很难跟一个不认识她的人形容她是什么样的人。她非常聪明,比我聪明得多,但我觉得我们的世界观很像。当然了,我们一直都在同一个地方生活,所以她不在身边感觉有点不一样。

听上去没有她对你来说有点艰难。

我没有遇到那么多我真的合得来的人,他说,你知道吗,这对我来说很难。

你觉得这是个新问题,还是老问题?

我觉得是老问题。要我说,上中学时我就偶尔会感到孤独。但大家都很喜欢我。在这里我觉得大家没那么喜欢我。

他顿了一下,伊冯娜似乎看出他的犹豫,没有打断他。

比如说罗布,我去世的那个朋友,他说,我跟他在很深的层面上不是很合得来,但我们是朋友。

没错。

我们没什么相似点,比方说共同的兴趣爱好什么的。我们的政治观点可能也不一样。但是上中学时这些东西其实并不重要。我们在同一个圈子里,所以我们是朋友,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的,伊冯娜说。

而且他做过一些我不太认可的事。他对待女孩的方式有时挺糟的。当然了,我们那会儿才十八岁,人人都像个傻瓜。但我觉得他那些行为让我跟他有点疏远了。

康奈尔咬住大拇指盖,然后把手垂下来,落在大腿上。

我大概觉得,搬到这里后我会更容易融入,他说,我以为我说不定能找到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但说实话,这里的人比我的中学同学糟糕得多。这里所有人都在到处攀比他们父母赚多少钱。我不是在打比方,我亲眼见过。

他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一口气说得太快太多,但他不想停下来。

我离开卡里克里时,以为自己能过上不一样的生活,他说,可我讨厌这里,事到如今,我又再也回不去了。我的意思是,那些友谊已经不复存在了。罗布也不在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再也回不去那种生活了。

伊冯娜把桌上的纸巾盒推给他。他看向纸盒,上面印着绿色的棕榈树叶,又看向伊冯娜。他摸了摸脸,这才发现自己在哭。他默默抽出一张纸巾,把脸擦干。

不好意思,他说。

伊冯娜注视着他的眼睛,但他看不出她在没在听他说话,有没有听懂或者有没有尝试听懂他在说什么。

我们心理咨询处能做的是调整你的情绪、想法和行为,她说,我们没办法改变你的现状,但我们能改变你应对现状的方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

咨询进行至此,伊冯娜递给他一份表格,上面画了大大的卡通箭头,指向不同的文字框。他接过表格,假装他以后会填。她还递给他一些影印资料,教人如何应对焦虑的,他假装自己会读。她给他打印了一张纸,让他交给学院心理卫生服务处,指导他们如何应对他的抑郁情况,他说他两周后会再来。然后他离开了咨询室。

几周前,康奈尔参加了一场朗读会,有个作家来学校举办活动。他一个人坐在讲堂后面,有点不自在,因为来参加朗读会的人很少,别人都是挨着坐的。活动在艺术楼一个没有窗户的大堂举行,座位上安了能展开的小桌。一个教过他的老师对作家的作品进行了简短却谄媚的概述,然后作家本人,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的年轻男人,上台感谢大学的邀请。康奈尔那会儿已经开始后悔来参加这个活动了。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稳重、程式化、缺乏活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他读过作家的短篇集,觉得作品质量参差不齐,不过在有的地方敏感细腻、洞察秋毫。他心想,现在看着这个作家在这样的环境里,与一切即兴自然的东西隔绝开来,对着已经读过他作品的人大声朗诵自己的作品,就连那一点优点都被糟蹋了。他的朗读太僵硬,让人觉得他书里写的东西也是假的,让人觉得他和他写的那些人没有关系,仿佛他观察那些人物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能跟圣三一的学生讲述他们。康奈尔想不出这些文学活动有什么存在的理由,它们的贡献是什么,有什么意义。来的人都是为了成为那种会参加文学活动的人。

活动结束后,主办方在讲堂外开了一个小型招待酒会。康奈尔正要走,却被一群高声说话的学生挡住了路。他正准备穿过他们,其中一个人说:你好,康奈尔。是她,萨迪·达西—奥谢。他们一起上过几门英文系的课,他知道她是文学社团的人。她就是大一时当着他的面叫他“天才”的那个女孩。

你好,他说。

你觉得朗读会怎么样?

他耸耸肩。还行,他说。他有点焦躁,想离开她,但她说个不停。他在T恤上擦了擦手心。

你没有被惊艳到吗?她问。

不好说,我不太理解这些活动的意义。

朗读会?

对,康奈尔说,其实,我不知道它们办来有什么用。

大家突然转过头去,康奈尔也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那个作家从讲堂里走出来,向他们走来。你好,萨迪,他说。康奈尔没想到萨迪和作家之间有私交,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很蠢。你读得太棒了,萨迪说。康奈尔又恼又累,于是挪到一边,让作家走到他们站成的圆圈中,准备慢慢走开。这时萨迪抓住他的胳膊,说:康奈尔正在跟我们说,他觉得文学朗读会没什么意义。作家心不在焉地向康奈尔看去,点了点头。对啊,同感,他说,朗读会很无聊的,不是吗?康奈尔意识到作家的言谈举止跟他朗读时一样僵硬,这让他感到愧疚,意识到自己不该仅仅因为一个人或许有点不善言谈,就对文学产生如此负面的看法。

我们很感谢你来,萨迪说。

你全名是什么?作家问。

康奈尔·沃尔德伦。

作家点点头。他从桌上举起一杯红酒,让其他人继续讲话。现在康奈尔终于可以趁机溜走了,不知为何他却留了下来。作家喝了口红酒,再次看向康奈尔。

我很喜欢你的书,康奈尔说。

哦,谢谢,作家说,你去不去雄鹿头酒吧喝一杯?我听说他们要去那里。

那天晚上他们在雄鹿头待到酒吧关门了才走。他们就文学朗读会进行了友好的争论,康奈尔没怎么说话,但作家支持他的意见,这让他很高兴。后来作家问康奈尔是哪里人,康奈尔回答说他来自斯莱戈,那里有个地方叫卡里克里,作家点点头。

嗯,我知道卡里克里,他说,那里从前有家保龄球馆,可能已经关了好几年了。

对,康奈尔飞快地答道,我小时候在那儿办过一次生日聚会。在那家保龄球馆。不过它的确倒闭了,如你所说。

作家喝了一小口啤酒,问:你觉得圣三一怎么样?喜欢吗?

康奈尔越过桌子看看萨迪,她手腕上的手镯哐当作响。

说实话,有点难以融入,康奈尔说。

作家又点点头。或许这不是件坏事,他说,你可以用这个经历写你的第一部短篇集。

康奈尔笑了,低头看着他的大腿。他知道作家在开玩笑,但这个想法让人愉悦,让他知道自己并不会白白痛苦。

他知道,大学里很多文艺青年读书主要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很有文化。那天晚上在雄鹿头,有人提起财政紧缩抗议(4),萨迪举起双手说:莫谈政治!这其实佐证了康奈尔最开始对朗读会的评价。它是一种文化性质的阶级表演,受过教育的人迷恋文学,因为它能带他们体验一段虚假的情感历程,他们喜欢读没受过教育的人的情感历程,以便读完后可以感觉自己比那些人高一等。哪怕作家本人是个好人,哪怕他的书真的很有见地,所有的书最后都会被营销成地位的象征,所有作家在某种程度上都参与到这种营销当中。或许这就是这个行业赚钱的方式。在这种公共朗读的场合出现的文学,不具备抵抗任何东西的能力。话虽如此,当晚,康奈尔回家后重读了自己为创作新短篇而做的笔记,心中涌起某种熟悉的愉悦,仿佛观看一次完美的射门,看光线穿过窸窣作响的树叶,听见汽车驶过时从打开的车窗传出的一小段音乐。不管发生什么,生命总会带给人一些喜悦的瞬间。

* * *

(1) 一种基督教仪式,通常会食用作为圣餐的面包和红酒,分别象征耶稣的身体和血液,从而表明主的生命与信徒同在。

(2) 爱尔兰教育系统分为小学(4—13岁)和中学(12岁及以上),中学通常为6年。

(3) 伊拉斯谟计划(Erasmus Programme),全称为European Community Action Scheme for the Mobility of University Students,欧共体成员国高校留学生交流计划。

(4) 20世纪90年代及21世纪初,爱尔兰经济在外资汇入和房市泡沫的驱动下涨势凶猛,被称为“凯尔特之虎”。伴随2007—2008年全球经济危机,爱尔兰经济增长首次放缓,房市彻底崩盘,政府最终不得不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请求经济救援,并在后者要求下推行财政紧缩政策,从而引发民众不满,发起游行抗议。2011年共和党大败,丧失近八十年来最大党地位,这一事件被认为具备“历史意义”。

四个月后(2014年7月)

她眯起眼睛,直到电视屏幕变成一个绿色的长方形,边缘溢出光亮。你要睡着了吗?他问。她顿了一下,说:没有啊。他点点头,眼睛仍然盯着比赛。他喝了一小口可乐,还没化的冰块在玻璃杯中发出轻响。她的四肢摊在床垫上,沉甸甸的。此刻她正躺在福克斯菲尔德小区康奈尔家的房间里,看世界杯半决赛,荷兰对哥斯达黎加。他的房间和中学那会儿一模一样,不过墙上那张斯蒂芬·杰拉德(1)的海报有一角松了,向内卷了起来。其他一切还是老样子:灯罩,绿色窗帘,甚至包括带条纹边的枕套。

中场休息时我可以送你回家,他说。

她沉默了一秒。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得更大些,这样才能看见球员在球场上跑来跑去。

我打扰到你了吗?她问。

没有,一点都没有。只是你看起来有点困。

我能喝点你的可乐吗?

他把玻璃杯递给她,她坐起来喝可乐,感觉自己像个孩子。她的口很干,饮料很凉,在舌头上一点味道都没有。她又喝了两大口,然后把杯子还给他,用手背擦了擦嘴。他接过杯子,眼睛始终盯着电视。

你很渴啊?他说,你要是想喝的话,楼下冰箱里还有。

她摇摇头,重新躺下来,双手在颈后交叉。

你昨晚去哪儿了?她问。

哦。不记得了,我在吸烟区待了一会儿。

你最后亲到那个女孩儿了吗?

没有,他说。

玛丽安闭上双眼,拿手给脸扇风。我真的好热,她说,你觉得这里热吗?

你可以把窗户打开。

她蠕动着下了床,去摸窗户的把手,全程几乎没有坐起来。她停了一下,想观察康奈尔愿不愿意来帮她开。他今年夏天在大学图书馆打工,但自从她回家后他每个周末都会回卡里克里。他们开他的车到处走,去斯特兰希尔沙滩,或者去格伦卡尔瀑布。康奈尔经常咬指甲,不怎么说话。上个月她说他要是不想回的话,不必为了看她而回来。他不带感情色彩地说:这其实是我唯一期待的事了。这会儿,她坐了起来,自己打开了窗户。天已经暗了下来,但外面的空气还带着暖意,凝滞不动。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她问,酒吧那个女孩。

尼亚芙·基南。

她喜欢你。

我觉得跟她没什么共同的兴趣爱好,他说,说起来,埃里克昨晚在找你,你见到他了吗?

玛丽安双腿盘坐在床上,面朝康奈尔。他靠坐在床头,手扶着胸上放的可乐。

嗯,见到了,她说,挺奇怪的。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他喝得烂醉,我也不知道。不知为什么他好像要向我道歉,为从前在学校那样对我。

真的吗?康奈尔说,那的确有点奇怪。

他回头看向屏幕,她借机放肆地研究他的面部细节。他大概注意到她在干什么了,但出于礼貌,什么都没说。床头灯把光线温柔地洒在他的五官上:他好看的颧骨,略微专注时皱起的眉毛,上唇上方微微闪光的薄汗。端详康奈尔的脸总会给玛丽安带来一种特别的愉悦,它还可以根据其他任何感受而发生变化,取决于当时对话和情绪的细微互动。他的外貌像一首她钟爱的歌,每一次听都略有不同。

他还提了下罗布,她说,他说罗布要是还在的话也会想跟我道歉的。我是说,我不知道罗布是不是跟他说过这件事,还是说埃里克只是把自己的心理投射到了罗布身上。

老实说,我觉得罗布肯定也想道歉的。

哦,我不愿意这么想。我不想让他为这个内疚。我从没记恨过他,真的。你知道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那时都还小。

这不是什么小事,康奈尔说,他欺负过你。

玛丽安没说话。他们的确欺负过她。埃里克曾当着所有人的面叫她“平胸”,而罗布一面笑一面窜到埃里克耳边说悄悄话,要么附和她的确是平胸,要么添油加醋补充一些不堪入耳的话。一月的葬礼上,人人都在说罗布有多好,是多么充满活力,多么孝顺等等。但他也是个非常缺乏安全感的人,为了受欢迎而鬼迷心窍,因为绝望而不择手段。玛丽安再次意识到暴行不仅会伤害受害者,也会伤害施害者,或许对施害者伤得更深、更持久。一个被欺凌的人不会对自我产生什么深刻的了解;但欺凌他人会让你会领会到某种无法磨灭的东西。

葬礼结束后,她晚上经常浏览罗布的Facebook页面。很多中学同学在他的主页墙上留言,说很想念他。这些人在干吗?玛丽安心想,为什么要在一个死人的Facebook主页墙上留言?这些留言除了向天下昭告自己失去了友人,究竟对谁有什么意义?当这些留言作为动态出现在时间轴上时,究竟该如何反应才算得体?去点赞以示安慰?还是滑动页面去找更好看的内容?不过那会儿玛丽安无论看什么都生气。现在回想起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此光火。这些人什么都没做错。他们只是在哀悼罢了。诚然,在罗布的Facebook主页墙上留言没什么意义,但干别的事也同样没有意义。如果人们悲伤时会做一些没意义的事,那只是因为人的生命没有任何意义,这才是悲伤呈现出的真相。她希望自己在罗布去世前已经原谅了他,哪怕这对他已经毫无意义。如今,每当她想起他,她总是看不见他的脸,他要么转过身去,要么站在他的储物柜门后,要么在他车里,隔着紧闭的汽车车窗。你是谁?她心想。可现在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了。

你接受他的道歉了吗?康奈尔说。

她点点头,低头看着手指甲。我当然接受了,她说,我不是那种记旧账的人。

幸好你不是,他回答说。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了,球员们转过身去,低着头,慢慢穿过球场。还是零比零。她拿手指擦了擦鼻子。康奈尔笔直地坐起来,把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她以为他又要提出送她回家,但他却问:你想吃冰激凌吗?她说想吃。我去去就回,他说。他出去时没带上卧室门。

玛丽安最近住在家里,这是中学毕业后头一回。白天,她母亲和哥哥上班,她无事可做,坐在花园里看昆虫在土壤间蠕动。在屋里,她泡咖啡、扫地板、擦家具表面。她家如今再也回不到真正干净的状态了,洛兰在酒店找了份全职工作,他们没找人接替她。没有洛兰的家住起来不舒服。有时玛丽安会一天来回都柏林,和乔安娜裸露着手臂逛休雷恩美术馆,一瓶接一瓶地喝水。乔安娜的女朋友伊芙琳要是没在上学或上班也会跟着一起来,她总是对玛丽安体贴入微,想了解她的生活。玛丽安为乔安娜和伊芙琳感到开心,觉得自己很幸运,能看到她们在一起,哪怕只是听见乔安娜打电话时高兴地对伊芙琳说:好,爱你,待会儿见。这为玛丽安打开了一扇窗户,通往真正的幸福,尽管这扇窗她自己打不开也爬不过去。

有一周,她们几个加上康奈尔和尼尔去抗议加沙战争(2)。活动地点聚集了上千人,大家带着标语、扩音器和横幅。玛丽安希望自己的生命是有意义的,希望自己能停止所有以强欺弱的暴力行为,她记得几年前曾感觉自己那么聪明、年轻、有力,几乎可以达成这件事,而现在她知道自己非常无力,她活在一个滥杀无辜的世界,也将在这里死去,她至多只能帮几个人。接受自己只能帮几个人这个事实很难,仿佛她宁肯谁都帮不了,也不想去做一件这么渺小和卑微的事,尽管她其实不是这样想的。抗议很吵,节奏缓慢,很多人在打鼓、齐声喊口号,音响系统噼噼啪啪,时好时坏。他们游行着穿过奥康奈尔桥,利菲河在脚下缓缓流动。天气很热,玛丽安的肩膀被晒红了。

那天傍晚,虽然她说要去赶火车,康奈尔还是开车载她回了卡里克里。到家时两人都累坏了。开过朗福德时,他们没关收音机,电台里在放白色谎言乐队的一首歌,是他们上中学时很火的歌,康奈尔既没碰旋钮,也没有提高音量去盖过收音机的声音,说:你知道吗,我爱你。他别的什么也没说。她说她也爱他,他点点头,继续开着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某种意义上,的确什么都没发生。

玛丽安的哥哥在郡议会上班。他傍晚回到家,就在屋里悄无声息地搜寻她。她在房间里就听出来是他,因为他在家里也总穿着鞋。他要是没在客厅或厨房找到她就会来敲她卧室门。我就想跟你说说话,他说,你为什么表现得像你怕我一样?我们就不能聊一会儿吗?她于是不得不来开门,他想回顾他们前一天晚上吵的架,她说她很累了,想睡觉,但她要是不为之前的吵架道歉他就不走,于是她只好道歉,然后他说:你觉得我是个烂人。她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他说,我想好好跟你相处,可你从来不接受我的好意。她觉得这不是事实,但他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大多数时候他们的交流不会比这更糟,但就是一直都是这样,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互动,而她在冗长空虚的工作日里擦家具表面,在水槽里把海绵拧干。

康奈尔回到楼上,抛给她一支冰棒,塑料包装纸亮闪闪的。她双手接住,拿它去贴脸颊,凉意甜蜜地扩散开来。他靠着床头坐下,开始撕他那支的包装。

你在都柏林见到过佩吉吗?或者别的人,她问。

他停下来,塑料纸在手指下噼啪作响。没见过,他说,我以为你跟他们绝交了,不是吗?

我只是想问问他们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就算他们来找我,我跟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撕开塑料包装,抽出冰棒,橙子加香草奶油口味的。没有味道的冰碴粘在她的舌上。

不过我听说杰米不太高兴,康奈尔说。

我知道他传过一些关于我的话,挺难听的。

对。当然了,我没跟他直接说过话。不过他的确说了些东西,我有印象。

玛丽安扬起眉毛,仿佛觉得这很有趣。第一次听说关于她的流言时,她觉得这一点都不好笑。她会反复问乔安娜:谁在传,说了什么。乔安娜不肯告诉她,说反正过不了几周大家就会去传别的流言了。那些人对性的态度其实非常幼稚,乔安娜说,他们对你的性生活的痴迷程度,恐怕比你实际干过的事还要疯狂。玛丽安甚至去找卢卡斯,让他把拍她的所有照片删掉,不过他从没传到网上去。羞辱像裹尸布一般将她包裹。透过它她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它挡住她的呼吸,扎着她的皮肤。仿佛她的人生都结束了。这种感觉持续了多久?两周,还是更久?然后就过去了,青春里短暂的一章就此结束,她幸存了下来,她做到了。

你从没跟我讲过这些,她对康奈尔说。

嗯,我听说杰米在你跟他分手后很不爽,到处说你坏话。但其实那连八卦都算不上,有些男的就是会这么干。我觉得没人真的在乎他说的。

我认为这是个名誉损害的问题。

那为什么杰米的名誉没有受到损害?康奈尔问,是他在对你做这些事。

她抬起头,康奈尔的冰棒已经吃完了。他用手指摆弄着那根干木棍。她的冰棒还剩一点点,她已经把它舔到只剩一小坨滑溜溜的香草冰激凌,在床头灯下闪闪发亮。

对男人来说不一样,她说。

嗯,我也意识到了。

玛丽安把冰棍舔得干干净净,仔细盯着它看了看。康奈尔沉默了几秒,然后鼓起勇气说:我很高兴埃里克向你道了歉。

是啊,她说,自我回来后,中学那帮人对我其实挺好的。虽然我从来没去主动找过他们。

你应该去啊。

为什么,你觉得我不领情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多半有点孤独,他说。

她停下来,冰棍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我习惯了,她说,我一路都是这么一个人,真的。

康奈尔点点头,眉头紧锁。对,他说,我懂你意思。

你和海伦在一起时不孤独吗?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会。跟她在一起我有时会有点不自在。

玛丽安平躺下来,头放在枕头上,光溜溜的大腿在被子上伸直。她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灯,它还和几年前一样,锈绿色的灯罩。

康奈尔,她说,你记得我们昨晚跳舞那会儿吗?

嗯。

一时间她只想这么躺着,延长这段紧张的沉默,双眼盯着灯罩,享受着再次和他待在这个房间,强迫他跟自己说话的感觉,但时间不会停止。

怎么了?他问。

我当时做什么事情惹你生气了吗?

没有啊。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一走了之,把我晾在原地,她说,我有点尴尬。我以为你大概是去找那个叫尼亚芙的姑娘了,所以我才问起她。我不知道。

我没有一走了之。我问你想不想去抽烟区,你说你不想去。

她用手肘撑起上身,看着他。他满脸通红,连耳朵都红了。

你没有问我,她说,你就说了一句,我要去抽烟区了,然后你就走了。

没有,我问你想不想跟我去抽烟区,然后你摇了摇头。

可能我没听清。

你肯定是没听清,他说,我跟你说了的,我记得很清楚。不过老实说音乐的确很吵。

他们又沉默下来。玛丽安重新躺下来,抬头看着灯,感觉脸很烫。

我以为你生我气了,她说。

好吧,对不起。但我没生你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觉得要不是因为有些事情……某种程度上,我们会更容易做朋友的。

她抬起手,覆在额头上。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要不是因为什么事情?她问。

我也不知道。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她觉得他已经被她逼入死角,她不愿再进一步逼他了。

你知道,我也不打算骗你,我的确被你吸引,他说,我不想给自己找借口,我只是觉得,要不是因为这个,我们的关系可能不会这么让我困惑。

她把手移到肋骨上,感觉到她的膈膜在慢慢扩张。

你觉得我们要是从没在一起过会更好吗?她问。

我不知道。对我来说,这样的人生很难想象。好比说,我不知道当初要是没跟你在一起,我会去哪所大学,我现在会在哪儿。

她停下来,让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滚动,手平摊在腹部上。

因为喜欢一个人而作出某些决定真的很奇妙,他说,之后你整个人生都变了。我觉得我们现在这个年纪很奇怪,人生会因为很小的决定而发生很大的变化。但整体来说你带给我的都是很好的影响,我现在肯定比从前有进步了,我觉得。多亏了你。

她躺在原地呼吸。她的眼睛烧得慌,但她没有拿手去摸它们。

我们大一在一起时,你孤独吗?她问。

不孤独。你呢?

我也不。我有时很沮丧,但不孤独。跟你在一起时我从没感到孤独。

是啊,他说,说实话,那会儿算得上我人生中最完美的一段时光。我觉得在那之前我从没有真正快乐过。

她用手紧紧按住腹部,把体内的气全部按出去,然后又吸气。

我昨晚真的很想让你亲我,她说。

哦。

她的胸部缓慢地充气、放气。

我也很想,他说,看来我们误会彼此了。

嗯,没关系。

他清了清喉咙。

我不知道对我们而言怎样才是最好的,他说,当然了,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与此同时,我们之间经历了这么多,都是以失败告终。你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因为任何理由失去你。

当然了,我懂你意思。

她的眼睛湿了,她只好去揉,免得泪水流下来。

我能考虑考虑吗?他问。

当然了。

你不要觉得我不懂得珍惜。

她点点头,拿手指擦了擦鼻子。她不知道能不能侧过身去,面对窗户,这样他就没法看到她。

你一直都很支持我,他说,不管是抑郁症还是别的事,我不想老提它,但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你什么也不欠我的。

嗯,我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坐了起来,把脚甩下床,脸埋在手里。

我又要焦虑了,他说,你别认为我是在拒绝你啊。

你不要焦虑。没事。你不介意的话,我还是回家算了。

我送你。

你会错过下半场的,她说,我走路就好,没关系。

她开始穿鞋。

说实话,我都忘了有比赛了,他说。

但他既没有起身也没有去找车钥匙。她站起身来,把裙子往下抚平。他坐在床上观察她,脸上带着专注、近乎紧张的神情。

好吧,她说,再见。

他向她伸出手来,她不假思索地把手递给他。他握了一会儿她的手,用大拇指摩挲着她的指关节。然后他把她的手举到嘴边,亲了一下。她感受到他对她的掌控力令人愉悦地压在她身上,感受到她渴望取悦他的忘我欲望。好舒服,她说。他点点头。她感到体内涌起一股微疼的快感,分布在她的盆骨和背部。

我只是有点紧张,他说,很明显我不想让你走。

她很小声地说:我看不出你想要什么。

他站起身,来到她面前。她像一只受驯的动物,一动不动地站着,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竖起来。她好想大声哭出来。他把双手放在她的髋上,她张着嘴,等他亲了上去。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她感到眩晕。

我好想要你这样,她说。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我把电视关了行吗?

她爬上床,等他把电视关掉。他在她身边坐下,他们再次开始接吻。他的抚摸有催眠效果。一种舒适的钝感席卷了她,她渴望把衣服脱光。她在被子上躺下,他伏在她身上。一晃好多年了。她感到他的阴茎紧紧地抵在她的髋上,她的欲望强烈得让她战栗。

嗯,他说,我很想你。

跟别人做不是这种感觉。

别人远没有我喜欢你。

他又吻了她一次,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身上移动。她就像一个他可以伸手进入的深渊,一个他可以填充的空洞。她不假思索地开始脱衣服,与此同时听见他解皮带的声音。时间是如此伸缩自如,仿佛在声音和动作之下延展。她面朝下趴在床上,脸埋在床垫里,他抚摸着她的大腿后侧。她的身体不过是一件财产,它一直被四处转让,被人以各种方式胡乱使用,然而它似乎从来都属于他,现在她觉得自己终于物归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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