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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尔兰-萨莉·鲁尼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13

我其实没有避孕套,他说。

没关系,我吃了避孕药的。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她感觉到他的指尖拂过她的颈背。

你喜欢这样吗?他问。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他爬到她身上,一手撑在她脸侧的床垫上,另一手穿过她发间。

我很久没这样做了,他说。

没事。

当他进入她时,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喊叫,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充满强烈的情感。她想抓住他,却没法这样做,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徒劳地钳着被子。他弯下腰,脸凑近她的耳朵。

玛丽安?他问,我们下周还有以后能再来一次吗?

你什么时候想要都可以。

他握住她的头发,没有扯它,只是握在手里。什么时候都可以?真的吗?他问。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喉咙发出一点声音,他的身体更紧地抵在她身上。真好,他说。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粗哑。你喜欢听我这么说?

嗯,很喜欢。

你能跟我说我属于你吗?

什么意思?他问。

她一言不发,只是对着被子粗重地呼气,然后感觉到呼出的气反扑到脸上。康奈尔停了下来,等她回答。

你能打我吗?她问。

有几秒钟她什么都听不见,甚至听不见他的呼吸。

不,他说,我觉得我不想那样。抱歉。

她一言不发。

可以吗?他问。

她还是一言不发。

你想停下来吗?他问。

她点点头。她感觉到他的体重从她身上移开。她再次感到空虚,并且突然觉得有点凉。他坐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她面朝下趴在原地,一动不动,想不出她该怎么动。

你还好吗?他问,抱歉,我不想那样做,我觉得那样会有点怪。不是怪,而是……我不知道。我觉得那样不好。

她这样平躺着胸很疼,脸也很痒。

你觉得我很怪吗?她问。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说,你知道,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变得怪怪的。

她觉得身体烫得不行,一种酸楚的高温传遍她的肌肤和眼睛。她坐起来,面向窗户,把脸上的头发拨开。

我要回家了,可以吧,她说。

好吧。要是你想回的话。

她找到自己的衣服开始往身上套。他也开始穿衣服,说至少让他送她回家,而她说想走走路。于是演变成一场滑稽的竞赛,比谁穿得更快,而她因为开始得早,所以先穿完,跑下楼梯。他赶到楼梯平台时,她已经把前门在身后关上了。她站在街上,觉得自己像个任性的孩子,趁他还在往下冲的时候,当着他的面摔门而出。某种东西向她袭来,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它让她想起在瑞典时的感受,一种虚无感,仿佛她的体内没有生命。她痛恨如今的自己,却无力改变。就连康奈尔都觉得她恶心了,她已经超出了他能容忍的底线。中学时他们住在同一个地方,都感到彷徨,都在因某种原因而挣扎,自那以后她一直认为,如果他们能一起回到那个地方,那么一切就会和从前一样。如今她明白,在中间这些年里,康奈尔一直在慢慢适应这个世界,过程稳定,哪怕有时会让他痛苦,而她却在不断退化,越来越不健全,最后堕落到面目全非,以至他们之间不再有任何相似之处。

她开门进屋时已经过了十点。她母亲的车不在私人车道上,玄关里很凉爽,听起来空荡荡的。她脱掉凉鞋,放在鞋架上,把手提包挂上衣帽钩,手指穿过发间。

玄关的另一头,艾伦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啤酒。

你他妈跑哪儿去了?他问。

康奈尔家。

他来到楼梯前,手提着啤酒瓶,在身侧摆来摆去。

你不该去他家,他说。

她耸耸肩。她知道一场冲突即将到来,而她无能为力。它正从各个方向朝她袭来,她无计可施、无处可躲。

我以为你喜欢他的,玛丽安说,中学那会儿你是喜欢他的。

但我那会儿怎么知道他脑子有问题?他在吃药治病,你不知道吗?

我觉得他现在状态不错。

他干吗老围着你转,嗯?艾伦问。

我想你得去问他。

她想上楼梯,但艾伦把空出来的手搭在了栏杆上。

我不想让镇上的人说那个窝囊废在上我妹,艾伦说。

我可以上楼了吗?

艾伦紧紧地抓着啤酒瓶。我不希望你再跟他走那么近,他说,我警告你。镇上的人都在谈论你。

我要是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简直想不出我该怎么活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艾伦便抡起胳膊,把瓶子朝她扔过来。啤酒瓶砸在她身后的地板上,碎了。某种程度上,她知道他不是真的要打她;他们之间就隔了几英尺,但啤酒瓶彻底偏了。尽管如此,她还是越过他,飞奔着上楼。她感到身体飞快地穿过屋内凉爽的空气。他转身跟着她跑,但她已经进了她的卧室,用力拿身子抵住门,他没赶上。他试图扳门把手,她不得不用力握住它,以防它被转开。于是他从外面踢门。她的体内充斥着肾上腺素。

你这个怪胎!艾伦说,你他妈的把门打开,我刚才什么都没干!

她拿前额顶住木门平滑的纹路,大声喊道:求求你,放过我吧。你去睡觉好不好?我会把楼下打扫干净的,我不会跟丹尼丝说。

把门打开,他说。

玛丽安把全身重量都压在门上,双手紧紧抓住把手,双目紧闭。自打孩提时代起,她的人生就不正常,她知道。但如今很多事都被时间所覆盖,就像叶子落下,盖住一方土壤,最终和泥土混在一起。她那时的遭遇已经埋入她身体的泥土中。她想做一个好人。然而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是个坏人,一个堕落的、错误的人,尽管她那么努力地去做对的事、树立正确的观点、说对的话,但这只是掩盖了她内心埋藏的东西,那个邪恶的自己。

她突然感觉手下的门把手开始滑动,她还没来得及从门后闪开,它就砰的一声打开了。它挨上她的脸时她听到咔嚓一声,然后大脑内部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往后退去,与此同时艾伦走进房间。她听到嗡鸣,但与其说那是一种声音,不如说是一种生理上的感觉,仿佛她的颅骨内部某处有两片想象出来的金属盘子在相互摩擦。她鼻子里有东西流了出来。她知道艾伦在房间里。她拿手去碰脸。鼻子里的东西流得挺厉害。她把手拿开,发现手指上沾满了血,很温暖,湿湿的。艾伦在说什么。血肯定流得满脸都是了。她的视野沿着对角线来回晃动,嗡鸣的感觉似乎更强烈了。

你现在还要怪我吗?艾伦问。

她又拿手摸了摸鼻子。血正飞快地在她脸上流淌,快得连手指都止不住。她感觉到它沿着嘴,沿着下巴流下。她看见它大滴大滴地落在脚下蓝色毯子的纤维上。

* * *

(1) 斯蒂芬·杰拉德,英格兰足球明星,前英格兰国家队队长,2014年世界杯结束后退役。

(2) 2014年7月8日,以色列对巴勒斯坦统治的加沙地带发起军事行动,全球各大城市的人们走上街头,抗议以色列的行径,呼吁和平。

五分钟后(2014年7月)

他从厨房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在桌边坐下把它打开。一分钟后,前门开了,他听见洛兰的钥匙晃动有声。嗨,他说道,嗓门大小刚好能让她听见。她走进来,关上厨房门。她的鞋踩在油地毡上,听起来黏黏的,像咂吧嘴时发出的湿嗒嗒的声音。他注意到头顶上的灯罩上停了只大蛾子,一动不动。洛兰把手轻轻放在他头上。

玛丽安回家了吗?洛兰问。

嗯。

比赛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他说,好像进点球决胜了。

洛兰把椅子拉开,在他身边坐下。她开始取头上的发夹,把它们摆在桌面上。他喝了口啤酒,在嘴里温了温,然后吞了下去。蛾子在头顶扇动翅膀。厨房水槽上的卷帘是拉起来的,他看得见外面夜空下树木淡淡的黑色剪影。

我过得很好,谢谢你关心,洛兰说。

抱歉。

你看起来很失落。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摇摇头。上周见伊冯娜时,她说他在“进步”。心理咨询人士总是用这种很卫生的词,它们像擦得干干净净的白板,没有褒贬色彩,没有性别。她问起他的“归属感”。你说过感觉自己被困在两个地方之间,对家没有归属感,在这边也无法融入,她说,你现在还有这种感受吗?他只是耸耸肩。反正药物正在他的大脑内进行化学反应,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他每天早上起床、洗澡,去图书馆学习,他不怎么想象自己跳下大桥了。他服着药,生活继续。

洛兰把发夹在桌上摆好,开始用手指把头发理松。

你听说艾萨·格利森怀孕了吗?她问。

嗯,听说了。

你的老朋友。

他拿起那罐啤酒,在手里掂量它。艾萨是他的第一个女朋友,第一个前女友。分手后她经常晚上给他家打电话,都是洛兰接的。楼上卧室里,躲在被子下的康奈尔能听见洛兰的声音说:不好意思,亲爱的,他现在没法来接电话。你要不在学校跟他说?他们在一起时她还戴着牙套,现在应该不戴了。啊,艾萨。和她在一起时他很害羞。她经常做一些蠢事来让他吃醋,但会表现得很无辜,仿佛他俩都不知道她究竟在干什么一样:或许她真的以为他看不出来,或许她自己看不出来。他很讨厌这点。他对她越来越疏远,直到有一天他给她发短信,说他再也不想当她男朋友了。他已经好多年没见她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那孩子生下来,他说,你觉得她是那种反堕胎的人吗?

哦,所以女人生孩子都是因为这个,是吗?因为她们政治观念落后?

因为我听说她没和孩子的父亲在一起。我都不知道她有没有工作。

我怀你的时候也没工作,洛兰说。

他盯着啤酒罐上繁复的白红双色字体,“B”字母的顶部绕了个圈,又向内勾了回来。

你不后悔吗?他问,我知道你肯定会顾忌我的感受,但是说实话,你觉得你要是没有小孩会过得更好吗?

洛兰转过来盯着他,表情凝滞。

哦,天哪,她说,你为什么这么问?玛丽安怀孕了吗?

哈?没有。

她笑了,手按住胸骨。那就好,她说,上帝啊。

我是说,我觉得她没有,他补充道,不过就算她怀了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

他母亲顿了顿,手仍然放在胸口,然后很婉转地说:好吧,这不归我管。

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在撒谎吗?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相信我。

洛兰沉默了几秒。他喝了几口啤酒,把罐子重新放在桌上。洛兰以为他和玛丽安在交往,这让他很恼火,因为他们这几年来最亲近的一次就是今晚刚才那会儿,结果却以他独自在房中哭泣而告终。

所以你每周末回来就是看望你亲爱的母亲喽,对不对?她问。

他耸了耸肩。你要是不想我回来我就不回了,他说。

少来了。

她起身去灌水壶。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她把茶包放进她最喜欢的杯子里,然后他又揉了揉眼睛。他觉得他毁掉了所有喜欢过他的人的生活,哪怕他们只有一丁点喜欢他。

四月时,康奈尔给萨迪·达西—奥谢发了他的一个短篇小说,他所有作品里唯一一个真正完成了的故事。她不到一小时就给他发邮件:

康奈尔,这个简直太好了!求求你让我们发表它!爱你。

读到这条信息时,他全身的脉搏都剧烈跳动了,发出像机器一样刺耳的响声。他只好躺下来,盯着白色的天花板。萨迪是校文学杂志的编辑。最后,他坐起来,回复道:

很高兴你喜欢这个故事,但我觉得它还没有好到可以发表,还是谢谢你。

萨迪立刻回复:

拜托了?爱你。

康奈尔的身体像传送带一样砰砰直响。从来还没有人读过他的作品。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他在房间里踱了一会儿步,按摩着自己的脖子。然后他回复道:

要不这样,你让我用笔名发表这个故事。你还得保证不跟任何人讲它是谁写的,跟编辑部其他人也不能说。可以吗?

萨迪回复:

哈哈,好神秘,我喜欢!谢谢你亲爱的!我永远守口如瓶。爱你。

他的故事一字未动地发表在杂志的五月刊上。印发的那天早上,他在艺术楼里找到一本杂志,直接翻到登他小说的那页,笔名是康纳·麦克里迪。这听起来都不像人名,他心想。艺术楼里,他周围的人成排走进教室上早上的课,手里拿着咖啡,聊着天。文章第一页康奈尔就注意到两处错误。他不得不把杂志合上,深呼吸了几秒。学生和教员继续从他身边走过,对他的煎熬浑然不觉。他重新翻开杂志,继续往下读。又是一处错误。他想爬到一棵植物底下,钻进土里。到此为止吧,他再也不要经历出版的折磨了。由于没人知道他写了这个故事,他甚至无法得到别人的反馈,也没听到任何人评价这个故事的好坏。他渐渐认为它之所以能发表,是因为出刊日期要到了,而萨迪还缺稿子。总体来说,这次经历带给他的痛苦远大于快乐。尽管如此,他还是拿了两本杂志,一本放在都柏林,另一本放在他老家的床垫下。

玛丽安怎么这么早就回家了?洛兰问。

我不知道。

所以你情绪才不好吗?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你是说我在想念她吗?

洛兰摊开双手,像在说她不知道,然后重新坐下来,等水烧开。他现在恼羞成怒。他和玛丽安之间无论发生什么都从没有过好结果。它永远只会给所有人带来困惑和痛苦。他不管做什么都帮不了玛丽安。她身上有让人害怕的地方,在她的灵魂深处有某种巨大的虚无。就好像你在等电梯,结果门打开时里面空荡荡,只有漆黑的电梯通道,永无尽头。她缺少某种原始本能,那种自卫或自我保护的本能,而其他人的行为都可以通过这种本能得以解释。当你向她凑近,以为会遇到某种阻力时,结果一切却在你面前崩塌了。哪怕如此,他仍然愿意投降,为她而死,无论何时何地,对此他很清楚,也只有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有价值的人。

今晚发生的一切是无法避免的。他知道他可以怎么跟伊冯娜、尼尔或是别的虚构对象描述今晚的事:玛丽安是个受虐狂,康奈尔是个不愿打女人的好人。毕竟表面上的确是这么回事。她让他打她,他说他不想打她,于是她不想做爱了。明明在事实上是准确的,那为什么这么说又像是在撒谎呢?这个故事究竟少了什么,以至于无法解释他们到底为什么这么难受呢?他知道,这和他们的过去有关。自中学起他就知道自己能掌控她。她会对他的神情或触碰作出反应。她的脸会变红,她会静下来,仿佛在等待他的一声令下。她在别人面前似乎无懈可击,而他却能毫不费力地独裁她。他始终无法接受自己控制她的能力,仿佛那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栋空宅,以备不时之需。事实上他培养了自己控制她的能力,他很清楚。

那么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他们似乎没法再这么模棱两可下去了。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那么一切都结束了吗,他们对彼此来说什么都不是了吗?什么叫“对她而言什么都不是”?他可以避开她,但只要他一见到她,哪怕只是在教学楼外对视一眼,他们的目光都不可能不带感情。他永远不想看到这样的事发生。他曾经真心希望自己去死,但他从未真心希望玛丽安忘记他。这是他唯一想要保护的自己,它存在于她体内。

壶里的水开始沸腾。洛兰把桌上一排发夹扫到手心,一把抓起,放进衣兜里。然后她起身给茶杯沏上水,加了牛奶,把牛奶瓶放回冰箱里。他看着她。

好吧,她说,该睡了。

好,晚安。

他听见她的手碰到他身后那扇门的把手,但没开门。他转过身,发现她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顺便告诉你,我不后悔,她说,我不后悔生下你。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决定。你是我最爱的人,我为有你这个儿子感到骄傲。我希望你知道这点。

他回望她。他飞快地清了清喉咙。

我也爱你,他说。

晚安。

她把门在身后关上。他听见她上了楼梯。几分钟后,他起身把剩下的那点啤酒倒进水槽,把罐子轻轻放进回收箱里。

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手机设了振动模式,正在桌面上一边振动一边平移,屏幕反着光。它快从桌沿掉下去时,他拿了起来,发现是玛丽安。他愣住了,看着屏幕。最后他划开接听按钮。

玛丽安,他说。

他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喘粗气。他问她怎么了。

我真的很抱歉,她说,我觉得自己很蠢。

电话里她听起来瓮声瓮气的,像得了感冒,或者嘴里含了东西。康奈尔咽了一下口水,走到厨房窗边。

是为刚才发生的事吗?他问,我也在想那个。

不,不是那个。真的很蠢。我刚才绊倒了,受了点轻伤。很抱歉打扰你。真的没事。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把手放在水槽上。

你在哪儿?他问。

在家里。不是很严重,就是有点疼,没别的。我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对不起。

要不要我过来找你?

她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好的,麻烦你了。

我马上就来,他说,现在就去开车,好吗?

他歪着头用肩膀夹住手机,在桌子下够到左脚的鞋穿上。

你真好,玛丽安在他耳边说。

我几分钟后就到。现在就要出门了,待会儿见。

他走出门,上车发动了引擎。收音机响了起来,他一掌把它关掉。他的呼吸不太正常。他只喝了一罐啤酒,却有点恍惚,不够警觉,或者太警觉,高度紧张。车里太安静了,但他又受不了收音机的声音。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感觉湿湿的。他朝左拐进玛丽安家所在的街,看见她卧室窗户里的灯亮着。他开了信号灯,把车停在空空的停车道上。他下车后把门关上,关门的声音回响在石头外墙上。

他按了门铃,门几乎立刻就开了。玛丽安站在门后,右手搭在门框上,左手拿着一团揉皱的纸捂着脸。她的眼睛很肿,似乎刚哭过。康奈尔注意到她的T恤、短裙和左手腕上都沾了血。周遭一切在他的视野里忽大忽小,仿佛有人抓起这个世界后剧烈晃动它。

发生了什么?他问。

他听见她身后有人咚咚地从楼梯上下来。康奈尔看到玛丽安的哥哥出现在楼梯底部,他觉得自己仿佛在透过天文望远镜看眼前的场景。

你身上怎么有血?康奈尔问。

我觉得我鼻子骨折了,她说。

是谁?艾伦在她身后问,谁在门口?

要去医院吗?康奈尔问。

她摇摇头,说这种情况不需要看急救,她在网上查过了。要是明天鼻子还痛,她可以再去见医生。康奈尔点点头。

是他吗?康奈尔问。

她点点头。她的眼神充满了惊恐。

到车上去,康奈尔说。

她看着他,双手一动不动。她还用纸巾捂着脸。他摇了摇车钥匙。

走,他说。

她把手从门上拿下来,摊开掌心。他把钥匙放进她手里,她一面看着他,一面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艾伦问。

康奈尔站在刚进门的地方。他看着玛丽安上了车,停车道笼罩在一团彩色的薄雾中。

怎么回事?艾伦问。

确认她安全上车后,康奈尔关上前门,和艾伦独处一室。

你在干吗?艾伦问。

康奈尔的视线更模糊了,他看不出艾伦是生气还是害怕。

我有事要跟你说,康奈尔说。

他的视野在剧烈晃动,他意识到自己需要手扶着门才能站直。

我什么也没干,艾伦说。

康奈尔向艾伦走去,直到艾伦把背都抵到楼梯扶手上。他现在看上去更小了,一脸恐惧。他呼叫着他母亲的名字,头转得脖子都快扭断了,但楼梯上没人出现。康奈尔的脸被汗打湿了。艾伦的脸在他眼中变成一组彩色斑点。

你要是再碰玛丽安一下,我就杀了你,他说,听见了吗?就这么简单。你要是敢再对她出言不逊,我就亲自过来杀你,就这样。

尽管康奈尔看不清也听不大清,但他觉得艾伦好像哭了起来。

你听明白了吗?康奈尔说,说明白还是不明白。

艾伦说:明白了。

康奈尔转过身,从前门走了出去,把它在身后关上。

玛丽安静静地在车里等他,一手捂着脸,一手软软地摊在大腿上。康奈尔坐上驾驶座,用袖子擦了擦嘴。他们被一起密封在车内完整的寂静里。他看着她。她的身体朝着大腿微微躬起,似乎是因为疼。

很抱歉打扰你,她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道歉。幸好你给我打了电话。知道吗?看我一眼。再也没人能那样伤害你了。

她隔着一层白色纸巾看着他,刹那间他再次感觉到自己对她的掌控力,看见她毫无掩饰的眼神。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说,相信我。我爱你,我再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了。

她和他对视了一两秒,随即闭上双眼。她靠在副驾座的椅背上,头靠着头枕,手上还抓着脸上那张纸巾。在他看来这表达出一种极度的疲倦,或者解脱。

谢谢你,她说。

他启动汽车,开出了停车道。视野恢复了正常,物体在眼前重新凝固,他又能呼吸了。头顶的树在静默中挥动着一片片银色树叶。

七个月后(2015年2月)

玛丽安在厨房里把热水浇在咖啡粉上。窗外的天空看起来很低,像柔软的羊毛,在等咖啡泡好的时间里,她把额头靠在窗玻璃上,呼出的气凝在窗上,渐渐遮住了窗外的校园:树柔和起来,旧图书馆变成一团厚云。穿冬衣的学生环抱双臂,穿过前庭广场,进入模糊不清的图像里,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了。人们对玛丽安既不爱慕也不谩骂了。他们已将她遗忘。她现在是个正常人了。她经过时没人抬头看她。她在学校游泳池里游泳,湿着头发在学校餐厅吃饭,傍晚绕着板球场散步。下雨天的都柏林在她眼里分外美丽,灰色的石头颜色渐渐变成黑色,雨水在草叶间移步,在湿滑的屋瓦上低语。街灯的颜色仿佛来自海下,在雨衣上反光。在车灯的强光下,雨点变成银色的硬币。

她用袖口把窗户擦干净,从柜子里取出杯子。她今天十点到下午两点之间要上班,之后有一场关于现代法国的研讨会。她上班的内容就是回复邮件,告知对方她老板没时间参加会议。她不清楚他究竟在做什么。他从来都没空见那些想见他的人,于是她认为他要么很忙,要么长期很闲。他来办公室时经常挑衅般地点着烟,仿佛在考验玛丽安。考验她什么呢?她坐在桌边,如常地呼吸。他喜欢谈论自己有多聪明。听他说话很无聊,但并不费劲。一周结束时他会给她一只装满现金的信封。乔安娜听后震惊了。他为什么要付你现金?她问,他在买卖毒品吗?玛丽安说她估计他是房地产开发商。哦,乔安娜说,那简直更糟。

玛丽安用法压壶压出了两杯咖啡。一杯放了四分之一茶勺的糖,加了一点牛奶。另一杯是黑咖啡,没加糖。她照常把它们放在托盘上,放轻脚步穿过门廊,用托盘一角敲了敲门。没人答应。她左手把托盘抵在髋部,右手开了门。房间里味儿很浓,有汗味和馊酒味,框格窗前的黄色窗帘还是拉上的。她在书桌上腾了个位置放下托盘,然后坐到转椅上喝她的那杯咖啡。口感有点酸,跟周围的空气倒是挺像。对玛丽安来说,此刻是上班前的惬意时光。喝完咖啡后,她伸出手,用手指挑起窗帘一角。白色的天光倾泻在书桌上。

康奈尔在床上说:我其实已经醒了。

你感觉怎么样?

嗯,还行。

她递给他那杯没加糖的黑咖啡。他从床那头滚过来,眯着眼睛看她。她在床垫上坐下。

昨晚很抱歉,他说。

我觉得萨迪喜欢你。

你觉得她喜欢我?

他把枕头拎起来靠在床头,从她手中接过咖啡。他喝了一大口,然后重新看向玛丽安,眼睛还是眯着,左眼没睁开。

完全不是我的菜,他补充道。

你的事我可说不准。

他摇摇头,又喝了一口咖啡,咽了下去。

你说得准的,他说,你喜欢认为人都是神秘的,但我真没那么神秘。

她琢磨着这句话,与此同时他把咖啡一饮而尽。

我觉得大概每个人都是神秘的,她说,我是说,你永远没法真正了解一个人什么的。

好吧。你真这么觉得吗?

大家都这么说。

你还有什么我不了解的地方呢?他问。

玛丽安微微一笑,打了个哈欠,举起手耸了耸肩。

人都比他自己想的要容易了解得多,他补充道。

我能先洗澡吗?还是说你想先洗?

没事,你去吧。我能用你电脑查一下邮件吗?

尽管用,她说。

浴室的灯是蓝色的,干净而简陋。她拉开淋浴间门,拧开把手,等水变烫。在此期间她迅速地刷了牙,精准地把白色牙膏沫吐进排水口,把颈后绾的发髻松下来。然后她脱掉睡裙,把它挂在浴室门背后。

回溯到十一月。校文学杂志新上任的编辑辞职后,康奈尔主动请缨,在杂志社找到新人选之前担任编辑。几个月后,没有别的人选出现,康奈尔还是一个人在编杂志。昨晚是杂志的新刊发布会,萨迪·达西—奥谢带来了一大碗亮粉色的伏特加潘趣酒,上面漂了几片水果。萨迪喜欢出席这些活动,然后捏着康奈尔的胳膊跟他私下探讨他的“事业”。昨晚他潘趣酒喝多了,想起身时竟然跌倒了。玛丽安觉得这多少算萨迪的错,虽然从另一方面来看,她难以否认这还是得怪康奈尔自己。后来,玛丽安把他送回家,安置他上床后,他管她要水喝,结果把水洒到身上和被子上,然后彻底睡死过去。

去年夏天她第一次读了康奈尔写的小说。她坐在那儿读他的故事——他没有订书机,就把打印稿左上角折了过来——对他这个人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某种程度上,她觉得自己离他很近,仿佛在见证他最私密的想法,但同时她也觉得他朝她背过身去,专注于他自己的某项复杂的任务,一项她永远无法参与的任务。当然了,萨迪也永远无法参与那项任务,但至少她也写东西,也有她自己不为人知的想象生活。玛丽安的人生完全发生在真实世界里,里面都是真实存在的人。她想起康奈尔说:人都比自己想的要容易了解得多。即便如此,他拥有一样她没有的东西,一种容不下第二个人的内心生活。

她以前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爱她。他会在床上充满爱意地说:你现在要完全照我说的去做,是不是?他知道怎么给她她想要的东西,怎么让她变得坦诚、脆弱、无力,甚至有时让她哭泣。他知道他不需要伤害她:他可以让她自愿屈服,无须诉诸暴力。这一切似乎发生在她的人格深处。但这对他而言在哪个层面发生?这对他而言是否只是一个游戏,或对她的恩惠?他和她的感受一样吗?在每天的日常生活里,他都耐心地体谅她的情绪。她生病时他照顾她,他读她的学期论文的草稿,他坐着听她讲自己的观点,自我推翻,然后改变主意。但他爱她吗?有时她想问: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想我吗?在鬼屋时她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那会儿他们都还是孩子。当时他说他会的,但那时她是他生命中的唯一,是他唯一能拥有的东西,他们之间再也不可能回到那种状态了。

到了十二月初,他们的朋友们都开始讨论圣诞节的计划。玛丽安自夏天以来再没见过她的家人。她母亲从没试图联系过她。艾伦发过几条短信,说什么:妈不想跟你讲话,她说你是她的耻辱。玛丽安没有回复。她在脑海中排练过,哪天她和她母亲联系上后会发生怎样的对话,母亲会如何谴责她,会坚持哪个版本的真相。但这终究没有发生。她的生日来了又去,家里没有一句问候。到了十二月,她计划一个人留在学校过圣诞,继续准备她那篇写爱尔兰独立后的监狱机构(1)的论文。康奈尔想让她跟他一起回卡里克里。洛兰知道你来会很高兴的,他说,我要给她打电话,让你听她亲口说。最后洛兰亲自给玛丽安打电话,邀她去家里过圣诞。玛丽安接受了邀请,她相信洛兰知道怎么做合适。

从都柏林出发往家开的路上,她和康奈尔在车上不停地聊天,开玩笑,扮搞怪的声音逗对方笑。如今看来,玛丽安猜想他们当时是否感到紧张。到福克斯菲尔德时,天色已暗,窗上挂满了彩灯。康奈尔把他们的行李从后备厢里搬出来。来到客厅,玛丽安坐到炉火边,洛兰泡了茶。圣诞树挤在电视和沙发中间,按自带模式周而复始地闪烁。康奈尔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她的椅子扶手上。坐下前他给一片锡纸花重新调了个位置。经他一弄看上去的确好看多了。玛丽安的脸和手被火烤得发烫。洛兰走进来,跟康奈尔讲哪些亲戚已经来过了,哪些明天来,诸如此类。玛丽安感到无比放松,几乎想闭上双眼就此睡去。

圣诞期间,康奈尔家很忙。深夜了都还有人来来往往,挥舞着包好的饼干盒或威士忌。孩子们在他们膝下跑过,含糊不清地高声叫喊。有天晚上有人带了PlayStation过来,康奈尔和他一个表弟打FIFA一直打到凌晨两点,他们的身体被屏幕染上绿光,康奈尔脸上带着信徒般炽热的神情。玛丽安和洛兰几乎一直待在厨房里,在水槽里洗杯子,开巧克力盒子,把水壶一次又一次地灌满。有一次他们听见前屋有人惊呼:康奈尔有女朋友啦?另一个声音回答:对啊,她在厨房里。洛兰和玛丽安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听到咚咚咚的一阵脚步声,随后走廊里冒出一个穿曼联球衣的少年。那男孩一看见水槽边的玛丽安就害羞起来,盯着自己的脚看。你好啊,她说。他飞快地点点头,都没对上她的眼睛,就拖着脚步回了客厅。洛兰觉得这非常好笑。

除夕那天,他们在超市遇见了玛丽安的母亲。她穿着一件黄色的丝绸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色西装。她看起来总是那么“利落”。洛兰礼貌地道了声好,丹尼丝直视前方,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谁知道她觉得自己受了什么委屈。从超市出来上车后,洛兰在副驾驶座上,向后伸出手,捏了捏玛丽安的手。康奈尔发动了汽车。镇上的人是怎么看她的?玛丽安问。

谁?你母亲吗?洛兰问。

我是想问,大家觉得她怎么样?

洛兰脸上带着同情,轻柔地说:我想大家可能会觉得她有点怪。

这是玛丽安第一次听说,或者想到这一点。康奈尔没说话。那天晚上,他想去凯莱赫酒馆过新年。他听说中学的人都会去。玛丽安说要不她还是就待在家里。他装作考虑了一下,然后说:不,你应该去。她脸朝下趴在床上,看他脱下衬衫,换上另一件。我可没有想违背命令的意思,她说。他在镜中和她四目相对。嗯,那就好,他说。

当晚凯莱赫里挤满了人,又热又闷。康奈尔说对了,中学时代的所有人都在那儿。他们不断地和远处的人遥相挥手,用嘴型致意问好。卡伦在吧台遇见了他们,她甩开双臂把玛丽安抱住,身上带着淡淡的让人愉快的香水味。看到你真是太高兴了,玛丽安说。过来跟我们一起跳舞,卡伦说。康奈尔端着他们的饮料走下台阶,走进舞池,雷切尔和埃里克在那儿,还有莉萨和杰克,以及低他们一届的席亚拉·赫弗曼。埃里克不知为何向他们开玩笑地鞠了一躬。他大概喝醉了。周围吵得他们没法正常对话。玛丽安把大衣脱了,塞在桌子下面,康奈尔帮她拿饮料。没人真的在跳舞,大家只是站成一圈,对着彼此的耳朵叫喊。卡伦偶尔会很可爱地打一记拳,仿佛在击打空气。其他人也加入他们,有的人玛丽安此前从未见过,大家彼此拥抱,大喊大叫。

午夜时他们都欢呼“新年快乐”,康奈尔把玛丽安抱在怀里吻了她。她能感觉到大家的视线,真切地压在她的肌肤上。或许大家直到那一刻才真的确信他们在一起了,要不然就是他们仍对当年的丑闻抱有病态的兴趣。或许他们只是在好奇地观察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毕竟经过这么多年,他们两人似乎仍然难舍难分。玛丽安不得不承认,换作她大概也会瞄上几眼。他们松开彼此时,康奈尔注视着她的眼睛,说:我爱你。她一直在笑,脸红红的。她臣服于他,而他却选择了赦免她,她获得了救赎。他很少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做,所以他肯定是故意的,为了让她高兴。她感到自己完完全全地受另一个人掌控,这种感受多么奇怪,又多么寻常。她心想,没人能完全独立于他人,何不干脆放弃这种尝试呢,转而完全依赖他人,允许他们依赖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她知道他爱她,她再也不怀疑了。

她从淋浴间里走出来,身上裹着一条蓝色浴巾。镜子上雾蒙蒙的。她打开门,康奈尔从床上看向她。早,她说。屋里不新鲜的空气扑在她皮肤上,感觉凉凉的。他坐在床上,大腿上摆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她走到立柜抽屉前,找到干净的内衣,开始穿衣服。他看着她。她把浴巾挂在衣柜门上,双手穿过衬衣袖子。

出什么事了吗?她问。

我刚收到一封邮件。

哦?谁发的?

他呆呆地看着电脑,然后看向她。他的眼睛红红的,带着睡意。她系上了衬衣纽扣。他的双膝在被子下支起,电脑的荧光打在他脸上。

康奈尔,谁发的邮件?她问。

纽约的一所大学。他们的MFA项目好像录取我了。你知道的,创意写作硕士项目。

她站在那儿。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水慢慢地渗过她衬衣的布料。

你没跟我说过你申请了那个学位,她说。

他只是看着她。

当然了,恭喜你,她说,我一点都不奇怪他们会录取你,我只是惊讶你为什么从没跟我提过。

他点点头,面无表情,然后看向电脑。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应该告诉你的,但我真的以为希望很渺茫。

好吧,但这不是不告诉我的理由。

没关系的,他补充道,我不会去的。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申请。

玛丽安把浴巾从衣柜门上拿起来,慢慢地隔着它按摩发尾。她在书桌椅上坐下来。

萨迪知道你在申请学校吗?她问。

什么?你为什么问这个?

她知道吗?

好吧,她知道,他说,不过我觉得这是两码事。

你为什么告诉她不告诉我?

他叹了口气,用指尖揉了揉眼睛,然后耸了耸肩。

我也不知道,他说,是她让我去申请的。我真的以为这是个很蠢的主意,所以我才没告诉你。

你爱上她了吗?

康奈尔从房间那头看向玛丽安,好一会儿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很难说他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最终她别过视线,开始理浴巾。

你在开玩笑吗?他说。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你把好多事情都混为一谈了,玛丽安。我甚至都不喜欢跟萨迪当朋友,说实话我觉得她很烦。我不知道我要跟你说多少次。对不起,我没跟你讲申请的事,但你为什么马上就下结论说我爱上别人?

玛丽安继续用浴巾擦着发尾。

最后她说,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你想和真正理解你的人在一起。

没错,那个人是你。如果让我列出极其不了解我的人,萨迪肯定是其中之一。

玛丽安再次陷入沉默。康奈尔合上了电脑。

很抱歉我没告诉你,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不好意思跟你讲这种事,感觉有点蠢。老实说,我依然很仰慕你,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怎么说呢,自欺欺人。

她透过浴巾挤了挤头发,感觉到一缕缕发丝粗糙的纹理。

她说,你应该去。应该去纽约。你应该回信接受录取,你应该去读研。

他什么也没说。她抬起头。他身后的墙黄得像一大块黄油。

不,他说。

你肯定能拿到奖学金。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以为你明年想待在这里。

我可以留下来,你可以去,她说,一年而已。我觉得你应该这么做。

他发出一声奇怪而困惑的声音,几乎像在笑。他摸了摸脖子。她放下浴巾,开始慢慢把发结梳开。

太可笑了,他说,你要是不去纽约我也不会去的。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甚至不可能在这里。

的确如此,她心想,他不会在这里。他会在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过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他对待女性的方式也会不同,对爱的期许也会不同。至于她自己,她也会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她会得到幸福吗?那会是怎样的幸福?这些年来,他们就像一盆土中的两株植物,环绕彼此生长,为了腾出空间而长得歪歪扭扭,形成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姿态。但最终她帮助了他,她让一种新的人生成为可能,她可以永远为此而欣慰。

我会非常想你的,他说,我会得相思病的,真的。

一开始吧。但慢慢会变好的。

他们相对沉默,玛丽安有条不紊地将梳子穿过发间,梳到发结后慢慢地、耐心地把它们解开。再不耐心就没有意义了。

你知道我爱你,康奈尔说,我再也不会像这样爱第二个人。

她点点头,没错。他说的是实话。

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了。

她闭上双眼。他或许不会再回来了,她心想,或许他会回来,却变成另外一个人。他们现在拥有的将一去不复返。然而对她而言,孤独的痛苦远比不上她曾经的痛苦,那种觉得自己一文不值的痛苦。他将美德赠给了她,现在它是她的东西了。与此同时,他的人生在他面前展开,通往四面八方。他们为彼此做了很多好事。真的,她心想,真的。一个人真的可以改变另一个人。

你去吧,她说,我会一直在这儿。你知道。

* * *

(1) 包括前文提到的抹大拉洗衣店等劳改性质的监禁机构。

致谢

首先要感谢约翰·帕特里克·麦克休,他在这本书远没有完成时就与它同在,和他的对话以及他提供的建议为小说的发展提供了实质性的帮助;感谢托马斯·莫里斯,他为书稿提供了细致、体贴的反馈;感谢大卫·哈蒂和蒂姆·麦加恩,他们阅读了小说开篇几章的早期草稿,并提供了睿智的建议;感谢肯·阿姆斯特朗、伊拉·蒙吉以及卡斯尔巴写作小组的所有成员,他们很早就对我的写作给予了支持;感谢特蕾西·博安,她除了没写这本书,其他事几乎都做了;感谢米茨·安杰尔让这本书变得更好,让我成为了更好的作家。感谢约翰的家人,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父母;一如既往地感谢凯特·奥利弗和奥菲·科米的友谊;感谢约翰为我带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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