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字摘自斯特西克鲁斯所著的《形式与内容》第四卷第七章第七至第九小节。.8
“这是自卫,”等我终于让他离开的时候,他喃喃道,“你每次都那么恶毒,我再也受不了了,所以我试图摆脱你。这又是谁的错呢?”
“是你的错,”我告诉他,“你的存在就是错。”
“可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当然不会。”
他很执着,但缺乏想象力。我很无情,又拥有非凡的想象力。于是一切就这么继续下去。
普洛斯帕大师告诉我,年轻的王子进步飞快。他非常聪明,真的非常聪明。他是个神童。
普洛斯帕大师喜欢上了我。有时间的时候,他喜欢和我在回廊里散步——在第一位公爵推翻旧共和国之前,这座宫殿曾是修道院;中央是半英亩方圆的草药园,它的三面都是回廊。他说在某种程度上,他喜欢有我做伴;他很少有机会和如此缺乏教育与既定观念的人说话——
(“你的意思是我很蠢。”
“天哪,不是的。你只是无知而已。”)
他承认他希望我待在他身边,一部分原因是他害怕。纠正一下,这并不是说他相信那种东西(他有那种知识分子式的严谨,这点我承认)。他已经确凿无疑地证明,神灵和魔鬼只是神话和迷信,但在他那颗桀骜不驯的农夫之心的深处(“我父亲是村里的药剂师,而我母亲是牧羊人之女。你能想象吗?”),他相信……而信仰,就像爱情和睡眠那样,是你无法左右的事。与你的意志无关,你没法迫使它出现,也没法强迫它消失。
“这样很蠢,”他低声地告诉我,“但我很担心。不知为什么,我感觉不对劲。最近,我觉得有东西在试图窥探我的内心。是啊,我知道。我是最不该这么想的人。但有你在身边,我就会安心。所以就纵容一下我这个老傻瓜吧。”
“我一直在考虑你那天说的话。”几天后,我说道。她怒视着我,但我没理她。“你那种焦虑的感觉。”
他大笑起来,“噢,没事的。那是迷信。只是我内心那个牧羊人自视过高了而已。”
玩笑话里往往藏着真相。“就听我一回吧,”我说,“我恰巧是这方面的专家。告诉我,这种感觉。你头一次注意到它是在什么时候?”
他皱起眉头,“我真的不知道。”
“也许,”我说,“是在王子出生后不久?”
他突然止步,紧盯着我。而且不只是他。她在对我大喊大叫,但我充耳不闻。
“我想也许是吧,”他说,“你该不会认为——”
“我不打算凭空建立理论,”我说,“这是你教我的。”
“但那位王子。新生儿——”
我耸耸肩。“尤其容易受到影响,”我说,“而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考虑到其中的意义的话——也极具吸引力。”
他坐在某个窗台上,“但那就太可怕了。可以想见的最可怕的灾难。”
“没错。”
他抬头看着我,就像人们常做的那样。“如果真是这样——”
“只要看上一眼,我就能告诉你是或不是。”
“有什么——你能做什么吗?”
我给了他一个礼貌的微笑,“我说过了,我是专家。”
“但那么小的孩子——我想危险性应该很高。”
“是啊,”我说,“但我是这一行里最优秀的。”
他思索了很久。她哀嚎、尖叫,又威胁要停止他的脉搏,或是让他严重中风。看着她失控的样子很有趣。“你只需要看到王子,然后就能判断有没有这回事。”
“我需要靠近到十英尺或者更近的距离,”我撒了谎,“为了彻底确定。”
“这可以安排。”“希望这样能让你安心。”我说。我也是可以既体贴又周到的,“只需要一分钟。”
可怜的家伙,他吓坏了。“让那个杂种离我远点儿!”他喊道。我不习惯他们以第三人称指代我,然后我明白过来。他在和她说话。
“她答应过?”我问他,“答应不让可怕的怪物伤害你?”
“是的。”
我冲他咧嘴一笑。“你很清楚自己不会有事,”我说,“我没法在不伤到王子的情况下把你弄出来。”
“你不介意的,你不在乎。从来都不在乎。”
“噢,拜托。”我说,“你了解我的。”
“我了解你,”这四个字里蕴含着全世界的痛苦和怨恨,“我懂了,你是想欺骗——你刚才怎么称呼它来着,‘她’?”他顿了顿,思索了片刻,“你真让人恶心,你知道吗?”
“我干嘛要费事去欺骗你们的一员?”
“你什么事都做得出。”
“愿神保佑那孩子。”我这么说着,让她能听到我的话——顺带一提,就我所知,我那个修会的成员从未尝试过如此巧妙的手法,更别提成功了。“他不喜欢我。总是伪装成我做了坏事的样子,想让我惹上麻烦。她就不会做这种蠢事。”
“别用那个词。太恶心了。”
“她知道我不会尝试把你赶出去,因为王子会有危险。就像俗话说的,婴儿和洗澡水。”我顿了顿,让他有充分的时间去钦佩我的人格,“我的工作是拯救人民,不是把他们撕成碎片。不,我只是在关心一位老朋友,仅此而已。”
“你就不能让别人杀了他吗?”他对着我身后,对着她喊道,“或者被捕、流放之类的?他坏透了,他是个疯子。”
我叹了口气。“她一直都在骗你,”我说,“她没跟你说过吗?我们现在是一伙的。”
我把头转到看不见他们两个的角度。“怎样?”普洛斯帕大师问。
我面露微笑。“干干净净,”我说,“除了未来的埃森公爵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的确。这是个善意的谎言。
这也许能解释他看到我的时候那种激烈的反应;我们来往时的各种事件或许也是原因。因为这是实话,如果我们对宿主造成的伤害会超过那些害虫造成的伤害,我们就不会插手。那样就违背这一行的本意了。总之,现在应该问的是,我们究竟站在谁那边?
但——好吧。我——我要说,只会站在人类那边。仔细考虑以后,你也许会有异议。
怀恨在心仍然是他的错。我承认,在他第一次试图陷害并杀死我之后,我是有那么点过分。关于我们在纯粹自愿行为方面的准则,我可能只是稍微越了点线。但他随后所做的事——
我提到过我有个姐姐吗?而我姐姐有个孩子。
你们最近应该经常听到“天才”这个词,就像“英雄”或者“悲剧”那样。确切地说,按照学会的命名常务委员会正式认可的标准,到目前为止,历史上只有两个天才:萨洛尼努斯(这是当然的)和尚茨的普洛斯帕。
我对萨洛尼努斯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很多学者认为他根本不存在。但普洛斯帕大师——那个傲慢的蠢货和牧羊人的孙子——的确是天才,否则“天才”这个词就会失去意义。鬼才在乎这匹巨马能否用青铜铸成;光是这些用一支炭笔画出、盖住那幅早期风格主义壁画杰作的潦草示意图,就堪称我所见过的最为崇高的人文精神作品之一。无论这应该归功于他还是她……或许该归功于他们两者。有一派学术观点认为(我对相关的理论依据一无所知)它们能创造出任何东西。它们不会死;它们也无法给予生命,无论是字面意义还是象征意义上。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普洛斯帕大师的神圣创造肯定——我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是某种合作,正如男人和女人要通过合作来生出孩子那样。又或者,这些不寻常的作品全都是那个小丑独自构想和落实的——在见过那个人,又和他共度过不少时间的现在,我要严肃地宣布,这绝无可能。
我们和它们之间的合作——光是想到就让人反胃。但也许这正是想出如此无法形容、无法想象,又奇妙到难以置信的事物的代价:就像那匹巨型青铜马的草图,或者那首小提琴协奏曲,或是那台由桦木板条、羽毛和细绳构成,能够让人类变成鸟儿的离奇装置——前提是他真的能抽出时间把它造出来。
如果真是这样,付出的代价又是否太高了些?
说到不可能——当他解决铸造过程中的大多数难以克服的困难时,我也在场。我们待在回廊围绕的花园里,坐在一段折断的柱子两边,后者为我们的饮料和小吃充当桌子。他说他喜欢和我说话,更确切地说,他喜欢对着我自言自语;因为我让他感到安全,他的想法可以钻出外壳,展翅高飞,而非瑟缩在壳内。
他告诉我,充满模具的金属溶液的重量不是什么问题。只需在深坑中进行铸造,让坑壁支撑模具的侧面就好。平衡问题?其实很简单。将巨大的金属杆装在马雕像的后腿内部,一边从马蹄到距毛,另一边也同样;在下半部分削出螺纹;将巨型销钉的突出部位穿过大理石底座,用井盖大小的垫圈和巨型螺母固定;这么一来,雕像就会牢牢地固定在底座上,脚踝部位经过加固,不会折断或弯曲,而宽大的底座又能提供平衡。至于这种庞大重量的移动问题;他碰巧浏览了王室武器库的清单,注意到在某间黑暗深邃的棚屋里,存放着公爵的四十六架投石机,从他父亲的时代——开始启用加农炮的时代——封存至今。还有比投石机更充当巨型起重机的东西么?它配有沉重的平衡物,以及极其适合的构造,通过机械效益的合理应用,可以在不耗费多余力量的情况下抬起或放下平衡物和横梁。只需要做几个简单的修改,然后就没问题了。
我问他,冷却时的温差要怎么办。他笑了。他说,他思考了很多,然后他不经意地想到,就像(这是他自己的比喻)被海鸥屎落在身上一样。在石膏芯子里插入铜制盘管的管道系统,在倾倒金属溶液期间,让冷水持续在管道中循环,确保青铜的内部和外部以近乎相同的速率冷却。
天才啊,我说。他努力摆出谦虚的表情。好吧。没有人什么都擅长,就算是普洛斯帕大师也一样。
我说,剩下的就只有将蜡覆盖在最初的模具内侧的问题了。除非你能想到某种拿起模具,并将其旋转的方法——
他朝我皱起眉头,而她得意地笑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低声说,“他会想到办法的。”
顾忌。你们或许还记得,我的缺乏顾忌就是我对这份合作关系的贡献。
一切都取决于你有多想要某种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就是计划的成功。而在几年前,我想要的是复仇,或者(用不那么戏剧化的说法)对他试图害死我这件事做出报复。就像我说过的,我可能略微有些反应过度。我下一次见到他——在我姐姐三个月大的女儿的脑袋里——的时候,这就是他的借口。
“这是我知道的唯一安全的地方。”他说。
你们或许同样记得,如果它们之一进入婴儿体内,那么在婴儿达到一定年龄——通常是青春期开始的两三年前——之前,驱逐它的过程会让宿主承受极大的风险。“我向你保证,”他说,“我会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待在这儿,没人会知道我在这里,我也不会伤害她,我会蜷起身子呼呼大睡,就像松鼠那样。”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我反复再三地警告过他:别碰我的家人。如果你非得玩这种恶毒的游戏,那就冲着我来;但是如果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无论什么,那么我发誓——可他却置若罔闻。装出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实际上却在嘲笑我。
当你接受训练的时候,他们会给出各种无法获益的场景,看你如何应对。在其中一种情况里,有一头非常强大的恶魔藏在极其脆弱无力的宿主体内深处。赶走它会杀死宿主,这点毫无疑问。所以你会怎么做?是把它留在那里,继续折磨和痛苦你的人类同胞,只要恶毒的入侵者能保持那具肉体的存活——尽管存活的唯一的目的就是遭受折磨——就好吗?他们告诉你,你必须运用自己的判断力。在这种情况下,不存在什么好结果。你必须选择小恶。如果你听从自己的顾忌、良心的哭诉和它为我们朝着共同人性基本标准的误导,你也许会允许大恶存在,因为在需要让双手沾染罪恶的时候,你选择了退缩。
我这门课学得很好。十分满分,最高评价,外加一张奖状。
过后,我姐姐说这不是我的错。我已经尽我所能——不知为何,她觉得我是个医生——而且我不该责怪自己。
我没有责怪自己,我不会的。我怪的是他。
这座雕像必须成功完成。这件事意义重大,意味着一切。
我们生活在一个悲惨的世界里,而我们所能期待的最好结果,就是这样空虚而毫无意义的日子能够不断继续下去,不会演变成糟糕得多的状况。有位伟人说过,心脏的跳动和肺部运动是一种有益的拖延,让所有的选择得以保留。这句话说得很好(虽然在原作里没有得到正确理解),但它预先假定至少有一部分选项是好的。我不相信。也许是因为我在不朽的存在(那些生物无疑是纯粹的邪恶)身边度过了大半的人生;在我看来,如果你最多只有七十来年的寿命,其中一半还是在关节炎和衰老中越陷越深的下坡路,你怎么能指望自己达成任何有价值的成就呢?
除非你碰巧是个天才,就像普洛斯帕大师那样。光是想到那样的人摆弄着纸、笔、颜料和小块石头,就能用那些垃圾创造出无比美妙的事物,就连我这样失去灵魂的白痴都不得不停下脚步,脱帽致敬,凝视那样的奇迹——这会让你怀疑深入自己骨髓的悲观主义,虽然只是一点点,只有一瞬间。只不过,普洛斯帕大师从未完成过任何作品:因此我们可以说,这也证明了我们的观点。他有好点子,但人生太短暂了。
用更加简明,也更少牢骚的说法就是:永世长存的只有两样东西,黑暗的工具和天才的作品。我现在有充分到令人不安的理由相信,这两者恐怕并不像我曾经认为的那样毫不相干。合作。
(真是个好词儿。两位艺术家合作完成的杰作。叛徒与敌人之间的合作。)
因此,那尊雕像必须成功,为了证明不可能可以成为可能,而天才的作品的确能够完成。但你要怎么——看在上帝的分上——在那只巨型模具的内部涂上三英寸厚的蜡,从而铸造出腾跃马儿的巨大雕像?
普洛斯帕大师提议使用差温致冷。融化的蜡的边缘比中央部位冷却得更快。因此,用蜡液填满模具,然后用水泵将其抽出。
我们用1/10比例的模型进行了实验。结果堪称灾难。蜡会在水泵的软管内冷却变硬;而且在处理热蜡的时候,你只有这么多时间。这就是结果:在进行到四分之一的时候,模具每一侧的厚厚涂层就变成了实心块。实心块意味着没有芯子,没有芯子意味着无法水冷,意味着一旦黏土脱落,整座雕像就会崩溃粉碎。这是办不到的。有些事是可能的,有些则不是。就这么简单。
普洛斯帕大师提议说,不妨在模具顶端切出一个洞来,随后将一支握柄极长的油漆刷伸进去?我们在小模型上做了实验。这样有40%的概率成功,也就是说会有60%的概率失败。有很多位置是一根长柄油漆刷够不到的,水分多到能用油漆刷沾上的热蜡又无法正常粘在模具内侧。我指出,你得让一个人钻进去,让他用拇指将半软不硬的蜡按进裂缝和缝隙里。可你当然不可能让人钻进去。空间不够。
真愚蠢,不是吗?你解决了五六个不可逾越的困难,为什么你不能再解决那么一个?因为有些事是可能的,有些则不是。就那么简单。
但这尊雕像必须成功,所以我找了个借口去狩猎。
幸运的是,我最先遇见就是从前的一位陪练伙伴;多年来,我们起码遇见了十几次。他非常了解我。
“好吧,”它发现我正透过某个可怜虫的眼睛皱眉看着他,于是说,“我放弃。我会乖乖地离开。”
“你不能走,”我说,“我有份工作要交给你。”
“你什么?”
“你要为我做件事,”我说,“否则我会狠狠地伤害你,让你的永恒生命里的每一天都都会想起这种痛苦。”
两只苍白的眼睛凝视着我。如果我有怜悯他人的能力,也许就会感受到了。“你是认真的,对吗?”
“如果你是说工作的事,没错。痛苦也是。”
它完全惊呆了。存在了成千上万年以后,你认为自己什么都听过了,但显然不是这么回事。“你希望我帮你的忙。”
我点了点头。“合作,”我告诉它,“这是新的流行。”
我以及向普洛斯帕大师提出了这个意见——只是省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但他不感兴趣。是的,他说,一个五岁大的孩子(一个特别矮小瘦削的孩子)也许钻得进去;但首先,要去哪儿才能找到钻进那里还不会晕倒或者吓坏的孩子;即使你找到了,你也不可能指望孩子能做到我们需要他去做的那种仔细、周密又熟练的活儿。忘了这回事吧,他说。这想法不错,但不切实际。
所以我转身离开,然后回到那儿,牵着一个五岁女孩的手。她是属于我的;我在贫民区的一条小巷里为她付出了一大笔钱,在那里你可以买到任何东西。
普洛斯帕大师惊恐不已,“你做了什么?”
“为了那个项目,”我说,“为了那匹马。”
他的内心开始天人交战;与此同时,她质问我究竟在玩什么花样。但我不打算跟她说话。
“没关系的,”我说,“想想看吧。如果我没有买下她,她会在贫民区度过短暂、肮脏而粗野的一生,多半会在三十岁那年死去。但现在,她会为我们完成一件简单又不花多少时间的工作——不太愉快,但也算不上什么酷刑——公爵也会赏赐她一笔钱财,而她会得到良好的伙食和教育,并与一位军官结婚。我们实际上在帮她的忙。”
他朝我露出痛苦的表情。“是什么让你觉得,”他说,“她愿意进去?而且能做好那种活儿?”
“这就交给我吧。”
“可那——”
“别多问。”
“你说别多问是什么——”
“别多问。”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普洛斯帕授权的传记作者(共有两人:他们夜以致日地轮流值班,从不间断)是那场王室婚姻协议的一部分:费用自然是由公爵支付的。严格来说,他们是公职人员,因此肯定是公证人协会认可的成员,那里的成员必须郑重宣誓,承诺只会述说真相。
但未必是全部的真相。首先,在任何人都可能拿起——更别提阅读——的这本书里,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至少容不下所有细节。有些事情,无论多么真实,都不可避免地会被遗漏。因此,他们对铸造那匹巨马的记载列出了伟人解决的一些极其棘手的问题,以及解决它们的手段,但不是全部。空间不允许,就是这样。
(“我明白你说的‘顾忌’的意思了。”她对我说。我们恢复了友好的关系。差不多吧。
“是你告诉我合作的各种优点的。”我告诉她。
“的确,”她说,“虽然是这样。”)
除了公证人的资格以外,那些传记作者还是作家学会的正式会员,所以他们对巨马的铸造过程的描述比我所能想到的文字要优美得多。去翻阅和欣赏,然后受到恰如其分的鼓舞吧。这是个奇妙的故事,有克服的障碍,成真的梦想,困在一团金属里的抽象之完美,就像琥珀里的飞虫。而且如果他们没能展现出这一切,就活该被打断双腿了。毕竟,这个故事的创作耗资不菲,尽管只要结果够好,任何手段都是正当的。
当起重机将它从坑中拉起时,我无法描述它的模样——刚刚离开模具,尚未修正和磨光,粗糙而无趣,铸口也仍然从中伸出,好像在仓库里存放了一整个冬天,此时刚刚开始发芽。即便如此,它也名副其实地令人双脚发软。我转向普洛斯帕大师,说道:“有史以来最棒的东西。”而且我说的是真心话。
他,他们看着我。没什么可说的,因为这并不是我们能和任何人谈论的事。言语并不是必要的。我们心照不宣。
总之,它从深坑里升起,被人装上滚轮,又被拖到那栋专门为存放它而建造的巨大棚屋里,在盛大的揭幕仪式之前,它会在那里,在王室、那位伟人本人以及这个国家的所有统治阶级的目睹下进行清理和磨光,在仪式的前一天,我的老朋友——那位宫廷牧师——从遥远的岗位回到这里,负责祝福那尊雕像。我在棚屋外和他见了面;当时天色刚刚开始变暗。屋外有四五辆装满沉重货物的马车,还有几个运货马车夫。
我没有出席真正的揭幕仪式,幸好如此。
官方传记对这件事的记载令人毛骨悚然,尤其是这一段:在刚好正午时分,巨马像炮弹那样爆炸,留下了四分之一英亩大小的弹坑,青铜弹片如雨点般落在大半个城市里。全体王室成员当场死亡,连同尚茨的普洛斯帕和埃森所有的花一起。
直到今天,也没人知道是谁用火药填满了那匹巨马的内部,尽管怀疑的手指自然而然地对准了共和党派的领导层,后者在那之后立即接管了公国,并掌权至今。也没有人——虽然这并不重要,除非你对技术细节有某种病态的痴迷——能够解释炸弹是如何引爆的,因为燃烧的引信应该会极其显眼,而且那场盛会上有许多护卫。
事实上,我可以解释。我们在马脑袋上锯出了一个洞,将足足三十五桶的火药倒了进去,然后我用特制的玻璃眼球换掉了马儿的珐琅眼球,这是效仿普洛斯帕的《数学原理》里的某种设计:关于“点火镜”的那一章。我知道那匹马儿在正午时分的位置,以及太阳的位置。剩下的部分就只是简单的光学原理而已。把脑袋顶部焊接回去是个棘手的活儿,毕竟里头有那么多火药,但我们侥幸成功了。
那匹巨马确实非常美丽。而美好许多倍的虚构版本将会存留在人们的想象中,直到世界上再无人类存在,而其影响和鼓舞力也会无限增加。这故事的寓意在于:你可以炸掉一座雕像,以及它的创造者,但你无法杀死善与美。这是在用另一个角度证明,全世界最为强大且不变的力量无疑是艺术,尤其是装满烈性炸药的艺术。我想普洛斯帕大师会喜欢的。
(你瞧:我本可以把他从王子身体里拖出来,从而杀死王子,但公爵会绞死我,而且她也会逍遥法外。或者我可以把她赶出普洛斯帕大师,而她会在离开的时候杀死普洛斯帕——我会上绞架,而王子会和我那位老朋友一起长大成人。要不是普洛斯帕那匹绝妙的马儿,就不可能两者兼顾了。)
不久之后,我又遇见了他。他对我说,他已经向有关当局提出了正式投诉。简直厚颜无耻,于是我给了他后悔的理由。
我猜那个宏大计划会以某种形式继续下去,直到永远,阿门。但在我眼皮底下可没门。
(夜潮音译)
(1)威廉·S.吉尔伯特(1836-1911),英国剧作家、文学家、诗人。
(2)俗语中指“不重要的东西”。
(3)指埃及神话中的女神伊西丝。
(4)这句话实际上出自莎士比亚的《麦克白》第一幕第三场。
(5)原文与15世纪名画《枯树圣母(MadonnaoftheDrytree)》相近。
(6)出自约翰·济慈的长诗《恩底弥翁》。
(7)此处为双关,“视角”原文为“perspective”,同时也是绘画术语“透视”的意思。
胜者恒强
他挡了我的光。我没抬眼。“你想要什么?”我问。
“不好意思,你是铸剑师吗?”
你总会有些时候必须全神贯注,比如现在。“是的,闪开,过会儿再来。”
“我还没告诉你我想——”
“滚,等会儿再来。”
他走开了。我完成了手上的事。稍后他又来了。在这间隙里,我完成了第三折叠。
锻接(1)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步骤,我讨厌做那个。事实上,关于打造成品的所有步骤我全都讨厌。一些难得让人崩溃,一些累得叫人绝望,还有一些烦得令人发指,大多数步骤以上三点全占了,它就是人类拼死拼活的完美缩影。我所热爱的,是你坚持完成了它们进而取得完美无缺的成果时的那种感觉。全世界没什么快感可以与之相比。
第三折叠是——唔,它是制作剑身时的步骤之一,第三次将金属折叠锻打。第一折叠就是用一大堆金属棒,有些是铁,有些是钢,把它们拧在一起,加热到白炽状态,然后锻打成一条粗片。然后又拧,又锤,又来一遍。接着再拧,再锤,再来一遍。第三次通常是最简单的,金属里的杂碎大都被锤出去了。此时的熔融体通常很稳定,在锤击下似乎更容易流动一点。但它仍然是个可怕的工作。就好像永远都没完没了,如果你把它加热过头或让它冷却过头,或是锤进了一点点碎屑乃至炉渣,只要有一瞬间的粗心大意,你就能毁掉至此为止你所做的一切。你不仅得看,还得听——因为那种独特的啸响会提醒你,坯料刚要开始质变却还未完全质变的瞬间,这是一根钢条能融入另一根、并与之形成一个整体的唯一时刻——所以你在做这事时绝不能闲聊。由于我每天大多数工作时间都在锻接,故而就有了不爱交际的名声。我并不介意。我就算去当农夫,也还是不爱交际。
他在我铲木炭时回来了。我可以边铲边说,这当然没问题。
他很年轻,我觉得他大概二十三四岁,是个高个子混账(所有高个子都是混账,我才五英尺二),有湿羊毛一样的金色卷发,一张平整的脸,浅蓝色的眼睛,还有一张女里女气的嘴。第一眼我就不喜欢他,因为我不喜欢漂亮的高个子男人。我非常相信第一印象,不过我的第一印象差不多总是错的。“你想要什么?”我问。
“麻烦你,我想买一把剑。”
我也不太喜欢他的嗓音。在决定性的最初五秒,声音对我来说甚至比模样更重要。如果你问我,我得说这合情合理。有些王子看起来像捕鼠的,有些捕鼠人看起来像王子,只不过言谈通常会暴露他们。但凡只要说出两三个词,你就能准确地猜出这个人来自哪里,还有他的父母有多富裕。核心数据,诚不我欺。这男孩有点贵气,是个小贵族,从野心勃勃的农场主到公爵的远房兄弟诸如此类都有可能。你可以立刻从元音发音听出来。它们让我牙根发紧,就好像嚼面包时咬到了沙子。我不怎么喜欢贵族。但我的大多数客人都是贵族,而我遇见的大多数人都是客人。
“你当然想了,”我一边说着,一边直起腰来,把铁铲放在熔炉边上,“你打算拿它干什么?”
他看着我的样子就像是我刚刚朝他的姐妹抛了个媚眼,“哦,用来战斗。”
我点点头,“要去打仗?”
“嗯,在准备阶段,可能吧。”
“换我,就不会去。”我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又刻意地上下打量着他,“那种生活很可怕,而且很危险。如果我是你,就待在家里,做个有用的人。”
我喜欢看他们的反应。你可以将其称为工匠的本能。给你举个例子:要测试一把真正的好剑,你可以选择把它盘成环状——用一把钳子夹住剑茎,然后把它彻底弯成一个圈,将剑尖触及剑肩;放开它,它会完全弹回笔直的状态。大多数看似完美无瑕的剑受不了这种虐待,这种考验只能留给最好的剑。对于一件可爱的手工制品来说,这种考验可怕又残忍,但也是能确切证明剑的气度的唯一方式。
说到气度,他瞪着我,然后耸了耸肩,说道:“抱歉,您忙,我还是去别的地方试试吧。”
我大笑起来,“让我先照看一下炉火,这就来招呼你。”
我的人生被火主宰,就像一位母亲必须养育她的孩子。必须给它添料,否则它就会熄灭;必须给它浇水——用长柄勺在炉底边缘泼水——否则它会烧坏炉底;必须在每次加热后给它打气,所以我还得替它完成所有的呼吸。而且你不能超过两分钟不理睬它。从我早晨点火那一刻开始——那是日出一小时前——直到我扔下它,让它在夜里慢慢把自己饿死,在这期间它始终在我的脑海里,在眼角的余光里,就好像踩在良心的边沿。你并不是一直盯着它,但你时刻注意着它。一有机会它就要背叛你。有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和这该死的东西结婚了。
事实上,我根本没时间应对一个妻子。也有人来求婚,不是女人,而是她们的父亲和兄弟——他们总归有几个钱,他们自言自语道,而我们的多利亚也不年轻了。但是一个生着火的男人没法在自己的日常生活里再安插一个妻子。我在炉火的余烬里烤面包,把奶酪放在上面烘,每天烧两壶水灌到肚子里,在炉火边烘干我的衬衫。有些夜里我筋疲力尽,没法挪过那十码爬到床上去,我就坐在地上,背靠着炉子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脖颈僵硬外加头疼。我和炉火始终没吵过架,那是因为它不会说话,它也不需要说话。
自我从战场上回来后,火与我和和气气地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二十年——在某些刑罚里,谋杀都判不了这么多年。
“剑这个词,”我说着,用袖子擦着桌上的尘埃和灰烬,“可以有很多不同的选择,我需要你说得更清楚些。坐吧。”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了长凳上。我往两个木碗里倒入苹果酒,在他面前放了一碗。酒面上一如既往地浮着一层灰。我生活里的每一件事物都蒙着一层暗灰色的砂粒,这是火的恩赐。老天保佑他,他尽了最大努力假装那灰尘不存在,像女孩一样小小地抿了一口。
“这是短骑兵剑,”我说,“还有30英寸武装剑;盾剑,它要么有个扁平菱形 区,军队称之为15型,要么有一段长约剑身一半的血槽,称为14型。还有破甲剑、弯刃大砍刀、弯刀、单刃剑或短剑。这里是长剑、大剑、手半剑,18型,真家伙,双手用战斗剑,不过这也是一种高度专业化的工具,所以你不会想要它们的。这都还只是大类名称。所以我才问你,你想拿它干什么?”
他看着我,然后刻意灌了一口我那落满灰尘的可怕苹果酒。“用来打斗,”他说,“抱歉,我不太了解它。”
“你有钱吗?”
他点点头,把手伸进衬衫里,扯出一个亚麻布小袋。它被汗水弄脏了。他打开它,五枚金币掉到了我的桌上。
钱币的种类差不多和剑的种类一样多。而这些是贝赞,百分之九十二的含金量,这一点由皇帝担保。我拣起一枚,贝赞的艺术设计可怕、粗糙又丑陋。这是因为它的设计已经600年没变过了,保持原样是因为人们信任这图案。不识字的愚昧且不知变通的制模工一遍又一遍地复制它们,他们照抄字母,却看不懂字母,于是只好照搬形状。事实上,这是一条不错的通用规则,钱币做得越漂亮,含金量就越小;做得越丑,则相反,含金量越高。我曾认识一个仿造者。他们抓住他,把他吊死了,就因为他做的钱币太精美了。
我用杯子压住一枚钱币,把剩下四枚推回给他,“可以吧?”
他耸耸肩,“我想要最好的。”
“那对你是浪费。”
“即使如此。”
“好吧。你会得到最好的。毕竟,一旦你死了,它就会转手,它迟早会属于某个能用它的人,”我朝他咧嘴一笑,“最可能是你的敌人。”
他笑了,“你的意思是他杀了我,还会得到我的酬谢。”
“劳动者应该得到他的工钱,”我回答道,“得咧,既然你弄不清你要什么,我就不得不为你做决定了。为了你的金贝赞,你将得到一柄长剑。你知不知道它是——”
“抱歉,不知道。”
我挠了挠耳朵。“剑身三英尺长,”我说,“剑肩处宽2.5英寸,逐渐收窄到剑尖。剑柄和你的前臂一样长,也就是从你的肘部内侧到你中指尖的距离。重量绝不超过三磅,而你也觉察不出这重量,因为我将使它有完美的平衡。它更适合戳刺而不是劈砍,因为能在战斗中赢得胜利的是剑尖而不是剑刃。我强烈建议弄一道血槽——你不知道血槽是什么,对吧?”
“不知道。”
“好吧,反正你会有的。你看这样行吗?”
他盯着我,简直像盯着月亮一样。“我想要有史以来最好的剑,”他说,“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付更多的钱。”
有史以来最好的剑。愚蠢的是,我能把它做出来。如果我愿意费劲的话。或者我可以给他做一把普通的,然后告诉他这就是有史以来最好的剑,他又怎么可能会知道呢?世界上大概有10个人有资格评判,我绝对是其中之一。
而另一方面,我爱我的作品。这里有个年轻的傻瓜在说:放纵你自己吧,花我的钱。当然了,这件作品,这把剑本身将活跃一千年,名垂青史,备受景仰,而剑柄上会刻着我的名字。有史以来最好的,如果我不创造它,总有别人会,那把剑上可不会有我的名字。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倾身向前,用指尖又压住两枚金币,把它们拽到我这边来,就像犁头犁过黏土,“行吗?”
他耸耸肩,“你比较在行。”
我点点头。“事实上。”我说着,又拿了第四枚金币,他没动弹,就好像完全不感兴趣。“这只是为了铸一把简单的剑,”我说,“我不抛光,不雕,不镂,不凿,也不镶嵌。我不会在剑柄上镶宝石,因为它们会磨破你的手,还可能脱落。我甚至不会做剑鞘。你如果想要,可以稍后自己打扮它,不过那是你的事。”
“简单的剑就很适合我。”他说。
有件事让我很困惑。
关于贵族,我经验丰富。而这一个——他的音调非常完美,所以我可以担保他是贵族——就好像我认识了他一辈子一样。他的服饰简洁,质地精良,尽管保养得很好,但都很旧了;靴子不错,不过我得说,它们大了一号,所以可能是继承来的。五枚贝赞是一笔令人震惊的巨大财富,而我觉得这是他的全部财产。
“让我猜猜,”我说,“你父亲死了,你的长兄得到了房子和土地,而你只分到这五枚小金子。你接受了这必然的结果,但你满心怨恨。你寻思着,要把赌注都压在这有史以来最好的剑上,往前走,给自己开辟出一片天地,就像狐狸罗伯特或伯尔曼一样。差不多是这样吗?”
微不可见的点头,“差不多是这样。”
“行,”我说,“某一类人,他们的钱很容易就没了。如果你活得足够久,从而积累一些理智,你就能用剑换到不止四枚金子,然后你可以买一座不错的农场。”
他笑了,“那也不错。”
我喜欢完全不在意我的无礼的人。
“我能旁观吗?”他问。
这个问题有可能让你陷入大麻烦,这要取决于上下文。就比如你刚刚想到的男人和女人,而我答案通常是不能。“如果你想看,”我说,“能啊,为什么不能?你可以做个见证。”
他皱了皱眉,“这个词用得很奇怪。”
“就像圣典里的先知,”我说,“当他把水变成酒,唤醒死者,或是从一棵燃烧的树上吟诵出律法时,一定要有人在旁观看,否则这么做还有什么好处?”
(后来我想起了自己说的这句话。)
现在他点头了,“一个奇迹。”
“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奇迹是某种你预料不到的事。”
说说战场。我们说到“战场”时,就好像它是一个地点一样。从北路离开佩里美狄亚,直至一个十字路口,向左转,在下一个路口右转,越过废弃的旧磨坊,你不会错过它的。讲句公道话,一个国家有它自己的语言、风俗、特色民族服装和特色美食。但就理论上说,每一场战争都是不同的,就像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场战争都有催生它的源头,但它将按着自己的天性逐渐成长,并繁衍出自己的后代。我们将人类划归为族群——艾利安人、梅赞提亚人、罗金霍里特人——仿佛一百万个截然不同的个体被团结成一个,就像我把一捆铁棒绞在一起锤成一根一样。当你置身事外观赏战争时,它们看起来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当你置身其中时,他们又全都不一样。退后300码,你目之所及就是一个整体,即一支向你行进的军队。我们把这整体统称为“敌人”,我们必须杀死这巨龙以获得胜利并成为英雄。但等它来到我们身边时,它就剥落成了个体,变成一个个独立的人,挥舞着长矛向我们冲来,试图伤害我们,极其恐怖,就和我们自己一样。
我们谈论着“这些战争”,但这里有个秘密。其实只有一场战争。它永不结束。它流动着,就像锤子下方白热的金属,它连接起上一场战争和下一场战争,形成一条连续的长带。我的父亲参加了战争,我参加过战争,我的儿子也将参加战争,他的儿子又将跟随他的脚步,我们去的都是同一个地方。就像去波克波赫克一样。我父亲去那里时,他们还没有推倒白庙,前门还是片空地。我去那里时,前门已是一个市场。等我儿子去时,他们可能已经在前门建起了大厦,但那地方依然是波克波赫克,而战争依然是战争。同样的地方,同样的语言和同样的风土人情,只因当下关于英勇和痛苦的流行风尚而略有不同,而流行总是循环往复。我打仗那会儿,剑柄是弯曲的,剑首呈圆形或水滴形。而现在,我做的大都是垂直十字剑柄和香水瓶形剑首,它们在一百年前曾风行一时。流行无处不在。潮水来来去去,但海洋始终是海洋。
我的战场在奥特玛,它不是一个地名,它只是“海外”的艾利安。我们为之战斗的奥特玛,不是一片土地,一个地理实体。它是一个理念——神在地上的王国。你在地图上找不到它——现在肯定找不到。我们输了,现在所有我们曾经熟识的地方都有了别的名字,用另一种语言,我们永远都不必费神去学它。当然了,尽管那理念在当时可能听起来蛮不错的,但我们也不是为了它而参战的。我们参战,是为了给自己抢一笔财富,好衣锦还乡。
有些地方在地图上没有标记,但每个人都知道怎么找到它们。只要跟着别人走,你就能到达。
“这个阶段没什么可看的,”我告诉他,“出去逛逛对你来说是个更好的选择。”
“没关系,”他坐到了空铁砧上,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那可不是我给他的,“你拿这些垃圾干什么?我以为你要开始铸剑了。”
我对自己说,他付了很多钱,可能是他在这世上所有的财产,如果他愿意,他有权做点傻事。“这个,”我对他说,“不是垃圾。它是你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