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紫与黑:K.J.帕克短篇小说集》作者:[英]K.J.帕克【完结】 > 紫与黑:K.J.帕克短篇小说集.txt

  以下文字摘自斯特西克鲁斯所著的《形式与内容》第四卷第七章第七至第九小节。.16

我仍然没有得出一个满意的定义。好吧,再换个说法:爱是一种精神状态,人处于这种状态时,会珍视他人胜过自身,把他人的幸福快乐视为自己首要的关心目标。我总感觉这个定义有点妥协的味道,就像某个委员会煞费苦心制订出了一个提案,又做了不少幕后交易才让它获得多数票通过。不管那么多了。这个定义不行也得行。

接下来是最困难的部分:把这个定义套用到我自己身上。要说我珍视她胜过自己,那实在吹得有点离谱了;但是,考虑到我拼尽全力也要把自己绞成碎肉,以打破她复活我的企图,我似乎真是把自己看得一文不值,即价值为零——如果不能为负的话。她在我眼中的价值至少是大于零的。至于另一句话:好吧,我想,为什么不呢?相守三十年不是件微末小事,无论期间是好是坏抑或糟糕透顶,它毕竟延续了如此漫长的时间,有它的分量,不是随便说句拜拜或者一转身,就能抛在脑后的。我回想了一下这些年来自己耳闻目睹的几段包办婚姻:那些夫妇从一开始就互相看不顺眼,之后也没能培养起多少感情,尽管如此,相伴好歹胜过独自一人。不,这个例子没有举好。我想说的事实很简单:我过去之所以没有离开她,仅仅是因为我根本无法离开。无论我逃去哪里、如何伪装,她总能跟上来。真有点类似那句老话: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你也无法摆脱自己。同心,同德,同体。

我想,我已经和她绑在一块儿了,就连死亡也没法把我们分开。倘若我把余生都用在让她幸福快乐这事上头,或许不失为解决问题的一个方法——假如这问题还有任何解决的可能的话。你这是在想些什么啊,我对自己说,你疯了吧。可是——

没错。可是。

抛开动机不谈的话,我这辈子确实过得无可指摘,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不论从哪个方面看,我都是个把爱献给了全人类的人。我心怀恶劣的意图,却造就了美好的结果,与过去的她截然相反。或许,爱这种东西只有在冷却状态下,才能锻造出成果。就像金属薄片,经历千锤百炼,才能被敲打成可用的形状。它和金属条不同,不能在火里烧成白热状态,然后弯折、流动、镦粗(3),最后完美成型,甚至在表面印上锤头的标记。它太单薄、太脆弱、太易碎,经不起被烧得赤热。或者,再打个好懂的比方吧:战争打起来怒火滔天、轰轰烈烈,停战议和却是个缓慢又艰难的过程。双方得一步一步地妥协,弃其不欲弃、为其不欲为,目的是达成一个共识,让彼此尽管不情不愿,但终于能说一声:将就了。

如果死不了,能够“将就”活着便是最好的打算了。

“那么,”她说,“你现在想怎么样?”

我一声叹息,说:“你没听清我的话么。”

“不,我听清了。”她皱起眉头,“只是——如果你不喜欢偷东西,那你喜欢什么?”

这话令我不禁莞尔。“你猜怎么着,”我说,“过了太久,我都忘记了。但重点不是这个。重点其实很简单:我想让你开心。”

“噢。”她说。

她带我去了卡里西昂山的顶峰。

那是全世界的顶点,人们这样说。我们曾经相信,卡里西昂是诸神的居所。他们住在巨大的金色宫殿里,周围云封雾锁。据世人所知,从未有人类到那里去过——当然,除了她和我。但是,我觉得我俩不能算在“人类”里头了。

我呼吸困难,还以为自己哮喘发作了。但她解释说(与此同时,她施法在我们周围罩了个球形气泡):山顶的空气十分稀薄,几乎没有用处。我放眼望去,只见一片云海。我什么都没说,可她大约从我的表情猜到了我的想法。她嘴里念念有词,于是云破日出,让我看见了底下的整个世界。

当你站在一个至高点,能够一览整个世界的时候,全世界看上去是什么模样?呃,在我眼里,就和拼布棉被差不多,就是你在贫民家里看到的那种。一看见拼布棉被,我就不禁联想起探望退休的仆人和穷亲戚。

“如何?”她问。

“什么如何?”

“这些都可以是你的。”她说,“只要你想要。”

我俯瞰着地面上的王国。我能看见贝洛伊萨海湾蓝色的曲线,还有湾内沿岸的山脉;群山之外是瑟瓦蒂亚,梅索格大草原,名为“舞厅地板”的平原缓缓倾斜向帕诺萨伊克海。我能清清楚楚地瞧见亚薇尔洛半岛上的弯曲山脊。其间有一点闪耀的光芒,一定是亚彻神庙的金色穹顶。我四下缓缓寻找,终于看见了耸立在库瓦斯城上方如针尖般的塔群。我曾经去过的所有地方,未来可能前往的所有地方,在这里都一览无遗。“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我问。

她叹了口气,然后云海翻涌着合拢了。空气冷得让人难受。“我想回地面去了。”我说。

“有一次你说,”我开口问,“你见过萨洛尼努斯。是真的吗?”

她耸耸肩,“真的。”

“我想,我希望能见他一面。”

她久久地、疲惫地看了我一眼,“你真的想吗?”

“真的。”

一声叹息。“好吧,”她说,“我看看能做些什么。”

我对她信心十足,可能比她本人更有信心。不过,她终究找出了法子。想回到过去,你显然得绕着整个世界从西往东飞,飞得比无敌骄阳的光箭还快。我并不是无敌骄阳的信徒,好在这一点不构成障碍。我本来还好奇,到时我们要坐在什么交通工具里面绕着世界飞?然而时机一到,她只是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我们突然就浮在半空中了。我闭着眼睛尖叫起来。其实,我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尽管深感可耻,我还是得承认自己吓尿了裤子,而我上回尿裤子都不知是多久以前了。

她在冲我喊些什么,可我听不清内容。于是她喊得更大声了:“安静点儿!”

我睁开双眼,发现我们还站在原地,和刚才相比一动未动。看样子失败了。

“好,”她说,“我们到了。”

不,我们没到。我想开口反驳,却意识到我们所在的地方是维克多利努斯广场,而这地方四百年来从没变过样。唯一的例外是议事大楼,它曾被烧毁又重建。我扭头朝它看去。它的屋顶是平的,而非穹顶。噢,我暗叹。

“到这地方,”她说,“来的时候其实挺容易,回去就有些麻烦了,我们也许得绕绕远路。”

“我们来这儿干吗?”我问。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看着我,说:“你想见萨洛尼努斯。”

噢是的,我想见他。可我死活也想不起来为什么了。“没错,”我说,“我们去找他吧。”

我们开始朝官衙走去。“我们干吗走这条路?”我问。

她冲我微微一笑。“因为,”她说,“我百分之百确定他在什么地方。跟我来吧。”

官衙。我努力回想着。那地方是不是正好在举办一场什么仪式,比如颁发荣誉学位,或是授予金色马蹄骑士爵位之类?可这种仪式通常都是在皇宫或蓝色尖塔举行。据我回忆中的历史课内容,四百年前,官衙只是审判犯人的地方。

“有意思。”我说,“我们真的要见到萨洛尼努斯了?他是我心目中的完美英雄啊。”她走得飞快,我一边说话一边追赶她的步子。挺不容易的。“我一直觉得,假如神要审判全人类,说:‘给我指出一个毕生德行无亏的人来,不然我就发场大洪水,把你们统统淹死。’这种时候我们不用担心,只要用手指指萨洛尼努斯,神就会说:‘抱歉,耽搁你们的时间了。’他的头脑一定是人类当中最棒的。”

“走这边。”她说。

她带我走进一条窄巷。我认得这巷子,里面有家我以前常去的酒馆,那儿的常客都是赌徒和喜欢高谈阔论政治的年轻人。酒馆花园和旧监狱共享一堵后墙。到达那儿后,我才意识到酒馆还没建起来,而旧监狱这时还是新监狱。旧监狱墙上有道门,本是用墙围起来的,里面放了个冬天温酒用的铜罐,新监狱的门外却还没有这道墙。门口有两个执勤的看守,出于某种原因,他们都睡着了。

“噢,别这样。”我说。

“这边走。”

我记得是贾里库斯担任首席执政官的时候,人们把旧监狱的内墙全部敲碎,将其改造成了一个宽阔的大厅,用来接待外宾。我大约十二岁那年,也被父亲带去过那里。我记得在那儿见到了一个又老又肥的秃头男人,是个大人物,尽管我想不起他叫啥了。看到眼前的内墙,我真心感叹:几堵墙竟能造成天壤之别。

监狱这种地方,我得承认,实在不是我的菜。“我不喜欢这地方,”我告诉她,“我们回去吧。”然而她就像没听见我的话似的,只顾低声念叨着方向:第三个岔道口左转,第二个岔道口右转,第一个右转,第三个左转。我是个路痴,只好任由她集中精神找路了。

“三,”她说,“四,五,六。”她停了下来。我们站在了一扇结实的橡木门前。我们位于一道光线阴暗的石廊里,前面排列了差不多一百扇一模一样的门。这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气味,令我胃里翻腾不已:尿骚味、煮白菜味、铁锈味的混合体。墙根三英寸处结了一层白色的硝石垢痕。有些东西从古到今都没变过。

“肯定搞错了。”我说。

她却用下巴指指牢门。“建城277年,帕拉利亚月十七日。”她说,“他在这里面,我百分之百确定。你准备好了吗?”

“他是为什么被关进来的?”

“偷鸡。”她说着,把一只手掌平放在门上。我听到一道拨弦似的声音,接着是一记响亮的“咔嚓”,然后门晃悠开了。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门内。有个男人躺在屋里的一张石台上,一只手正好放在裤裆里,一见我们,他立马把手抽了出来。男人看上去有六十岁,个头矮小,上半身消瘦,一脸乱糟糟的花白络腮胡子。他瞪着她。

“噢,天呀,”他说,“是你。”

“你好。”她说。

他把脸转向了墙壁。“滚。”他说。

不必问,我也知道了。萨洛尼努斯。

“别这样。”她说,“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拜托。”萨洛尼努斯对着墙壁说,“不需要。真的。”

“如果你留在这儿,”她说,“他们会吊死你的。”

“什么?”我说,“就因为偷了只鸡?”

她瞪了我一眼。萨洛尼努斯仿佛根本没听见我的话。我突然觉得,他压根儿没意识到我的存在。“那又如何?”他说,“我不在乎。”

我想起来了:四百年前,盗窃仍然是一项死罪。“别犯傻了。”她恳求道,“你知道不管怎样,我都会照顾你的。走吧,趁卫兵还在其他地方巡逻。求你了。”

我隐约记得,萨洛尼努斯在五十四岁发表了最后一篇影响重大的炼金术论文。这之后再也没有关于他的确切记载。人们一般认为,他退休后安宁地度过了余生。“我只希望,”他说,“我只希望你别来打扰我。”

她扭头看向我。显然,怎么做取决于我。“看在神的分上,”我说,“你不能眼睁睁留他在这儿等死。他是——”

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牢房的后墙轰然倒塌,扬起一团尘雾。

“这么说吧,”四百年零五分钟后,她说,“你又干了一件了不起的好事。你救了萨洛尼努斯一命。”

经历刚才那段原地不动的飞行,我仍然头昏脑涨。“他是个偷鸡贼。”

“是的。而你救了他,不然他死定了。”

我几乎站不稳,只得在湿漉漉的铺石地板上坐下。“他是个贼。”我重复了一遍。

“和你一样。”

“对啊。”我恶狠狠地瞪向她,“是不是因为你?”

她耸耸肩。“他天性如此,”她说,“尽管大部分被压抑了,可这就是他的天性。他一辈子都在惹麻烦。他一直都没什么钱,你知道的。”

“可他写了《基本原则》啊。”

她在我身畔坐下。“噢,没错。”她说,“事实上,是在监狱里写的。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在监狱里写的。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可那——”

她冲我莞尔一笑。“如果你愿意,”她说,“我们可以去四百年以后,看看别人替你塑的雕像。”

我大张开嘴,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也许,幸好发不出来。

“你的雕像,”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会在那里,”她说,“就在邮局旁 边。是镀金的铜像,出自佩拉奇亚之手。你会喜欢他的手笔的,非常卓越。”

“雕像……”我说。

“当然了。你可是推翻了共和国的人啊。”

我长长地、深深地吸了口气。“推翻共和国的是费沃里安。”我说,“维克多利努斯二世。”

“不,”她说,“是你。九十年后,他们就会发现事情的真相。理事会垮台后,他们建立了第二共和国。再过二十年,他们就会塑起你的雕像。很不幸他们把你的名字拼错了,可我也没办法。”

我看着她。“你爱过他吗?”我问。

“谁?噢,你说萨洛尼努斯。是的,”她说,“深爱过。”

“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转身看着我。“我遇上了别人。”她说。

从那一刻起,我意识到自己——该怎么说来着?事先被提了个醒?我得知迟早有一天,她会选择别人,而我们就到此为止了。这个想法令我惊愕又恐惧。我会失去她。我爱她。

或许这才是爱的本质——意识到会失去。在明白这一点的瞬间,我对她的爱突然变得无比之深。

从很多种意义而言,那段时光都如田园牧歌一般美好。那段日子持续了十七年,尽管这十七年如同弹指一瞬,仿佛我们从东飞到了西、速度比无敌骄阳还快:我们静止不动,地面却在我们周围猛烈地旋转,就像钻头的夹盘。我无比确信,那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光——我知道有一天会失去她,知道一切终将结束,还知道一切结束后我会颓丧悲惨得超乎想象。我想可以这么说:这是由坏原因造就的好结果,或者说,因为注定的悲剧而产生的美好。坦白地说,如今的我已经想不透这种事,也不在乎了。如果你有兴趣了解更加严谨专业的道德学理论,不如去翻翻萨洛尼努斯的相关著作;前提是,你在乎一个偷鸡贼的见解的话。

还记得那些被人驯养的鸬鹚吗?它们成天捕鱼,却一只也吃不下肚。它们和我的区别在于,它们的项圈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那一刻来临时,我们正好倚在马勒斯汀的柯里斯堤岸上观赏鸬鹚,望着几叶扁舟在夜潮中沉浮。我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柯里斯更美的地方了。当然,当年的柯里斯和现在不是一个模样,还没有修建起新码头。我记得,当时我在想:要是这个瞬间能永远延续下去,那该多好啊。这念头是很老套,可根据我的经验,爱情确实就是这么千篇一律。我依稀记得,当时她在吃苹果,我则拿着一本书,《梅森蒂亚的安提戈谈道德责任》;我觉得是这本。我本该在大学一年级就读这书的,却一直没抽出空来。然而我只读了不到半小时,目光便完全被扁舟和鸬鹚吸引住了。

“我们应该去巴林斯。”她说,“在入海口看日出,那可是世上最美的景色。你会喜欢的。”

“我很乐意去。”我说,“什么时候动身?”

“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行。”

然而,我想,就是在那一瞬间,她瞧见了他。他站在一叶扁舟的船尾,正转过头去,兴高采烈地冲着后船上的老头儿在喊什么。他只是个男孩,不过十八九岁。他也许刚刚逮到了很多鱼,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我不确定,总之他看上去充满快乐,洋溢着纯粹的幸福。我不过瞥了他短短一眼,却足以令这个瞬间深深刻入脑海——就算后来什么也没发生、我也无缘再见他一面,恐怕我同样会记住这个场景。我想,他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我本来已经不相信这世上还存在那么多的快乐了。

“你猜我想来点儿什么?”她说。当时我并没有看她,故而也猜不出她脸上是什么神情。

“什么?”我问。

“刚刚烤好的马鲛鱼,蘸着蜂蜜和黄芥末酱。”她说。

我笑出声来。多少年来,我不管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也怀疑她压根儿就不需要进食。可那又如何,我想,她想吃就吃呗。“要吃这个,现在可是天时地利啊。”我说。

天有些凉了,而我外出时只穿了一件束腰外袍。我们走上前去,选购马鲛鱼。她似乎没有径直走向那条船,那个一脸欢快的男孩的船;但当我们走到他跟前时,她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条鱼,问起了一些非常内行的问题。咱们回家见,我对她说,然后走开了。我沿着步道一路返回,隐隐约约回想起了马鲛鱼的味道,这似乎是我当时脑子里唯一的东西。

两天后,她说:“结束了。”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什么?”

“你和我结束了。”她说,“很抱歉,但我不爱你了。我认识了别人,爱上了别人。”

当时,这番话来得毫无道理。听她的语气,我知道她没在开玩笑。我似乎说了句什么,比如“不可能,你是爱我的,永远都爱”之类,总之是非常傻气的话。她只是看着我,然后摇了摇头。“对不起。”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你最好离开了。”

我当时穿着轻便的夏装,口袋里只有两安吉尔外加十四枚散币。我转身走出房门,走进了世上最美的落日光辉里。那是四十一年以前的事了。

她离开我的第五天,我做了个梦。梦长得很像她,不过话说回来,我所有的梦都像她。可这个梦问我:假如从今往后,你再也不必失去所爱之人,那会怎样?

我说:我得好好想想。

我想,大约六年前,我又见到她了,可我并不确定。当时,我正从自己做工的箍桶场下班回家——我干各种杂活儿,磨刀,搬运货物,尽量让自己成为有用之人——这时,我望见了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他们正穿过边门朝海岸走去。我只瞧见了那个女孩的后脑勺,却把男人的脸看得一清二楚。他们伸着胳膊搂着彼此的腰,然后我听见他大笑起来。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他,那他肯定已经不再是个渔夫了:他举止潇洒,穿着昂贵的衣裳——就是我与他同龄时能买得起的那种衣裳。假如那对男女真是他们,那他们看上去无比快乐。

我说:我得好好想想。

我至今仍在想。

(贝阿朵译)

(1)一种欧洲常见的有毒香草。

(2)故事发生在与古罗马近似的架空世界,作者用拉丁文杜撰了独特的纪年纪月体系。

(3)一种令材料成型的方式。

艺术家的肖像

他汗流不止。“你给我带了什么?”他问道。

我向他一笑。“一位大公,”我说着,迅速四下扫了一眼,确保没人能听见我们的对话,“四位侯爵,一位伯爵的两个堂兄,六位富裕的丝绸商人,一位陆军元帅,一位海军上将,一位名誉陆军龙骑兵上校,还有一只棕色小狗。”

他拎起袋子掂量着,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说了谎。袋子里叮当作响。“怎么还有只狗?”他问道。

“因为我喜欢它。”

他个子很高,约莫四十来岁,僧侣似的光头上有些秃斑,鼻子很大。那张脸并不好看,但还算有趣。他穿着昂贵的灰色服装,暗棕色和灰白色明暗交替。这几个原因,让我很乐意为他画像。抱歉,开个玩笑。“四十基尔德。”

“有点意思。”

他紧紧盯着手中的袋子,仿佛视线能透过布料。据我所知,他的确可以,但这种事我已经见怪不怪了。“都是些贵族,”他轻蔑地开口,“和士兵而已。我不要贵族血统,我要的是智者。”

“这里边有聪明人。”

“只不过是些靠着狩猎狐狸取乐的人罢了。”他说着,上唇微微卷起。我打赌这表情他肯定对着镜子练习过。

“他们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我强调道,“金钱能买到的最好的教育。”

“我想要的,”他瞪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哲学家、科学家,还有诗人。”

早上又没吃饭,我的肚子有点饿了。“哲学家和诗人们可付不起画肖像的钱。”我补充道,“你付的钱也不够让我送你赠品。”

“你说的对。所以里边还有只狗?”

“我说过了,我喜欢那只狗。”我拎着袋子在他鼻子下边晃了晃。他的脸开始扭曲。

“六十基尔德,”他说,“别那样晃来晃去,狗很吵。”

我快要抑制不住为他画肖像的冲动了。不然就用炭笔在桌布上画个速写?不过这会被他发现的。“再者说,”我开口,“你要么是忘记了业余爱好者更为高贵的传统,要么就是故意对它视而不见。那位大公是萨洛尼努斯晚年对话的权威之一。”

尽管他极力掩饰,我还是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兴奋。“这位大公——”

我咧了咧嘴。“没有名字,”我说道,“他们都没有名字,也没有犯下罪行。不过没错,就是那位大公。其中一位丝绸商人还是个有名的炼金术士。”

他猛然抬起头,“波菲里乌斯?”

我咂了一下嘴,“我说了,他们没有名字。”

“你杀了波菲里乌斯。”

我这个蠢货,怎么没想到他们可能认识,“当然没有。你大可以现在就去找他,他肯定还活得好好的。”

“你知道我的意思!”他咆哮道,“但——”

那古老的学术好奇心,它每次都能胜出。我知道我的错误可以在哪里派上用场了。“一百九十基尔德。”我说道。

“别开玩笑了,女士。我没有那种——”

“好吧,”我说,“那我只能和别人谈生意了。”

成了。他可不想自己的朋友落到别人手里,尤其是他的敌人手里。说真的,我应该开价两百基尔德的,两百五十都不过分。

“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做生意了。”他说道。

我放松了下来。“走着瞧吧,”我说着,向侍者示意,“为了庆祝这场买卖,请来一瓶46和一份蜂蜜甜饼。”

侍者退了下去,显然有些发抖。“你买单。”我说道。

“我拒绝。”

“拒绝无效。女人从不付账。”

唉,这并不完全属实。一百九十基尔德听上去挺多,事实上也不算少,但还不够。打个比方,这种匮乏就好比下了一场大雪,你醒来之后发现整个世界都埋葬在一片雪白之中。哪怕用一百万辆推车去装那些雪,也无法触及地面。明亮的日光消失不见,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做了几场买卖之后,回到家时,我总共有三千七百七十五基尔德。以我的标准来看,这的确是一大笔钱,足够买一个农场,或是半艘商船。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你不必一直待在这里。”我对他说道。

“噢,”他看上去有些慌乱,甚至带了几分失望,“我还以为——”

“我不用对着你画。”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我画肖像的时候,会先对着真人画几笔草图,用炭笔,还有钢笔和墨水。再照着草稿作画。”

“这不太寻常,不是吗?”

我微微一笑。“很不寻常。”我说道,“但这意味着像您这样的大忙人不必在这里坐上几个小时,浪费宝贵的时间。”

他耸了耸肩。光打在他的脸上,形成了一道胎记似的印记。“事实上,我很期待能够一直坐在这里。我很少有机会能够安静地坐着,看看天空。”

在调整握笔的角度时,我的手开始颤抖。它总是这样。我会假装那是一种愧疚,是我身上残留的最后一丝人性的痕迹。但我也会邪恶地怀疑那或许是一种杀戮的兴奋。我们不必装腔作势,不是吗?“这都随你的便,”我说,“如果你想在这儿坐着,请随意。我可以去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是朝南的,”他皱了皱眉,“你不需要光线吗?”

“内心的光会照耀着我的画笔。”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重点是,我是一位极其优秀的画家。如果说有什么天妒英才之类悲剧的话,那这就是最大的悲剧了。我做那些力所能及的事,创作自己试图完成的作品——

然而。

我本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乡村,画着奶牛和瀑布,画着草地和春天的花朵,画着村民们快乐地干农活的场景。每天上午,在和丈夫一起享用早餐之后,他将出门打猎,或是去田里看看小麦的情况,又或是去和租客见面(鬼知道这个阶级的男人每天都在做什么)。而我的女仆们将包起我的颜料和画架,装上马车。车夫会把我载到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在那儿,我会画上一两个小时,直到回家监督仆人们准备午饭。人们将会赞美我的画作,称它们和专业画家的作品没什么两样。我本可以过得非常幸福。

但这一切并没有实现。当然,我大可不必为了从未得到的事物感到烦闷,尽管它曾经离我那么近,穿越了我的整个童年。我常常在想,如果我再努力一些,再将手伸长一些,便可以将它从树上摘下了。然而我长大了,也就错过了它。这让我十分苦闷,为此变得尖酸刻薄,而这种品质毫无益处。

又或者,虽然我资质平平,只是有些太过贫穷,但我依然可以扼住命运的咽喉,强迫整个世界承认我的天赋,我就是同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家,我有那么多作品——在这里可以插入我的画作清单。我本可以画出它们,我本想要画出它们,就差那么一点。正是那张清单的厚度,将我同那些未能实现的可能分隔开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极其微小的差异。如果我再高一英寸,那么当我踮起脚尖伸出手,我便可以够到那个苹果了。但无论是差一英寸、半英寸,还是四分之一英寸,都和差一英里没什么区别。这取决于你站在哪里。在艺术界,我们称之为透视。

所以我选择了这种活法。从天堂到地狱只差了四分之一英寸而已。

我的客人从不跟我面对面交流。他们会派人来。赛瓦主教派来了一位领班神父。我想,与一位女性单独相处会让他感到紧张。不过一看到我,他便明显放松了下来。

“主教大人希望您能画出他四分之三的侧脸,”他说道,“他还希望自己穿着正式的加冕礼服。”

“没问题。”

他盯着我的目光用任何神奇的借口恐怕都无法解释。他问道:“你知道加冕礼服长什么样吗?”

我微笑着,说道:“是一件宽大的长袖上衣,前边有一条很宽的刺绣。正式的加冕礼服是正红色的,及膝。”我解释说,“我有本书,上边有插图。”

最终,他别无选择,开始与我商谈价格。“主教大人认为五十基尔德便可。”

我竭力装出一副难过的表情。“这太可惜了,”我说道,“我本来很想为主教大人画肖像的。他的骨骼结构有趣极了。”

房间里一下子陷入死寂。我一动不动,保持微笑。

“五十五。”

“我不知道这是否属实,”我问道,“主教大人为卡基多纽斯的《形而上学》写过评注,是吗?”

他并不知道。整天观察别人的脸,你就能学会读懂他们的表情。“主教大人是一位伟大的学者。”

他的意思是:他总是把头埋在书堆里。我的母亲从前也是这么形容我的。

“七十基尔德。”

“六十五。”

“为主教大人画肖像是我的荣幸。他什么时候有空过来?”

好吧,既然有人指定了让我画智者,少五个基尔德也不是不能接受。

“主教大人认为应该由您过去。”

但这里的光线不同,这与绘画技艺有关,我解释着。他不太高兴,但更不想搞砸自己的任务。“主教大人明天正午过来。”

我摇摇头。正午的光线太差,早上最好。他不情愿地同意了。我将时间定在日出后的一小时,其实只是因为我乐意(另一个原因是我想起了母亲的话:不要玩弄食物)。

他站起身。正准备离开时,他停了下来,欣赏着墙上的画,“那是——”

“真迹?”我轻笑道,“很遗憾,那是赝品,是我自己画的。”

“太棒了。”

“谢谢。”

事实上,那幅画就是真迹,花了我不少钱。这是我唯一的奢侈了。

“主教大人会很乐意买下它。”他现在又乐意了。

“恐怕这是非卖品。”

“主教大人愿意出四十基尔德。”

我皱起了眉头,我当时只花了十基尔德。“这是非卖品,”我重复道,“贩卖赝品可不是正确的行为。况且,我之所以临摹这幅画,是为了我的信仰苦修。倘若我将它卖了,我所做的一切就前功尽弃了,您认为呢?”

“主教大人可以赦免你。”

抱歉,我可不接受陌生人的赦免。“让我考虑考虑吧。”我说。

他拉长了脸,“请便。愿骄阳赐予你平安。”

“谢谢。”我礼貌地回应。即使是收到了不想要的礼物,你也应当表示感谢。

这是四分之一英寸的问题,和它会带来的影响。

你可以参考萨洛尼努斯的《论美》,第二十六章,第四段。他不仅用算术证明了美与丑之间的差距几乎恰好是四分之一英寸——确切地说是六十四分之十五英寸——还辅以绘画杰作为例。想象一个完美的鼻子,再将它缩小或是延长四分之一英寸,你便会得到一个丑陋的鼻子。无论是嘴唇、下巴、双眼之间的距离,还是人脸上所有的几何关系都遵循这个比例。三十二分之七或许还能将就,但六十四分之十五便绝对致命了。这是绝对的规则,确凿无误,无法动摇。

我也曾证明过这一事实。我画过一系列自画像,那或许是我最好的作品,也是最逼真的作品。在完成自画像之后,我按照比例调整了我的五官。四分之一英寸的差距让我看上去像一位女神。

好吧,我有点夸张了。但它的确让我更美了,美到足以在两三个人之间挑选一位丈夫。用镜子做参考,拿卡尺仔细测量,你便会发现萨洛尼努斯是对的。四分之一英寸将美丑分割开来,将现实的我同理想的我分割开来,也将天堂与地狱分割开来。我将一块抹布浸泡在松节油中,抹去了画板上的面孔,只留下了脖子与头发,以及之间的空白。剩下的便是我所说的肖像。

为了画赛瓦主教的肖像,我为自己做了一支画笔。

要想这支画笔适合来为地球的二号领袖、无敌骄阳的兄弟绘画肖像,你首先需要一只丘鹬。也许你比我更了解鸟类。显然,丘鹬是一种欢快的小玩意儿,它们依靠长的可笑的鸟喙啄食泥地里的虫子。不过这种鸟也是出了名的难抓,所以成本高昂。而且,本地也并没有丘鹬。别问我为什么。我们这儿有虫子,有泥地,但明显品种不太对。所以我们得耗费极高的成本从北方运来这种鸟,用冰包裹。我听说有人食用它们,当然,是富人们。三只小家伙足够做成点心,尝起来像是鸡肉。那何苦不直接吃鸡肉呢?

丘鹬的幼羽能够做成最好的画笔。这种羽毛很小,大约和指甲一样长,你必须准确知道它们的位置。它们就生长在翅膀弯曲处的外侧,倘若将翅膀比喻成手,那正是食指的位置。请极其小心地将它们取下来,最好使用镊子,弄皱了可就没用了。我有一对精致的银镊子,只有在取幼羽的时候才会使用。

想想这些羽毛。想想它们的各种用处。是无敌骄阳设计了它们,让从前难以想象的飞翔成为了可能。鸟儿们可以自由飞翔,但我们人类,再怎么足智多谋,再怎么聪明绝顶,也永远无法飞上天空。所以我们杀了那些愚蠢又幸运的鸟儿,夺去了它们奇妙的羽毛,拿来填充枕头,装饰弓箭,或是干脆扔到一边。你看,那些鸟儿多么有天分,它们拥有神明一般的身形,凌驾于我们所做的一切。它们在天上,我们在地下,截然不同。只不过它们太过蠢笨,无法分辨树枝上厚厚的捕鸟胶,而一旦它们的爪子陷入胶里,再优雅精巧的翅膀也无法让它们逃出生天了。我猜测这是无敌骄阳有意为之。不然他为什么要让幼羽成为制作画笔最好的材料呢?

我的父亲是个白痴。他曾笃定地告诉我,他绝对是我这一生中能遇到的最聪明的人。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我确信他是对的。他是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学者。倘若历史、文学或艺术里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那一定是它们不值得了解。他十分聪明,在四十出头的时候,他便放弃了蒸蒸日上的法律工作,退休去了图书馆继续学习。他很聪颖,准确预言了斯客里亚战争,比其他人早了五年;他很精明,用家族财产投资了造船厂(他预测大部分战争将在海上进行);他富有智慧,在战争开始的六个月前,他便卖掉了造船厂,并宣布它归为国家所有。他的聪颖、精明和智慧,让他将造船厂所有的利润和过去的财产,都投资了纽密斯的金矿,而就在几周之后,金价一夜之间翻了十番。他所犯下的唯一一个错误——如果你愿意将它称为错误的话——便是他以为丘尔哈迪众汗国会与我们结盟,而不是与斯客里亚。这很不幸,因为就在丘尔哈迪众汗国与斯客里亚结盟之后,他们便占领了金矿,我们所有的资产都化为乌有。公平点说,他差点就赢得了胜利。大部分部落成员都想加入我们,但部落领主们更喜欢斯客里亚的礼物。这个“更”真的很少,大概就四分之一英寸吧。

那些鸟儿既可怜,又可笑。它们能飞,用那纸一般的翅膀飞过路人头顶,芸芸众生。但它们也太过蠢笨,毫不怀疑那沾满了白色污迹的树枝。说它们是白痴可能有些苛刻,不幸的傻瓜,这个称呼好一点吗?不过当法警的手下突然出现,运走所有的家具时,正确与错误之间的距离哪怕不过四分之一,也依然与东海一样宽阔。除了家具,还有他的书,他们拿走了所有的书,装进推车送到了商人那里。商人指着它们,说没人愿意买这些玩意儿,于是只花了九十特拉奇便拿走了所有的书。

最后,我找到了他,发现他吊在马车房里。

谢谢你做的一切,父亲。

我不是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借口。在那天,我十三岁的生日,我领悟了金钱的真谛。我突然意识到(就像是一种启示,只是没有天使和圣光出现),金钱就是生命,而缺少金钱意味着死亡。我们——我的母亲、哥哥和我——没有一分钱。我们该怎么办?

你听说过这座城镇吗?也许你并不了解。我的工作室位于鹅市街和前门的交叉口,就在南山顶上。这里是河南边最昂贵的街区,也是镇上唯一一个每天日照超过五个小时的地方。镇上的建筑太过拥挤,大家都生活在彼此的阴影里。工作室的租金极其昂贵,不过我的客人们都很喜欢,因为这儿里离他们的家很近,步行就能到。当然,他们不必走路,他们每次来都坐着椅子和马车。工作室距离地面还要爬两段楼梯,他们一直以来都抱怨不已。这些楼梯让我有了更多阳光,而且没人能从窗户偷看我在做什么。我还有个地窖,不过没什么人知道。

主教是一位格外和蔼的老人。要不是鼻尖上奇怪的结节,他看上去会十分尊贵。他有一头白发,向两边分开,十分规整,但毫无生气。他的髭须修剪过,加上下巴上细短的胡须,正是五十年前流行的风格(显然,学习画肖像画能让人了解男性时尚)。他有一双黯淡的蓝眼睛,黯淡但不虚弱。他的嘴唇很薄,有些湿润。有传闻说他有六个情妇,其中还有一对母女。不过传闻嘛,总是半真半假。

总之,我安全极了。就像赛诺比斯一样,六百年来一直保持和平,因为赛诺比斯人身上没有任何值得抢走的东西。

“您想将这幅肖像挂在哪里?”我问道。

他的嘴动了几下,显得有些尴尬,开口说道:“挂在银翼牧师会礼堂里。他们坚持这么做。我也不想拒绝得太强硬,免得冒犯。”

我停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那座礼堂的模样。裸露的金色石头,高耸的拱顶,阳光从侧面红色和蓝色的玻璃中洒下来。“您可以站起来一下吗?”

他扬了扬眉毛,站了起来。我将他的椅子朝着东北四十度的方向转了一下。“啊哈,”他说道,“有阳光。”

“我内心的光照耀着我的画笔,”我告诉他,“不过有时候它也需要一些激励。”

他笑了笑,我赶紧拿起粗炭笔潦草地画下了他的笑容。往常我是不会画表情的,不过这能让我了解面部的肌理,看清五官的移动和变化,虽然这没什么用。“我会从许多不同的角度为你画肖像,”我说道,“不然整幅画看上去会有些扁平。请继续向前看,假装我不在这里。”

“我很喜欢你为斯万格德夫人画的肖像。”他对着墙壁说道,而我正像从侧翼包夹而来的士兵,轻手轻脚地绕着他作画。

“谢谢。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某种意义上,那幅画不太像她。”我说道。

“所以我才喜欢那幅画。”

神职人员的智慧。我很荣幸。我环顾四周,想看看阴影里有没有潜伏一位牧师,试图把这一切记录下来。“我的确尽力不去美化画里的人。”我说道。

“噢,这很遗憾。很多人都需要被美化。”

“没错,不过我想还原最真实的面貌。”

“的确如此。那么你想还原我哪一点呢?”

“您的同情心。”

“噢,”他听上去有些困惑,而不是失望,“好吧,你继续吧。”

大部分画家都用各种各样的拇指规则来确定绘画比例。你肯定见过他们举着画笔伸直手臂、眯着眼睛计算的样子。那时候,他们脑子里想的是从画笔顶部到底部,刚好是模特头部的比例。接着,有了头部的比例,你就可以照着规则继续了。从锁骨到脚踝是八个头部的长度,以此类推。在画肖像时,我也会假装这么做,因为这能满足人们的预期。不过事实上我画画全凭一双眼睛。我天生能够知道所有的透视原理和绘画比例,就像有人一眼就可以算出一列数字的加法,有人闭上眼睛也能接住球。换句话说,我不用思考就能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我所做的很多都是错的。关于这点,我根本不用思考。

画肖像时交谈也会很有帮助。“我可以问问您的专业意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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