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字摘自斯特西克鲁斯所著的《形式与内容》第四卷第七章第七至第九小节。.18
“听起来不错。哪卷书?”
“什么?哦,对对。”他眯起眼睛看黄铜管筒上的小字,“《超脱善恶》。”
“好极了,”我说,“我要了。”
踩着神殿响起的下午两点报时钟声(其实快了五分钟,可整个帝国的官方时间一直以神殿的钟为准,谁又会在意呢?)我转身走进一条窄巷,找到砖墙上的一扇小门,敲了敲。没人应门。我默数到十,接着轻轻地打开了门锁锁芯。“有人吗。”我喊了一声,推门而入,来到一个小巧迷人的结纹花园——一块块菱形香草圃,以黄杨木和薰衣草为镶边,错落有致。园子中央摆着一个日晷;旁边有一把大气的红木雕花椅;椅子上坐着一位老者,睡着了。
我站在他面前,小心碰了下他的脑袋。他悠悠醒转,抬头看向我,眨了眨眼睛,“你到底是谁?”
我微微一笑,“你不是想见我吗?”
“哦。”他皱眉道。“这么说,你是他。”
“是的。”
“你不是——”他住了嘴。我咧嘴笑了,“我以为他们全会来这么一句。”
“他们中大多数人而已。”
他忍着疼痛,费了好些功夫,站了起来。我稍稍缓解了他的疼痛;程度不深,不至于被他察觉。
“我们不妨进屋谈。”他说。
他的书房大开,正对着花园。我猜想,春夏时分,他准喜欢敞着门,静坐于此。这是间典型的学者书房;书和文献随处可见,靠墙的书架从地板高至天花板;一张精雕细琢的橡木书桌后,是一把宛若王座的黑檀高椅,对面是一把三腿矮凳。理所当然地,我坐矮凳。但我照样有办法坐得舒服,只需缩短脊柱的几块小骨头。
“重要的事先办。”我说着掏出刚买的书——不是《满园春色大全》。
“能劳烦你给我签个名吗?”
他沉凝的目光顺着长长的鼻子落在书上。“哦,这卷书。”他说。
“劳烦你?”
他叹息一声,掀开一个普通的黄铜墨水瓶盖。“我记得这个版本,”他说。“俗里俗气。尽是拼写错误。不过嘛,他们买书稿时付给了我三十枚诺米斯玛塔,所以管它的呢。”他将书卷从管筒中抽出,展开前面的六英寸,在顶部沿斜对角线落笔——字迹潦草,貌似是他的签名。“你不该买二手书,知道吗,”他将书卷推过桌面交还于我,“这是在从作家的嘴里夺食。比盗窃更可恶。”
“你的忠告,我谨记在心。”我说。
他已秃顶,肥硕的双下巴动之如波起浪涌,手背上满是老年斑。想来,他说不定也曾英俊过人。个子不高,但敦敦实实,在年老体衰前,身强体壮。“很荣幸见到你,”我说,“当然,我读过你写的所有文字。”
他眨了眨眼睛,问:“所有文字?”
“哦,是的。《对论》《哲学的慰藉》《批判纯理性》和《数学原理》。包括其他文稿。伪造的遗嘱、阴阳账本、欠条、签字画押的供状——”
“被逼供,”他指出来,“迫不得已承认的。”
“是的,”我说,“就算如此,罪行却是实打实的。供状上的每一笔,每一划均如此。顺带提一句,要是你听到,你因欠下一笔十二枚基尔德的赌债而写下的欠票,四百年后将在毕尔·博赫拍卖所拍出一万八千枚诺米斯玛塔的天价,保不齐会乐坏的。买主是贝洛尔萨公爵——他那个时代最显赫的收藏家——的一个执行代理人。”我笑道。“你始终未偿还十二枚基尔德。”
他耸了耸肩,“没还吗?记不清了。反正那场赌局有人出老千。”
“出千的人是你。骰子灌铅。感谢你的签名,”我举起他刚签上名的书,“不管怎么样,我认为这是你做过的最好的事。”
“你能亲口说出——”他迟疑道,“你是他,对吗?为了——”
“为了签订合同,没错。”
他看着我,仿佛刚瞧见我一般,“你读过我的书。”
“是的。”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你认为我的书如何?平心而论。”
“平心而论?”
“你能够说实话吧?”
我叹了口气,“是的,当然能。平心而论,我认为你的书实在是无与伦比。你无情地解构了传统的道德观,证明了它是消亡已久的迷信观和部落权宜制度的混乱回响,并呼吁理性地重定全部价值观。你无可置疑地证实了没有绝对的善和恶。此外,加之你革命性的立场学说,这部分很可能是你最伟大的文化瑰宝,甚至超过了你影响巨大的科学和艺术成就。虽然我自己坚信,你的《第五交响曲》才是人类艺术的最高伟绩;光是曲子本身就已透彻地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人类向往着什么?所以,是的,我喜欢你的书。平心而论。”
他端详了我一会儿,“对,嗯。你当然会这么说。”
“是的。可巧得很,我说了实话。”
“也许吧。”他没低头看,伸手去拿书桌左边的牛角杯。杯子是空的。我偷偷斟入半杯他最爱的苹果白兰地。他呷了一口,似乎没注意到反常之处。“我的初衷是证明你和你的族类不存在。”
“定义‘我的族类’。”
“神灵。”他又呷了一口,微微皱眉,“魔鬼。哥布林、幽魂、精灵和妖精。但你喜欢我的书。”
“你在寻求与某个你认为是神话中的生灵缔结合同关系。”
“文字游戏,”他说,“我本人没必要相信自己写的东西。”
“我相信。”
“那好吧。”他耸了下肩,“你属于大众读者。话说回来,你怎么可能相信我的理论呢?你就是个活生生的证据,证明我是错的。”
“我被你关于传统道德观起源的论证所折服。恰巧,顺便说一句,你的论证符合真相。”
“是吗?”他看起来吃了一惊。“好,很好。瞧,”他说,“至于其他文稿。”
“啊,怎么?”
“都是真的,”他说,“我做过很多坏事。”
“定义‘坏’。”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很多不法之事,”他修正道,“我撒了很多谎,骗取了很多人的钱财,诈骗,偷盗。但从没杀过人——”
我清了清嗓子。
“从没蓄意谋杀,”他再度修正道,“除了自卫杀人。”
“‘自卫’是个宽泛的字眼。”
“不,并不宽泛。在他们杀死我之前,我杀死了他们。”
“是的,但——”我克制住自己。“抱歉,”我说,“我们这一行有句老话,客户永远是对的。严格来说,先发制人的防卫也是防卫。算是吧。另外,我不做道德评判。”
他笑了起来,“你不做才怪。”
“不,”我说,“我只处决他们。”
这多少让他清醒了一点。“关于不法之事,”他说,“我多年前忏悔过了。我自此再未犯法。我是清白的。”
“你确实是清白的,”我说,“你改邪归正,放弃了非法和反社会活动,而那段时间前后,你正好发了笔横财,再不用愁钱。就我们而言,你已被彻底救赎,我们没有理由找上你。”
他点头道,“很好,我对此很高兴。”
他听起来言辞恳切,由此引出个问题。于是我便发问了,“在这种情况下,”我说,“你究竟为什么想向我们出卖灵魂?”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意味分明:多管闲事。“我只想确定,”他说,“就你们而言,我的灵魂是否值得购买。至少主动送上门的东西,价钱通常不高。”
“的确。但我在这里,随时愿意完成交易。我相信,这回答了你的疑问。”
他点头道,“请再说一遍,权当是迁就我吧。”
“就我们而言,你清白如雪。行了吗?”
“谢谢你。”他顿了顿。我想,他是累了。到他这般年纪,没什么好奇怪的。“合同。”他说。
“啊,对了。”我从袖中取出一根金管筒,递给他。他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来,捏出一卷羊皮纸铺展开来。他用平面玻璃镜片辅助阅读;他自己的发明,非常精巧。“你应该把这个做成产业的。”我说。
他抬起头,“什么?”
“阅读镜片。等过几个世纪,每个人都会有一副。你兴许能发大财。”
“我再用不着钱了。”
我耸了耸肩,“随你的便。我只是出于好意。”
他咂咂舌头,低头继续看合同,一边看,一边嘴唇微动地默读,这让我啧啧称奇。
萨洛尼努斯其人——好吧,你可能知道他的生平;在创作了所有这些不可思议的书,发明了所有那些不可思议的奇巧物后,他发现了制作合成蓝色染料的方法,终于陡然而富。对于世界各地的艺术家,犹如天赐福音,而对于佩尔米亚靠开采青金石,朝不保夕的穷鬼,无异于在心脏上捅了一刀。开采青金石,环境恶劣,肺部会被石粉慢慢腐蚀,但不采矿,就挨饿,换作你,你怎么办?
“条款看起来并无不妥,”他说,“我在哪儿签字?”
“现在稍等一下,”我说,“你确定,你愿意完成合同签订?上面所写无一句虚言。你死亡时……”
“我识字。”
“对,但——”我踌躇不决。我有义务确保,签字人了解其行为的性质和意义,以及由此导致的必然后果。我本该推荐他先听取合格的独立意见;但谁又有资格向萨洛尼努斯提意见呢?
好吧。是我。
“如果你签下这个,”我说,“你会下地狱。地狱真实存在,那里可不令人愉快。”
他看着我,“我心里有数。”
“好吧。话说,你到底怎么想的,在玩什么花招?为什么你想做如此愚不可及的事情?”
他又看了看我,大笑起来。
他是个顶有意思的小个子男人,认真到有些偏执。
以前,凡与政府做过生意,我总能捞到些额外的好处。大部分人会告诉你,这不可能。事实上,这能办到。没错,他们拥有绝对的权利;那他们是怎么做的呢?通常,他们行事束手束脚。他们力求公平,公正,公道。而我,当然没有这方面的拘束。
“你说,你读过我的书,”我对他说,“那么,你来告诉我。我为什么想做如此愚不可及的事情?”
他经过深思熟虑,说:“我推断,你想获得一样东西,你打心底相信值得为此付出这么大代价。”
“说下去。”
他看起来非常不自在。“你今年七十七岁了。”他说。“七十六。”
“不,七十七。我猜,你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我想,可能你相信某事迫在眉睫——某个了不起的新发现,诸如此类——并且只有你才能完成,所以留给子孙后代也无济于事,你不得不亲力亲为。绝望之下——”
“打断一下。”
“好吧,没有绝望。只有决心,你下定决心完成未尽的研究,四处寻觅获得额外生命的方法。”他顿了顿,“接近真相了吗?”
我做出个表示认可的优雅手势,“到蓝环了。”
“还差两环到靶心。”
“足够接近。”
他将五指合拢成塔尖状——代表智慧的庄重手势。我有时也做。这个手势让他看起来像个小丑。“你愿意告诉我,你在研究什么吗?”
我对他露出微笑,“不。”
他不乐意了。“我问你,”他说,“并不是仗着职权,而是作为你的头号崇拜者。”
“我不想破坏惊喜。”
“那么,以我的职权——”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走进你的店铺,想买一把十二英寸的双刃刀。你会问我买刀干什么用吗?”
“会。”
“不会,”我说,“你不会问。你卖,我买。要不然,你回去向上司汇报,告诉他们你搞砸了这次交易。”
他微微皱眉,样子滑稽,“何必这么遮遮掩掩?”
“何必这么追根问底?”
“嗯哼。”他微微地摇头,“记住,我们知道你的一切,每一件事,每桩微不足道的言行不检,每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每件你在全然无人注意时干过的坏事。我们并不觉得震惊,没什么让我们震惊。我们唯独无法违背签约后的客户要求,所以,你不告诉我们,最可能的原因是你有所图谋。”
我当面嘲笑他,“荒谬之至。”
“是吗?”他面无表情,冷冷地看向我,“你是个聪明人,也许是迄今为止最聪明的人。你生性奸诈,狡猾,十足地无所顾忌。”
“我痛恨自己的性格,痛心疾首。”
“哦,得了。你已证明,对与错,无所谓。”
“我有自己的原则,”我说,“我坚持原则。”
他的鼻子向外缓缓呼气——当然了,彻头彻尾的假象;他不呼吸。“我很抱歉,”他说,“这笔交易势必要黄了。要么你告诉我,你在谋划什么,要么我去找上司,告诉他们,我没法充分信任你,跟你签不了合同。”
(我敢肯定,他从没养过猪。如果他养过猪,他就该知道如何将猪装上车,运到集市。你可以给猪脖子套上绳子,使劲地拽,直到双臂疲惫不堪,或把猪勒死。猪寸步不进,只不停向后退。猪不会顺着你强加的方向走。所以诀窍是,你朝着远离马车的相反方向使劲拽猪。接下来你会看见,猪一步步退上装货坡道,退进了车厢,你要做的就是放下挡板。)我举起双手。“真的,”我说,“谈不上什么大秘密。你想的一点不错。我希望继续进行自己的哲学研究。我确信,通过科学观察和数学表达式,我已发现了以全新方法理解宇宙的关键。我认为,宇宙是一台机器——巨大,复杂的机器,但仅此而已。我认为,假以时日,我能弄明白这台机器的运行原理;当然,不是全部的原理,但足够让其他人相信我,接过我的研究。这样做的话,我就能将人类从迷信的枷锁中解救出来,推倒善与恶的伪神像,让人类能够自由发展,不因自我强加的条条框框而被拘束,限制,扭曲心智。如果我能做到这一点,牺牲我不朽的灵魂充其量是个微不足道的代价。”
他虚眯着眼看我,就仿佛我的一席话让无敌骄阳站在了我的背后。“可你明白,这种研究一无是处。”
“你说过,你喜欢我的书。”
“是的。我相信书中关于传统道德观的内容。我知道它是真的,我当初参与了道德体系的建立。但伪迷信和不存在神和魔,不折不扣的宇宙机器观——算了吧,看看我。我是真实存在的。所以——”
我对他微笑道:“我又没说自己也相信。”
我使他震惊了。如何?他们没传说中那么淡然。
“但这不是重点,”我继续说,“重点是,若时间和资源充足,我能证明我的假说,排除一切合理质疑。”我顿了顿,“换其他人谁也不行,但我可以。因为我是萨洛尼努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物。我能将论据炮制得无可辩驳。我能歪曲事实,像掰弯烧红的钢铁,想什么形状就什么形状,不差丝毫。我能证明我的假说,这样后人将毫不怀疑地笃信它。他们将遵循我的诫命,崇敬我,我的名字将被每个人传颂,我将在他们的赞颂中永垂不朽。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哲学家,最睿智的人。这年代,一个自负任性的老人哪能有更大的奢求?”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太疯狂了。”
“不,只是极度地自私。”
“可数百万人将遵照你的学说生生死死,临了,被贬入地狱。”
“煎蛋和鸡蛋的区别。”我停顿一下,以加强效果,“况且,从你们的角度来看,这对‘生意’格外利好。”
他的嘴唇无声地嚅动。片刻后他说:“我早知道你阴险。”
“还非常非常的自私,还是一个艺术家,一个创作者。对于一个艺术家,有什么比编造出一套令人信服的虚无学说,欺骗全世界来得更妙?”他缩了缩脖子,“你有所图谋,”
“是的。我刚讲出来与你听了。现在,我们可以成交了吗?”
我并非一开始就是哲学家。
我在一个农场长大,因而知道如何养猪。我的父亲身材高大,却整日忧心忡忡。他担心羊逃出羊圈,担心小公牛踩踏最好的那片草场,担心老鼠糟蹋留作种子的玉米,担心下雨,担心干旱,担心羊毛的价格,担心内战威胁迫近,担心一切。忧愁吸走了他生活中的每一滴快乐。短暂的几个好年景里,他收获得越多,越担心失去这些收获。我不曾看到他欣赏过明媚春日里清晨的朝霞或黄昏的落日。他也担心我;我很聪明这事儿变得明显后,他立刻担心起我的才能被扼杀,我的天资被浪费,于是我离家求学,后来上了厄尔庇斯学院,再未回去过。他去世时,我也没能陪在他身边;不久,战争爆发,我家的农场被艾奇马洛特将军后撤的第六军团焚毁。活着的时候,他所担心的事情没一件发生,死后倒很快一股脑地爆发了。在某种程度上,我想他是错过了。如果他多活九个月,他的担忧会被证明都是对的。其实,他死于心力交瘁,在无意义的焦虑中虚耗了一辈子。
我的母亲身材苗条,气质典雅,曾在“休闲娱乐业”工作。小的时候,我总搞不懂为什么邻居那么不喜欢她。父亲死后,她写信告诉我,他一直很害怕她会抛下他跑掉。他想错了,她告诉我。虽然农场形同荒弃,家畜没了,钱没了,我哪儿也不去,她说。
很多年后,我了却了我们家与艾奇马洛特将军之间的恩怨;我伪造证据,致使他以叛国罪被处死。说起来,他罪有应得,但他将作案痕迹掩盖得太完美了,没留下证据——他向我吹嘘过此事,以为我是他的朋友,站在他一边——而我随即有了个想法。我是一个特别高明的造假专家,虽有自吹自擂之嫌,事实如此。我费了不少心思,墨水、纸张和笔尖形状均以假乱真(教你个妙招;律师会卖掉过期的地契,几个铜子的价钱。用砖屑将羊皮纸上的字迹磨掉,会得到一张毫无瑕疵,可供书写的真品古旧纸面。若想谎言成真,真相能提供无法替代的慷慨帮助)。将军掉脑袋的前夜,我进监狱见了他一面。他彻底糊涂了。“我真的很确定,我从没写过一丁点儿那样的东西,”他说,“我知道,我绝不至于这么愚蠢。”
“你没有写,”我说,“你没有理由为此事自责。”而后,我对他袒露了自己的行为以及原因。他难以接受,开始冲我大嚷污言秽语,我只得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有些人就是这么不可理喻。
我偏题了。我的意思是,我没继承到任何家产——一个大子都没有。我功成名就也好,身败名裂也罢,与旁人无关;我有所成就,凭的是一己之力,我犯下过错,亦属咎由自取。我的聪明并非遗传自父母,毫无疑,他们也没给我留下钱财。
问:如果我少一些聪明,多一些钱,我的生活是否会更幸福?答:如果一个圆有四条直边,它不成正方形了吗?
我是我个人的财产,如何处置,凭我一己之愿。
“你确定,”他说,“你就不找个律师先通读一遍?”
我渐感精力不济。垂垂老矣,又过于劳心劳力,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了。“大概,”我说,“你担心,万一我试图以仓促签字,不了解所签内容为由而爽约。不好意思,你声称读过我的书。不管我有什么缺点,我不蠢,我没老糊涂,我已经读过合同,了解上面的每一个字。”
“你准备好签字了吗?”
“是的。”
他将羊皮纸从我这里拿回去,“我只快速浏览一下。”
我笑了。合情合理;如果有一个漏洞被我发现,那就是他的过失。他读得很认真——我注意到,他以食指尖沿着一行行字移动——然后盯着看了一会儿。“这是我们的标准制式合同。”他说。
“可不是嘛。这个模板曾经被使用过多次,在各个场合都被证实为法理严谨。提醒你一句,凡事总有头一遭。”
我的话不太厚道;他对我露出吃惊的表情,又从头到尾地读了一遍。“无论如何,”我说,“我不认为你有权在未经批准之前更改任何条款。”
“正好相反,我有全权——”他不说了,端详着我,就仿佛在看一面污脏的窗户。
“我只是觉得很难接受,”他说,“一个我长期以来仰慕尊敬的人,会自甘堕落,永坠地狱,仅仅为了满足他自己的自尊心。这么做蠢透了。”
轮到我端详他了,但他看起来痛心疾首。“诚实。”我说。
“我们一族一向诚实,我们说话一向实诚。”
我点头道:“如果你信不过谎言之父,你到底想不想让我签了这个该死的东西?”
“我当然想,”我说,“这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他的手指嗒嗒地敲起桌面,说道:“佩里美狄亚的福徒拿都,一直是我敬仰的人物。将你的一个族类关进玻璃烧瓶,放在高温火焰上加热,直至变成蒸汽。他在其所著的《自然历史》一书中有过记载。当然,实验最根本的特点是,重复相同的实验能够产生相同的结果。”
“你有钢笔吗?”我问,“如果没有——”
“两个世纪前,苏格南的缇桑德,”他犹自说下去,似乎没听到我的问话,“尝试再现福徒拿都的实验结果。最可能的解释是,他加热用的火焰太旺,升温太快。他们不得不重绘了几张召唤图。”
苏格南的缇桑德,我第一次听闻。提个醒,他们藏着一些事情不想让我们知道。“在合同底部签全名,”我说,“在每段条款下方签姓名首字母缩写。”
他耸了耸肩,“你会担任我的首席联络员和协调员吗?合同第三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