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太好啦。我想我们会和睦相处的。”
我们合同的标准格式——
为了满足客户的具体要求,条款会稍作调整,不过核心措辞,真正生效的咒语始终如一——不可撤销,含义绝对,永久生效,等等。这一次的合同,我们提供有担保的二十年健康生命,附赠恢复至二十五岁的青春。除此之外,他享有常规的福利套餐:借指派给他的负责专员——由我担任——之手,施展有限的超自然能力。
“不,”他向我保证,“我不会想要任何戏法魔术。治愈头痛和背痛的良方,也许吧,从一家图书馆飞到另一家图书馆也挺不错,省得走路、坐马车。但我真正的抱负是你万万不可能帮我实现的——以抱负的本质而论。”
问:有没有可能存在比我们聪明的凡人?我将问题提交给自己的部门,答复立时回返:这有待观察。谢谢啊。
“怎么使用福利完全取决于你。”我说,“放纵你心中最阴暗的欲望,不会让你的境况变得更糟;行善积德,不能让你的境况好转。我要是你的话,我会放飞自我,尽我所能地声色犬马。”
“正有此意。”他的眼神冷静而清亮,“我们需要见证者吗?”
“我就是。”
“啊。”我展开羊皮纸,这个动作碰到了墨水瓶的盖子,盖子从书桌掉到地板上。“请问,你能帮我把那个捡起来吗?我现在弯腰没以前利索啦。”
待他直起腰时,我已经签好了名字。“瞧,”我说,“都完成了。”
他表情惊讶,甚至于震惊。“好极了。”他说。
我从他那里拿回羊皮纸,卷好塞回管筒里。简单如斯。
“对了。”他在微笑,“先恢复青春,之后,我可以劳烦你带我去瞧瞧地球上的每个王国吗?”
“举手之劳。”我说着恢复了他的青春。他的背变得笔挺。他的脸像是冒起了泡,与此同时,颔下的赘肉持续向上流动,填充进凹陷的双颊。颧骨开始丰润突出,面部肌肤被拉伸抚平。他不由自主地弯曲着手指,意识到关节炎和风湿已无影无踪;双手不再形如鸡爪,指关节看起来也平复了。他的头发恢复原色,如发芽般长了回来。一颗颗久违的牙齿从早已愈合的牙床中弹出,他的脸不禁皱成一团。“你该提醒我,会疼。”他咕哝道。
“万分抱歉。”说完,我消除了他的疼痛。
他凝视着双手,先是手背,然后是手掌,“我从没意识到,自己老成了这般模样。”
“人们意识不到。衰老的过程太缓慢。凡人照镜子时,从未真正看清过镜子里的自己。”
他轻点了下头表示同意。“真不可思议,”他说,“没一丝生疏感。舒服多了,但只此而已。有点像在小旅馆住久了,再次躺回自家的床一样。”他看着我,“你没留下什么纰漏,对吗?”
我没立即回答他。他站起身来——站立不稳,左摇右晃了片刻,不得不抓住书桌边缘——将衣服剥了个干净。现在,他身上的衣服要么太松,要么太紧,视身体不同部位而定。“好家伙,”他说,“都多少年没见过了。”他大笑起来。“不瞒你说,我从未让下半身统治过上半身。不过,我直想翻筋斗。”
“请便。”
他摇了摇头,笑道:“荒疏良久,搞不好脚底打滑,狼狈落地,摔断脖子。哦,我再不必担心这类事了。”
是的,他读过合同,了解条款。他完全豁免任何形式的伤病,以及因自杀、事故或意外造成的突然死亡。合同第十六段,第四小节规定,如果他选择上战场作战,我必须举着透明盾牌保护他,以防他受到哪怕最轻微的擦伤。如果他砍掉自己的脑袋,我必须完好如初地给他装回去。各种不测事件均以绝无歧义的措辞写进了条款。毫无疑问,每一位金牌律师都在我们这里。
我为他凭空变出了衣服;他有权得到一套免费服装,就如人们退伍或出狱时的待遇一样。我此前仔细研究过他的品位,但他压根儿谈不上有什么惯常偏好。他大半辈子,身上所穿,买得起则买,买不起则偷,也曾获赠“离别礼物”(出狱时),或欺骗轻易上当的赞助人购得。我最终选了一套传统服装,肃穆的黑色面料,他这个年纪(恢复青春后)和体型的大部分人,尤其是学者,都会喜欢,样式永不会过时。他低头瞥了眼袖口,双臂环抱于胸前。“很合身。”他说。
“嗯,当然。”
“我原先这个年纪,从没穿过合身的衣服。”
“嗯,现在你能消费得起最好的衣服。至于其他服饰,你必须自己花钱购买。不过,我会随时随地提供给你无穷的金钱。我知道,”我补充了一句,而他挑起一边眉毛,“在你看来,这是故弄玄虚——永远弯来绕去,不有话直说,哪怕结果完全一样。”
他清了清喉咙,看向我,开口道:“地球上的每一个国家,记得吗?”
“什么?哦,对,抱歉。我开小差了。”
鉴于客人没给出具体指示,我采取的是标准行程;从共和国出发,经斯科利亚、埃利亚、美嫩泰斯、迈绶戈和佩里美狄亚,沿着山岳国驿道至禄石国,而后转正南,行至布雷米亚,掠过罗辛霍勒特和丘尔哈迪众汗国,穿过大河国北上,回到我们的出发地。若客人没有特定要求,中途不做停留的话,总耗时四个小时。
他游历之广,令我钦佩。每隔一会儿,他就会指向下方某处,说,“我曾在那里坐过牢”或“我在那片林子里露宿过两周”。飞过苏格南时,他要求盘旋片刻,想看看圣恩与坚忍老神殿是否还安在。还在那儿。我是否仍被禁止入内?他想知道。是的,我告诉他,禁令仍未解除。
“当你总被法律穷追猛赶时,自然便游历了整个世界。”他告诉我,“我承认,其中大部分地方留下的回忆不是特别美好。就在那儿,看,因为假银矿的事败露,我在那儿被投资者施了私刑。若那根树枝没被我的体重压断的话,我现在就不会在这儿了。”
我们当时正飞过龙巢上方的高空。我建议吃个午餐。他看起来很惊讶。“已经到中午啦?”
我抬手指了指正午的太阳。“我知道科利斯安斯鞣珀有个好去处,”我说,“他们做的辣羊肉配香米饭不错。”
当然,我不吃。我体验食物,就像我体验其他过眼云烟的事物,但不入口,所以不能品尝到个中滋味。食物的香气仍在我脑中形成了令我垂涎的形状。本不该如此,可确实如此。也许我下凡太久了。
“你说得对,”他搅了搅没剩下多少的原味酸奶,“真是非常不错。我们一定要再来。”
“随时都行。”
他皱起眉头,嘴中正嚼着的一大块面饼露出一小截。“你真的很有帮助。”他说,“而且体贴周到。”
“嗯。是的。”
“你没必要为我选光鲜的衣服,也没必要指出哪里有美食。合同没规定你非得这么做。上面只规定,在某个明确的界限内,我叫你做什么,你必须做什么。”
我耸了耸肩。“我尽力使客户的日子过得舒心惬意,”我说,“在他们可自由支配的短暂时间里。”
“你没必要这么做。”
“我想这么做。”
他点了点头,“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善与恶,却有良好举止和基本礼仪。探讨一下。”
“必须说吗?”
他摆了摆手。“随口一问罢了,”他满嘴食物地说,“不是直接的命令。但我会评估你的意见,如果你愿意讲讲的话。”
我思量了一会儿。“没有善与恶,”我说,“只有立场;你所在的立场,以及其他立场。”我顿了顿,“你教给我的理论。”
“没错,”他咽下一大块面包,“我不认为自己相信过这个理论,但提出论证,尝试将其证明,这个过程很有趣。很多人认为我做到了。”
“包括我在内。”
“啊,好吧。”
“你处于某一立场,”我说,“我处于不同立场。但在这一刻,不管怎样,我们没有矛盾。恰恰相反,基于相互协定,基于看到一个特定结果的共同愿望,我们缔结了契约关系。因此,在这一阶段,我们处于同一立场。故而,为什么我不该尽可能地帮助你呢?”
“你没有必要。”
我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这样更轻松,”我说,“能在我们之间建立良好的工作关系,让我更轻松地履行工作。”
“你没必要思虑周全,或表现和善。你没必要成为好伙伴。”
我耸了耸肩。“大多数客户面对我时心怀恐惧和憎恶,”我说,“我想方设法使他们放下戒心,但通常效果不佳。你看起来似乎不害怕我,也不特别厌恶我的身份。为什么?”
“别变换话题,”他说,“这是命令。你瞧,我认为你一点也不理解立场学说。不仅如此,你同样不相信这个学说,但你假装你相信,为了讨好我。”
我一言不发。
“立场学说,”他继续说,“明确指出,没有对与错,只有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从我所处的位置,某某东西看起来像一棵树;从你所处的位置,它看起来像块石头。树与石头,罪恶与美德,同理同源。”
“是的,我明白这部分内容。”
“很好。但你没从我所处的立场来看待我。我和你处在不同的立场,但你却当我和你相同立场一样对待我。成熟的人会帮助朋友,痛击敌人。但你没这么做。拿合同做借口只是诡辩。签下合同,就和斯科利亚的比武审判一样,是两名腕部被锁链相连的敌对斗士。你应该试着击败我。”
“我为何要这么做?时间会替我击败你。”
他沉默不语,吃了一颗橄榄,“你使分配给我的时间变得尽可能地愉快,这样我就不会注意到时间流逝得多快,从而骗取我的时间。”
“如果你非要这么觉得的话,也没办法。如果你宁愿我既孤傲又讨人厌,我能为你做到。”
他叹了口气,将餐巾扔到餐桌上,说道:“带我去美嫩泰斯的大图书馆,哲学区。”
他在图书馆待了九个钟头。
我提出给他打下手——取书,找座位,查资料——但他相当敌视地看了我一眼,说他一个人能应付得过来,于是我将他一个人留在那里,转而去找点可作消遣的事情。
在美嫩泰斯,想找消遣不太容易。大体上,这是一座购物之城。如果你想买东西,没有哪里能比这里买到的商品更好,价格往往也很合理。最大的几条购物街——杂货街、羊市街、油毡市场街、石院街——街道两边,鳞次栉比的商铺,其内陈设和装修比之埃利亚或共和国的许多贵族宅邸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要便携实用的手工艺品仍具有魅力,美嫩泰斯就是世界的橱窗——琳琅满目的玻璃制品、织物、兼具装饰性和实用性的金属制品、陶瓷、银器。但城市的公共艺术,让我觉得了然无趣。公共艺术过分追求寓意,而只有这座城市的管理者为其出资,所以你不免会看到异常多如“美嫩泰斯嫁给大海”或“丰饶女神拥抱锡匠公会”之类的大理石雕塑,它们高高耸立,你得扬起脖子才能一睹全貌。这里的人不信神,并以此自豪,唯一的宗教艺术品严格限于出口。所有伟大的艺术杰作,他们都能高仿复制;码头以南的巨大棚子里,数以百计,训练有素的手艺人俯身于工作台,夜以继日地大量生产着“贝洛伊萨的白女神”。但这是一种与购买占有相关的艺术,而非观赏。你肯定见过原作的样子。
与客户达到步调一致,通常很快。我察觉到他合上书,站了起来,于是飞速回到图书馆的阶梯上,正好看见他走出来。我微笑道:“书读得有收获吗?”
“收获很大,”他说,“给我召唤一支军队。我要入侵密西亚。”
“我可以为你做到,”我说,“出于兴趣,能问问原因吗?”
他不吭声;都怪我的思路没转变过来。“要入侵密西亚的话,”我说,“最佳的发兵地点在巴特隘口。不然的话,你可以仿效卡洛炀大帝的前例,以平底驳船运兵,扬帆北上——耗费时间较长,但更有可能达到奇袭的效果。”
他神色森然地看向我,“那我们就这么办。”
密西亚是个乏味的地方,满眼的森林和土房,虽然密西亚人做的海鲜堪称一绝。这不足为奇,托纳尔三角洲是世界上最好的牡蛎场,北部海岸有一条巨型洋流经过,气候温润。不过人们征服密西亚,多半因为他们害怕其他人捷足先登。打败密西亚人本身毫无难度。问题在于如何收回入侵和占领的成本——当地经济仅靠勉强自给的农业和游牧畜牧业支撑。每位入侵过这里的英雄人物,驻扎一年多后,保准悻悻地打道回府,一边还在想,当初是谁出的高明主意。这里每平方英里的战场历史遗址数量比地球上除迈绶戈以外的任何一处都多。农民从地里刨出骨头卖给磨坊主,碾成的骨粉在金属抛光行业应用。
毫无疑问,我们麾下有武装部队,但我估摸着他想要人类部队。于是我请来了鼎鼎有名的佣兵队长——贝尔弗厄的阿尔本。我以前与他合作过,他为人诚信。
“我当然知道密西亚,”他正坐在海岸边一家棕榈叶屋顶的便餐馆里,吃着海鲈鱼,喝着白葡萄甜酒。“四年前,我领兵占领过那里。两周打仗,又淋了三个周的雨。你们有钱吗?”
萨洛尼努斯看向我,我说:“当然有钱。我的委托人承担所有费用。”
阿尔本点头道:“那就齐活了,”他说,“你的话就等同银行里的现金。”他转头对萨洛尼努斯问,“你想什么时候发兵?”
“立即发兵。”
“这不成问题。”我就喜欢阿尔本这一点,敢作敢为的精神头。“我要七万诺米斯玛塔的预付款,外加每周四万诺米斯玛塔的分期付款。”他顿了一下,然后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想征服密西亚?”
萨洛尼努斯抿了口葡萄酒,细品花香萦绕的余味,“如果你不想要这个工作,我们可以找别人。”
阿尔本举起双手,“抱歉,抱歉。我们一旦占领了那个地方,你想留兵驻守吗?”
萨洛尼努斯点头道:“我要全军占领,至少四十年。”
听到他的话,我皱起了眉头,但什么也没说。
“我能办到,”阿尔本说,“很显然,你只需留下小部分兵力用于占领,除非发生暴动,而在那里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
“士兵要领军饷,仅凭当地无力负担,”萨洛尼努斯打断了他,“是的,我知道情况。军饷自然由我们发放。”
“要不——”阿尔本缓了缓,心想要不要狮子大张口,“每年三万诺米斯玛塔的军饷?”
好吧,这又不是我的钱,于是我保持沉默。“可以,”萨洛尼努斯满不在乎地说道,“我会将四十年的军饷一次性交由骑士公会托管,以表明我的诚意;你随需随取。”
我想,这个可怜人被震撼得不轻。以佣兵行当的标准,他已算得上坦荡荡,但我猜,“随需随取”颠覆了他对世界的最根本认知。这么多年打打杀杀,不就是为了赚点钱吗?没想到,竟然有人会把钱直接送到手上。“正合我意,”他声音微弱地说道,“好吧。先交预付款。”他的话就此打住。我偷偷地在自己的右脚下变出一个铁皮包边的木箱。“给你。”我说着将箱子从餐桌下推了过去。
他无须清点。他心里明白。他轻柔地将一只脚搁在箱子上,仿佛它是一枝玫瑰。
对于密西亚的村民和牧民,不过是旧事重演。清晨,一纵队披盔戴甲的战士从薄雾中走出,踏过厚厚的腐叶土,脚步声几不可闻。我们到访时,国王卡杜安四世不在家;他的王国被侵略时,他从来不在。他停泊有驳船,随时预备着逃跑,王室财宝全装在了船上,他并不担心盗贼光顾。经历了这么多战争和占领,国内民生凋敝,任谁来都是得不偿失。王室卫队待在家里,他们的老婆忙着编篮子卖给外国侵略者。
我们的部队占领了要塞。这是个令人惊叹的奇观,如果你喜欢军事建筑(我必须承认我喜欢,虽然纯粹从美学角度而论)的话。它由东方帝国的军队建造,他们是当时的侵略者。他们选取了一座平顶山峰,实际上是一座休眠火山;山顶上有一片雨水汇集的湖泊,天然的热水湖。防御墙以巨大的长方形黑色火山岩砌成;底部宽达十五英尺;建有幕墙,一条沸腾——名副其实——的护城河,一面外墙和一座内堡主楼;另建有十五英亩的仓库,储存食物和军械。幕墙周长三英里,但假如贮备有足量的物资的话,四百名战士就能无限期地死守住,对抗外边的世界。不论谁得知要塞从未因强攻、围困或变节而被夺取,都不会感到意外。事实上,它从未被攻击过,而是被主动撤离和放弃了九次,但那是另一回事了。
他让我用一袋袋面粉和一桶桶腌咸肉填满粮仓,阿尔本的工兵则对吊桥做了几处小修补。密西亚人除了侵略者撤离时,跑来抢仓库里的食物,从不靠近这个地方。他们知道,侵略与他们没一个大子的关系。我想,他们还知道这里是座火山,而周边国家的军事图书馆似乎均未对此作过记载。
阿尔本一有机会就向我报告工作讨要命令,虽然他明知谁在管事。他在努力使自己相信,这是一次正常的,井然有序的军事行动,他并没在为一个疯子工作。“你觉得国王会策划敌对行动吗?”
我摇了摇头。“通常发生入侵时,国王会跑到他做种子商的表亲家,就在边境对面。”我说,“我猜想,比起这里,他更喜欢那边。密西亚人完全不会打扰你。特别是在你买他们篮子的情况下。”
他点头道:“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别问我。”
客户永远是对的;如果我们有实体的总部,这句话会用金色字体写在墙上。但我忍不住胡思乱想。为什么一个人类想要入侵一个国家?原始权力欲,也许吧,或许他喜欢看鲜血渗入尘土时逐渐变深的颜色。哲学家?他也许想观察绝对的权力会如何改变自己的人格——权力会使他彻底腐化吗,或者,这位哲学家兼国王会掌控住权力,使它屈服于自己的意志?一个创造完美社会的机会;我考虑过,但否决了,如果他怀着这种理想,他不会在密西亚做这种尝试。可能他小时候玩过玩具士兵,也可能多年前,密西亚人在海滩向他脸上踢过沙子。人类的事情,是打破脑袋也想不透的。没有对与错,除了客户永恒不变的正确性。
我的职责不是推敲原因。我不该管这事儿。
“你必须告诉我,”我对他说,“我快被逼疯了。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他从巨大的要塞平面图上抬起头来。他已经来来回回看了几个钟头,用红色和绿色墨水写蝇头小字做标注;对防御体系做改进。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偷看了几次。这些改进构思巧妙。他不去做军事工程师可惜了。呸呸,人类啊,感谢你们的幸运星,他从没做过军事工程师。
“你说什么?”
“你很清楚我说的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入侵这个国家?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哦,这事儿啊。”他细致地用一小片废棉花擦干笔尖,才放下笔,免得弄脏了平面图,“我原先以为,你到此时已经自己想出来了。”
他坐着唯一的那把椅子。我叹了口气,坐在地板上,“我努力过了,相信我。可我想不出来。”
“继续努力,”他说,“有志者,事竟成。”
说来惭愧,我跳了起来,一拳砸在桌子上。他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想让我告诉你?”
“是的。”
“啊,好吧。”他靠在了椅背上。这把椅子是连续十二任卫戍司令官的座位,扶手的雕花边角饱经指甲摧残,伤痕累累。“我有点舍本逐末了,真的。”
“是吗?”
“哦,是的。当我的伟大假说出版时,我想让人类处于一种恰当的,乐于接受的心态。你可能会质疑,但依我的个人经验,当人们试图专注于思考形而上的以及有关道德的更高层次问题时,饥饿、贫穷和持续的暴力破坏之类的威胁,绝对是巨大的阻碍。消除威胁,这样一来,人们将更加愿意倾听,更加容易被说服。”
我看着他。“消除威胁。”我重复道。
“是的,为什么不呢?这就是我们当下做的事情。”他对我挤了挤眼睛,“这算个提示。”他说,“一个大大的提示。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我要处理一些工作了。”
在客户进行其选定的工作时,扰乱客户的注意力,是合同明文禁止的。所以直到他完成一天的工作,卷起平面图,合上书,将脚翘上桌子时,我才又一次与他交谈起来。只是到那时,我还为他端上了清淡的晚餐和一杯白葡萄酒。
“我说说自己的想法,”我说,“密西亚与三个军国主义强国接壤。几百年以来,三国提心吊胆,唯恐他们中有一国夺取密西亚,以此为跳板,侵略另外两国。结果,三国提防着他们认为必然发生的侵略,将极大一部分国家财富花在了国防上;三国的国王对领有封地的贵族课以重税,以至于三国都处于经济崩溃的边缘,革命和内战一触即发。只要密西亚保持独立,国势孱弱,三国对峙的态势就会继续下去。”
他对我露出淡淡的微笑,这笑容给我一种悲天悯人的感觉。
“你的主意,”我继续说,“是建立一个独立且强大的密西亚。一旦那三个强国渐渐明白密西亚不再可能被征服,就会发觉战争并非不可避免。事实上,其中一国要进攻另外两国,必须借道密西亚,而密西亚既强大又独立,战争实质上已不可能发生。所以,他们大可松口气,不再因国防花费而财政枯竭;人民的生活好转,繁荣带来富足,再不会有人谈论革命,每个人都幸福且爱好和平。由于这三国在文明世界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幸福与和平将成为整个人类的常态。”我停顿一下歇口气,“你自以为自己很聪明。”
“我本来就很聪明。”
“是的。”我迟疑了。我不该管这事儿。客户,相关的事儿……甚至更出格的事儿。“这不会成功的,你心知肚明。”
“是吗?”
“当然。我们施行了一千年的判例法,积累了一千年对我们有利的先例据。如果你将灵魂卖给我们,是为了换取行善积德的机会,绝对不会产生任何的不同。合同签订,不容悔改。上级法院不会介入。”
他大笑道:“我知道,我不蠢。”
我看着他。我平时挺擅长读心术的,“你有所图谋。”
他将餐盖从我端来的盘子上掀开:奶油煎肝配白葡萄酒沙司。“究竟是什么让你有了这种想法?”他问。
愿上帝保佑他多疑的小心脏。
细想一下生命的长度。一个人从女人的子宫钻出后,只有屈指可数的寿命,认识到这一残酷现实,人类做起事来往往精神专注。反观神鬼魔怪之属,他们不受生命的限制。没错,他们有数不尽的时间来获取和吸收信息,但他们极度缺乏动力去处理,评估和分析信息,形成假设,得出结论。他们有无穷的生命,尽可停下脚步,闻一闻花香;再者,对于他们来说,所谓得失根本无足挂齿。而人类见过沧海桑田,历遍人世沧桑后,会思考得更快,更认真,更透彻。总之,这是我的想法。也许,他们其实没我们聪明。
我第一次对密西亚感兴趣,是我读到《佩雷格里努斯地理志》中关于蚂蚁的一点描述时——知道密西亚人如何训练蚂蚁掘金的吗?蚂蚁打洞钻入土里,等再钻出来,腿上会沾着点点金粉,密西亚人用鸟鹬的纤羽小心地刷下来。这让我想起了自己读过的另一卷书,记述了布雷米亚有一处金矿,金粉极其贴近地表,以致草从土中长出,粘上金粉;这处金矿记录详尽,确有其事。
那个时候,我并不能有所行动;我正在安特科雷亚逃亡,夜宿废弃的鸽舍,偷猪泔水果腹。不过,我一回到有图书馆的地方,立即着手阅读自己能找到的一切有关密西亚的资料,慢慢地,全部线索——锈棕色和黄绿色的岩石、斑岩床、由旅行者带回来的有明显蜂巢结构的石块、对于干涸的河床和熔岩原的描述——拼接到了一起,它们全指向一个特定地点:东方帝国修筑要塞的山脉。
我跑到罗什罗瑟尔搜集帝国的档案文件。彼时,军方勘测员将位置选在那里,完全是出于战略考量,但也许,无非是因为他们不善于观察,或粗心大意。我埋头于勘测笔记,找到了几条在干涸的水道里发现金块的记录,附带最高统帅下达的严格指示:该发现不得声张,非当值期间不得勘矿;他们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守卫部队全体擅离职守去淘金。
由于这种或那种原因,我一直抽不出身或时间前往密西亚。直到我在颜料贸易中发了横财,但此后,我对迅速致富的项目失了兴趣。我安定下来,终于老得不成了样子。但我心里从未放下过。我不断告诉自己,要是我年轻五十岁就好了。之后,突然之间,夙愿成真。
想不受我的看守兼仆人监视,到要塞周围的群山里闲逛,很容易找到借口。只是我不好公然扛起镐与平锹。幸运的是,我并不需要。佩雷格里努斯到底对了——蚁丘里能找得到金粉,只消拿脚尖一踹,金粉就露了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问:为什么其他人没发现?很简单,真的。密西亚人对金子不感兴趣,古来皆如此。他们的货币和交易媒介是上好的羊毛织物。至于入侵此地的士兵,他们接到命令,不得擅离要塞太远,以免被野蛮人抓住吃了。
几次粗略的勘察后,我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知晓的宝藏。一开始,我不敢确信,于是夹带出几样工具。我没必要挖得很深。
距要塞半公里远孑然而立着两座低矮胖圆的小山,分别被帝国勘测员戏称为母牛和小牛,实则是两座纯金山。两块庞大无比的金块,顶部仅有薄薄的泥炭和茅草。
而且,最棒的是他不知情。没人知道,除了我。
他在图谋着什么事,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的确想到过,也许他是在寻找埋在附近群山下的巨大黄金矿藏;不对,不可能是这样。如果他想要无限的黄金,他只需给我个指示,根本无需士兵,无需侵略。再说,以他的处境,黄金能有什么用呢?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摆在那里,远胜其他所有的情由——他又不能带着黄金下地狱。黄金除了作为财富的象征和储蓄起的购买力外,毫无用处。一个人肯定是蠢得无可救药,蠢到惊天动地了,才会拿自己不朽的灵魂交换区区购买力。所以,显而易见,不是为了黄金。
我可假装不出自己在密西亚过得很好。“文化荒漠”一词,根本不足以公正地反映这里贫瘠的人文。一般来说,不论何时,一定数量的人类聚集在一个地方,往往会发展出多种多样的艺术形式,哪怕只是骨器或洞穴里的赭石涂鸦。所有的人类艺术(同义反复,所有的艺术均由人类创造。这是全知全能的我们无法做到的)都有可取之处,只要你看得足够仔细,看得时间足够长。密西亚不在此列。密西亚人不雕塑,不绘画,他们的斧柄没有阴刻花纹,他们甚至不文身或将鱼骨编入头发。他们不敬神,也就不雕刻神像。在密西亚语里,没有“艺术家”一词;倒是有一个弯弯绕绕的迂回表达法,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以破坏木块骗取其他人食物的人”。
好吧;我以前去过荒漠——沙漠和冰雪荒原,坑坑洼洼的火山岩地貌,在战争中被你想都不敢想的武器炸得生命绝迹的萧索高原。遇此种场合,我会在一卷好书中寻找慰藉。但独独在密西亚,我无法读书偷闲。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对我来说,甚至大吃一惊。所有书中我最中意的,要么是萨洛尼努斯所著,要么是关于他的作品理论的评论文集、毁谤文集或辩解文集。我与那人签订的合同,却锁链般地将我束缚住了,对此我无可奈何。我记得,当我展开那卷因久经阅读而磨损严重的《人性的,太人性的》,瞟了一眼熟悉异常的文字,陷入了沉思:我再不能接受任何一点这种东西了。我倍感失落,仿佛被彻底地背叛,落得个孑然一身。
我知道,不该因自己对艺术家为人的了解,影响对其作品的看法。以音乐为例。乔塔皮恩是个可怕的人,一辈子行为残暴,他酗酒,打老婆,将子女打得遍体鳞伤。马渥缇斯对女人和深肤色的人的看法简直令人作呕。这类艺术家的集大成者,是普罗科皮乌斯——你可以想象得到,极少有什么令我震惊,但他做到了,直击魂魄那种。所以,知晓萨洛尼努斯奸诈,虚伪,狡猾,唯利是图——我全都知道,这些以前并未困扰我。但真正见到他,每天睁开眼,每时每刻与他在一起,这截然不同。我不得不说,失落感大到无可纾解。不,我在密西亚过得不好。一点都不好。
“你猜怎么着,”他对我说,“那边的山里有黄金。”
他刚回来——他喜欢在清晨外出散步。我本应陪他同往,但他没邀请我,况且清晨时分,我的状态不在最佳。“真的吗?”我说。
他乐得直点头。“这真是天上掉下了一块最不可思议的馅饼,”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在想,是撞大运了,”他补充道,“要不就是你在帮我,忘记告诉我了?”
我向他保证,我与此无关。他耸了耸肩。“别在意,”他说,“你肯定想到了,这使一切都变得容易多了。这解决了一个我没腾出手处理的问题。”
他在折凳上坐定——此刻他身处一个哨所的外廊,哨所被他征用为办公室。从这里可一览众山,风景壮丽。我为他端上他的最爱——一杯茉莉花茶和一碟蜂蜜蛋糕。“什么问题?”我问。
“你明知故问。”他说,“二十年后,我就不在了,你也会停止向驻守部队提供军费。到那时,士兵会散去,三个国家会争相夺取密西亚,可能会发生最惨烈的战争。我的整个大计将毁于一旦,一切重向错误方向发展。你自然都预见到了。”
“嗯,是的。”
他哈哈大笑,直拍我的后背,力气不小。“好了,”他说,“现在不会发生了。山里的黄金足够雇佣世界上的每一个佣兵。而这,”他欢快地补充道,“是我们将要做的。”
我感觉自己就像走着走着,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我们?做什么?”
“我们将要做的,”他娓娓道来,“是把密西亚变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运转正常的海盗王国。我们要向地球上所有国家放出话去,把你们的败类,你们的人渣,你们那些因没有生存空间,而渴望呼吸自由空气的底层人民,你们遗弃在拥挤海岸上的悲惨众生都送到密西亚来。这里有纯金的群山,你只需要把金子凿下来,熔炼,花掉。”他的笑容都快咧到脑后根了,“还有什么比独立强大的密西亚更棒?一个独立的、强大的、恶毒的密西亚,成为已知世界的垃圾场和脓包,文明国家能联合起来对抗它,却永远无法真正打败它。他们将发动十字军讨伐它,他们将封锁它,将它置于永久的围困下。每个国家都将派国内最精锐的战士加入这场荣耀之征。但一点作用都不会有,因为密西亚的要塞坚不可摧,黄金取之不竭。这是军事科学的基本原则:如果有一头骡子能驮着金条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要塞,那要塞就不可能被攻陷。我提过这些山的内部洞中有洞,洞洞相通,有如蜂巢吗?”
“没提过。而且,山体内部不像蜂巢。”
他看向我。“它们会像的,”他说,“在接下来的五分钟之内。这是命令。”
我暗暗叹息一声。他的愿望,我的命令。实际上,这个任务很难办。该如何如蛀洞般的贯穿隧道如何,布置而不使整座山垮塌,同时被围困者可以出去,围困者无法利用隧洞进来。我用了四十五秒钟才想出方法完成。四十五秒钟,已经可谓是永恒般的时长了。
“怎么样?”
“都办妥了,”我告诉他,“你想要详细的设计图吗?”
“是的。”
“在你书桌上,”我说,“封在几根黄铜管筒里。”
他微笑道:“谢谢你。嗯,我要说,这个清晨的工作卓有成效。当然,”他继续说,“如果不是已经有黄金了,我还得让你把黄金布置在那儿,所以,严格而言,发现黄金与否,区别不大。但我发现了黄金,给你省了一个活儿。”
“非常感谢。”我答道。
留下他独自享用茶和蛋糕,我无精打采地返回了要塞。他下令建造五个巨型投石机,我得去监督安装进度。我的心灵深受其苦。并非苦于他行事诡奇,而是我有种强烈的感觉,我疏忽了什么东西。这种感觉不正常,让我难以释怀。我不会有所疏忽。我重申一次,我生活并存在于细节中。同样的,如果我有这种感觉,也是因为确实被他算计了。这种感觉就像他树起了一个很大的指示牌,上面漆写着“有所图谋”,他则明目张胆地坐在牌子下。
我把自己的那份合同翻出来,从头看到尾,不知是第几次了。自我上次看过,条款并无变化,一如既往地无懈可击,法理严谨。他死亡的一刻,就会落入我们手中。在此之前,他能得到想要的任何东西。这份文书——择词虽直截了当,却精妙绝伦,句法虽只具备功能性,却奇迹般地堆砌出优雅的文笔——我们竭尽所能,近乎于艺术作品。
那么,接下来,是一个悬而未决的大问题;为什么他要大费周章地把金子从地里挖出来,明明只需一句话,就能得到数不尽的金子?
恶人们开始陆续抵达。
这听起来很荒谬,我居然说别人是恶人,但当乌压压的邪恶云集而至,此情此景令我烦扰。人,整船整车地到来。大部分是男人,当然,大部分来自城市。一些人成群结队,全副武装,极端可疑。一些人形单影只,几经辗转——其中大多数与其说生性邪恶,不如说孤注一掷。我想这些人更关心吃几顿免费饭菜,而不是无限财富的“空头许诺”。要塞占地广大,我们有足够的住处,我组织自己的手下提供食物和啤酒。大厅里,大吵大闹,群情激愤的集会比比皆是,暴虐成性的凶徒怒不可遏地要求知道有什么隐情,萨洛尼努斯一遍一遍地重复声明,没有隐情。他越是声明,他们越不相信——这就是人性。公社——我们决定先起这么个名,日后再换个更好的——成立的几天里,我发觉了七八起意图推翻政府,武力夺权的阴谋。不出意外,面对没有政府可供推翻,没有控制权可供夺取的窘境,他们无一例外地失败了。他们若想逞凶彰显个性,只能去屠杀厨子——厨子是不死族,一点不会介意——但这事儿始终未发生,因为没人觉得杀厨子有什么了不起。
当然,他们迫切想知道的第一件事,是金子在哪里?我指了指山坡,然后告诉他们领取镐、锹和桶——一概免费——的地点。工作艰苦繁重,形同苦役,一时怨言四起,如“我妈妈把我养大,不是当矿工的”之类的牢骚,不一而足。但入得金山,哪有人舍得离开。挖矿太容易了。基本上刨掉几英寸厚的草皮,想挖多少金子就有多少。我还指望着少数人拉帮结伙抢劫矿工,可并未发生。冒着风险抢劫,不如老老实实挖金子。作为一个聚居地,除了几起醉酒捅人案外,我们的犯罪率接近于零。你可以想象,这让我相当不安。
“你在图谋着什么?”一天晚上,他吃完晚餐后,我问他,“说吧,你可以告诉我。”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胳膊。“别气馁,”他说,“只剩下十九年零九个月了。”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葡萄酒,本能地想请我喝一杯,蓦然想到了一件事。
“当这全部结束,我去了该去的地方,”他说,“你会来看望我吗?”
我看着他,觉得有些尴尬,说道:“如果你想的话。”
“我会发自真心感谢你的,”他说,“知道有个友善的面孔,也就没那么畏惧那里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猜,另一件让我失望的事就是太清闲了。平常在出勤期间,我难得有时间歇口气——给我献上黄金,献上红宝石,献上我的敌人的首级,献上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一刻不闲地支使我做这做那。当你忙得脚不沾地时,你没有时间闷闷不乐。可一旦恶人们全都乖乖地安定下来,我真的是无聊至极了。萨洛尼努斯差不多总待在被木板封得严严实实的棚屋里。他对那棚屋可谓痴迷,屋内摆放着成堆的书和资料、数学仪器、升华锅、星盘、曲颈瓶、烧瓶以及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的器物。当我问到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事情,他对我大皱眉头,大叫道,有,退下,别让我分神。我一下子变得无所事事起来,这种状态,我无法安然处之。
要是某些谚语是真的就好了。我的手下不少都闲着,但没人找活给他们做。我的书面工作滞后了,因为我写日志、提交报告向来讲究一丝不苟,如实记录。可现在没有什么好记录的。密西亚乏善可陈,读书又无可能,想要打发时间,我只有到山间远足(我厌恶在乡野步行,尤其厌恶上坡路)或绞尽脑汁地琢磨他的企图。不得不说,这段时间我并不快乐。
之后有一天——我想在我们来到密西亚大约一年后——他将我唤进了他的棚屋。我甚至没想起给他端上茉莉花茶和蜂蜜蛋糕,由此你也可以看出我的情绪有多低落。我坐在一个倒放的箱子上,哀怨地看向他,“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他微笑道:“你觉得很无聊,对吗?”
“有那么明显吗?”我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今后不会再显露出来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道歉。“要道歉也该是我,”他说,“是我欠考虑了。我最大的缺点,人们跟我讲,是根本不会为别人着想,只想着自己。”
“没关系。”我小心地说。
“总而言之,”他拍了拍手,“我有个活儿给你。”
真是惭愧,我听他这么说,简直感激涕零。“你的愿望就是我的命令,主人。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他递给我一张纸,“我想让你找到这些人,把他们带到这里。开出他们无法拒绝的酬劳,然后找个地方,让他们舒心的工作。”
纸上的名字,是世界上所有现存的最伟大的画家、雕塑家和建筑家。每一个都是我的偶像。“这些人,”我结结巴巴道,“你准备拿他们做什么?”
“我想成为一名艺术赞助人,”他轻笑道,“所以要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不计代价地帮助他们创作出最好的作品。可以吗?”
震惊绝不能形容我的感受。“当然,”我说,“我的愿望——我是说,你的愿望——”
“你已经说过了。去办吧。”
一个重大的口误。我的愿望,我最大最炽烈的愿望,是再次看到艺术,美丽精彩的艺术,我和我的族类力所不及,但人类能创造的艺术。等脑中的轰鸣安静下来,我连忙问他:“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