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办,”他重复道,“退下。我要工作了。”
我劝说他们前来毫不费力。他们——所有的艺术家和创作者均如此——无外乎分为定义分明的两类:一种是极度缺钱的,一种是手头暂且有些闲钱,但极度担心很快会缺钱的。我怀疑,要请动他们,也许远远用不着我实际付给他们金额,但我不愿意这么做。反正不是我的钱,而且看到我所崇敬的人眼中露出可怜巴巴的感激之情,给我一种别样的特殊感受。
我在要塞高耸的塔楼为他们建立了工作室,这样的话,他们能于明亮阳光中纵情于创作。我们有特制的起重机,起吊巨型大理石块;用的是最昂贵、最稀有的颜料——绝非萨洛尼努斯合成蓝彩之类的廉价货,只用最纯净的青金石蓝和红玉髓粉,直接由恶魔加班加点从佩尔米亚的群山和干旱沙漠空运回来。我甚至——并非没有一点顾虑,我终归是一个正派的大管家,不是皮条客——设法搞来了一批“灵感”。毕竟,画家需要模特,而我告诉他们发挥想象力时,他们只是茫然地看着我。于是,“灵感”乘坐着一支长长的全封闭车队翩然而至,这意味着我又多了样活——改造卫浴系统,诸如此类的事。还有,我最见不得艺术家和凶手和谋杀犯发生冲突,所以“灵感”一定要多,多到人人雨露均沾。
“事实上,”一个人对我说,当时我和他正看着丽人宫新扩建的宫殿中正在封顶,“你在这里建造的是一个理想共和国。”
我看着他。一个秃顶跛脚的小个子男人,很可能是他这代人中最好的圣像画家。“什么?”我问。
“你拥有一切,”他说,“无限的财富意味着无限的闲暇,而这是思索真正有价值问题的先决条件。你强大而备受尊敬的战士阶层确保了内外各方面的安全。幸福而满足的下层阶层种植所有食物,再溢价卖给更高的阶层。而更高的阶层,你找不到比他们更适合担任创建一个伟大国家的开国元勋了:勇敢无畏的战士,艺术天才,凭借美貌、魅力、与各色人等打成一片的能力而被特地选中的女人。所有这些人,都处于一位恳挚的哲学家国王轻如羽毛的温良统治下。一百二十年后重回此地,这个国家的国民将是一支超人类民族。”
听到这里,我倏地想起一句诗:我赐予你们超级人类;人类是注定被淘汰的造物。萨洛尼努斯的诗情可谓绝无仅有。“你真这么认为?”
他大笑起来。“看看埃利亚吧,”他说,“它是由犯无名之罪而被流放的罪犯建立的。再看看旧日的帝国。起初,只有一帮子不法之徒和强盗,女人是他们从附近的一座城市偷的。他们的后代砥砺前行,征服了世界。当然,鉴于你在战略上占据地利,可从容左右三个民族大国,这里的局面要好得多,我不太喜欢‘命定扩张论’的说法,但我很难想到另外的说法。”
有所图谋,我低声自语道,然后去见了萨洛尼努斯。
“不过,我亲爱的伙计,”他说,“你完全搞错了。我这么做是为了你。”
那种走着走着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的感觉又来了。“你什么?”
“为了你,”他重复道,“我看得出来你有多无聊,我还知道你有多喜爱艺术。于是我派你出去搜罗一些艺术家。”他露出微笑,“方法奏效了。你比前几个月快乐了许多。”
我无法抵赖。“为了我?”我傻乎乎地重复道。
“为什么不呢?又花费不了什么,而你得到了快乐。”
“是的,但——”我的嘴有些张不开。与一个人亲密共事两年多,多少会对那人有些了解。我极其肯定,他说的是实话。“为什么?”
“你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为什么你要为我做这些?”
他叹息道:“哦,亲爱的。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完全过了那个坎。坐下,歇一会儿脚。来吧,这是命令。”
我必须遵从命令。我坐了下来,歇脚。“事实是,”他说,“你的心肠不坏。你为撒旦工作,但作为——好吧,我不能说你作为人类;作为个体,你是一个正常又正派的个体,有着一颗本质善良的心,以及对美好事物的欣赏力。你不能否认,这是事实。”
我皱眉道:“我们处于不同的立场。”
“是的,没错。但接下来的十七年零十个月,你我要站在同一立场,我的立场。而在那之后……”他耸了耸肩,“我该怎么办,无时无刻对你吹毛求疵?我没有这份精力。你知道人们怎么说的,微笑会牵动十七块肌肉,皱眉需要四十三块。我只有有限的、可自由支配的时间。我有工作要做,我不能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适得其反的摩擦和对抗上。”
我感觉就像一道惊天巨浪从头顶拍落。“可这事儿到最后,”我说,“是理想社会。”
他摇了摇头。“我是告诉你去雇佣一些艺术家,”他说,“是你为他们建造了所有的宫殿和工作室。同样,也是你运来了所有的娼妓。绝佳的好主意,顺便说一句,我没批评的意思。尽管如此,事实依旧:如果说这事儿的结果是造就一支超人类民族,那要说这是谁的手笔,是你的,不是我的。”
我的血液无法变冷,因为我体内没有血液。然而,我仍不寒而栗。
我被允许做一些不惹眼的小善事。好吧,严格来讲,不被允许。但我不当班时,施与少量的钱给拮据的艺术家和街头音乐家,上面一般选择视而不见,因为这样的善举——算是我出外勤,不得不生活在人间而换来的些许福利——微不足道,造不成长远的后果。不过,行小善,与做出一个决定——我想糊弄谁呢,必然产生理想社会和高等人类民族的决定——两者之间天差地别。当然,他说得太对了。关于为艺术家和凶徒安排女性伴侣,他没说过只言半语。从来是我擅作主张。
有件事,萨洛尼努斯不喜欢人们议论,但他曾写过一出歌剧。他的托词是需要钱。我没有理由不相信或不体谅。
达到高潮的最后一幕(以歌剧而论,确实相当不错),合唱群演中,一位参与了整个剧情发展的学者角色恭贺男主角。那人说:你的运气,到头来是多么奇妙。看呐,你的敌人就在那里,正为你已丢弃之物相互残杀。
我提起这件事,只是想深入地呈现他的思维方式。
我有两个选择。我可以向上司报告自己的所作所为,听凭他们发落。
一点没错。我做了另一个选择。我保持沉默,无所作为,旁观者般任由“灾难”发酵。别忘了,还存在一个可能性,很有可能他们永远不会想到这是我的过错。毕竟,伟大国度和理想社会在历史上不时出现——或因意外,或机缘巧合,或通过大自然进化的作用。比如,我的艺术家朋友就举过两个例子:埃利亚的出现并非由于某人的过错,旧日的帝国同样如此。此外,一旦国家过了鼎盛时期,便会走向腐朽和衰落,到了那时,它们对谁也构不成问题——事实上,从我们的角度讲,那还有助于“生意”兴隆。我们族类也许无所不见,无所不知。但这与洞悉真理有天壤之别。甚至有极小概率,新密西亚的建立不是我的过错,也不是意外,而是属于机构中敌对阵营的某个宏达计划——我无从得知,这就是大部分时间不在办公室,又从来不读备忘录的“好处”。
但我止不住想东想西。这是他一直所图谋的吗?如若不然,他在图谋着别的什么吗?他有可能早预见,我会逾越自己的谨慎心防?我有那么好预测吗?他有那么狡诈吗?
“我一直在想,”我说,“也许我们应该把女人送走。说到底,这里理应是个采矿区,不是妓院。”
他摇了摇头。“这里理应是个驻防区,”他指出来,“矿工和艺术家几乎都算是初来乍到。你现在不能把姑娘们送走,会发生暴动的。何况,她们在这里很快活,比她们以前在城市时的日子好得多。不,她们可以留下来。”我的脸色一定是流露了内心想法,因为他皱起了眉头。“我心意已决,”他说,“要是冒犯了你清教徒的感情,我表示抱歉。”
“但无法预见的后果——”
“什么后果?”
“我不知道,我无法预见。”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担心啦,”他说,“这是你的毛病,老在担心。如果你多愁善感,就没法享受生活啦。我知道你在担心理想社会这事儿,但谁知道呢,也许永远不会成真。没有什么一成不变,你知道的。现在退下,去欣赏几幅画作,我有一些工作要处理。”
我对他感到同情,可又能怎么办呢?
再说,我脑袋里装着其他事情。头一件,是时间的流逝。我为摆脱他的干扰而施行的简单计策,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我从未想到会如此简单——不过,我仍有工作要做,工作的进展没我预期的顺利。
你或许不知道我有过一段短暂且不光彩的炼金术生涯。我一直想淡化这段生活经历,因为没人喜欢失败。实验到某一阶段,我感觉成果已迫在眼前,但阻挠实验的怪事一件接着一件——我与赞助人之间的麻烦没完没了,接着我失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炸毁了自己的实验室,最后匆忙逃离了城市。所以我一直不知道,我设置的最终实验,其结果是否真的正确。出于一些我不想赘述的理由,我不得不在实验进行时先一步脱身,留下了一个未为可知的大谜题:我成功将贱金属变成黄金了吗,抑或没成功?
(其实,我没杀妻,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像。我警告过她别喝那东西,但她还是喝了。我依然对此心怀内疚,尽管这是我一辈子遇到的极少几件真正不因我的过错而发生的坏事之一。)
由于我所有的笔记,连同王宫和我的工坊都在火焰中付之一炬,我不得不再次从基本原理推导,重新开始。我曾认为这没什么大碍:我从前很聪明,我现在依然聪明,小菜一碟。但我低估了至关重要的运气因素,或者说机缘,随你怎么称呼。从前,我误打误撞发现过几个关键推论,或灵感迸发妙手偶得。这一次,这些情形似乎并未出现。我推敲前后两次有什么不同,得出个结论——我的环境太安逸了。诚然,地狱在十七年后的尽头等着我,但如此遥不可及的事情,没法让我惊慌。从前,我要么极度缺钱,要么迫近国王委托的截止日期,再拖一天就要被套上绞索或被推上断头台。我猜,我的大脑需要极端恐怖的特殊刺激来进入高速运转。而那种刺激,当然,已失不再来了。
炼金术很简单,真的。我们所知的世界是由基元质点构成的,非常小的基元质点。基元质点分割得越小,它们之间互相置换的可能性越大。如果将基元质点分割到底,到极小、小得不能再小的小质点,理论上,有可能将一种置换为另一种。这就是炼金术。
当然,我夸大、简化和歪曲了炼金术原理。若炼金术真如我所说的那么简单,岂不是人人都是炼金术士了。同样,世界上还有着我们不可知的,不那么微小的物像;不可知的物像客观存在,凶吉难料。我越努力工作,似乎越会因这种物像受阻。我对此深恶痛绝。我习惯了一切手到擒来。通常,我只要坐下稍作努力,所有的才思就会喷涌而出;我刮掉一点草皮,黄金就会露出来,距地表不过几英寸。情非得已之下,卷起袖子,辛苦实干,我不仅习惯不了,还有些愤愤不平。我真傻,但这是我的本性啊。
对“无所不见”隐瞒秘密其实并没想象中那么难。关键在于确保他们错误解读所看到的事情——简单的误导——街头魔术师的惯用伎俩。我不在乎他们多么超凡全能,只要他们具有性格,他们就能被了解;只要他们能被了解,他们就能被欺骗。只要他们能被欺骗,我就能欺骗他们。我能说什么呢?欺骗是种天赋。我与生俱来的本领。你可称之为上天所赐。
但没有什么能永久有效,甚至我精心编造的谎言也不外如是。早晚,他必定发现我在自己潮湿阴冷的小棚屋鼓弄的东西。我猜,是一缕袅袅的轻烟暴露了我。即使品质最好的煤炭也无法达到完全无烟。我一直计划着假装它只是一个火炉,可炉内冰寒彻骨(必须如此,出于充分的炼金术理由),要想长久地骗住他不大可能。
那天的情景我仍历历在目,仿佛发生在昨天。他站在我的棚屋门口,瞪大眼睛看着一排平淡无奇的炼金设备,脸色铁青。“我可否问问,”他的声音发紧,有气无力,“你在干什么?”
“当然可以。我只是想再现一个实验。如你所知,一个成功实验的最根本的特点是,它应能够被——”
“佩里美狄亚的福徒拿都。”
我的目光瞥向别处,说:“不是。”
“别对我撒谎!”他尖叫道。我承认,我被吓了一大跳,“你竟胆敢对我撒谎。”
“我没撒谎,”我语气平静,“这个实验的是由福徒拿都的良师益友——利戈伊斯的塞杜里乌斯——设计的。真的,福徒拿都后来详述了这个实验,但——”
“我不会进到那个东西里去。你不能逼我。”
我转身面对他。“事实上,我能,”我严肃道,“我能命令你进入升华锅里,你别无选择,只能照我说的做。不过,既然我无意做这样的事,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大惊小怪。”
他向后退去,直到紧贴在门框的另一侧。“炼金术是被禁止的,”他说,“它是妖术。”
“哦,别闹了。”我轻声地说。
“它是。它是非自然的。炼金术妄图转化造物主所创之物的性质。这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过。我必须要报告这件事。”
向谁报告,我没问。“这不是那种实验,”我告诉他,“这只是改良从日常的有机物提取硝酸盐的方法。如果实验成功了,意味着能大幅提高贫瘠的农业用地的作物产量。”
“什么?”他注视着我,“为什么?到底为了什么?”
我叹了口气。“看看你的身后,”我说,“山地,灌木丛。如果这个不幸的国家要在粮食上自给自足,我们需要采取行动。”然后我皱眉道,“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他向棚屋里走了一两步,闻了闻。他纤细的长鼻子检测和分析着升华锅里的物质,“鸡粪。”
“富含硝酸盐的自然资源。”
“你在煮鸡粪。”
“是的。但是比普通方法效率高百分之一百六十。最后得到的应该是一种细腻的白色盐霜,将其与草木灰混合在一起,在犁耕之后,耙地之前,往新翻的土地上薄薄地撒上一层。所以请便,去告发我,我不在乎。但我想,你的上司不会那么感兴趣的。”
我让自己出了丑,我为此感到羞愧。我忘记了第一准则:客户永远是对的。如果他想把我困在瓶子里,放水加热,分解为虚无的气体,他有权这么做。不错,那将是我的末路——这就是为什么炼金术如此可怖的原因。炼金术推翻了所有的法则,重写全部的价值观,打破我们代表的根本秩序;还有死灵术,它是人类所能做到的最恶劣的事,我不太确定我们是否真正理解死灵术的原理。我真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但我觉得话没说错。如果有人改了规则,谁知道规则还是规则吗?
我在蠢话破口而出前,没有考虑清楚利害关系。如果他毁灭了我,能获得什么?什么也得不到,除了让自己失去一个帮手兼奴隶,失去使用魔法——签下合同出卖灵魂而换取的——的仅有途径。他拥有余下的十七年生命,但仅此而已,没有无限的魔力,两手空空。他需要我,他不会做任何伤害我的事。毋庸置疑。
可在当时,我怎么会知晓他那种聪明人的思维方式?
关于落入佩里美狄亚的福徒拿都之手的朋友兼同事,我们依旧不知道他的下场。我们没放弃寻找,但希望渺茫。据我们目前所能查明的,他掉进了一个超脱我们创造或掌控——套用一个书名,超脱善恶——的地方。唯一可能告诉我们如何去那里的人,佩里美狄亚的福徒拿都,已死了几百年。不管怎么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想到炼金术就发抖的原因。研究炼金术是邪恶的伤天害理之事。
你能想象得到,这件事之后,我异常密切地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但徒劳无功。不妨想一想。在一个黄金随处可见的地方,你怎么能判断出一个人是否成功地将贱金属变成了黄金?说真的,我们储存黄金的空间快耗尽了。所有的地牢和地窖都装满了;每一只橱柜和衣柜,每一间工具棚和茅房,任何能安上扣锁和搭扣的房间,都堆满了金锭和一陶罐一陶罐的金粉。正因为金矿储量极大,加之非常容易开采,矿工似乎全不愿意退休或辞职。不,他们会继续生产——进展很顺利——直到美梦结束或清醒过来的一天。他们抽不出功夫,也抽不出时间,把他们的金子运送到边境卖掉(而且,他们也许会在路上遭遇抢劫,失去全部身家)。不管怎么说,他们卖掉金子作什么?吃喝免费供应,衣服和工具同样免费。历来的淘金热,真正致富者只有军中小贩和寄宿旅店老板。但这次不同。
在这样的环境下,想要记录少量黄金的出现和消失——其中可能混入炼金术所转换出的黄金——是不现实的。我试图站在他身后,非常细致地观察他的每一个动作,但他抗议道(相当合情合理),我妨碍到他了,影响他集中精力了;假如我坚持像一个建筑物构件般杵在旁边,他会说,能不能请你去别处做雕像?不用说,他工作时赶我出去,完全在权力范围之内。至于兑现我傻乎乎要告发他的威胁——好吧,发现一个涉嫌阴谋犯罪的罪人。我能料到的唯一官方答复是:“我们正求之不得呢”。
我的第一次实验大获成功。我将一座山变成了金子。
至少,我是这样告诉他的。你自己去看吧,我说,指着地平线上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扛上一把锹,刨去草皮,看看下面有什么。准保是金子。我嘛,我太有把握了,犯不着亲自验证,请自便吧。
他凝视着我,脸上挂着那种惊恐而愚蠢的表情,和常人听到我谈论炼金术时一般无二。“你没有。”他说。
“我有。”
“但这是不——”
“可能。”
他迟疑了片刻。接着身影模糊了一下,他去而复返。“为什么?”他说。
“你说什么?”
“为什么?”他重复道,“山里的金子已经多到谁都不可能将其用尽的地步。如果你想要金子,我会任你所需地提供给你。所以,我再问一次。为什么?”
我耸了耸肩,“看看自己能否办到,我猜。”
“理由缺乏说服力。”
我笑了,“我都忘了,你对炼金术一直心有芥蒂。”
“你可以这么说。”
“尽管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意思是,它对谁造成了伤害吗?”
“你明知道——”
“我承认,”我说,“急剧增长的黄金供应可能导致通货膨胀和货币贬值,从而引发经济危机。不过如果你不嫌麻烦,读过我写的《国富论》,你会发现充裕的金钱供应也能推动经济发展,特别是在信贷受限的经济情况下。这不是让你心烦的原因,对吗?”
“我读过那卷书,”他说,“写得非常好。”
“你害怕我会把你塞进瓶子,杀死你。”
他看向我,“你不会那么做的。”
“不,当然不会。我太看重你了,你是我的朋友。”
他脸上闪过惊慌的神色,“不是,我——”
“是的,”我坚定地说,“你是。是的,我知道契约终有到期的一天,你会将我带入永恒的折磨。我心甘情愿。所有的朋友最后都会背叛你。但在那一天到来前——”我耸了耸肩,“我们是朋友。我不会伤害你。”
他在一个倒放的桶上坐定。幸亏他体重不大。“我不太应付得来朋友关系。”
“人无完人。”
这句话逗得他笑了起来。“我才发现这次出勤任务挺难的,”他说,“对不起。”
“别这么说。你做得顶好了。”我倒了一杯葡萄酒。至少,他能闻到。“我理解,”我说,“你是一位骨子里正派的人,恰巧为一个价值观你不太认同的雇主工作。不认同我的人,你不是第一个,我想,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请别因此感到良心不安。”
他抬起头看向我,说:“目前,我为你工作。”
“这就是我所说的,”我回答道,“你不赞成炼金术,但没关系。如果说是谁的错,那就是我的。我负全部责任。”
“你不能——”
我正等着听我不能做什么,但他像只蛤蜊般闭上了嘴。我没有追问他。“谁知道呢,”我说,“我也许会使这个国家整个变成黄金。不是有个那样的传说吗?”
他颤抖道:“请别。”
“你是在以朋友的身份请求我吗?”
炼金术名不虚传:将一种物质转化为另一种物质——相反物质,对立状态。石头变黄金,低贱变高贵,敌人变朋友。的确,炼金术是非自然的,我能明白为什么他如此畏惧炼金术。“重定全部的价值观”,这是一句引文,不是吗?哦,对了。出自我的书。好吧。
善良变邪恶,对变错;反之亦然,当然。我年轻时,曾渐渐有了把炼金术坚持下去的愿望。只不过那时,我从事的炼金术是愚弄人,欺诈,行骗的勾当——起码,我这么认为。但之后,我一直没能弄清楚那次实验结果如何。
邪恶变善良——抓住一只恶魔,将其困在烧瓶里,放水加热,使之变为天使。你这下明白了,他们为什么忌惮炼金术。他们的确应该忌惮。
他坐在屁股下的桶里,装着我最新发明的炸药。我为此很是自豪,我将其命名为水性吐伦丹——名字仅限于我本人知道。自然地,我没告诉任何人。需要强调的是,它是一种成分微妙的混合溶液,有强酸——硫酸和硝酸——和糖(不,不是糖。但如果我告诉你具体成分以及配制方法,我会下地狱的,请原谅我的用词。我又不认识你,我当然不会将这种东西透露给你)。配制过程极其精密,必须在冰块上搅拌原料。假如有一滴水性吐伦丹从等人高处落下,炸出的大洞,其深度和宽度,需要一个壮劳力挖掘一个钟头。对于采矿业——你会同意的——它是无比宝贵的助力。
“我想让你为我做点事儿,”我告诉他,“但恐怕你不愿意。”
自从我们简短地聊过炼金术后,他就变了——警惕,神经质,心绪不宁。
“你的愿望就是我的命令,”他说,“你清楚的。”
“倒也没错,”我说,“但在炼金术这件事上,我给了你很多焦虑和压力。我最好再多想想。”
“请务必多想想,”他可怜兮兮地说,“我这么讲,可没掺杂个人情感。告诉我,你想让我做什么。”
“是这样的,”我说,“我很想让你复活一个死人。”
他眼睛转了转,却一言未发。
“只是,”我继续说,“我很想再次见到我的妻子。”
“那个你也许谋杀了,也许没谋杀的妻子。”
“我只有过一次婚姻。”我说,语气有些冷,“我一直告诉别人,我谋杀了她,但其实这全是她的错。”我叹了口气。“显然,我与她不欢而散。我一直惦记着这事儿。我不愿她真认为自己是被我蓄意杀害的。”
他的脸色褪成了青灰色,与鸽子腹部羽毛的颜色相仿。“先是炼金术,接着是死灵术,”他说,“你实现了——”
“一个人类能做到的最恶劣的两件事,是的,谢谢你。虽然从我个人的角度,我会把两件事当作赚点钱以及跟自己的妻子说说话。信不信由你,人们每天都在重复这两件事,没人对此特别气愤。”
他的眼神中满是诘责,说:“你把一切都曲解了。”
“罪孽深重,”我答道,“尽管我更喜欢将‘罪孽深重’想成一种艺术形式。”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你想什么时候做这件愚蠢鲁莽到没谱的事?”
“就现在,如何?”
我摇了摇头。“这需要时间,”我说,“要办手续,走程序,诸如此类。你至少得给我一周时间。”
他笑了。“别傻了,”他说,“你存在于时间与空间之外。”
他开始惹恼我了。“对。即便如此。我仍需要一周。”
“如果我们按我的方法,用不着一周。”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如果我需要呼吸,我会透不过气来的,“你的方法——”
他点头道。“或许我省略了一点真相,”他说,“事实是,我想跟我的妻子说话。”
“她死了。”
“嗯。”他咬住嘴唇,“也许死了,也许没死。”
我差点快控制不住情绪,“她死了。你杀害了她。”
“坐下。”他说。我将这个词理解为命令。“她因喝下炼金术药剂而死。”
“是的。你调配的——”
“是我调配的。我们还是别在这个话题上浪费太多时间。”他坐在我的对面,“她以为我成功调配出了永葆青春的药剂。”他笑容悲伤,“她一直有点痴迷于保持青春貌美。我想,这是她嫁给我的原因,因为她认为我能制出这种永葆青春的灵药。我想不出其他的可能原因。”他陷入了沉默。片刻后,才继续说:“她深信我已经成功,只是瞒着没告诉她。事实上,我当时研究的是基本的转换出黄金的方法。她一口气喝下半品脱的朱砂、王水及其他东西的混合液。我跟她说过,这是毒药。她不相信。”
我皱眉看着他,“这些在你的档案里都有记载。”
“的确,我想也是。但事情是这样的。”他踌躇不语,我看不出原因。似乎他在酝酿勇气。“我最近做的工作,基本上是在完善那些早期的实验。我那时并不知道,但我距离成功只有一线之隔。我已经完成了它——贱物变黄金的伟大奥秘。只有一两个误差需要解决和更正,大部分与朱砂升华的瑕疵有关。”他看向我,笑了起来,“求你别把脸垮得这么吓人啦,”他说,“我知道这全是你不喜欢谈论的话题,但如果你想理解我接下来告诉你的事情,你得忍耐一下。我认为,早期版的灵药之所以不起作用——就是她喝下的药剂——是因为朱砂升华比例的轻微失衡。从我后来以及现在发现的数据来看,我加热灵药的时间稍微过久,这意味着它的活性略显不足,无法作用于非有机物——石头、金属和木头,”他多此一举地做了解释,“但有机物,血肉——”
就像被一道潮波砸中般,我猛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包封率过高。”
“一点没错。”他的眼睛炯炯有神。“瞧,你什么都知道。是的,包封率。灵药无法作用在贱金属上。但它会对血肉之躯起作用。”他直视我,“我想,她真的喝下了青春灵药。纯属意外,但歪打正着。”
“可她死了。”
“是吗?抑或她只是陷入了深度昏迷,而灵药正升华入体内?肉眼看来,酷似死亡状态。肌肤会像石头般冰凉,呼吸极浅,甚至不会让玻璃起雾。两周?三周?就像茧中的蝴蝶。记住,她的疯子哥哥将她的躯体浸进了蜂蜜作防腐处理。变态的主意,真的,但他就是这样。重点是,即便肉体没有腐烂,我们也不会注意到。接下来,”他继续说,“我炸掉了王宫,仓促出逃。所以我全然不知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的躯体可能毁于爆炸。”
他摇了摇头,“经过朱砂升华作用的肌肤?世间没有力量能在上面留下哪怕一丝划痕。如果我是对的,她压根儿没死。她仍生活在某处,正好二十八岁,一天不多。”
我的脑中一团混乱,“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简单,”他语气十分平静,“我想让你找到她。”
生活在北半球,年龄在二十四岁和三十四岁之间,名叫尤多霞的女人,有两万七千八百八十六个。没一个是她。生活在北半球,年龄在二十八岁,体貌特征相似的,有一百三十三万八千七百六十五人。我们要找的人是第一百三十三万七千八百一十六个。事情就是这样。
她的名字叫作海洛里亚,她嫁给了布雷米亚东部一位可敬的盐商。她不是布雷米亚人,一目了然。如何来到人世间,她自己也一头雾水。她最早的记忆是在一栋只剩下残破框架的垮塌建筑中醒来,脚踝被屋梁卡住了。一群搜刮铺地瓷砖的掠夺者发现了她,将她拉了出来。她没有其他去处,于是入了伙。但他们受不了她的脾气和怨声载道,她被赶了出去,沦落街头。她的记忆也许一片空白,但她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危险。出于巧合,她从冷星女修会门前走过。修女们对她非常友善,她在那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六个月左右——希望能恢复记忆。但记忆没有恢复,她不得不做出选择。她想和修女们在一起,将一生奉献给冥想和祈祷吗?不,她一丝一毫都不想。她能读能写,会算术。修女们为她在修会赞助人那里找到一个簿记员的职位。赞助人是个值得信赖的实诚人,不会占脆弱女性的便宜。三个月后,他们结婚了,她自此过上了极为幸福的生活。
我给他看了她的虚影。“是的,”他说,“这就是我的尤多霞。不论她在何方,我都能认出她来。”
我正看着档案,“不可能是她,”我说,“听着。她七年前出现在修女们的门阶上,嫁给盐商六年。你炸毁福卡斯亲王的王宫是在四十一年前。时间对不上。”
他眉头皱起。“看起来就像她,”他说,“我可以发誓是她。”他想了一会儿,“福卡斯王宫什么时候重建的?”
我往前翻看档案。“没重建。”
“一定重建过。它是城市中央最重要的地产。”
我摇了摇头。“由于它被摧毁的惨状,”我告诉他,“没人想靠近那个地方,他们猜测那里被施了魔法。光顾那里的人只有窃贼和掠夺者。”
他转头看向我。
“有可能,”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有可能一直在那里。不是吗?”我加了一句。
“你为什么问我?”
“这个嘛,你是专家,”我恼火地说,“你了解炼金术,大概比我们更清楚。我一直在试图让你理解,真不是我们选择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有可能,”他说,“毕竟,以前谁也没做过这个实验,所以谁也说不清转化反应的时长。有可能是三十多年,我也不得而知。或许,反应一结束,就会像茧中的毛毛虫一样休眠,直到有人把她唤醒。”他摇晃脑袋,活像一只湿透的狗甩水般。“这太荒唐了,”他说,“所有真相应该都可信手拈来,我们为什么要猜测个没完?当然,说到她,你知道她是谁,名字,出生日期和地址,死亡日期和地址。你什么都知道。”
我移开了目光,深感惭愧。他在向我求证——根据合同,这是他的权利——而我无法回答他。
是的,我们无所不知。我们当然无所不知。对于我们,一切皆有可能。
在一定限度内。
就比如拿人类来说。我们能瞬间回溯追踪任何人类的人生轨迹。除非有例外。极小的,稀少到无法形容的例外。这些例外是如此微不足道,无足轻重,它们造不成任何可想象的影响。而它们其实根本算不上例外,因为它们全与一种无可容忍、罪恶滔天的亵渎之术——炼金术——有关。
根据我们的回溯追踪规程,一个人类被炼金术转化,从此将不复存在。符合逻辑:源于造物主所造之物的自然个体已经消失了,被非自然地转化为另一类个体。而这个另一类个体,超越并脱离了大自然,存在于我们监管之外——我们不承认这类个体,如同政府不承认一帮子夺取邻国政权的海盗和盗贼一样。
这个女人,这个萨洛尼努斯声称是他的尤多霞的女人,全无人生轨迹。她没被记录在案。就我们而言,她在福卡斯王宫的废墟里苏醒的那一刻之前,从未存在过。
(哦,天呐!)的三次方又三次方。
情况太严重了。我咨询了我的上司。
往返只在刹那间,我敢肯定,萨洛尼努斯甚至注意不到我离开过。我去了至高档案局的办事处。幸运得很,副局长和我私交甚密。
“有可能。”他说。
他显得出奇地戒备,我将之归结于炼金术话题引起的厌恶和恐惧。“我知道有可能,”我说,“我需要知道的是,还有其他的解释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直到这个可怜女人被压在房梁下醒来的一刻,”他说,“她没在任何记录中出现过。”他从架子上扯下一个账本,“同样的,尤多霞公主在喝下药剂的一刻,就从记录中消失了。我欢迎你自行得出结论。”
“结论已经有了,”我厉声地说道,“我想要的——抱歉,我急需的是其他不同的解释,任何解释。任何我能由衷相信的解释。否则,我不说你也明白,我们遇到真正的麻烦了。”
他看向我,我明白他在想什么。不,是你遇到了麻烦,不是我,谢天谢地。我对他的态度感到气恼。老天啊,我们处于相同的立场,我们属于同一支队伍。为什么同族们不能认清现实,齐心协作呢?不过,他还是松口了。“唯一的其他解释是,”他说,“我们的档案及信息存储与检索系统的效率太低,低到无可救药,系统故障和错误太多,千疮百孔,以至于类似于这样的情况下——某种程度上异乎寻常,在关键的几个方面不符合常规——一个人类能轻易溜出监管网络,可以这么说。但这,”他语气严厉地补充道,“是不可能的。”
“是吗?我以朋友的身份问你。对我说实话。”
“绝对的,”副局长回答道,“这绝不可能发生。”
接下来我去见了我的上司。“我能给你五分钟时间。”他说——他独创的一句玩笑话。
“是炼金术,”我告诉他,“必定是。”
“看起来确实是,”他回答道,“很不幸。”
我很惊讶,他竟能淡然处之。“萨洛尼努斯发现了一个方法,能进行真实有 效的炼金转化,“我告诉他,”毫无疑问,这是场灾难。”
他咬住嘴唇。“太糟糕了,”他说,“鉴于你和他的合同关系。”
我觉得他话里有话,“这改变了一切,肯定的。”
他选择将我的话理解成了双关语——我本没打算表达出这种意思——对我露出一丝笑意。“谈不上一切,”他说,“又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
我以前不曾听说过,“你是说,这种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
“哦,是的。”他肃穆地点点头,“没一次有好结果的。炼金术一直处于控制下,没出现过大规模爆发,如果你愿意从病理学角度来看的话。传染从未扩散开来。炼金术士在发现奥秘后,往往活不了多久,奥秘也会随其一同消亡。一般来说,”他补充道,“会发生爆炸。这些人使用的物质极不稳定。爆炸惊天动地,所有的笔记和仪器设备都会毁于爆炸中。”
他的话让我不知是喜是忧,“听你这么说,就好像爆炸不是意外似的。”
他对我皱起了眉头。“炼金术是亵渎之术,”他说,“它是非自然的。非自然的事物无法存在于自然界中,它们在本质上并不稳定。这就是炼金术士使用的材料为什么如此易于挥发的原因。它们的本质就是爆炸。”
我决定不去思考这番话的含义。“萨洛尼努斯成功了,”我说,“而且活了下来。”
“好吧,他是个特例,不是吗?”我的上司不耐烦地说,“一个不简单的人。他设置好了终极实验,然后没等实验结束就走开了。实验设置得很精确,因为他知道可能会发生爆炸——顺带消灭他所有的敌人,精彩;启动了实验,而不关心结果,真叫人难以置信,实话实说。他手握着宇宙奥秘的答案,却更在意保住小命和挣钱。这人不简单。”
“他的确不简单。”
“对。这不是件好事。你得有清醒认识,”他继续说,“那份合同意味着,就算他进行炼金术实验,乃至于他把自己炸碎了,他也不会死。死亡阻止不了他。我们已经担保,他不会因战争或意外死亡。”他突然笑了起来,意味不善,“你不得不佩服他,”他说,“向我们出卖灵魂的合同,是令他能进行实验并死里逃生的唯一方法。”
我的脑袋开始犯晕。“如果他使这个女人长生不死,”我说,“有什么能阻止他对自己做同样的事?”
我的上司看向我。“是呀,有什么能阻止他呢?”他说,“答案是,没什么能阻止他。如果他变得长生不死,他永远不会死。要记住,他与我们签订的合同的第二部分,是在他死亡的一刻生效。如果他永远不死——”
我摇了摇头,“合同的期限是二十年。”
“错,”我的上司语气阴沉,“我们担保他有二十年的生命。期限到头时,我们会收回对他的法力支持,他天然的身体机能作用恢复原有状态,他会随即死亡。但如果他的天然机能被某种可怕的化学药剂取代,没有死——”他举起双手,“我为你感到难过。”
“我?”
“哦,是的。别忘了,根据合同,你有义务服侍他一生。”
信不信由你,我太过全神贯注思考目前局势在大层面上的影响,以至于没顾得上考虑对我自身的影响。其实对我没多大影响;我为服侍而生,我的存在建立和集中于自己作为一件意志工具的功能上。但即便如此……
“我们一定能做些什么。”我说。
他对我苦笑一下。“确实,”他说,“欢迎你给我提建议。”
人们——认识我,相信我所说之话的人——对我感到最困惑的地方,大概是我能言不由衷地写出最具深远意义的文字。我能劝说人们相信我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或者(更通常的情况下)我根本不在乎的东西。
以我最伟大的哲学著作为例;在书中,我证明了对超自然力量的迷信和信仰是空洞浅薄的,摧毁了所有现存的道德伦理体系,揭露了人类的真相,即人类是需要自我欺骗才活得下去的动物。所以,我据此推论,人类是注定被淘汰,因进化被超越,被抛却的造物。只有将我们自己进化成更高等的人类,超级人类——
但这些你都知道了。你读过书,或读过摘要简本。如果你未被书中观点说服,只是因为你没花工夫好好阅读,没读懂论据。
对于书中内容,我有一点相信吗?我不知道,我从来没细想过。我创作这一系列特定的宗教短文是受一位特定的赞助人所托,此人厌恶自己的神职工作,不喜欢老被人请去听他们因违反各种戒律而做的告解。他出手大方,我则需要钱。
书的开篇,简述了牧师与无敌骄阳神教藏污纳垢,龌龊事不计其数,随之导出引论,论证开始;紧接着,顺其自然得出论点,牧师与无敌骄阳教主张的道德观必定是错误的或有缺陷的,我的立场由此确立。我四处寻找支持论点的论据,没想到论据唾手可得。我首先列了举教义中种种矛盾之处——我发现,这些矛盾之处源自于很久以前大公议会为了调和神职阶层内部激烈的政治争端而做出的妥协。我提出;如果牧师能为一己之便编造零星的教义,说不定全部教义都是他们编造的。自此,证明牧师编造了全部教义就易如反掌了。我们所知道的《太阳之书》,事实证明不是对“无敌骄阳真言”浑然无瑕,明确无误的记录,而是一部由四五个人商议撰写,拼凑而成的伪书;它历经了一代代的学者修改,编纂和订正,可一些学者属于某某教派或利益团体,另一些学者却拥护截然相反的观点或利益。揭露《太阳之书》是不具真正可信度的政治产物,全然不费吹灰之力。一旦否决了《太阳之书》,无敌骄阳神教受到的打击将永远无法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