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字摘自斯特西克鲁斯所著的《形式与内容》第四卷第七章第七至第九小节。.2
这就是一出闹剧,不是吗?为了根除对权力的滥用,我前所未有地滥用了权力。我真是太邪恶了,不过这事儿总得有人去做。当然了,没有你的帮助我是无法做到的。你给了我所需要的一切。我现在拥有足以与帝国抗衡的军队,还有最好的供给和装备,我的人是帝国军队中唯一一支靴子比士兵年轻的队伍。多谢你对造墙计划的慷慨资助,这样我就有钱给他们每人发五百塞斯太尔斯奖金了(我记得你父亲以前就是这么做的)。换句话说,我用传统的方式收买了他们。先付五百,等我们推翻了帝国,每人再奖一千。你已经慷慨地把帝国最优秀的部队都给了我。就算有哪个将军在被你打压、被你分权后仍然愿意为你效劳,凭借我和高尔吉斯的人马,也能把他们全部干掉,一个一个来或者一起上都行。因此,请把这封信看作我正式的宣战公告。对不起了,尼可。
然而,我们之间的战争当然是可以避免的。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开战。你需要做的只是走进议会,发表退位诏书,接着解散军队、宣布地方自治、关闭垄断公司;这样就可以滴血不流地解决问题了。你的手里有一封我和高尔吉斯的保证书,承诺在政府重组、上述措施到位之后,我们就会付清士兵们的奖金并解散军队。考虑一下吧,尼可。
为什么你会成为皇帝?据我所知,并非因为你想当皇帝。你是阿克蒂斯四世的三儿子,你的父亲、兄弟、叔伯、堂兄弟们都死于互相残杀(哪怕以福萨尼宫廷的标准来衡量,他们的死法都惨烈得非比寻常),皇族的其他人也死绝了。军队急需一个无可非议的合法统治者,他必须拥有皇室血统,因此就把你给拉来了(真的是抓住头发拉来的)。我知道,你在刚当上皇帝的时候是没法解散帝国的,那些将军们会轻而易举地要了你的命。不过现在,我们已经今非昔比,墨涅西修斯、斯特拉托、阿瑞斯泰俄斯和你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你一直在尽力遵守诺言,尼可;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跟着高尔吉斯一起干的原因。在内心深处,你知道我们是对的。你的心里充满了恐惧,显然不是害怕被杀,而是害怕失败。你害怕自己如果不够谨慎,就会被那些混蛋玩弄于股掌之间,帝国会再一次爆发内战,情况会比以前更糟。
假如我觉得你的确想当皇帝,假如我觉得你正在享受皇位上的每一分钟,那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拒绝高尔吉斯的提议。墨涅西修斯和其他人也是同样。他们也在努力践行诺言,但他们像你一样抱有诸多顾虑。好了,现在终于万事大吉了,高尔吉斯和我会处理一切。我们率领着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你的将军们会妥协的。不需要军事政变和长达三十年的内战,我们就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了。
这难道不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你现在一定勃然大怒,恨死我俩了。如果这时还能保持平静,你就不是人了。你最亲密的两个朋友合谋暗算了你,没什么比这更糟了。不过请你扪心自问,为什么高尔吉斯和弗尔米奥会这么干呢?若非我们认为这样对大家都好,我们是不会动手的。
好好考虑一下吧,尼可。如果你还想一条道走到黑的话,那你活过三十岁的概率就很低了。你如今正在逐步摆脱那些将军、官僚、巨贾和贵族,不过迟早你会把他们给惹急了的。到时候,你的路也就走到头了。这种事在以前屡见不鲜,拜托你回顾下历史吧!想想西奥奈兹的改革、希农的土地分配法、巴西利斯库斯的权力法案。只要某些人的既得利益受到侵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血溅当场,然后一切恢复原样。残酷的事实证明,有些事就连皇帝——无敌骄阳的兄弟、爱民如子的君主——也无法做到。我们认清了这一点,明白只能靠我们自己了。我们可以把军队驻扎在首都的城墙之外,这样你就可以告诉你的子民:为了避免长期被包围和随之而来的屠城,你将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自愿放弃皇位从而拯救大家的皇帝。还有比这更高尚的行为吗?而且这不仅是溢美之词,更会是完完全全的事实。
考虑一下吧,尼可。听听其他人怎么说。然后,假如你非恨我们不可,就恨我们吧。也许,一年或者更短的时间之后,我们就能回头好好看清这一切了,就像我们还是狂妄自大、愚昧无知的孩子时那样:我们会发现,每到紧要关头,我们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致:无耻的叛徒弗尔米奥和高尔吉斯
皇帝陛下命令所有罪犯和叛徒立即放下武器,并向赛贝斯要塞的指挥官投降。你们会被押送到福萨尼进行审判。
无敌骄阳的兄弟、爱民如子的君主、信仰的守护者、福萨尼的统治者 神圣的尼斯福鲁斯五世皇帝陛下
好吧,我不得不写点儿什么。信使已经在门外的走廊里等候两个多小时了,而我还在盯着面前的这张羊皮纸,尽力思索着想说的话。我想我应该动笔了。
三个小时过去了。那个可怜的家伙,不只是他,他的马也早就备好了,马夫在院子里随时待命。我想他们一定都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也想知道。
好了,让我们从头说起吧。
高尔吉斯还活着,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么高兴,特别是在你告诉我他已经死了之后。弗尔米奥,你个王八蛋,居然敢骗我。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你一直都知道高尔吉斯还活着,居然不告诉我,不告诉我们。
其他人整夜都和我在一起。我们的谈话已经形成了一种模式,先是沉默良久,再就是同时发言,接着是大叫大嚷、互相咒骂(就连卫兵们都冲了进来,他们还以为有人要谋杀我呢),最后又归于沉默。
告诉你们两个,经过我们四个人的讨论,我现在代表墨涅西修斯和阿瑞斯泰俄斯发言。清晨五点的时候,斯特拉托实在支撑不住了,他站起身来说了句,我要去睡觉,随即就离开了。他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想他可能已经承受不住了。当我们得知高尔吉斯的死讯时,最伤心的就是他。结果现在又来了这个。
四个小时过去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我收到了一张斯特拉托写的纸条,上面写着:不管你们的决定是什么,我都同意。后来他们告诉我,斯特拉托已经离开首都。我猜他是回安纳苏斯去了。所有现在我们只剩三个人了。最后,我们算是达成了某种共识,如果这能叫共识的话。
弗尔米奥,我做不到。我把你上次的来信读了六遍,然后曾经想:就这么干吧,有何不可呢?按照他们说的做吧,不会有事的,会成功的。正如弗尔米奥所说,一旦他们的部队到达距离首都二十里的地方,我就去议会宣布退位。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这个愚蠢的皇位,还有虚伪的权势。高尔吉斯会接管一切,我就可以退出了。
退出。一想到这里,我突然惊醒了。
我曾经在希斯塔米农上过学——想想看吧,希斯塔米农——这对我来说是一段非常宝贵的经历,因为之后无论我到哪里(修道院、军队,甚至监狱),都会觉得比希斯塔米农强。在那儿的悲惨生活给了我对自由的美好向往。我是从希斯塔米农出来的,所以什么都难不倒我。
在希斯塔米农的时候,他们经常逼我们进行一种训练比赛,一周一次;就算在天寒地冻、农民都躲进屋里的时候也不例外。我恨死那种比赛了,因而花费了大量时间来想办法来退出。比如装病。我让哥哥偷偷给我找来了《西蒙尼特斯医学总集》,想从上面找到一些我可以伪装的新型疾病。我还参加了所有的俱乐部和社会活动,加入了所有的乐器兴趣班。为了退出比赛,我想尽了一切办法。最后我成功了。可是,当我看着其他可怜的笨蛋在刺骨的寒风中排队走向比赛场地的时候,我感觉糟透了。
因此,我讨厌退出,那不是对待问题的好办法。
我去了地窖,他们曾经大方地允许我把一些私人物品保存在了那里(把这些东西放在皇宫里是不得体的)。我从大学旧衣箱里找出了自己的日记。你不知道我也写日记吧。要是被你知道了,你会嘲笑我,还会千方百计地把我的日记本弄到手。我就坐在地窖里读了起来,试着回忆过去。我找到了1115年3月16日的一段话,摘录如下:
“贫穷与正义酒吧,委员会会议。我们都醉得一塌糊涂,只有高尔吉斯还保持着清醒。阿瑞斯泰俄斯有一个很好的观点,但表达得很糟。弗尔米奥一直在滔滔不绝,不记得他说过什么,也不记得我说过什么。该死的,我自己的字迹也完全看不懂了。我们又为账单纠缠起来了。我是比他们有钱,不过哪怕只有一次是别人付酒钱也好啊。必须去睡了,头痛死了。”
就摘这么多了,这就是你所谓的我们头脑清醒的时候。
弗尔米奥,现实可没有那么简单。高尔吉斯完全没有搞懂真实的成人世界里的真实政治。我搞懂了,因此我别无选择。我讨厌希斯塔米农,每时每刻都讨厌。但是(你知道吗,我要多谢你,是你让我看清了这一点),你想想看,如果我哀求父亲说我不喜欢那里,不要把我送去那里,他一定会用风驰电掣的速度接我离开的。我肯待在希斯塔米农,是因为那儿比家里要温馨得多。我所谓的家,就是我父亲、兄弟和叔伯们住的地方,就是他们同室操戈的地方。
你居然他妈敢和我谈论政治、权力、邪恶的权威,还有政治派系与常备军队的威胁!这些我都懂。当你还只知道和隔壁女孩约会、只关心考试成绩和收集箭头的时候,我已经在偷听父亲和将军们的会议了。他们经常在讨论该如何杀死我的两个哥哥和叔伯们。是啊,你们两个说得完全正确。我们在“贫穷与正义”酒吧里说的也是对的。所有的权力都是邪恶的;所有的政府都是邪恶的;所有的军队都是邪恶的。世上没人比我更清楚这点了。
但是,拜托你好好想一想,弗尔米奥,世间的事不是这么简单的。假如我退位,帝国就会回到我祖父之前的混乱状态了:一百年里换了七十七个皇帝,每个皇帝都是职业军人,他们都拥兵自重。虽然我的家族成员全是阴险的杀人犯,但至少祖父给了帝国二十年的和平。顺便一提,我最近查看旧文件的时候,找到了一段有趣的家族历史。我祖父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除瓦塔特泽斯叔叔之外的其他儿子全部判了死刑。他知道自己死后,我老爸、齐诺叔叔和弗戎提斯叔叔一定会试图瓜分整个帝国,因此决定先除掉这三个儿子,好防患于未然。祖母好不容易才说服他放弃了这个可怕的想法。后来,老爸有了阿卡迪、斐洛和我;那时祖父生了一场重病,他命令老爸杀掉我和斐洛。老爸只好把我和斐洛送去外地躲了一个多月,还假装已经除掉我们了。直到祖父完全恢复健康,他才敢把我们接了回来。
你把我的话告诉高尔吉斯,他肯定会说这段历史再一次印证了他的观点——权力是邪恶的根源。对此我无法苟同。我还能想起祖父的样子。他是个善良的老头,有一点令人生畏,不过总的来说还是和蔼可亲的。他经常给我吃他自己的温室里种的草莓,和我聊学校里发生的事。他是第一个真正倾听我说话的大人。然而,为了避免可怕的战争,他想杀死自己的儿子和孙子。老天啊,弗尔米奥,他是对的。而我祖母错了,她应该为成千上万死于战争的人负责。
这就是祖父的办法。他是个职业军人,我父亲、叔伯和兄弟们都是。弗尔米奥,你知道吗?如果你这么做,你也就成为一名职业军人了。
你们举行过誓师大会了吗?他们有没有让你站在一块盾牌上,四个队长把你举过头顶,然后所有的士兵都大声狂呼起来?我的个人见解是:当他们把你举起来的时候,你的心就死了;你再也不是你自己,而是变成了其他什么东西。这就有点儿像我的前任皇帝们,他们疯狂地把自己封作了神祇。
我休息了一个小时,现在彻底平静下来了。我想那个信使已经放弃等待,闲逛去了。皇宫里异乎寻常地安静,他们知道出事了。我刚才到走廊里去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平日里那儿到处都是文书、仆人和卫兵。也许他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喂,弗尔米奥,你没派人来刺杀我吧?
平静下来之后,我想了很多。我又想到了祖父,如果他能做到屠杀自己的家人,我想,我就必须向自己最好的朋友宣战。军人就得有军人的样子。如果你要逼我成为军人,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如果可能的话,请改变主意吧。要是你们能做到,那不必多说,我可以赦免所有的罪人——你和你的帮凶,随便谁都行。假如你害怕现在放弃会被士兵们杀掉,那我们也会想法把你给救出来。
高尔吉斯,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希望你能知道,你还活着我真是太欣慰了,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高尔吉斯·巴尔达尼斯致弗尔米奥
战斗进行得很顺利。
我想这就是军人的说法吧——我的朋友,战斗进行得怎么样了?战斗进行得很顺利。我们今天与皇家军队交了战,并且打败了他们。
我必须承认这样的报告实在过于简单了。尼可新任命的将军欧福尔玻斯给我传来了一条消息,我从未听说过他。鉴于最近帝国将军们接二连三地叛逃,我猜想也快轮到他了。欧福尔玻斯将军提醒我说,他会把部队部署到地图上的某个地方。我觉得这就像邀请函一样:不见不散。我给他回了一封信,说我很高兴能和他碰头。我询问了五位曾经为尼可效劳的将军,这个欧福尔玻斯到底是何方神圣,他们居然也都未曾耳闻过他。
所以我们就去了地图上的某个地方。这个地方就像地图一样平坦,没有村庄,没有河流,没有山脉,什么都没有。不出所料,我们来得太早了,过了很长时间,敌军才出现。他们拖拖拉拉地走向战场,让我想起了上午没吃早饭之前的斯特拉托。我从一里地之外就能看出,其中有近三分之二是雇佣军,他们是极不情愿才来这里的。你能怪他们吗?你知道那些边远地区的招募广告写得有多么天花乱坠——参军见世面,边打敌人边挣钱。他们参军可不是为了对抗福萨尼的正规军。战斗还没开始,我们就胜券在握了。
战斗之前,我先同那些盔甲回收公司敲定了一笔大合同,随后又召集所有军官开了个战前会议。后来,我实在等不及了,就率先发起了进攻。我照你说的,把大量的雇佣军弓箭手布置在队伍最前列,他们尽全力向尼可的雇佣步兵胡乱射击了大约五分钟。对方被激怒了,毫无章法地向我们冲了过来。我们弓箭手退了下去,骑兵截住了他们的路,就像消灭谷仓里的老鼠一样把他们屠杀殆尽。尼可剩余的雇佣军开始缓慢地向后退去,而这很明显违背了他们接到的命令。尼可的正规军则留在原地,想弄清下一步如何行动。我命令我们的主力部队缓慢地向前推进。没过一会儿,我就收到了欧福尔玻斯将军传来的口信:考虑到目前自己的处境,他愿意向我们投诚。
这也叫胜利吗?我只觉得有点让人提不起精神。
所以,现在我已经拥有了尼可的六名帝国将军和五支帝国部队。还差两支,我们就能集齐全套了。那天晚上我们举行一个欢迎派对。我惊讶地发现,尼可军中的大多数人已经有两天水米未进了。有一个团被喊话说“放下武器”时,他们都笑了起来,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武器,每人只有一面盾牌,没有刀剑也没有长矛。据我推断,自开战以来还没人付给过他们酬金。尼可已经囊空如洗了。
我们可怜的朋友,我真为他感到难过。但我们不得不面对现实:现在收手为时已晚。我猜想如今他其实已经是困在皇宫里的囚徒,在我们抵达首都外十五里界碑之前,守住他的那些人很可能已经在讨论用什么办法除掉他了。我问过特种部队,能不能派一小队人马潜入皇宫把他救出来,但他们反对这么做。他们说行动的成功概率很低,而潜在的损失太大我们无法接受。难道尼可的性命就是可以接受的损失了吗?这个问题我没问出口。我不喜欢问连自己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在你收到我的下一封信之前,战争很可能已经结束了。我衷心希望如此。这是一段最最沉闷又苦不堪言的经历,我从未想到过成功会是如此乏味。
在信使出发之前,我刚好赶上了他,迅速添加了以下内容。
好消息,也许是最好的消息。猜猜谁在看着我写这段话。是墨涅西修斯,而阿瑞斯泰俄斯正站在他身边喝肉桂茶。他们告诉我,斯特拉托在安纳苏斯很安全;战争结束之后,他会到首都来和我们相会。尼可坚持要他们到我这里来。他们说尼可在欧福尔玻斯将军叛变之前依然毫不气馁,但就在最后那次叛变(严格地说,应该还不是最后一次)之后,他把他俩叫到跟前,对他们说:“目前我最关心的事,就是你们能安全地逃出这里,而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高尔吉斯那里了。”其实他们都不愿意离开尼可,而且他们也并没有责怪他的所作所为。
弗尔米奥,不久之后,我们五个又能凑在一起了。你等着瞧吧,我们会成就许多震烁古今的功业。
致:无敌骄阳的兄弟、爱民如子的君主、信仰的守护者、福萨尼的统治者——神圣的高尔吉斯皇帝陛下 弗尔米奥恳请禀告皇帝陛下,他的军队已经抓获了叛徒尼斯福鲁斯·兹米西斯,并把他押送回首都等待皇帝陛下的发落。
帝国军队统帅弗尔米奥敬上
无敌骄阳兄弟会修道士尼斯福鲁斯致帝国军队统帅弗尔米奥 今天高尔吉斯来看过我了。
不过,只是他看我,我已经看不见他了,原因显而易见。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们曾经教导我说,用弄瞎重要囚犯的眼睛并放逐到修道院来代替死刑,是我们社会文明的标志。我当时就想,那是错误而野蛮的。怎么会有人做出那种事来?我老爸和家族里的其他人都没有那样做过,但或许他们只是不想给别人留下一丁点儿机会。毕竟没有法律强行规定瞎子不能当皇帝。
现在我真的成了文明的标志,无论是心理上或生理上,我的视野都改变了。其实没那么糟,失去视力总比失去生命要好。瞎子还是有一些优势的,没人会逼我做新来的修道士都要干的体力活——打水、浇灌菜园、清扫厕所。说真的,我想我原本相当喜欢抄写手稿,可他们会允许我那么做吗?(你知道我的字写得有多糟。)因此,大多数时间里,我只能坐在这间屋子里。我不知道这间屋子到底是什么样,也就无法向你描述了。多亏了斯特拉托,一些老修道士才会轮流给我念书。他捐给了兄弟会一千塞斯太尔斯,让他们在我活着的时候给我念书,等我死了便给我做祈祷。我不在乎有没有人为我祈祷(我看不见安西米乌斯修士脸上的表情,他就是为我写这封信的人,不过我猜他会一脸惊讶的)。你不惊讶?别把这句也写上去,笨蛋。
实际上,从我到这里起,他们都对我非常友好。我想这部分得益于我以前的地位,毕竟我曾经是无敌骄阳的远房表弟。顺便说一句,我已经问过院长了,他只花了一分钟就清楚解答了我的疑惑——为什么我能成为神祇的亲戚,为什么现在又忽然不是了?我要是能记住他的答案就好了。院长神父对我格外亲切,他甚至允许修道士们给我读一些非宗教类的书籍。神灵保佑他。告诉你,我最近有点喜欢上了祷告和戒律,有生以来头一回,我觉得这些东西是有意义的。也许我们都错了,弗尔米奥,也许要经历过这些,才能把事情看得清楚。
(你不要以为我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我没有。每天早晨醒来,我都想努力睁开眼睛,然后感到一阵恐慌,最后才能想起发生过的一切。)
我又扯远了,我知道,处在黑暗中的人就会这样。我之所以给你写这封信,是因为高尔吉斯来看过我,皇帝陛下本人亲自来看过我了。我必须承认,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耀对我来说有点浪费。迄今为止,我总是厌恶和鄙视皇帝。来这儿之前,所有我知道的皇帝都是垃圾。
我一听见脚步声在回廊里响起,就知道是他来了。你不要不相信,确实是这样的。我请修道士停止阅读,大声呼喊起了高尔吉斯的名字。然后我听见了开门声。
“你好,尼可。”他说。
“你好,高尔吉斯。”我回答,“最近怎么样?”
“很好,你呢?”
“就是有点瞎,其他都不错。”我答道。
我能听到给我读书的修道士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因此我请他离开。我听见他走了出去。
“我很抱歉。”他说。
“真巧,”我说,“我也很抱歉。”
他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因此我接着说:“我们不要谈那些不高兴的事了。坐下来和我说点儿愉快的吧。”他在我身边坐下,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应该说是演讲了起来——全是你们那些政治方面的废话。“闭嘴吧,高尔吉斯。”我说。
他愣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笑声听着就像在折断一根根树枝。“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你不想听这些。”
“我没有觉得讨厌,但政治实在是太无聊了。”我回答。
“不错。”他说,接着又是一阵沉默。随后他开口:“那说什么才不无聊呢?”
我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听说你在追求奥多希娅的小妹妹,是真的吗?”我问。
他像是抽了口气,问:“谁告诉你的?”
“斯特拉托来过了。”我说,“那么说是真的了。”
“皇帝是不会追求别人的。”他严肃地说,“他们只会根据皇室和政治的需要,与合适的候选人商讨婚姻契约。”
“而她不是合适的候选人。”我说。
他咂了咂舌头,说:“很不幸,她不是。最终,我很可能会娶一个鼻子上穿着骨头的蛮族女人,以此来确保北方边境的安全。不过,与此同时,我还是会缠住普尔切丽娅不放的。她是个好女孩,可她总让我想起她的姐姐。”
接着,我们谈了一些往事,他还给我讲了些你们的情况(斯特拉托都告诉过我了)。后来,我们又争论起了贝萨德著作的版本问题。我想我一定能赢,因为修道士们刚给我读过《格利凯里乌斯评传》。不过我想错了,高尔吉斯把十年前学的东西全想了起来。告诉你吧,弗尔米奥,这真是一场精彩的辩论。最后当然是高尔吉斯赢了。
“我真的很抱歉。”他突如其来地又重复了一遍。
“以前的事儿就忘了吧。”我说。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他说。
“你说得没错。”我说,“正如我不会飞一样,我没法想忘记什么就忘记什么。但是,我可以不再怨恨,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我想我说的话可能让他有点心烦意乱,不过我并不担心这会伤害他的感情。“所有的一切,”我说,“政治、道德、善恶,我们年轻时在‘贫穷与正义’酒吧里讨论过的一切,都是废话。但如果你坚持对这些事那么认真的话,我希望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几个问题,凭书起誓。”
“什么书?”
我笑着说:“傻瓜,不是戒律书,是我们写的那本。我想你不会随身带着吧。”
“我还真是带着的。”他说,(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实话。他可以随便拿本书充数,要骗一个瞎子很容易。)“好了,凭书起誓,你问吧。”
“问题一,你是否一直想当皇帝?”
“不是。”他回答。
“你凭书起过誓的。”
“是的,我一直想当皇帝。”他又急匆匆地继续说了下去,“不然我要怎样才能做我想做的事呢?比如我们如今在做的所有好事,比如土地改革提案,还有——”
“问题二,我们上学的时候,你愿意和我混在一起是不是因为我有钱买酒?”
他大笑着说:“不是,当然不是。我不是说我们不想让你买酒,但我们和你在一起确实不是因为你有钱。说真的,我和他们四个人的友谊的确要比和你亲密一些。起初我总把你当作弗尔米奥的朋友,不过到第二年,我的想法就改变了。”
我点了点头,“问题三,假如是弗尔米奥或者斯特拉托,而不是我当上了皇帝,你还会这么做吗?”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说,“那种情况永远也不会出现。”
我放过了他,三个答案中只有一个是谎言,还算不错。
他在我这里待了两个小时。很显然,你们肯定是说好了轮流来看我的,尽管这对你们来说有点屈尊俯就,但我还是热烈欢迎的。下个月,阿瑞斯泰俄斯会来看我,再下个月是墨涅西修斯。高尔吉斯还向我保证,说你会在我生日那天到来。对此我虽然没抱太大希望,不过还是觉得很欣慰。其实,你能来的话那就太好了。
弗尔米奥,我的修道士朋友们每周都给我读公报。我知道怎么去解读报纸上的那些政府公告。我知道高尔吉斯差不多已经放弃了做出改变的努力。从今以后,他就是皇帝了,我想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不管怎样,肯定会比我好。不过,我还担心什么呢?这一切都和我无关了。
这里也许是我待过的最好的地方了。只有在很久以前的某处,我才享受过比这儿更快乐的日子。有空的时候,请给我回信。
(沈恺宇译)
(1)1磅等于0.4536千克。本书注释若无特殊说明,均为译注。
(2)1英里等于1.6093千米。
(3)尼斯福鲁斯的昵称。
(4)日常交易中最常用的货币,用青铜铸成。
(5)1码等于0.9144 米。
(6)一种哲学派别。
(7)数学名词,根据过去和现在的发展趋势推断未来的一类方法的总称。
借人以图
确实有那么个地方。我去过那儿。
似乎每个人都说着诸如此类的话,不是吗?有人说:“我认识一个人,那个人伪装成神职人员在那儿待了五年之久。”或者是说:“村子的首领告诉过我,村民经常到那儿去,用木材和面粉交换香料。”抑或是说:“神父给我看过来自那儿的几样东西——一尊雕像、样式奇特的小盒子、一双鞋子、一本我读不懂的书。”又或者是说:“站在这座山的顶上,目光越过山谷和河面,就可以看到太阳在寺庙的尖顶上反射的金光。”还有人甚至说:“曾有人带我去过那儿,我见过那扇巨大的门和平民无法涉足的王城。我在那里落座,和寺庙的主持一同畅饮山羊奶,对方足有七英尺高,他的双眼、鼻子和嘴巴都长在胸口的正中央。”
你听说过这些神奇的经历,也在书中读到过。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你相信它们是真的;到了第四次,你开始暗示自己相信那是真的;第五次的时候,你便会隐隐觉得不对劲——那些冒险者离终点已经那么近,近到能听见孩童的嬉闹声,闻到炊烟散发的气味,但却总是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致使他们没有走完最后两百码的距离,最终一定会折返(但他们会一再强调“那个地方”是真的,“那个地方”确实存在)。第六次听说的时候你被伤透了心;等到第七次时,你成了学者,开始着手靠自己探究这个天方夜谭。
我就是个学者。我费尽了一生去探寻那个如今自己坚信是虚幻的所在。确实有那么个地方。我去过那儿。
“公爵大人在关注着你。”她说。
考虑到我们所在的场所、她的身份和我们正在做的事,我由衷地希望她只是象征性地随口一说。
“是吗?”
“哦,是啊。”她拉了拉被单。女人总是对冷很敏感,“他对你相当感兴趣。”
女人们常做的另一件事就是说起话来半真半假。男人当然也会这么做,但通常是有理由的,而且通常是可以理解的理由,在谎言的掩盖之下有迹可循,如同蜷缩在毛毯下的身体——你看到的是一块毛毯,但你能循迹找到手臂、双腿和胸口的位置。女人则正好相反,她们说假话只是为了观察你的反应。“我可不这么觉得,”我说,“他不可能认识我这么个人。”
“他当然认识。”
我打了个哈欠。
我现在没有聊天的心情。“如果说他知道我父亲,还有可能,”我说道,“也许,你还可以说他通过那场官司,听说了我哥哥。但他不可能认识我,我只是个无名小卒。”她清了清喉咙。“我不属于正规学院,”我补充道,“也不属于大多数学术组织。我承认,我在同行学者间相当有名。他们叫我‘轻信的傻瓜’。但除此以外——”
她紧靠着我取暖。“你在艾斯凯渥方面可是现存的最权威人士。”她说。
“没错。因为我是个轻信的傻瓜。可这究竟和公爵有什么关系?”
“他买下了那家公司。”
我打了个哆嗦,但绝不是因为房间的温度。“那他真是个白痴,”我说,“就算他只花了一便士。”
“他可不这么认为。”
“噢,他当然不会。”
“而且他的花费远远不止一便士,”她望着天花板继续说道,“为了筹钱,他抵押了萨斯费和加尔哈迪的土地,还卖掉了自己对锡矿产业的那一半所有权。他对这件事非常认真。”
我皱了皱眉头——房间很暗,她看不到我的表情。“我很同情他的孩子们,”我回应道,“他们都变成了富老爸的穷光蛋儿子,这种名声永远没办法摆脱。等等,我得提醒你,这和我的事在程度上还是有很大分别的,我父亲虽然算得上生活宽裕,但和公爵相比——”
“他觉得这是一次有利可图的投资。”
我真的没有兴趣谈论那位公爵,特别是这场对话还和艾斯凯渥有关——这个话题我向来只会和学者同行们谈论,不会向外行人提及。事实上,我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我只想回家,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不可能马上抽身,不是吗?我并没有直接发表意见。“好吧,”我说,“我希望他的信念能够得到证明,果真如此的话,我会惊掉下巴,并由衷地感到高兴。”
我感觉到她转身朝向我。“它是存在的,不是吗?”她说,“的确有那么一个地方存在。”
我叹了口气。“是啊,”我说,“我相信那儿是存在的。埃涅阿斯·柏利格林诺去过那里,而他是真实存在的人。但我们并不知道那地方究竟在哪儿。”
“你也不知道?”
“而且我还是这个领域现存的最权威的专家,”我叹了口气,“至少是最权威的专家之一,虽然艾罗珀的史崔拉教授会反驳我的说法,但他是个骗子。卢西尔的卡齐德努斯——”
“你肯定有些头绪。”
我伸了个懒腰。该起床走人了。“它确实存在,”我说,“就在某个地方。除此以外,我不比你了解得更多。我该走了。”
“别走。”
“我该走了。他也许会提前回来,谁也说不准。”
“那是财政法案的第二次宣读,”她恼火地说,“一直到明天早上他都不会回来。你每次都不愿意多留一会儿。”
“我真的该走了。”
“好吧。没关系。”她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女人说起话来总是口不对心。“明天呢?”
“明天不一定,”我说,“我或许要在大厅吃晚饭,然后我还要准备演讲。后天应该好一些。”
“随便你。”
我溜下床,在黑暗中摸索自己的裤子。我一向都觉得这种事情非常令人不快,“你们下星期要找人打理房子?”
“我不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不过这种事我可以在公报上查到。我套上衬衫,然后犹豫起来:“公爵是真的对我感兴趣?”
“是的。”
我耸了耸肩。“或许他愿意给圣坛基金会捐几个马克,”我说,“那儿的情况糟透了,屋子都开始漏雨了。”
我在这座城市出生。我父亲是东洋公司的初级合伙人,那家公司在当时还是银行和军火工厂的混合体。父亲负责军火相关的业务,他管理制造加农炮和迫击炮的大炮工厂,准备有一天把它们安装在船上,然后开启前往艾斯凯渥的征途。他们将在艾斯凯渥贩卖羊毛衣物、锡制餐碟、镜子和铲子,并且不计代价地换取肉桂、肉豆蔻皮、肉豆蔻仁、细红椒和那种能治疗瘟疫、梅毒以及脱发的奇特草根。但因为艾斯凯渥那时候还未被人发现,他们也并没有特别着急。于是,为了保持资金正常流动,公司会把我父亲制造的加农炮和迫击炮卖给邻国的国王和公爵,他们总能找到这些大炮的用途。当年的东洋公司还日进斗金(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发现艾斯凯渥的具体位置只是时间问题),公司的董事明智地投资了许多有利可图的项目,就是为了积蓄足够的资金。这样一来,等这个发现震惊世界的那一天,公司就会有能力派出第一支远征舰队。根据现有的证据,人们普遍认为,艾斯凯渥应该位于东方的某处,“东洋公司”这个名字,就来源于此。哪怕最后发现它其实是在西方,他们也不会介意的。那时的他们还都是实用主义者。
我父亲就是个实用主义者。他并不相信艾斯凯渥会像熟透了的梨子那样落到我们的膝盖上:必须得有人去寻找。通常情况下,他会亲力亲为(他深信“求人不如求己”的道理)。但他当时忙着监督加农炮的制造以及与外国王公贵族的生意,脱不开身,因此把这份责任传递下去、交到他那个多余的儿子(也就是我)手里也就合情合理了。因此,我从九岁开始就接受地理、历史、语言和记账方面的教育(因为等我发现艾斯凯渥以后,要在那儿建立第一座交易所)。等我十六岁的时候,他把我送去了学院,那里收藏着每一本曾经面世的书籍的副本,让我在那里继续研究。在三十二岁那年,我作为有实力且最年轻的人文学教授留在了学院里。
后来我发现,那儿唯独漏掉了一本著作。
我最早得知埃涅阿斯·柏利格林诺此人是在十二岁那年。我在席维安努斯的《论述集》中读到了他的生平。埃涅阿斯·柏利格林诺在三百年前去过艾斯凯渥。那年他带着一船柠檬离开这座城市,前往梅塞布罗提亚,却因为一场剧烈的风暴偏离了航线。风暴持续了整整九天,等风平浪静的时候,所有船员都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就连星辰都不一样了,埃涅阿斯写道,他们在海上漂流了四个星期,直到下一场风暴到来,而且比前一场更加猛烈。风暴裹挟着他们,让船以惊人的速度航行了八天,然后又戛然止息。在天际线处,他们看到了陆地。他们在无风的天气下又等待了三天,直到一股微风将他们带到那片名为艾斯凯渥的大陆。那里的土壤肥沃,气候也是全世界最宜人的;那里的居民性情温和,老于世故,无比富裕而又极其慷慨,而且他们从来没见过柠檬。
埃涅阿斯用货物换取了同等重量的黄金,随后又花了约莫一个月的时间在艾斯凯渥旅行,和贵族、祭司以及学者交谈,尽可能弄清他偶然发现的这个美妙国度的一切。不用说,他最想知道的是艾斯凯渥的所在位置。而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显而易见:艾斯凯渥人在天文、地理和所有相关的科学方面十分博学,他们教给了他纬度的原理,还有运用星盘、罗盘与六分仪(当时在艾斯凯渥之外,还没有人发明这些工具)进行航海的高超技术。凭借这些知识,埃涅阿斯就能轻而易举地确定艾斯凯渥和这座城市的相对位置,绘制返航的路线。归程花去了他三周的时间,一部分的原因是在三分之一的路程时遭遇了逆风。他带着满舱的金锭回到家乡,接着立刻开始埋头撰写他那两本伟大的著作。第一本是《航海学论述》,他将其呈献给议会,而议会便授予了他“公平爵士”的头衔,并且在如今的埃涅阿斯广场为他竖起了一尊十英尺高的雕像。第二本著作是关于艾斯凯渥的完整描述,包括如何前往那里的确切路线。他并未公开这本书,虽然他不时会让自己的密友参阅其中的几个段落。他的理由是他打算回到那里,发第二次横财,很可能还有第三、第四、第五和第六次,毕竟艾斯凯渥人会为柠檬开出荒谬可笑的价格。只有傻瓜才会公开无尽财源的秘密,导致市面上货品泛滥。
埃涅阿斯·柏利格林诺在四十六岁那年突然辞世,那是三百零七年前的事了。他逝世时,他的手稿和第二本书的去向无人得知,自此之后也踪影全无。
我不太确定自己是地理学家还是历史学家,或者说地理学究竟是人文学还是科学。我所知道的是,如果我真的聪明到能在学院占有一席之地,那么早在她不经意地向我提及那位公爵大人以前,我就该问问自己,一个参议员的年轻娇妻究竟看上了我哪一点。不过现在醒悟还为时不晚。
我穿过后巷,缓缓地走回家中,而路上的每一个转角和每一扇门都藏着公爵的手下,他们监视着我,做着笔记,只不过我没法看清他们。等我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守门人从他温暖舒适的壁炉边站起身,递给我一张便条。
尽快来见我。在我的房间。
卡齐德努斯
这当然不是他的真名。在来学院之前,他名叫利乌特普兰德·索斯特武夫森。我花了十二枚安琪儿金币才查明这一点,但我始终没想到该怎么来对付他。不过光是知道这个秘密就让我好受多了。
我应该说明一下卡齐德努斯的事。他是个优秀的学者。他勤勉、富有洞察力、头脑清晰、偶尔算得上才华横溢,而且他的意见永远值得听取。他对于特拉索的《对话集》的原始手稿的研究,让我在解读《直氏法典》的期间惊为天人。我们两人对埃涅阿斯和艾斯凯渥的一切无所不知。总而言之,像我们这样憎恨彼此真是值得羞耻的事。
但这是无法避免的,正如你无法下令禁止冬天来临。愚蠢之处在于,这并非我们任何一方的责任。我从未做过任何真正伤害他的事,虽然心中不乏这样的念头;而他所有那些企图陷害我的疯狂计划不是流产,就是结果适得其反。看起来,他的怨恨源自于东洋公司破产让他损失的大笔钱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肯定像牧羊人的妻子照顾失怙的羊羔那样,从那时起就细心呵护着对我的仇恨。我想我现在非常恨他,因为他恨我,虽然我并不确定最初恨他的原因。总之,这一切是从我们俩还是十七岁的学院新生时开始的。我猜这种爱好很适合我们俩:它比收集早期矫饰主义风格的袖珍画要便宜,也比观看驴车竞速要略微刺激些。
“尽快来我的房间碰头”很可能意味着这一系列矫揉造作、过度烦琐的阴谋再次推陈出新。想必他没有想到,我可以选择干脆不出现。他就像一只差劲的蜘蛛:他拥有编织上好罗网的耐心和热情,却对如何诱捕飞蝇毫无头绪。他那些小诡计就像一块大大的告示牌:此处有网。他早晚会饿死自己的。
我差点就真的没去,只是差点。如果我是苍蝇,现在恐怕已经丢了小命。
我竟然就这样为我的那些小事,为我无关紧要的身世喋喋不休。作为历史学家,我感到惭愧。我在这一系列事件中充当的角色相当重要,但仍旧有限。至少在接下来的十页里,我不会再谈论自己,甚至不会承认我自身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