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在一条偏僻、静幽的官道上，阵阵低吟声忽远忽近的响起，听那声音，不乏悲伤、无助。待走近来，是个着浅青色衣衫的少年，端坐在小毛驴上，手执条细长的竹子，竹子尾端处用细绳绑着个萝卜，随着坐骑的走动，一高一低的晃动着。待细看，原来并不是毛驴，而是头廋骨嶙峋的老黄牛，瞧那老黄牛还不时吐着粗重的气。

“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好歹人家也有廋马，怎么我这个断肠人只有这么头老黄牛呢。唉…唉…。”青衫少年耷拉着头，无精打采的趴在老黄牛背上，时不时仰头自言自语，低头哀叹。在人迹稀少，杂草丛生的道路两旁，伴着偶尔掉落的树叶，显得好不凄凉。

“哞…”喘着粗气的老黄牛不以为然的叫了声，连鼻子都似在喷气，好象在抗议坐在自己背上的那个小没良心的。也不想想，明明辛苦驮着人的是自己，被驮的人舒舒服服的，怎么还好意思嫌弃呢。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呵呵，我不是嫌弃你啊，大黄牛。我只是有感而发罢了。绝对、绝对不是嫌弃你，你可别介意。”听到老黄牛抗议声，青衫少年好笑不已，赶忙安抚着自己的坐骑，生怕它一个闹脾气，把自己摔下来走掉，在这荒凉的，别说人影，连鬼影都没多个的地方，那可是惨绝人寰的啊。鬼影？忐忑的张望了下四周，突然打了个冷颤，怎么突然间变冷了呢，怪哉！搓了搓双臂，催促着老黄牛快速离去。

“真是屋漏偏逢连雨夜…啊，不对，应该是无屋偏逢大暴雨啊，你说，是不是啊，嗯，大黄牛？”一路走来，与唯一相伴的大黄牛交谈，似乎早已成为了习惯，虽然不会回话，但偶尔的“哞”声，仿佛在暗示它都懂得，骑的人也就权当它听明白了，终是胜过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明明前一刻还是蓝天白云，风和日丽的。真真一个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谁知还没感叹完，下一刻却狂风肆虐，倾盘大雨，浇得个路上行人欲断魂啊，嘿嘿，当然，这个欲断魂的路人仅有自己罢了。趴在老黄牛身上，紧赶慢赶，才在一片迷漫中看见一间耸立的庙宇，当下紊乱的心就沉淀了下来。

“都说六月天，娃娃脸，说变就变，怎么七月的天，也是娃娃脸呢。真是天有异象啊。……不过话说回来，我站在这里，天，早就显异象了。”小声嘀咕着什么，小心地从老黄牛背上爬下来，牵着它往庙里边走。近看，才知是座废弃的破庙。正所谓，庙不在破，有神则灵，所以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庙不在破，有瓦则行。

“站住，做什么的。”一阵低喝声，止住了少年的脚步。他被突然出现的暴喝声惊恐的心脏一阵紧悸。寻着声音看过去，只见，破庙大门口两边整齐，规整的各站着四个身穿墨蓝劲装的男子，雕刻般的面容，个个都显得孔武有力。

“我…我只是路过躲雨的。没做什么。”睁着灵动、有神的双眼，一副无辜的模样。

“一时半刻这雨怕是不会停，让进来避避雨吧。”一阵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劲装男子出声前传出。

那是种温柔的像是徐徐的春风拂过的嗓音，让人有酥麻的感觉。有这样温柔嗓音的人，到底会是个怎样的人？带着好奇的双眸，半眯着眼朝出声的地方远远的打量着。那是个身穿银白圆领袍衫清瘦的男子，严格说来，并不是顶帅的样子。但，那清澈的眼神，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干净而又纯净，不曾落入一粒尘埃，明媚的一如阳光的微笑。当嘴角慵懒的上扬时，高挺的鼻梁将双眼衬得格外深邃、不见底，那里面荡漾着多么深邃的智慧和摄人魂魄的美。只能说，这是个矛盾的综合体。

“嗯哼。”白衣男子出声提醒着，双眸一闪而过的亮光，让人来不及捕捉，却饱含着深意。

听到声响，少年回过神，下意识的用袖子抹了抹嘴角，一脸尴尬的对着白衣男子打躬作揖，很是感激的说“多谢公子成全，在此谢过公子。”不待回话，深怕有人会反悔似的连忙安置好老黄牛，然后嘴角含笑，故作镇定的走进破庙一角。

直至那纤细、略显僵硬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白衣男子才收回趣味的目光，唇角上扬的弧度，好似随时要溢出般。

“啊……啊…好痛，不要，我不要，呜呜……”撕声裂肺般的哭喊声传遍整个庙宇，从刚刚强劲的嗓音，到现在破碎的呻吟，已经在破庙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声音逐渐减弱，痛苦却是呈倍的增加。少年捂着耳朵痛苦的蹲坐在破庙的一个小隔间里，搓着双臂，试图让自己身体温暖起来，虽说刚才已把湿衣裳换下，但还是不时的打着冷颤，不知是受凉了还是不时传进耳里的凄惨叫声使然。

“打扰下，不知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睁着无辜的双眼，怯怯的询问着。虽然一直说服自己只是过路躲雨的，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少一事，绝不多事，试图置身事外。但随着凄惨声慢慢变弱，终是不忍心的走出来。

“嘶”齐整的倒吸气声在这难得无声的时刻响起，真有平地一声雷的效果。

“怎，怎么了？”少年不知所措的问道。面对那齐刷刷的眼光，不可思议，置疑，惊恐，怒气，还有那说不明道不清含义的。再怎么有心理准备的人还是会被吓到吧，何况自己胆儿一向不大，少年心里嘀咕着。

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女孩，约莫13、4岁样子，率先走出来，憋的通红的脸，双手握拳，语气不稳的斥喝：“放肆，夫人岂是你能冒犯的。”

少年绞着双手，满脸无辜的看着白衣男子，嘟嚷着：“我没想要冒犯啊，只是想帮忙罢了。”他知道，这些人中，白衣男子是他们的主子，拥有绝对的决定权，是故才对着他说。

“就让她试试罢。”白衣男子深深的看了看少年，轻声说了句。

“嘶”更沉重的倒吸气声再度响起，似乎还伴随着某些异响，兵器跌落？嗑墙声？重物落地声？也许都有吧。

白衣男子抬手阻止了其他欲反对的人。他身旁一个暗蓝袍衫男子看到这状况，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少年，和白衣男子交换了个眼神，无声的笑了。

少年搔着头，在众多人行的注目礼下，纳闷却快速地移到眼前比普通马车宽敞的不知多少的车箱里。

“夫人，现在请你按我的指示做，好吗？这样会有助于你的生产。”车箱内，少年一手搭着妇人的手腕，摸着脉搏的跳动，一手擦拭着她额头上的汗水，轻柔的在她耳旁哄着。

“那好，现在肚子不硬的时候，请你尽量放松身体，歇息一会儿，好好保留体力，我为你检查一下。”紧紧咬住下唇，紧闭双眼的年轻妇人，微微的点了下头，随后身体略显松驰下来。

守在一边的小丫鬟，好象黑夜见百鬼出行般，暴凸着惊恐的眼睛，满脸通红的看着少年在夫人肚子上东摸摸，西摸摸，最后还将一只手伸进夫人的下体处，一阵搅动后伸出一只鲜血淋淋的手，上面还不时往下滴着血。

“不准晕，不然就将你身上的肉一刀刀割开，直至醒来为止。”眼看丫鬟眼一黑，就想华丽丽的晕倒，少年忙按压她的人中，在她耳旁恐吓着。丫鬟一个机灵激醒，强装镇定下来，眼泪在眼眶打着滚，硬是不敢流下来，惊吓的看着少年点着头。

“你家夫人羊水已破，宫口也已经开全了，刚才不当的用力早已令她精疲力竭，如若不再快点让她生下来，搞不好会一尸两命。现在，你去替我准备我要的东西，越快越好，听清楚了吗？”那被惊吓一如小老鼠般的眼睛，可怜兮兮的随时要倒下的样子，虽极不忍，但却不得不，如果她晕倒，还有谁可以帮忙。

“干净的热水和布巾越多越好，记住了。”一待交待完毕，丫鬟一溜烟的跑开了，估计是被吓跑的，而非因为她家夫人情况紧迫。少年哭笑不得，无奈的撇了撇嘴。

轻轻为妇人抹去下唇被咬破而渗出的血迹，一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阵痛的规律。

“夫人，趁现在，使劲地用力，就像平时大解那样。对……就是这样，请继续，……很好……”少年轻声诱哄鼓励着，但愿在她气力用尽前能顺利生产，不然麻烦就大了，搞不好刚才唬弄小丫鬟的就成真了。

当马车里诱哄声、呻吟声越来越轻，破庙再也承受不了众人蹂躏，万众期待中，突然传来“哇……”的一声，很凄厉，但在场的人却觉得是天籁之音，是首从未听过的天外之乐。

“恭喜公子，夫人顺利产下个小公子，母子平安，你瞧瞧。”约莫几柱香后，少年双手抱着已清理好的小人儿从马车上下来，献宝似的抱到白衣男子面前，高举给他看。

白衣男子古怪的瞥了满脸笑颜的少年一眼，方小心翼翼的的将孩子抱过来，调整好姿势，伸出手逗弄着满脸皱巴巴却安然甜睡的小家伙。身边突然淡淡清香萦绕，蹙着眉抬头望向清香处，只见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侧，弯着根手指逗弄着孩子嘴角，一会挠向左，一会儿挠向右，许是人类的天性，睡熟的孩子却也追逐着她的动作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的做出吸吮的动作，许是孩子被骗次数多了，撇了撇小嘴不再上当继续安睡。孩子逗趣的模样逗的少年呵呵直乐，嘴里还喃喃地说：“好玩，好玩，你这馋嘴的小家伙。”

望着怀抱中好眠的孩子，少年愉悦的表情，萦绕身旁的香气，这整一个形成了怪异的气氛，但，似乎却也不突兀。同样地被这简单事情取悦了的白衣男子心里有一个主意生成，并逐渐成形……

轻柔的把孩子放在身后站着的蓝衣男子手上，对着少年拱手作揖轻声道：“在下李元昌，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恍着神的少年，见这架势，一时反应不及，下意识的伸手握着男子的手晃了两下，愣了愣后意识到什么，连忙改拱手作揖道：“在下成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里的成说。”

少年古怪且手忙脚乱的样子，李元昌先是一怔，尔后听到她的姓名，甚是趣味，低低的笑了，半打趣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嗯？”

“呵呵，这是爱情至高境界。”成说听得莫名其妙，打着哈哈。

“嗯，今夜你助夫人顺利生产，功不可没。要奖赏你什么呢，让我好生想想……我想我知道要奖赏你什么了。”李元昌嘴角吮着笑，笑容很是良善，恍若神人般无暇，双眼一闪而过的狡黠，快得让人捕捉不及。赶在成说开口前，轻轻的说了句：“嗯，小公子还缺个奶娘，你就做小公子的奶娘罢。”

“怎么会到如此田地，我怎么就成奶娘了呢？”躺在床榻上的少年喃喃自语，很有神志不清濒临疯狂的倾向。自醒来后，被告知自己患了风寒在客栈昏睡近一天后，记忆就像电影回放般一一回来。成说苦着脸，揪着头发，尽管脑袋都快爆炸了，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在破庙，那个长得人模人样，姓李名元昌的家伙一副天大恩赐般抛出奖赏后，不管在场的人如何惊恐，也不管多少人的眼球跌落在破庙，他却是一意孤行，铁了心的要给出奖赏。还在那义正严词的说给出的奖赏，断不会收回，势必一言九鼎。

“去他的一言九鼎。谁要这个破奖赏了，谁爱谁拿去。”郁闷过后的成说，又陷入愤恨中，捶胸顿足，不时捶打着床板，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估计如果现在罪魁祸首站在她面前，把他碎尸万段的心都有了。

郁闷、愤恨，认命、妥协……种种情绪在脑海一一掠过，终究是慢慢沉淀，归如平静。蹙着的眉，纠结的心，终须舒展开来。“成说，都说要秉着能少一事，绝不多事的原则了，现在知道错了吧，这就是多管闲事的后果！”成说喃喃低语。不过，现在该想的似乎不是为什么有这个奖赏，当务之急是如何侍机而逃。

“呵呵。”手捧着药碗，站在房门口的李无昌低低笑起来。听见房里的自言自语，时而激愤，时而哀怨，时而悔恨，很是有取悦人的功效啊。约莫一会儿，细听里边再没声音传出，寂静一片，大概房里的人自言自语累了罢。他才伸起手轻轻敲响房门。

“病人可是醒了？醒了把汤药给喝了罢。”嘴里嚷着，手也没闲的顺手关上房门，嘴角笑痕还未收起的李元昌佯装不知里边的情况。

“呀，病人还未醒呢，这该怎么办呢。大夫说早该醒了呀。”转过头的瞬间，只见床上的人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扯起被子蒙住了头，把自己缩成一团，仿似毛毛虫般。嘴角上扬的痕迹加深，双眸闪过一抹欲捉弄人的光亮。放下手上的药，李元昌顺势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一手搓着下巴，状似苦恼的接着道：“大夫说了，如若病人还未能醒来。只能采取非常手段了……。”故意停顿一会，只见床上的毛毛虫稍微蠕动了下。“想想在全身720个穴位扎上针，确实是立竿见影的方法。”话语未完，但见床上的人慢慢露出乌黑发丝，灵活双眼，小巧嘴巴，最后是整个涨红了的小脸，这一过程就似毛毛虫破茧化蝶而飞似的，缓慢而耐人寻味。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气呼呼的成说瞪着那个小人，小脸涨的通红，不知是风寒尚未痊愈或是刚才呆在被子里缺氧抑或是别的原因所致，那就不得而知罗。

“呀，你醒了。看来用不着大夫的非常手段了。”表面上佯装着惊讶，实则心里早已笑开了。

“呶，醒了就把药喝喝罢。”扬了扬手上的药碗，脸上的笑意满溢。

“小人”心里暗暗骂道，气不过的横了他一眼，在他可疑笑脸下一口作气的把药喝尽。

苦瓜干般的小脸上，秀眉紧蹙，咂着嘴巴，硬是忍着满嘴的苦涩、翻滚着的胃，倔着性子，不肯开口讨杯茶水，好似一开口就等于低头认输。

李元昌好笑又无奈的暗暗摇头，真是个犟性子的家伙。

“嗯，这是……什么？”嘴里突然被塞进李无昌凭空变出的东西，成说戒心顿起，急欲吐出，却被急时捂住嘴巴，被迫含住。随之而来的是，淡淡桂花甜味充满口腔，沁入心脾，冲淡了满嘴的苦味。

“怎么，怕我下毒？”李元昌挑了挑眉，揶揄道。

成说瞟了他一眼，凉凉的、痞痞的道“我只是在好奇，是不是鹤顶红的味道。”舌尖挑动着口里的桂花糖，满嘴的甜意，让他知道眼前的人行径虽恶劣，但却不至心思歹毒。

“哈…哈…你很有趣。”成说的说词让李元昌哈哈大笑，他发觉眼前的人有着让人心情愉悦的功效，值得好好收藏。

虽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取悦了他，但看自己逗他笑的那么开心份上，他应该不会拒绝回答自己的问题吧，成说心里琢磨着，故作漫不经心的问：“你怎么会想着让我担任奶娘一职呢？”

“因为，你适合！”她的问题使得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嘴角吮着高深莫测的笑，眼里有一抹唤着阴谋的精光。

什么叫着话语杀人？什么叫着气绝身亡？他很好地诠释了这话。

成说气的浑身发抖，双手握拳，恨不得把眼前的人狠狠揍一顿，最好揍得他爹娘都认不出才好。冒火的双眼偷偷瞄了眼，终究只能负气面壁咒骂不休。虽气极，但衡量了下眼前形势，冒冒然只会让自己的缺点暴露无遗，显得自己的不自量力、愚蠢。

床上的人儿略显僵硬的身体慢慢变得放松自然，呼吸变得平稳有紊，李元昌知道掺了助眠草药的汤药奏效了。

守在床边的他低低的笑开了，帮他掖了掖被角，拨了拨略显凌乱的刘海，双手轻轻描绘过他的眉眼，膜拜着他的五官。她，很有趣！是的，她！还在破庙时，一早就听到远远传来的喃喃自语声，那显得苦恼却有趣的自言自语挑起了自己的好奇。山雾迷朦的岔口，渐渐地显得分明，大雨中老黄牛身上驮着纤细的身姿晃晃悠而来，头戴山芋叶，身披树藤串起的芭蕉叶，半眯着双眼，似醒半睡。很是令人发笑的模样。滂沱大雨，衣衫尽湿，外表狼狈不堪，但那气定神闲的姿态，及面对突然出现的吓阻，从一开始的意外到佯装的惊恐，在那怯怯的面容下，那双清灵的眼睛却是一如既往的晶亮、淡定。在她从大雨中渐渐出现在自己眼前；在她失神的打量着自己，故意发出声音后她尴尬的小女儿神情；在她经过自己身旁，纤细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后，就已认出她是女儿身。当她终究忍不住自告奋勇要求帮忙时，只是更确定罢了。是已才在众人惊恐失色中同意她的帮忙。至于事后给予的奖赏，纯属胡编乱扯，满足自己的私心罢了。

是的，自己的私心。

他想要收藏她清灵的双眸，她淡定神闲的模样，她窘迫有趣的表情；他想要挖掘她身上更有趣的东西，期待着那将会是如何有趣的一番景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