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行动吧,撒迦利亚·马丁·格拉斯,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想行动,因为你觉得你必须行动,但是要全力以赴。不管你在舞台上做什么,只要是美丽的,是无可命名的,是赏心悦目的,是超越戏剧天才的感召的,那么我和西摩都会穿戴上租来的燕尾服和莱茵石帽,然后庄重地走到舞台边门,手里拿着花束和一捧金鱼草。只要你需要,无论相隔多远,我都会给你我的爱和支持,虽然微不足道。
巴蒂
这一次我玩的全知全能的把戏还是一如既往地可笑,但是如果有一个人应该对我体内自作聪明的那一部分表示尊敬,那就是你。几年前,在我还是个准作家的最初也最混乱的日子里,有一次我给S.和波波念了一篇我刚写好的短篇小说。等我念完了,波波不动声色地说(但她的眼睛看着对面的西摩),这个故事“太聪明了”。S.摇摇头,远远地冲着我乐,他说聪明是我永远的痛,聪明是我的假肢,让大家意识到我的聪明是最大煞风景的事。祖伊老兄,我这个老瘸子敬告你这个小瘸子一句,我们应该惺惺相惜才是啊。
爱你
B.
这封四年前的信最后一页上染了些旧马臀革的颜色,有两处折缝的地方已经破了。祖伊读完之后,挺小心地把信按顺序整理好。他把信纸在他没有弄湿的膝盖上摞整齐。他皱起了眉头。然后,出人意料地,他像塞刨花纸一样把信飞快地塞进了信封,就好像永远不会再读第二遍了。他把厚厚的信封放在浴缸沿上,然后开始跟它玩起了小游戏。他用一个手指轻轻地敲击鼓鼓囊囊的信封,让它在浴缸沿上前后移动,显然,他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让信封这样保持移动又不至于掉进水里去。这样玩了足足有五分钟后,他故意重重地敲了一记,然后赶紧伸手接住信封。游戏到此结束。祖伊的手里捏着抢救回来的信,整个人更深地埋进水里,膝盖也沉了下去。他心不在焉地盯着浴缸那头的瓷砖墙壁看了一两分钟,然后转头看向肥皂盒里的香烟,他拿起了烟,试着抽了几口,但烟已经灭了。突然,他又坐了起来,激起很大的水声,他那只尚未沾湿的左手搭在浴缸边上。一个剧本正仰面躺在浴室地垫上。他捡起剧本,拿到跟前,盯着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把那封四年前的旧信夹在剧本的中间,剧本手稿的中间部分是装订得最紧的。他把剧本搁在已经弄湿了的膝盖上,离开水面大约一英尺左右,随手翻看起来。翻到第九页,他把剧本像杂志一样折起来,开始细读,或者说是研究。
“瑞克”这个角色的台词都用一支淡铅芯的铅笔重重地画了出来。
蒂娜(忧郁地):哦,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我对你一点儿用都没有,不是吗?
瑞克:别这样说。永远别这样说,你听到了吗?
蒂娜:然而我没有说错。我是个扫把星。我是个可怕的扫把星。要不是因为我,斯科特·金凯德早就让你进布宜诺斯艾利斯办事处了。我毁了一切。(走到窗边)我就是个专门糟蹋葡萄的狐狸崽。我感觉就像正在一出非常老成的戏里扮演一个角色。可滑稽的是,我不是一个老成的人。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我。(转身)哦,瑞克,瑞克,我害怕。我们是怎么了?我好像已经找不到我们了。我伸手,再伸手,可是我们压根不在那里。我吓坏了。我是个被吓坏的小孩。(看向窗外)我恨这雨。有时候我会看见自己在雨中死去。
瑞克(平静地):我亲爱的,那不是《永别了,武器》中的一句台词吗?
蒂娜(转身,愤怒地):从这里滚出去!滚出去!要不然我就从这扇窗户跳下去。你听见了吗?
瑞克(抓住她):现在你听我说。你这个美丽的小白痴。你这个可爱的、孩子气的、爱演戏的——
祖伊的阅读突然被他母亲的声音打断了——急切的、煞有介事的声音——从浴室门外传进来:“祖伊?你还在浴缸里吗?”
“是的,我还在浴缸里。怎么了?”
“我想进去一下,就一小会儿。我有东西要给你。”
“我正在浴缸里,看在上帝的分上,妈妈。”
“我只要一分钟,看在老天的分上。把浴帘拉上嘛。”
祖伊最后看了一眼他正在读的那页稿子,然后合上剧本,扔在浴缸外面。“全能的耶稣基督啊,”他说,“有时候我会看见自己在雨中死去。”一条尼龙浴帘挤在浴缸的那一头,大红色,上面的花纹是些鲜黄色的升半音、降半音和谱音符号,用塑料环吊在头顶的一根铬棒上。祖伊坐了起来,伸手够到浴帘,拉开来,挡住了自己。“好吧。上帝。要进来就进来吧。”他说。他的声音没有一点儿明显的演员腔,但是却共鸣得厉害;当他无心加以控制的时候,他的声音“传播”之远绝对没商量。很多年前,他还在做《智慧之童》的节目时,总有人不停地建议他要跟话筒保持距离。
门开了,格拉斯太太,一位略微发福、戴着发网的妇人,侧身进了浴室。她的年龄,无论什么情况下都极难判断,要是戴上发网就难上加难了。她进房间时通常都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搞不懂,你怎么能这样待在浴缸里。”她随手飞快地关上门,那架势是一个常年为子孙后裔免受“浴后冷风”袭击而战斗不息的人才有的。“这样甚至有害健康,”她说,“你知道自己在浴缸里待了多久了吗?不多不少四十五——”
“别告诉我!贝茜,千万别告诉我。”
“你什么意思,别告诉你?”
“就那意思。别彻底破坏我该死的幻觉,还是让我以为你不是真的在外面数着分钟——”
“没有人数什么分钟,年轻人。”格拉斯太太道。她已经忙活开了。她进浴室时带了一只椭圆形的小袋子,用白纸裹着,外面扎着金丝线。从里面装的东西的大小来看,像是“蓝色希望”[6],要么就是灌溉装置的零件。格拉斯夫人眯起眼睛看着手里的袋子,一面想解开金丝线。用手解不开,她就用牙去咬。
她穿着那身专门在家时穿的衣服——被她儿子巴蒂(巴蒂是个作家,因此按卡夫卡的话来说,不是什么好人)称作她的死亡预报制服。这身衣服主要就是一件年代久远的深蓝色日本和服。她几乎一整天都在家里穿着它。这件衣服上有很多神秘的折叠口袋,对于烟瘾和家务都很重的格拉斯太太来说,可以装很多随身物品,非常之方便;屁股那里加了两只超大的口袋,通常装着两到三包香烟、几只火柴盒、一把螺丝刀、一只锤子、一把她的某个儿子曾经用过的童子军匕首、一两个搪瓷的水龙头开关,外加一全套螺丝、钉子、铰链、小脚轮——格拉斯太太在她宽敞的公寓里挪动时,所有这些东西就会隐隐约约地发出哐啷叮当的碰撞声。大约有十几年的时间里,她的两个女儿曾几次三番合谋,试图把这件老和服扔出去,但都没有成功。(已经嫁为人妇的波波有一次暗示说,也许要用一把钝器对这件衣服来个致命的一击,然后才能把它扔进废纸篓里去。)这件外套最初的设计当然东方味十足,然而格拉斯太太给某一类旁观者所留下的有冲击力的家庭主妇的单一印象,却完全不会因为这件衣服受到丝毫影响。格拉斯一家住在东七十几号大街的一座公寓里,虽然是老房子,但绝对不失时髦。这一带的女房客大约三分之二都有毛皮大衣。某个阳光明媚的工作日的早晨,她们离开自己的寓所,可以想见,大约半小时之后,她们至少会出现在最时髦的一些百货公司的电梯口,非进即出。在这个充满曼哈顿风味的住宅区,格拉斯太太是道相当另类的风景(从某个无可置疑的顽皮的视角来看)。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她似乎从来都不会离开家门半步,但是如果她迈出家门,那应该就会裹一件黑色的披肩,然后大约是往奥康内尔大街的方向走,到那里去领她某个儿子的尸体。她的儿子们都是半爱尔兰半犹太血统,由于某个公务程序上的差错,他刚刚被黑棕部队开枪打死了。
祖伊的声音突然满是狐疑地响了起来:“母亲?您到底在那儿忙活些什么呢?”
格拉斯太太已经打开了纸包,这会儿她正站着读一盒牙膏背面印的小字。“你行个好扣上你那张嘴吧。”她心不在焉地说,一面走到药柜边。药柜安在脸盆上方,靠着墙。她打开装着镜子的柜门,里面的隔板上放满了东西,她以一双尽职的药箱园丁的眼睛审视着里面的一切——或者说是以主人的姿态斜乜着双眼。她眼前的药箱隔板上琳琅满目地陈列着一大堆宝贵的药用品,外加一些看不出是什么名堂的舶来品。有碘酒、红药水、维他命丸、牙线、阿司匹林、安诺星去痛片、百服宁、阿吉洛尔消毒药膏、芥末油、特效泻药、氧化镁乳剂、肝病泻盐、口香糖剂、两把吉列剃须刀、一把舒适牌喷射刮胡刀、两盒剃须膏、一张皱巴巴的有点破了的快照,上面是一只趴在走廊栏杆上睡觉的黑白相间的胖猫;三把梳子、两把毛刷、一瓶植物发油、一瓶脱涂剂、一瓶没贴牌子的甘油栓剂、维克斯滴鼻剂、维克斯达姆膏、六块橄榄皂、三张一九四六年的音乐喜剧票根(《叫我先生》)、一管脱毛膏、一盒餐巾纸、两个海贝壳、一套像是用过的指甲砂锉、两瓶洗面奶、三把剪刀、一把指甲锉刀、一颗没有花纹的蓝色弹子(至少二十年代时的弹子玩家们会称之为“纯品”)、毛孔收缩霜、一副镊子、一个没了表带的女式金表的表盘、一只碳酸苏打水的瓶子、一枚女子寄宿学校的戒指(上缀一颗刻字的玛瑙石)、一瓶除臭剂——信不信由你,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格拉斯太太轻快地伸手在最下面一层拿起一件东西,砰的一声丢进了废纸篓,声音闷而轻。“我在这里给你放了一管新的牙膏,他们都说这牙膏好得不得了。”她头也不回地宣布道,一面把牙膏放了进去。“不许再用什么牙膏粉了。你牙齿上可爱的珐琅质都会掉光的。你的牙齿多可爱呀。你至少可以采取正确——”
“谁说的?”浴帘后面传来了拍击浴缸水的声音,“谁他妈说我牙齿上可爱的珐琅质都会因为牙膏粉掉光的?”
“我说的。”格拉斯太太最后挑剔地看了她的花园一眼。她伸出镘刀似的手指把一瓶没有打开的肝病泻盐往里面推了一点,让它跟其他常绿植物站成一排,然后关上了柜门。她转而面向冷水龙头。“我倒想知道是谁洗了手又不清洗水盆,”她闷闷不乐地说,“这也算是一个成年人的家庭。”她加大水压,用一只手很快地彻底地把水盆清洗了一遍。“我猜你还没跟你妹妹谈过吧。”她说,转身看向浴帘。
“没有,我还没有跟我妹妹谈过。现在他妈的先出去一下好不好?”
“为什么还没谈?”格拉斯太太追问道,“我觉得这样很不好,祖伊。我觉得这样一点儿都不好。我特意请求你去看看你是否能做点什么——”
“首先,贝茜,我一个小时前刚起床。其次,我昨晚跟她谈了整整两个小时,我想她今天不会再他妈想跟我们中任何一个谈了。第三,如果你再不离开这间浴室,我就要放火烧这该死的丑帘子了。贝茜,我是说真的。”
格拉斯太太没等他说完三点陈述,就已经走神了,她坐了下来。“有时候我真想杀了巴蒂,他就是不肯装部电话,”她说,“真是太没必要了。一个成年人怎么能那样生活呢——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没人想要侵犯他的隐私,如果他想要的就是隐私权的话,可我真的觉得没有必要非得像个隐士似的生活。”她换了个姿势,跷起二郎腿,动作有点不耐烦。“甚至都不安全,看在老天的分上!万一他跌断了腿怎么办。一个人在那么远的林子里。我一直都在担心。”
“你担心是吧?你担心什么呢?是担心他会跌断腿,还是担心你想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却没有电话机?”
“我两样都担心,年轻人,告诉你吧。”
“嗯……那就别担心。别浪费你的时间。你真笨,贝茜。你为什么这么笨呢?你知道巴蒂的,看在上帝的分上。即便他在二十英里外的丛林里,两条腿都断了,一支该死的箭从前胸穿透后背,他照样能爬回他的山洞,因为他要看看有没有人偷偷地溜进去试穿他的套鞋。”帘子后面传来一阵短暂愉快的,多少也有点诡异的捧腹大笑。“相信我的话。他太在乎他那点该死的隐私了,所以他是不会死在任何丛林里的。”
“谁也没说什么死不死的话。”格拉斯太太道。她轻轻地,几乎是多余地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发网。“我一早上都在想办法打电话给那些住在他那个山脚的路边上的人。他们连电话都不接。没法联系到他真是气人。我苦苦求了他多少次了,让他把那部装在他跟西摩的老房间里的电话移出来。叫我说这甚至都不正常了。真要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又需要别人——真是气人。我昨晚试了两次,今天早晨又试了四次——”
“到底有什么好‘气’的?首先,住在路边的那些陌生人凭什么就得听我们使唤呢?”
“谁说我们要使唤谁了,祖伊。你别太过分了。告诉你吧,我非常担心那个孩子。而且我觉得应该把这些事都告诉巴蒂。告诉你吧,我觉得如果在这种时刻我不跟他联系的话,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
“好吧,行了!那你干吗非要打扰他的邻居而不打电话给学校呢?他这个时间本来也不会待在他的洞里——你知道的。”
“拜托你把声音放低一点吧,求你了,年轻人。谁也不是聋子。告诉你吧,我已经给学校打过电话了。我从以往的教训中明白这样做一点用都没有。他们就是在他桌上给他留个条。可我觉得他根本都不会靠近他的办公室。”格拉斯太太突然身体往前倾,但她并没有站起来,而是伸手在放满脏衣服的篮子的最上面捡起了一样什么东西。“你里边有洗澡布吗?”她问道。
“应该是‘浴巾’,不是‘洗澡布’。我唯一想要的,该死的,贝茜,就是让我一个人待在浴室里。我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如果我想看到每一朵路过的爱尔兰胖玫瑰都挤进浴室里来,那我早就告诉你了。现在,快点。快出去吧。”
“祖伊,”格拉斯太太耐心地说,“我手里正拿着一块干净的洗澡布。你到底要还是不要?就请你回答,要还是不要。”
“哦,我的上帝!要。要。要。我要它胜过世界上的一切。扔过来吧。”
“我不会扔过去的。我会递给你。这个家里,什么都是扔来扔去的。”格拉斯太太站起来,朝浴帘走了三步,等着后面伸出一只手来接浴巾。
“万分感谢。现在请从这里消失。我已经掉了有十磅肉了。”
“一点都不奇怪!你坐在那个浴缸里,坐到真的是脸都发青了,然后你——这是什么?”格拉斯太太弯下腰,兴趣十足地捡起那个祖伊在她进来前念的剧本。“这是勒萨日先生给你的新剧本吗?”她问道,“就搁地板上?”没有人回答她。就好像夏娃问该隐,外面大雨中躺在地上的东西不就是他那把可爱的新锄头吗。“这可真是个放剧本的好地方,要我说。”她把剧本带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放在暖气片上。她低头看剧本,好像是在检查有多湿。百叶窗是拉下来的——祖伊坐在浴缸里读信时借的光来自天花板上的顶灯,一共有三个灯泡——一小方晨光从百叶窗下面慢慢地挪进来,照在剧本的封面上。格拉斯太太把头侧向一边,想更好地看清楚剧本的标题,一面从她和服的口袋里拿出一包特大号的香烟。“《心灵是秋天的流浪者》,”她饶有兴味地读出声来,“不寻常的标题啊。”
浴帘后面的反应有点慢,但是听起来颇有兴致。“是什么?是什么样的标题?”
格拉斯太太早有防备。她直起身来,重新坐下,手里拿着一支点燃的烟。“不寻常,我说了。我没说它美丽什么的,所以你——”
“啊,老天。你得每天起个大早才不会错过那些好东西,贝茜小姑娘。你知道你的心灵是什么吗,贝茜?你想知道你的心灵是什么吗?你的心灵,贝茜,是秋天的停车库。这样的标题时髦吗,嗯?上帝,很多人——很多不知情的人——以为这个家里只有西摩和巴蒂是文人。要是我开始思考,要是我坐下来一分钟,想想诗情画意,想想停车库,我就会白白浪费我人生的每——”
“行了,行了,年轻人。”格拉斯太太说。不管她对电视剧名字的品位如何,也不管她一般的审美能力怎么样,反正她的眼睛一亮——仅仅是一亮,但的确是一亮——这是对她的小儿子,也是唯一一个英俊的儿子欺负她的风格的一种欣赏,一种类似行家般的,虽然多少也有点变态的欣赏。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这道亮光取代了她眼中一直以来的疲惫,以及她踏进浴室后就一直挂在脸上的那份实实在在的担忧。然而她几乎是立刻就开始自卫了:“那个标题怎么了?它就是很不寻常嘛。你!你从不觉得任何东西是不寻常的或者是美的!我从没听你说过——”
“什么?谁没觉得?我到底是觉得什么东西不美了?”浴帘后面传来一阵小规模的水啸声,仿佛有一只调皮的鼠海豚突然开始玩游戏了。“听着,我不在乎你对我的种族、信条或者宗教信仰作何评价,胖子,但是别告诉我,我对美的东西不敏感。美是我的致命弱点,你给我记住了。对我来说,所有东西都是美的。看一眼粉红色的落日,我就融化了,上帝。任何东西。《彼得·潘》。《彼得·潘》上演时还没起幕,我就已经热泪盈眶了。而你却胆敢跟我说什么我是——”
“哦,闭嘴。”格拉斯太太心不在焉地说。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一脸的严肃,她从鼻孔里把烟吐了出来,说道——其实是吼道——“哦,我真希望我能知道该拿那个孩子怎么办!”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真是黔驴技穷了。”她看了浴帘一眼,简直就像是X光扫射。“你们没一个派得上用场的。一个都没有!你父亲甚至都不愿意开口说几句话。你也知道的!他也担心的,这是自然的事——他脸上的那个表情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就是不愿意面对任何事情。”格拉斯太太绷紧了双唇。“我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来没有面对过任何事情。他以为只要打开收音机,只要里面的某个小傻子张嘴开唱,那么任何特别的或者不愉快的事情就都会走开了。”
处于隔绝状态的祖伊大声笑起来。跟他的捧腹大笑几乎很难区分,但还是不一样的。
“他就是那样的!”格拉斯太太坚持道,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往前坐了坐。“你不想知道我真实的想法吗?”她追问道,“你不想吗?”
“贝茜。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反正是要告诉我的,那么我想不想听又有什么——”
“我真的觉得——我这会儿是认真的——我真的觉得他一直想再听到你们这些孩子都上电台做节目。我这会儿没开玩笑。”格拉斯太太又深吸了一口气。“每一次你父亲打开收音机,我都真的感觉他是想调到《智慧之童》,然后听到你们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回答问题。”她抿起嘴唇,停了下来,在无意识中给自己的话添了几分分量。“我是说包括你们每一个人,”她说,突然又稍稍挺直了一下身体,“也包括西摩和沃特。”她很快地吸了一口烟,但是吸得很大口。“他完全活在过去。完完全全。他甚至几乎从来不看电视,除非是你的节目。别笑,祖伊。这没什么好笑的。”
“到底谁在笑了?”
“反正是真的!他完全没觉得弗兰妮有什么真的不对劲的地方。一点都没有!昨晚十一点新闻过后,你知道他问我什么吗?他问我弗兰妮会不会想吃个橘子。你哪怕就跟那孩子嘘一声,她也会躺上几个小时,把眼睛都哭出来,还跟自个儿一刻不停地念叨着天知道是什么东西,而你的父亲却想也许她想来个橘子。我杀他的心都有了。下一次他——”格拉斯太太打住了。她盯着浴帘。“什么这么好笑?”她质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我喜欢那个橘子。好吧,还有谁也帮不了你呢?我。莱斯。巴蒂。还有谁?贝茜,向我敞开胸怀吧。不要沉默不语。这是这一家子最大的毛病——我们心里藏的话都太多了。”
“你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小伙子。”格拉斯太太道。她慢吞吞地把一小绺掉出来的头发塞进发网的橡皮筋里去。“哦,我希望我哪怕能跟巴蒂在电话上聊个几分钟也好啊。他可是唯一一个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人。”她若有所思地说,话里带着明显的怨恨。“真正是祸不单行。”她拢起左手,把烟灰弹进手心。“波波要到十号才能回来。维克我都不敢告诉他,就算我知道怎么找到他。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一家子。我是说真的。按理说你们这些孩子都算是非常聪明的,每一个都是的,可是到了关键时候,你们却没一个有用的。一个都没有。我真是有点受不了——”
“什么关键,看在上帝的分上?什么样的关键时候?你想要我们做什么呢,贝茜?走进弗兰妮的房间,然后替她生活吗?”
“别再说这种话了!谁也没说要谁来代替弗兰妮过她的生活。我只是想有个人能走进那间客厅,然后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就是我想要的。我想知道那孩子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去,然后上完这学年的课。我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打算往她的肚子里送一些多少有点营养的东西。她星期六晚上到家以后就几乎再没吃任何东西——什么都没吃!我试过了——不到半个小时之前——想让她喝碗鸡汤。她就尝了两口,就两口。昨天我让她吃的那点东西她全给吐出来了,一点没夸张。”格拉斯太太的声音停顿片刻,就是咽了口唾沫。“她说她过会儿吃个干酪汉堡。这干酪汉堡算是怎么回事呢?我看她一个学期以来就只吃干酪汉堡加可乐。现如今这大学里就给小姑娘们吃这些玩意儿吗?我知道一件事。要是哪个小姑娘虚弱到像这个孩子一样,我绝对不会再让她吃甚至都——”
“要的就是这种精神!要么鸡汤,要么啥也没有。您老人家能做到如此这般可不容易。如果她铁了心要精神崩溃,我们至少可以起起哄,添添乱。”
“年轻人,你也别太没规矩了——哎,你这张嘴啊!告诉你吧,我觉得那孩子平时吃什么东西跟她现在这个样子有很大的关系,这完全有可能。这孩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要她吃蔬菜或者随便什么对她有好处的东西都是不逼不行的。你不能没完没了地折磨自己的身子骨啊,年复一年——不管你脑子里想什么也好。”
“你说什么都对。你说什么都对。你他妈真一针见血,真是叫人目瞪口呆。我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了……上帝,你给了我灵感。你让我燃烧,贝茜。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意识到你刚做了什么吗?你刚刚给了这整个该死的事件一个新鲜的、崭新的、《圣经》意义上的诠释。我在大学里写了四篇关于耶稣受难的文章——是五篇——每篇都让我烦得快疯了,因为我总觉得缺了一点什么。现在我知道缺什么了。现在一切都清楚了。我可以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来看耶稣基督:他不健康的狂热主义;他粗鲁地对待那些善良、正常、保守且自觉纳税的法利赛人。哦,太让人激动了!贝茜,你以你简单的、直接的、固执的方式一语道出了整部《新约》一直缺少的主旨。不健康的饮食。耶稣是吃干酪汉堡和可乐的。就我们所知,他可能喂那些——”
“给我住嘴吧,马上。”格拉斯太太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充满威胁。“哦,我真想在你那张嘴上盖上一块尿布。”
“好吧,大惊小怪的。我只是想进行一场有礼貌的浴室谈话而已。”
“你可真好笑。哦,你可真好笑!年轻人,事实碰巧是这样的,我考虑你小妹妹时的角度,跟我考虑主耶稣时的角度不是一模一样的。我也许是有点特别,但我现在碰巧不特别。我碰巧没看出那样一个大学小女生,一个虚弱的、累坏了的、读太多宗教书的女生,跟主之间有什么好比较的!你当然跟我一样了解你妹妹——或者说应该跟我一样了解她。她特别容易受影响,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你知道得很清楚!”
浴室里安静了一分钟,感觉很怪异。
“妈?你在外面坐着吗?我有种可怕的感觉,你是不是坐在那里同时抽着五支烟?是吗?”他等着回答。格拉斯太太却选择了沉默。“我不想你坐那儿不动,贝茜。我想离开这个该死的浴缸……贝茜?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格拉斯太太说。一阵新的担忧掠过她的脸庞。她不安地挺直了身子。“她跟那只布卢姆伯格一起躺在沙发上,”她说,“多不卫生。”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的左手拢起来托着烟灰已经有几分钟了。这会儿她探身把烟灰倒进废纸篓里,人并没有站起来。“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她宣布,“我就是不知道,就这么回事。这个家是彻底乱套了。油漆工基本已经漆完她的房间,他们吃过午饭就要进客厅的。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叫醒她,还是该怎么办。她几乎都没睡过觉。你知道我等了多久才抽出空来让油漆工们过来吗?都快二十——”
“油漆工!啊!总算又见天日了。我把油漆工给忘了。听着,你干吗不让他们到这儿来呢?这里可宽敞了。要是我不让他们进浴室,他们该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主人了,而我——”
“安静一分钟,年轻人。我在想问题呢。”
祖伊好像很听话的样子,突然开始用他的浴巾了。有那么一小会儿,隐隐约约的泼水声是整间浴室里唯一的声音。格拉斯太太坐在离浴帘八到十英尺远的地方,眼睛越过瓷砖地面盯着浴缸边上的地垫。她的香烟已经烧到屁股了。她用右手的两个手指夹着香烟。格拉斯太太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强烈:她的肩头仿佛总是披着一块隐形的都柏林主妇的披肩(这种印象仍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然而她拿香烟的姿势却把这种第一印象完全击碎了。她的手指不仅非常细长匀称——打个比方,一般来说,你不会想到这是一个中等发福的女人的手指——而且带着一种贵族气息的微微颤动;一位被废黜的巴尔干皇后或者一位曾经的绝代名妓的手指也许也会有如此优雅的颤动。但这不是唯一一个同“都柏林黑色披肩”这一母题相矛盾的地方。还有贝茜·格拉斯的腿,那是一双让人刮目相看的腿,一双不论以什么标准衡量都绝对标致的腿。它们的主人曾经是一个方圆几百里内公认的大美人,一位杂技演员,舞蹈演员,身轻如燕的舞蹈演员。这会儿腿的主人正坐着,眼睛盯着地垫,左腿架在右腿上,那只白色的旧毛线拖鞋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从跷起的那只脚上掉下来。她的脚异常小,脚踝仍然很细,最绝的也许是她的小腿,仍然绷得很紧,而且显然一直都很光滑。
格拉斯太太突然发出一声长叹,比起她习惯性的叹息,这一声尤其沉重——仿佛是生命力量本身的一部分。她站了起来,拿着香烟走到水槽边,打开冷水冲烟头,把熄灭的烟头扔进了废纸篓,然后又坐了下来。她让自己陷入沉思的魔咒并没有就此打破,仿佛她根本没有离开过座位。
“我三秒钟以后就要出来了,贝茜!我已经敬告你啦。做人可不能太不识趣咯,伙计。”
格拉斯太太又在盯着蓝色的地垫了,听到儿子的“敬告”,她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那一刻,如果祖伊能看到他母亲的脸,尤其是她的眼睛(这一点非说不可),那么他也许会感到一股强烈的冲动(不管是否稍纵即逝),回忆一遍他们之间刚刚进行的那场对话,以另一种方式,以另一种语气——给这场对话注入一点温柔与和谐。话说回来,他也可能不会有这样的冲动。时值一九五五年,再要想从格拉斯太太的脸上,尤其是从她蓝色的眼睛里读出什么真实可靠的信息,已经很难了。几年前,单是她的眼睛就能道出所有的故事(对人也好,对地垫也好),她的两个儿子死了,一个是自杀(她最喜欢的一个,她最完美、最善良的儿子),一个死于二战(她唯一的真正开朗的儿子)——曾经,贝茜的眼睛可以畅所欲言,对细节充满热情,可以述说所有这些事实,无论是她的丈夫还是她所有活着的成年孩子,都没有勇气直视她的眼睛;如今,一九五五年,她会站在大门边上,同一双可怕的凯尔特眼睛,报告的却是这样的消息:新的快递员还没把晚饭要烧的羊腿送来,或者某个好莱坞小明星的婚姻触礁了。
她突然又点上一支超大号的香烟,吸了一口,然后站起身,吐出烟。“我一会儿就回来。”她说。这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天真的许愿。“你出来的时候请踩在地垫上,”她加了一句,“地垫放在那儿就是用来踩干脚的。”她出去了,随手关紧了门。
仿佛“玛丽王后号”突然来到瓦尔登湖,在临时为它搭建的湿坞停靠几天之后,忽地又拔锚起航了,真是来也突兀,去也兀突。祖伊在浴帘后面闭了一会儿眼睛,送走王后号之后,他自己的小船正在湖里颤颤巍巍地摇摆着。然后他拉开浴帘,眼睛盯着紧闭的浴室门看了一会儿。这一眼很有些分量,而解脱的感觉其实并不是其中最主要的部分。从祖伊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是一个珍视自己隐私的人,一旦隐私被侵犯,而这个侵犯者却又转身一走了之,一、二、三,就那样,他的眼中便会出现这种难以释怀的眼神。
不到五分钟之后,祖伊赤脚站在水槽前,湿头发已经梳理过,穿着一条没有皮带的深灰色斜纹呢宽松裤,赤裸的胳膊上搭着一块毛巾。剃须前的仪式已在进行中。百叶窗拉起一半;浴室门半开着散发蒸汽,好让镜子变清晰;他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放在镜面药柜下面的毛玻璃架上,伸手可及。此时祖伊已经把泡沫剃须膏挤到了修面刷上。他把剃须膏随手扔到身后的什么地方,省得碍事,盖子也没拧上。他用手掌来回擦拭镜面,抹掉了大部分雾气,发出了“吱呀”的声响。接着他就开始把剃须膏涂到脸上。他涂抹的技巧非同寻常,虽然同他剃须的技巧一脉相承。也就是说,尽管他在涂抹的时候是看着镜子,但是他的眼睛并没有跟着刷子走,而是直直地盯着他自己的眼睛,仿佛他的眼睛是一块中立国的领土,是一场私人战争中的无人之地,而他要打败的就是自己对自己的迷恋,这场战争从他七八岁时就已经开始了。如今,对二十五岁的他来说,曾经的小战术也许已经多少成了条件反射,就像一个老棒球运动员在本垒板的时候,不管是否需要总会用球棒去拍他的钉鞋。无论如何,几分钟前,祖伊梳头的时候,把照镜子的次数减到了最少。在这之前,在他擦干身子的时候,他也做到了站在一块全身镜之前却根本没怎么看镜子。
他刚刚涂完剃须膏,他的母亲就突然出现在了镜子里。她站在门口,在他身后几英尺的地方,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装出犹豫着是否要进来的样子。
“啊!多么愉快的意外啊,我简直受宠若惊!”祖伊对着镜子说,“请进,请进!”他笑道,是他惯常的捧腹大笑,然后打开药柜取出他的剃须刀。
格拉斯太太向前迈了几步,一副沉思着什么的样子。“祖伊……”她说,“我一直在想。”她通常会坐的地方在祖伊的左面。她弯腰坐下来。
“别坐下!让我先对你欣赏一番。”祖伊道。离开浴缸,穿上裤子,梳好头发,他的兴致显然提高了很多。“寒舍难得有贵客临门,既已大驾光临,我们定当尽心竭力,让客人如——”
“你给我安静个一分钟。”格拉斯太太严肃地说道,一面坐了下来。她又架起一条腿。“我一直在想,你觉得找维克会不会有用呢?我觉得不会有什么用,但是你怎么想呢?我是说我觉得那孩子需要的是一个精神科医生,不是什么神父,但是我也可能想错了。”
“哦,没有。没有,没有。没有错。我还从来没见你错过,贝茜。你提供的事实要么是假的,要么是夸大其词,但是你从来没有错过——没有,没有。”祖伊兴致勃勃地把剃须刀打湿,然后开始刮胡子。
“祖伊,我在问你呢——请你这回别再开玩笑了。你认为我到底该不该联系维克?我可以打电话给那个叫品乔特还是什么的主教,他可能至少可以告诉我往哪里发电报,如果维克还在什么要命的船上的话。”格拉斯太太伸手把废纸篓向自己这边挪了一点,用来弹烟灰,她进来的时候在抽烟。“我问了弗兰妮要不要跟维克通电话,”她说,“要是我能找到维克的话。”
祖伊很快地冲洗了一下剃须刀。“她怎么说?”他问。
格拉斯太太不易察觉地向右转了一点,调整了一下坐姿。“她说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啊。我们总比她聪明些,对吧?我们可不会因为她这么说了就随她去了,对吧?”
“告诉你吧,年轻人,今天不管这孩子说什么我都不会听她的了。”格拉斯太太说着,打起了精神。她对着祖伊涂满泡沫的脸说:“如果你有个小女儿躺在房间里,自言自语了四十八个小时,你就不会去问她该怎么办了。”
祖伊继续刮他的胡子,没有接话。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你认为我该不该试着联系维克呢?我挺怕联系他的。他太情绪化了——神父也罢,不是神父也罢。只要你跟维克说一句好像下雨了,他就会当场掉眼泪。”
祖伊同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分享了这句话带给他的乐趣。“贝茜,你还是有希望的。”
“嗯,如果我没法打通巴蒂的电话,而你也不会帮我,我总是要做点什么的。”格拉斯太太说。她愁肠百结地坐着抽了好一会儿烟,然后说:“如果完全是天主教的问题,或者类似的问题,我也许可以自己帮她。我还没把所有的东西都忘光。但是你们这些孩子都没有从小信天主教,我真的不明白——”
祖伊打断了她。“你离谱了,”他说,转过满是泡沫的脸,“你离谱了。你太离谱了。我昨晚就告诉你了。弗兰妮的问题完全不是宗教派别的问题。”他沾了沾剃须刀,继续刮胡子。“请你相信我的话。”
格拉斯太太目光殷切地盯着祖伊的侧脸,仿佛他会继续说下去,但是他没有。过了一会儿,她叹了一口气,说:“要是我能先把那只要命的布卢姆伯格从她的沙发上赶下去,我也就能暂时安心一会儿了。太不卫生了。”她吸了一口烟,“我也不知道该拿那些油漆工怎么办。这会儿他们恐怕已经漆完她的房间了,他们就要急不可耐地去客厅了。”
“要知道,我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没有问题的人,”祖伊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只要一感觉忧郁,或者感到困惑,我怎么办呢,我就会邀请一些人到浴室里来拜访我,然后——嗯,我们就一起把问题彻底解决了,就这么回事。”
格拉斯太太看样子像是被祖伊解决问题的方法逗乐了,但今天她偏偏铁了心拒绝任何娱乐。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种新的神情——聪明、狡猾,还有一点点的绝望。“要知道,我不像你可能以为的那么笨,年轻人,”她说,“你们全都神神叨叨的,你们这些孩子个个都是。碰巧怎么样呢,我还是告诉你吧,碰巧就是说,我对于这背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比你想象的要知道得多得多。”她紧闭着嘴唇,一手在膝盖上拂了一下,其实和服上并没有烟灰,她做了一个掸烟灰的动作是为了强调自己说的话。“如果你想知道,我碰巧知道,她昨天在屋里不肯放下的那本小书就是所有问题的症结。”
祖伊转身看着她,脸上挂着笑容。“你是怎么发现的?”他问。
“你永远别管我是怎么发现的,”格拉斯太太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赖恩打了几次电话来。他非常担心弗兰妮。”
祖伊在洗他的剃须刀。“这个赖恩到底他妈谁啊?”他问道。毫无疑问,这仍是一个年轻人会问的问题,他还是会时不时地拒绝承认他确实知道某些人的名字。
“你非常清楚他是谁,年轻人,”格拉斯太太一字一顿地说,“赖恩·康特尔。他做弗兰妮的男朋友整整一年了。你碰见他的次数,光我知道的就不下五六次,所以别再假装你不认识他了。”
祖伊开怀大笑起来,好像他真心喜欢看到任何做作的人被戳穿,也包括他自己。他继续刮胡子,还是乐颠颠的。“叫我说应该是弗兰妮的‘小伙子’,”他说,“不是她的‘男朋友’。贝茜,你怎么那么落伍呢?为什么呢?嗯?”
“你别管我为什么这么落伍。我告诉你弗兰妮到家后他都打来五次还是六次电话了——今天早晨你起来前他已经打了两次。他真的很好,而且他非常关心、非常担心弗兰妮。”
“跟我们某些人就是不一样,是吧?好吧,虽然我不想让你失望,但是我曾经和他一起坐过几个小时,他一点都不好。他就是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顺便说一句,这里有人用了我的剃须刀,不是刮了他们的腋窝就是该死的大腿。要么就是把剃须刀摔过了。刀头完全——”
“没人碰过你的剃须刀,年轻人。为什么他要装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我能问问吗?”
“为什么?因为他就是,就这么简单。可能因为有利可图吧。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打赌他担心弗兰妮,原因再烂不过了。他之所以担心可能是因为橄榄球比赛没看完就得离开,他很不爽——他流露出了不爽,而他又知道弗兰妮很聪明,肯定被她发现了,所以他才担心。我能想象这个小杂种把弗兰妮塞进出租车,再把她弄上火车,一面心里就在琢磨比赛半场结束前能不能赶回去。”
“哦,真是没法跟你说话!一点办法都没有。我真奇怪我干吗还要来找你说。你跟巴蒂一个样。你们觉得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出于某个特殊的原因。你们觉得任何人给别人打电话都是出于什么肮脏的、自私的原因。”
“一点没错——十之八九都是这样。这个讨厌的赖恩就不例外,你不用怀疑。听着,有一次弗兰妮跟他外出前在屋里打扮,我就陪他聊了整整二十分钟,要我说他就是一无是处。”他若有所思地说,刮胡子的手停在半空,“他到底他妈的跟我说什么了?相当迷人的话题。是什么来着?……哦,对了。对了。他告诉我他小时候每个礼拜都会听我和弗兰妮的节目——你知道这个小杂种是怎么回事吗?他不惜贬低弗兰妮来吹捧我。唯一的目的就是讨好别人,再就是炫耀他那点常春藤名校的智商。”祖伊吐出舌头,做了个喝倒彩的鬼脸,声音略有节制。“呸,”他说,继续推他的刮胡刀,“呸,要我说,所有这些穿白球鞋、编辑校园文学杂志的大学男生。我宁愿跟一个诚实的骗子打交道。”
格拉斯太太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带着一种奇怪的了解的眼神。“他是个大学还没毕业的男孩子。而你呢,就会让人紧张,年轻人。”她说——算是很心平气和了,“你要么就很喜欢一个人,要么就很讨厌。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就会自己一个人说起来没完,谁也别想插一句话。要是你不喜欢谁——大多数时候——你就会坐在那里,跟死了一个样,然后就让那个人把地板说出个洞来。我见过你那个样子。”
祖伊转过身来,看着他的母亲。这一刻,他这样转过身来看着她,就像他所有的哥哥姐姐妹妹(尤其是他的哥哥们)在某年某月也曾经这样转过身来看着他们的母亲,不仅仅带着惊奇,因为在母亲日常的一大堆看似杂乱无章的偏见、老生常谈和废话之中突然冒出了一句真知灼见,无论是否只是片鳞半爪。带着敬意,带着情感,至少也带着感激。而且,说奇怪也不奇怪的是,每次当这样的“礼遇”出现时,格拉斯太太都会以一种迷人的姿态欣然接受。她会带着优雅和谦逊看着献给她这样一个眼神的儿子或者女儿。这会儿她正把这种优雅谦逊的神情展现给祖伊。“你就是这样的,”她说,声音里并没有责备,“你和巴蒂都不知道怎么跟自己不喜欢的人说话。”她又想了一下,“其实该说是不爱的人。”她纠正道。祖伊继续站着盯着她看,刮胡子的手也停了下来。“这是不对的,”她说——声音严肃而难过,“你越来越像巴蒂在你这个年纪时候的样子了。连你们的父亲都注意到了。如果你们不能在两分钟里喜欢上某个人,那么你们就永远不会喜欢他了。”格拉斯太太眼睛越过瓷砖地板看向蓝色的地垫,有点心不在焉。“你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能带着这么强烈的喜和恶。”格拉斯太太对着地垫说,然后又转向祖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中几乎没有带任何说教的意味。“不管你怎么想,年轻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