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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JD塞林格 当前章节:156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11

“别敲琴键,”弗兰妮说,眼睛看着他,“如果你要坐在那里,我就得当你的指导。这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别敲琴键。”

“首先,他知道我不喝酒。其次,他知道我出生在纽约,如果有一件事是我不能忍受的,那就是氛围。第三,他知道我住的地方离格林尼治村隔了他妈的七十个街区。第四,我跟他说了三次我已经穿着睡衣和拖鞋了。”

“别敲琴键。”弗兰妮命令道,一面摸着布卢姆伯格。

“但是不行,他等不了了。他必须立刻见到我。非常重要。不是开玩笑的,就是现在。这辈子你就做这一次好人吧,叫辆出租车,这就过来。”

“你去了吗?也别砰的一声合上琴盖。那是我给你上的第二——”

“是的,我当然去了!我他妈意志力不够!”祖伊说。他合上琴盖,很不耐烦,但是没有砰的一声。“我的问题是,住在纽约的乡下人我一个都不相信。我不管他们在这儿已经住了多久了。他们忙着在第二大道上找一家亚美尼亚小饭店的时候,我总是担心他们会被车撞,或者被暴打一顿。或者其他什么倒霉事。”他阴郁地吐出一口长长的烟,烟从《宝贝,你何必这么坏》的乐谱上方飘过。“反正我还是到那儿去了,”他说,“老迪克就坐在那儿。无比阴沉,无比忧郁,一肚子没法等到今天下午宣布的重要消息。他坐在一张桌子前,穿着蓝牛仔裤和一件吓人的运动夹克。移居纽约的得梅因人。我真想掐死他,我发誓。这一晚上过的。我在那儿坐了两个小时,就听他讲我是个多么自以为了不起的混蛋,全家都是精神病人和变态神童。然后,他把我分析了一通之后——还分析了巴蒂,还分析了西摩,这两人他都从来没见过——然后他的脑袋短路了,不知道当晚剩下的时间该表现得像劲头十足的柯莱特,还是像脾气暴躁的托马斯·沃尔夫。突然,他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只印着他名字的押花字母的公文包,然后就把一个一小时长的新剧本塞到了我胳膊底下。”祖伊一只手临空挥了一下,好像不想再谈下去了。但是他从琴凳上站起来的时候那么焦躁,不可能是真的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他嘴里含着雪茄,两只手插在屁股兜里。“这么些年我一直都在听巴蒂对演员说三道四,”他说,“我的上帝,我要是说起那些我知道的作家,也能让他听个够。”他心不在焉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他停在一九二〇年的留声机前面,直直地盯着机器看,然后对着喇叭筒自娱自乐地喊了几嗓子。弗兰妮看着他咯咯地乐。但是他皱了皱眉头,又继续走来走去。他走到热带鱼缸前突然停了下来,鱼缸放在一九二七年新生牌收音机上面。他把雪茄从嘴巴里拿了出来,兴趣十足地朝鱼缸里瞅。“我的黑玛丽都要死光了。”他说,一面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拿鱼缸边上的鱼食。

“贝茜今天早晨喂过它们了。”弗兰妮警告他。她还在抚摸布卢姆伯格,强迫他留在温暖的毛毯之外的这个微妙而险峻的世界里。

“它们看上去饿坏了。”祖伊道,但是伸向鱼食的手缩了回来。“这家伙看上去蔫蔫的。”他用指甲轻轻地敲鱼缸,“你应该来一点鸡汤,伙计。”

“祖伊,”弗兰妮说,想吸引他的注意力,“现在到底怎么样?你有两个新剧本。勒萨日在出租车里给你的是个什么剧本?”

祖伊继续盯着鱼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显然是出于一阵按捺不住的冲动,他突然四脚朝天躺到了地毯上。“勒萨日给我的那个剧本,”他一只脚架在另一只上,说,“让我在里面演一个瑞克·查蒙斯,我向上帝发誓,这就是一个一九二八年的室内情景喜剧,《弗伦奇戏剧索引》里肯定查得到。唯一不同的就是作者加了很多心理学的术语,剧本因而显得很时髦,什么情结、压抑机制、净化作用之类的,多半是作者从自己的心理医生那里听来的。”

弗兰妮看着祖伊,虽然从她坐的地方只能看到他的脚底和脚跟。“嗯,那么迪克的那个剧本呢?”她问道,“你读过了吗?”

“在迪克的剧本里,我可以演本尼,一个敏感、年轻的地铁保安,是你他妈的能读到的最生猛、最新奇的电视剧剧本。”

“你是说真的吗?真的很好吗?”

“我没说好,我说生猛。我们用词得精确,伙计。这部片子一旦完成,第二天早晨办公楼里所有的人都会四处走动,互相拍肩膀道贺,就跟狂欢节一样。勒萨日,海斯,庞姆洛,赞助商们。一群勇猛的家伙。就算现在还没开始,今天下午也该开始了。海斯会走进勒萨日的办公室,对他说:‘勒萨日先生,头儿,我这边有一个新剧本,是关于一个敏感、年轻的地铁保安的,一打开剧本,勇气和正直的臭味就扑鼻而来。而且我知道,头儿,你喜欢充满勇气和正直的剧本,仅次于充满柔情和尖锐矛盾的剧本。这个剧本,头儿,正如我所言,二者皆备。是大熔炉,特别煽情。该暴力的地方有暴力。而且就在这个敏感的保安历尽艰辛,快顶不住了,就快对人类和这个渺小的民族失去信念的时候,他的一个九岁的侄女下课回到家,给他讲了564公主学校里代代流传的一些恰到好处的爱国主义哲学,还是安德鲁·杰克逊的乡下老婆传下来的。这个剧本不会错的,头儿!这个剧本有内容,简单,不真实,连我们那些贪婪、神经质的文盲赞助商都会喜欢的,因为这个剧本够亲昵,够无聊。’”祖伊突然坐了起来,“我刚泡了个澡,现在却像猪一样出汗。”他站了起来,一面飞快地看了弗兰妮一眼,就好像本来不该去看的一样。他刚想转头看别处,却又停了下来,反而更仔细地看起了弗兰妮。她正低着头,眼睛盯着大腿上的布卢姆伯格,还在一个劲儿地摸他。但是她整个人已经起了变化。“啊,”祖伊说,他走到沙发边上,一副存心找碴的样子,“夫人的嘴唇在嚅动。祈祷要开始了。”弗兰妮没有抬头。“你他妈的到底在干吗?”他问道,“受不了我对待流行艺术的非基督徒态度,要寻求庇护吗?”

弗兰妮抬起头来,又摇了摇头,眨着眼睛。她对着祖伊微笑。她的嘴唇刚才的确是在动,现在也正动着。

“别对我笑,拜托了。”祖伊说,语气很平淡,一面走到一边,“西摩总是那样对着我笑。这座该死的房子里微笑成灾。”他在一个书柜前用大拇指轻轻把一本摆放不齐的书推回原位,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走到房间里一扇位于正中的窗户前,那里有一把靠窗的椅子,前面摆了一张樱桃木的桌子,格拉斯太太总是坐在那里付账单,写信。他站着看向窗外,背对着弗兰妮,两只手又放进了屁股兜里,嘴里叼着雪茄。“你知道我这个夏天可能去法国拍片子吗?”他问道,有些烦躁,“我跟你说了吗?”

弗兰妮很感兴趣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你没说!”她说,“你是说真的吗?什么片子?”

祖伊看着街对面铺着碎石的学校屋顶,说:“哦,说来话长。有个法国佬过来了,他听了我和菲利浦一起灌的音带。几个星期前我跟他吃了顿中饭。一个真正的二流子,但还挺可爱的。而且显然他眼下在法国那边很吃香。”他把一只脚架到靠窗的椅子上。“都还没说定呢——跟这些家伙没有说得定的事——不过那家伙被我哄得挺想把雷诺芒德的小说改编成电影的。就是我寄给你的那一本。”

“真棒!哦,这太让人激动了,祖伊。如果你去的话,会是什么时候呢?”

“没什么可激动的。问题就在这儿。我会做得很开心,没错。上帝,没错。但是我太讨厌离开纽约了。我还是告诉你吧,我讨厌任何一种所谓的富有创造性的人,他们不管什么船都会上。我才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原因。我出生在这里。我在这里上学。我在这里被车撞——两次,还是在同一条该死的街上。我在欧洲表演算什么,看在上帝的分上。”

弗兰妮若有所思地盯着祖伊白色细平布的后背。然而她的嘴唇仍然在默默地嚅动着。“那你为什么要去呢?”她问道,“既然你那么不想去。”

“我为什么要去?”祖伊说道,没有回头,“我去是因为我实在厌倦了早晨怒气冲冲地起床,晚上又怒气冲冲地上床。我去是因为我总是在评判每一个我认识的长了溃疡的、可怜的混蛋。这事本身倒也没什么好烦恼的。至少我评判的时候都是从冒号开始的,而且我也知道对于我作出的每一个评判我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是迟早的事,什么样的方式都可能。关于这一点我倒不担心。但是还有些事情——上帝啊——那些跟我一起工作的人,我总是打击他们的士气,我自己实在看不下去了。我也说不上来我具体都干了些什么。我就是让每个人都觉得他不是真的想做好任何工作,他就是想把工作干完,然后让所有他认识的人都觉得他干得很好——包括评论家、赞助商、公众,甚至他孩子学校的老师。这就是我干的好事。这是我干的最坏的事。”他冲着学校屋顶的方向皱起了眉头;然后,他用手指尖在额头上揿去了一些汗水。突然,他转过身来面向弗兰妮,他听到弗兰妮说了什么。“什么?”他问,“我听不见。”

“没什么。我说‘哦,上帝’。”

“为什么‘哦,上帝’?”祖伊问道,声音很不耐烦。

“没——事。别冲我来,拜托了。我只是在想自己的事,没别的。我就是想你要是看到我星期六时的样子就好了。你还说什么破坏别人的士气!我绝对是把赖恩的一天搞得一塌糊涂。我不仅每一个小时就昏死过去一趟,而且还特意千里迢迢跑过去,就是为了一场温馨的、友好的、正常的、带鸡尾酒会的、应该是开开心心的橄榄球比赛,可是不管他说什么,我要么冲他发火,要么跟他拧着来,要么——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被我给毁了。”弗兰妮摇摇头。她仍然在抚摸布卢姆伯格,但是有些心不在焉。她注意力的中心好像在钢琴上。“我就是一个想法都藏不住,”她说道,“真是可怕。几乎从我在车站见到他的第二秒钟开始,我就不停地找碴儿,找碴儿,找碴儿,他的观点,他的价值观,还有——一切的一切。真的是一切的一切。他写了一篇关于福楼拜的绝对无伤大雅的试验性质的论文,他自己很骄傲,也很想让我读一读,可是我偏偏觉得听起来特别英文系,又傲慢又学究气,于是我就——”她说不下去了。她又摇了摇头,祖伊仍然半转着身子朝着她的方向,这时他眯起眼睛看着弗兰妮。她看上去比刚醒来时更苍白了,更像是刚从手术间出来的。“他没开枪打死我真是个奇迹,”她道,“如果他真那么做了,我肯定会祝贺他的。”

“这些你昨晚已经跟我说过了。我不想今天早晨再来一点隔夜饭,伙计。”祖伊说道,然后继续看向窗外,“首先,你怨事怨人却不怨自己就是大错特错了。我们俩都一样。我刚才说电视的时候也是一个德行。但这是错的。问题在我们。我一直是这么跟你说的。你他妈怎么总是不开窍呢?”

“我他妈没不开窍,但你总是——”

“问题在我们,”祖伊重复道,把弗兰妮的声音压了下去,“我们是怪胎,就这么回事。那两个混蛋一早就把我们毁了,用怪胎的标准把我们全变成了怪胎,就这么回事。我们是带刺青的女人[9],下半辈子不可能有一分钟的安宁了,除非其他人也都刺上刺青。”他恨恨地伸手把雪茄放进嘴里,吸了一口,但是雪茄已经灭了。“更主要的是,”他立即道,“我们有《智慧之童》的情结。我们从来没有真的走出电波。一个都没有。我们从不说话,我们只发言。我们从不交谈,我们只阐述。至少我是这样的。我只要一跟谁在哪里坐下来,只要对方是长着两只耳朵的人类,我就要么变成一个该死的预言家,要么变成一枚人体别针。‘讨厌鬼之王’。比如,昨天晚上。在圣瑞莫酒吧。我不停地祈祷海斯不会告诉我他新剧本的情节。我他妈知道他有一个新剧本。我他妈知道我不可能空手回家的,肯定得拿着剧本。但我仍然不停地祈祷他别给我先来一个口头预演。他又不笨。他知道我是不可能闭嘴的。”祖伊突然猛地一转身,从他母亲的写字桌上一把抓起一只火柴盒,他的脚并没有从椅子上拿下来。他转身又对着窗子和学校的屋顶,一面把雪茄放进嘴里——但是又立即拿了出来。“去他妈的,管他呢,”他说,“他真是笨得让人心都要碎了。他跟所有电视上的人都一样。好莱坞,百老汇,都一样。他认为所有感伤的东西都是温柔的,所有野蛮的东西都多少是现实主义的,所有跟暴力有关的东西都是正当的戏剧高潮,这甚至跟一些——”

“这些你都告诉他了吗?”

“我当然都告诉他了!我不是刚跟你说了吗,我就是闭不了嘴。我当然都告诉他了!我弄得他坐在那里就想死了算了。或者是我们中有一个死了算了——我还真希望死的那个是我。反正这就是真正的圣瑞莫之死。”祖伊把脚从椅子上放了下来。他转过身,看上去很紧张,带着愠怒,他拉出他母亲写字桌前的一把靠背椅,坐了上去。他重新点上雪茄,然后身子往前靠,两只手臂都放在樱桃木的桌面上,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墨水池边上放着一个用作镇纸的小玩意儿,是他母亲的:一个搁在黑色塑料底座上的小玻璃球,里面有一个戴着烟囱帽的雪人。祖伊拿起玻璃球,摇了一下,然后就坐着看球里的雪片打转。

弗兰妮看着他,一只手遮在眼睛上面。祖伊正坐在房间里阳光最亮的一块地方。本来弗兰妮如果想继续看着祖伊的话,可以在沙发上换个位置,但是那样可能会打扰她大腿上的布卢姆伯格,猫咪看上去睡着了。“你真的有溃疡吗?”她突然问道,“妈说你长了一处溃疡。”

“是的,我长了一处溃疡,看在耶稣基督的分上。现在是末法时期[10],伙计,是铁器时代。十六岁以上的人只要没长溃疡的就都他妈是间谍。”他又摇了一下雪人,比上次摇得更猛些。“有趣的是,”他说,“我喜欢海斯。至少在他不强迫我接受他贫乏的艺术观的时候我喜欢他。至少在那个特别保守、特别正统、谁都战战兢兢的疯人院里,海斯照样打可怕的领结,穿可笑的带垫肩的西服。而且我也喜欢他的自大。他自大到了谦卑的程度,这个疯子。我是说他显然认为以他的假勇假谋,以他‘不俗’的天资,只有干电视这一行才不算屈就——这是一种疯狂的谦卑,你要是真愿意仔细想想的话。”他盯着玻璃球,直到暴风雪慢慢平息下来。“在某种程度上,我也有点喜欢勒萨日。他的每样东西都是最好的——他的外套,他那辆两厢的小汽车,他儿子在哈佛的成绩,他的电动剃须刀,一切的一切。他有一次带我回去吃晚饭,在车道上停下来问我记不记得‘已经去世的卡萝尔·朗巴德,电影里的那个’。他警告我说我见到他的老婆会大吃一惊的,因为她简直跟卡萝尔·朗巴德长得一模一样。我想我大概会因为这件事到死都喜欢他的。我看到他老婆了,金发女人,憔悴,胸部发达,看上去像个波斯人。”祖伊蓦地回过头去看着弗兰妮,后者嘀咕了一句。“什么?”他问道。

“这就对了!”弗兰妮重复道——脸色苍白,但是满脸笑容,显然也是注定到死都会喜欢勒萨日先生。

祖伊默默地吸了一会儿雪茄烟。“迪克·海斯最让我难受的是,”他说道,“让我这么伤心,这么愤怒,这么——管他妈到底是什么感觉呢。反正海斯为勒萨日写的第一个剧本是不错的。几乎是不错的,事实上。这是我们拍摄的第一个剧本——我想你没看过,你还在念书吧。我在片子里演一个年轻的农夫,跟他父亲住在一起。这男孩有个想法就是他恨种地,他跟他父亲为了维持生计吃尽了苦头,所以父亲死了之后他就把牛都卖了,制订了宏伟的计划,准备去大城市讨生活。”祖伊又拿起雪人,但是没有摇它——只是在底座上转了一圈。“有几个地方写得相当不错,”他说,“我把这些奶牛都卖了之后,还总是跑去牧场找它们。我出发去大城市前跟我的女孩告别,一起走了一段路,我总是把她往空荡荡的牧场的方向带。我到了城里之后也有了份工作,业余时间都在牲畜饲养场附近转悠。最后在大城市的主干道上,在拥挤的交通中,有一辆车向左一转,变成了一头牛。我跟在它后面跑,交通灯正好跳了,我被撞了——碾得粉碎。”他摇了一下雪人。“这可能是剪脚指甲的时候能看的片子,但是至少我没有每次排演结束后就想偷偷溜回家去。这剧本够新鲜,而且至少是他的原创作品,而不是赶剧本潮流的老一套。我真希望他能回家去待会儿,充实一下自己。我真希望每个人都能回家去待会儿。我是所有人生活中的负担,我真是烦死了。上帝,你应该看到海斯和勒萨日聊一部新戏时候的样子。或者任何新的东西。他们跟猪一样开心,只要我不出现。我感觉自己就像西摩喜欢的庄子警告大家要躲着点的那些阴郁的王八蛋。‘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他端坐着,看雪花飞舞。“有时候我想躺下来死了算了,那样也挺幸福的。”他说。

弗兰妮正盯着钢琴旁地毯上一小块已经褪色的地方,此时正晒在阳光里,她嘴唇很明显地嚅动着。“这可真是好玩,你想也想不到。”她说,她的声音里隐约有些微的颤动,祖伊朝她看去。弗兰妮没有涂口红,因而整个人更显苍白。“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想起星期六我想跟赖恩说的每一句话,就是他开始挖苦我的时候。就是马蒂尼酒、蜗牛,吃喝正欢的时候。我不是说让我们烦躁的东西完全一模一样,但的确是同一类东西,我想,原因是一样的。至少听起来是这样。”布卢姆伯格站在她怀里,样子更像一只狗,而不是猫。他开始绕圈走,想找一个更舒适的睡觉姿势。弗兰妮像个引导者一样把双手轻轻放在他背上,虽然有些心不在焉,她继续开口说话。“事实上有一刻我真的对自己说,而且是大声地说,像个疯子一样,弗兰妮·格拉斯,如果我再听到你说一个挑剔的、吹毛求疵的、毫无建设性的字,我和你就彻底玩完——就是完了。于是有一段时间我还可以。有大概一个月的时间,不管谁什么时候说了任何听起来装腔作势的话,或者自我膨胀得不行的话,我都至少可以保持沉默。我去看电影,或者在图书馆一待几个小时,或者像疯了一样写关于复辟时期喜剧之类的论文——但是至少我不用听到自己的声音,这让我很开心。”她摇了摇头。“然后,一天早晨——嘭,嘭,我旧病复发了。不知怎么的我一晚上都睡不着,八点钟又有一堂法国文学课,所以最后我干脆起床,穿上衣服,喝了点咖啡,然后就绕着校园走。我本来是想好好骑骑我的自行车,但是我又怕到车棚取车时的动静把所有人都弄醒——每次都会掉点什么东西的——所以我就去了文科楼,然后就坐着。我坐呀,坐呀,最后我站起来,开始在黑板上写埃皮克提图的东西。我写了整整一黑板——我甚至自己都不知道我竟然记得那么多埃皮克提图的东西。我又擦了——感谢上帝!——在别人进来前。但反正这件事很小儿科——埃皮克提图要是知道我这样做肯定会恨我的——但是……”弗兰妮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想我就是想看到黑板上有一些好人的名字。反正,我就这样旧病复发了。一整天我都在挑剔别人。我挑剔弗伦教授。我在电话里挑剔赖恩。我挑剔图普教授。越来越糟糕。我甚至开始挑剔我的同屋。哦,上帝,可怜的贝儿!我甚至开始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好像她希望我能决定搬出去,给某个算得上友好正常的人腾个位子,她也好清静些。真是可怕!最糟糕的是,我知道我自己有多讨厌,我知道我让别人沮丧,甚至是在伤害他们的感情——但是我就是停不下来!我就是没法停止挑剔。”她看上去十分心神不宁,停下来捋了一把布卢姆伯格的后腿,又接着说,“这是最糟糕的。实际上,我脑子里有这样一个念头——我没法甩掉这个念头——我觉得大学是这个世界上又一个愚蠢、空洞的地方,就是为了给自己积攒财宝在地上什么的[11]。我是说,财宝就是财宝,看在老天的分上。至于到底是钱,还是财产,甚至文化,或者就是普通的知识,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以前就觉得这些全都没有区别,只要去掉包装——我现在也是这么觉得!有时候我觉得知识——为知识而知识的时候——是最最糟糕的。也必定是最不可原谅的。”弗兰妮有些紧张地用一只手向后捋了捋头发,虽然完全没有必要。“我觉得但凡我偶尔——偶尔就够了——能得到一丁点礼貌的敷衍的暗示,暗示我知识应该引向智慧,如果不这样,那么知识就是浪费时间,叫人恶心!但凡如此,我也不至于这么消沉了。但是从来没有过!你甚至从来没有在校园里听到过任何人暗示说知识的目的应该是智慧。你甚至都很少听到有人提起‘智慧’这个词!你想听点好笑的事吗?你想听点真正好笑的事吗?我在大学将近四年了——我可句句是真话——我在大学将近四年了,我记得唯一一次听到‘智者’这个词汇是在我大一的时候,在政治学课上!你知道怎么会说到这个词的吗?是说到一个傻瓜老政客在证券市场赚了一笔,然后去华盛顿当了罗斯福的顾问。说真的,都什么时候了!大学四年,差不多了!我也不是说谁都会那样,但是我就是会难过得要命,想想就不想活了。”她打住了,像是又开始专心致志于满足布卢姆伯格的需要。她的嘴唇这会儿比她的脸色多不了多少血色,而且隐隐有些皲裂。

祖伊的眼睛看着她,跟刚才一样。“我想问你点事,弗兰妮。”他突然说。他又转过身面对着写字桌,皱起眉头,推了雪人一下。“你觉得你的耶稣祷告词是怎么回事?”他问道,“我昨晚就想弄明白的。在你让我走开,别捣乱之前。你说到堆积财宝——钱、财产、文化、知识,等等等等。通过念耶稣祷告词——请让我先说完——通过念耶稣祷告词,你不也是在囤积某种财宝吗?这不是跟所有别的那些更物质的东西他妈的一样存疑吗?还是说因为这是祷告词所以就可以另当别论?我是说在这个世界上,对你来说,如果有人要囤积他的财宝,那么他囤积的位置——是这边还是那边,就会有不同的意义吗?比如是不是一个小偷能进去的地方,等等?这就是区别所在吗?等一等,就一会儿——等我先说完,拜托了。”他坐了几秒钟,看着玻璃球里的小风暴,然后说道:“你做这个祷告的方式有些地方让我心惊肉跳,如果你想听真话的话。你觉得我是要阻止你继续念这个祷告词。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要那样——这个该死的话题有得说了——但是我希望你能说清楚你他妈的念这个祷告词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他犹豫了片刻,但是没有给弗兰妮插话打断他的机会。“有一点简单的逻辑,我还想得明白,就是说一个贪婪于物质财富的人——甚至是知识财富——跟一个贪婪于精神财富的人没有什么区别。正如你所说,财富就是财富,去他妈的,在我看来历史上百分之九十愤世嫉俗的圣人基本上就跟我们其余的人一样贪得无厌,一样面目可憎。”

弗兰妮声音微微发颤,尽力使语气冷淡,说:“我现在可以打断了吗,祖伊?”

祖伊放下雪人,又拿起一支铅笔玩起来。“可以,可以。打断吧。”他说。

“你说的我都知道。你说的没有一句我自己没想过的。你说我想从耶稣祷告词里获得什么——那么我也就是贪得无厌,用你的话来说,真的,就和一个想要一件貂皮大衣,或者想出名,或者想到处享受特权的人没什么两样。这些我都知道!天哪,你把我当成一个什么样的白痴了?”她的声音抖得几乎说不下去了。

“好吧,放松些,放松些。”

“我没法放松!你真让我发疯!你以为我在这个该死的房间里干吗——疯了一样地掉肉,让贝茜和莱斯担心得要命,让整个家不得安宁,是吗?你难道认为我傻到连祈祷的动机都不去考虑吗?这恰恰是困扰我的症结所在。我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的确很挑剔——这一次我想要的是启迪,或者心灵的宁静,而不是钱、特权、名利或者其他这类东西——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不会以自我为中心,不会寻找自我,我跟所有人都一样。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不需要撒迦利亚·格拉斯来告诉我这一切!”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她又开始专注于服侍布卢姆伯格了。即便尚未泪花盈盈,那也是迟早的事了。

在写字桌那一边,祖伊正紧握铅笔涂抹着一个小记事本上的广告词里的字母“O”。他这样忙活了一会儿,然后把铅笔轻轻抛进墨水瓶。他拿起雪茄,刚才被他搁在铜烟灰缸的口上。雪茄只有两英寸长了,但还在燃着。他深深吸了一口,仿佛这是一个无氧世界里的某个呼吸机。接着,他几乎是强迫自己又向弗兰妮看去。“你希望我今晚帮你接通巴蒂的电话吗?”他问道,“我觉得你应该跟人聊聊——我这方面不在行。”他紧紧地盯着她,等着回答。“弗兰妮。怎么样?”

弗兰妮的头低着。她看起来像是在布卢姆伯格身上找虱子,她的手指正忙着把一丛丛毛翻来捋去。事实上她正在哭,只是以非常私密的方式;有泪水,没有声音。祖伊看着她足足有一分钟,然后说:“弗兰妮。怎么样?要我给巴蒂打电话吗?”不能说他很温柔,但也没有胡搅蛮缠的意思。

她摇摇头,没有抬头。她继续找虱子。然后,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回答了祖伊的问题,虽然声音几乎听不见。

“什么?”祖伊问道。

弗兰妮又说了一遍。“我想跟西摩说话。”她道。

祖伊继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除了他那非常像爱尔兰人的长长的上嘴唇上那一行细细的汗珠。接着,他蓦地转过身去,又开始涂抹字母“O”。但是他几乎马上就放下了笔。他从写字桌边站了起来——很慢地,对他而言——然后,握着他的雪茄屁股,他又回到一只脚架在椅子上的姿势。比他个子高些、腿长些的人——比如他的任何一个哥哥——都可能更轻易地把脚伸直架起来。但是祖伊的脚一旦架起来,就会给人在做舞蹈动作的印象。

从五楼的窗口看出去,街的对面,正上演着精彩绝伦的一幕,不受作家、导演和制片人干扰的一幕。祖伊的注意力先是一点点地,然后是直勾勾地被吸引了过去。私立女子学校的门前有一棵枫树,不高也不矮——街道那一边是幸运的,这样的树有四五棵——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是女孩,正躲在这棵树后面。她围一条海军蓝的长围巾,戴一顶红色的苏格兰帽子,这红色跟梵·高在埃勒斯的房间里的那床毯子几乎是一个颜色。从祖伊的有利位置看过去,她的帽子看起来的确像是一抹油画的色彩。离这孩子大概十五英尺的地方,她的狗——一只小腊肠犬,戴一根绿色的皮质颈圈加链条——正嗅着鼻子找小女孩,链条拖在身后头。分离的焦灼几乎让小狗无法忍受了,当他最后找到小主人的气味时,已经是急不可耐。面对重逢,女孩和小狗一样欣喜若狂。腊肠犬轻轻吠了一声,然后身子朝前缩作一团,因为狂喜而微微颤抖着。他的小主人对他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就飞快地踏过绕着枫树一圈的保护绳缆,一下子抱起了小狗。她说了一堆夸奖小狗的话,用的是他们俩做游戏时的暗语,然后把他放下来,拾起链条,他们开开心心地朝第五大道和公园的方向走去,走出了祖伊的视线。祖伊条件反射般地把手放到玻璃之间的横格上,就好像他要拉起窗探出身去目送他们离开。但碰巧是拿着雪茄的那只手,他稍犹豫了一下,已经错过时机了。他又吸了一口雪茄。“他妈的,”他说,“这世界上还是有美妙的东西——我是说美妙的东西。我们都是白痴,才会这样钻牛角尖。不管是什么狗屁事,我们总是,总是,总是忘不了我们那点叫人作呕的、微不足道的自我。”弗兰妮在他身后破罐子破摔地擤起了鼻涕;人们不太会期待一个这样精致美妙的器官发出如此大的动静。祖伊转身,稍带点嫌弃地看着她。

弗兰妮忙活着收拾一大堆纸巾,一面看着祖伊。“好吧,我很抱歉,”她说,“擤擤鼻涕都不行吗?”

“你擤完了吗?”

“是的,我擤完了!我的天哪,什么样的一家子嘛。擤擤鼻涕都会有生命危险。”

祖伊又转身面向窗户。他飞快地吸了一口烟,视线跟着学校大楼上一块一块的混凝土墙面。“几年前,巴蒂跟我说过一些还算有道理的话,”他道,“如果我还记得起来的话。”他犹豫了一会儿。弗兰妮虽然还在忙着收拾纸巾,眼睛却已看向祖伊。当祖伊表现出努力回忆什么的时候,他的犹豫总让他的哥哥姐姐妹妹们兴致盎然,甚至使他们感觉很有趣味。他的犹豫几乎总是伪装的。大多数时候无疑是他幼年时做《智慧之童》节目留下的后遗症,那时候他可以几乎一字不差地随时引用任何他曾经读到过的东西,甚至只是听到过的东西,但他从不炫耀这种强到近乎荒唐的记忆力,相反,他培养了一种皱眉头的习惯,看起来像是在拖延时间,就跟做节目的其他孩子一样。这会儿他就这样皱着眉头,但是他说话的速度比一般情况下要快些,就好像他察觉到老搭档弗兰妮已经看穿了他的小把戏。“他说一个人躺在山脚,喉咙被割开,慢慢流血等死,这时如果有个迷人的女孩或者老妇人走过,头顶上稳稳地顶着一只美丽的水罐,那么这个人就应该用一只手把自己撑起来,目送水罐安全地越过山顶。”他又暗自琢磨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哼了一声。“我倒想看他那么做,这个混蛋。”他吸了一口雪茄。“这家人个个都有他自己的该死的一套宗教信仰。”他评论道,语气却格外平静。“沃特是个积极分子。沃特和波波是这个家里最热衷于宗教哲学的两个。”他说得自己想乐,但又不想这时候发乐,于是吸了一口雪茄。“沃特有一次跟维克说,这个家里的每个人肯定都他妈在前几世里积下了无数的业数。他有一个理论,我是说沃特,他说虔信者的生活,以及随之而来的所有痛苦,都是上帝在反击那些有胆量指责他创造了一个丑陋的世界的人。”

沙发那边传来听众的窃笑。“这些话我从没听到过呢,”弗兰妮说,“波波的宗教哲学是什么?我觉得她没有什么宗教哲学。”

祖伊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说:“波波吗?她相信是亚什先生创造了世界。她是从基尔瓦特的‘日志’知道的。有人问基尔瓦特教区的孩子们是谁创造了世界,其中一个孩子回答:‘是亚什先生。’”

弗兰妮乐了,还乐出很大的动静。祖伊转身看向她,而且——真是个难以捉摸的年轻人——脸拉得老长,就好像他突然闪身避开了所有形式的轻浮调侃。他把脚从椅子上放了下来,把雪茄屁股放在写字桌上的烟灰缸里,然后从窗边走开。他慢慢地穿过房间,双手插在屁股兜里,但是心里很清楚自己的方向。“我他妈该走了。我约了人吃中饭。”他说,然后突然蹲下身以主人的姿态很随意地检查了一下鱼缸的内部。他用指甲不耐烦地敲着鱼缸。“我走开五分钟,所有人就都由着我的黑玛丽一条条死掉。我本该带它们去学校的。我就知道会这样。”

“哦,祖伊。你都这么说了五年了。你干吗不去买几条新的来呢?”

他继续敲鱼缸。“你们这些小不点大学生都一个样。心硬得像钉子。这些可不是什么一般的黑玛丽,伙计。我跟它们要好得很。”一边说着,他一边又躺到了地毯上,他瘦小的身躯刚好卡在一九三二年的斯乔姆卡尔森牌台式收音机和一个堆得满满的槭木做的书报架中间。弗兰妮又只能看见他鞋子的底和后跟了。然而他刚一躺下就又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他的脑袋和肩膀突然露了出来,简直像一具尸体突然从衣橱里掉出来,有点惊悚喜剧的效果。“还在祈祷吧,嗯?”他说。然后他又掉下去不见了。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用浓得几乎很难听懂的梅费尔口音[12]道:“蒙您不弃,我尚有一言相告,格拉斯小姐。”沙发那边没有任何反应,一片不祥的静寂。“如果你想念祷告词那就念吧,或者继续跟布卢姆伯格玩,或者使劲抽烟,但是让我说五分钟,别打断我,伙计。而且,如果可能的话,别掉一滴眼泪。好吗?你听到了吗?”

弗兰妮没有直接回答。她把毛毯下的两条腿抱到胸前,又把正在睡觉的布卢姆伯格跟自己挨得更近些。“我听到了。”她说,把腿抱得更紧了,如同城堡在围城开始之前收起吊桥。她犹豫了片刻,然后又说道:“你想说什么都行,只要你别骂人。我今天早上就是不想再经受什么考验了。我是说真的。”

“没有考验,没有考验,伙计。还有,如果有一件事是我从来不做的,那就是骂人。”演说者的双手友好地合在胸前。“哦,有时候稍微有点尖刻,是的,当情况允许的时候。骂人,从来不会。我个人以为你抓到的苍蝇都比——”

“我是说真的,祖伊。”弗兰妮说,好像是在对着他的鞋子说话。“而且顺便说一句,我希望你能坐起来。我觉得很搞笑的是,好像每次家里出什么大乱子了,起因总是在你现在躺着的那个地方,而你也总是在那里的那个人。快点。拜托你坐起来。”

祖伊闭上了眼睛。“幸运的是,我知道你不是认真的。内心深处不是这个意思。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我们俩都知道,这座闹鬼的该死的房子里唯一一片圣洁的土地就在这里。这里碰巧是我以前养兔子的地方。我的兔子们是圣人,它们俩都是。事实上,它们是唯一两只立誓不结婚的兔子——”

“哦,闭嘴!”弗兰妮不安地说,“开始吧,如果你想说的话。我全部的要求就是你至少能试着圆通一些,我这会儿就是这个感觉——就这么简单。你毫无疑问是我这辈子认识的最不圆通的人。”

“不圆通!从不。直率,是的。百折不挠,是的。精神抖擞。乐观,可能有点过头了。但是从来没有人——”

“我说的是不圆通!”弗兰妮的声音压倒了他。她火药味十足,但也在努力克制自己不笑出来。“什么时候你生趟病,然后去探望一下自己,你就会发现你自己有多么不圆通!谁要是感觉不舒服的时候,最不该见到的人就是你,你是我这辈子认识的最不可救药的人。甚至,如果有人只是感冒了,你知道你会怎么样吗?你每次看见他们都会恶狠狠地瞪一眼。你绝对是我认识的最没有同情心的人。就是你!”

“好吧,好吧,好吧。”祖伊道,他的眼睛仍然闭着。“人无完人,伙计。”接着他开始学他们母亲的腔调给弗兰妮几句忠告,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让自己的声音变柔、变尖细,而不需要换成不自然的假声。弗兰妮觉得他总能学得惟妙惟肖:“小姑娘,我们在气头上的时候会说很多话,不是当真的,第二天我们就会后悔了。”接着,他突然皱起眉头,张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首先,”他说道,“我觉得,你觉得我有让你停止祈祷的企图。我没有。我没有这样的企图。依我所见,你大可以下半辈子就躺在那张沙发上背诵宪法序言,但是我想说明的是——”

“真是美丽的开场白。美极了。”

“什么?”

“哦,闭嘴。继续,继续。”

“我已经说了,我对于这样的祈祷毫无意见。不管你怎么想。你不是第一个想这样说的人,你知道。我曾经跑遍纽约的体育用品店,就想买一个合适的香客用的背包。我想在里面装点面包,然后他妈的开始周游全国。做祷告。传播道义。诸如此类。”祖伊犹豫片刻,“我提起这些,不是为了告诉你我曾经是个多么‘感情用事的年轻人’,就‘和你一样’。”

“那么你干吗要提呢?”

“我干吗要提?我提起这事是因为我有好些事要对你说,但是很有可能我没有资格对你说这些事。理由是我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祷告的强烈愿望,但是我没有实践。就我所知,我可能是对你的尝试有点嫉妒。事实上这是很有可能的。首先,我是个糟糕的演员。很有可能我非常讨厌别人来演马利亚[13],而我却要去演马大。谁又他妈知道呢?”

弗兰妮选择了沉默。但是她把布卢姆伯格拉进怀里,给了他一个奇怪的模棱两可的小拥抱。然后她往她哥哥的方向看去,说:“你像个小棕仙,你自己知道吗?”

“还是先别夸我了——你可能要后悔的。我还要跟你说,你这样祷告有哪些让我看不惯的地方。不管我够不够资格说。”说完这话祖伊目光空洞地盯着石灰天花板看了足有十秒钟,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首先,”他说道,“我不喜欢你例行公事的方式。先别打断我。我知道你正处在精神危机中,等等等等。我没觉得你是在作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没觉得这是你潜意识中寻求同情的表现。或类似的说法。但是我还是要说我不喜欢。这让贝茜很难过,让莱斯很难过——而且可能你自己还不知道,你已经开始给人善男信女的感觉了。妈的,这世界上任何一种宗教的任何形式的祷告词都不能为善男信女开脱。我不是说你就是善男信女——所以你给我坐着别动——可是我要说,你这歇斯底里的一套实在太他妈难看了。”

“你说完了吗?”弗兰妮说,身子明显地向前倾着。她的声音又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行了,弗兰妮。别这样。你说过要听我说完的。最坏的话都已经说了,我想。我只是想告诉你——不是想,是正在告诉你——这对贝茜和莱斯不公平。对他们来说很可怕——而且你是知道的。你知道吗,他妈的,昨晚莱斯上床前老想着要拿个橘子给你。我的上帝。连贝茜都受不了这种橘子的故事。上帝知道我是受不了的。如果你要把你的精神危机继续下去,但愿你能回学校危机去。在那里你好歹就不是大家的宝贝了。而且在那里,上帝知道,谁也不会有给你拿橘子的冲动。而且你也不会把你那该死的踢踏舞鞋放在衣柜里。”

弗兰妮听到这句话时茫然若失地伸出手去拿大理石茶几上的纸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祖伊此时正心不在焉地盯着石灰天花板上一个很久以前的汽水印,那是他自己十九二十年前用喷水枪喷上去的。“第二件我非说不可的事,”他说道,“也不是什么好话。但是我就快说完了,所以尽量再忍耐一秒钟。让我非常反感的是你在大学里过的这种苦行僧般的生活,把自己当成殉道士一样——你自以为领导着一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十字军,跟所有人为敌。我想说的意思不是你想象的意思,所以请先别打断我。我感觉你主要是在对高等教育系统开火。先别跳起来——对你的大部分想法我是赞同的。但是我讨厌你的地毯式轰炸。关于这个问题我同意你百分之九十八的看法。但是那另外的百分之二把我吓了个半死。我大学时有一个教授——就一个,这我得告诉你,但是他真的是个大教授——你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能用在他身上。他不是埃皮克提图。但是他也不是什么自大狂,不是什么翩翩君子。他是个伟大的谦虚的学者。更主要的是,我觉得我听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无论课堂内外,都包含着一点真正的智慧——有时候是很多的智慧。你开始你的革命时他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呢?我都不忍心去想——我们别说这个该死的话题了。你高声念叨的其他那些家伙就是另一回事了。那个图普教授。还有昨晚你跟我说起的那两个傻瓜——曼留斯和另外一个家伙。这类人我也碰到过好几打,谁又没碰到过呢?而且我同意他们不是无害的。事实上,他们甚至是极端致命的。万能的上帝。凡是他们碰过的东西,都变得极其学术又毫无用处。甚或更糟糕——变成邪教。每年六月份由一大批痴男傻女组成的无知暴民手持毕业文凭在这个国家横冲直撞,我以为应该负起主要责任的就是他们这些人。”说到这里祖伊一面仍然看着天花板,一面边摇头边做了个怪脸。“但是我不喜欢的是——事实上我想西摩或者巴蒂也都不会喜欢的是——你说到这些人时的腔调。我是说你不仅仅鄙视这些人所代表的东西——你也鄙视这些人本身。这就是人身攻击了,弗兰妮。我是说真的。比如你说起这个图普的时候,你真的会有点目露凶光。比如说他进教室之前先去男厕所把自己的头发弄乱。所有这些。他可能是会那样做——这跟你告诉我的他的其他那些事情很合拍。我没说他不会那样做。但是他拿自己的头发怎么样,这不关你的事,伙计。在某种程度上,如果你觉得他的做作有点可笑,那倒没什么。或者你觉得他那么没自信,非要他妈的给自己倒饬一下,你有点同情他。但是当你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不是开玩笑——你说的样子就他妈好像你跟他的头发有什么深仇大恨。这就有什么了——而且你也知道的。如果你要向这个体系宣战,那也该像个体面、聪明的女孩那样去开火——开火是因为敌人就在那边,而不是因为你不喜欢他的发型或者他那条该死的领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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