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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JD塞林格 当前章节:5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11

“我没以为别人都是铁打的,伙计。”

如此干脆的回答比起沉默不语来,反而让弗兰妮更加不安。她飞快地伸手从瓷烟盒里取出一支烟,但是并没有点上的意思。“嗯,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就是那样以为的。”她说。她支起耳朵。她等着。“我是说,你打电话来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她突然问,“我是说,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伙计,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弗兰妮等着。半晌,那头又开口说话了。

“我想我打电话多多少少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愿意就继续念你的耶稣祷告词。我是说那是你的事。那是你的事。这个该死的祷告词真的不错,别听别人跟你说什么废话。”

“我知道。”弗兰妮说。她伸手去拿火柴,动作非常紧张。

“我觉得我从来没有真的想要阻止你念那个祷告词。至少我觉得是这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他妈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有一件事我的确是知道的。我像个先知一样地高谈阔论,我根本没有资格那么做。我们这家子已经有太多的先知了。这一点真是烦人。这一点让我有点害怕。”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会儿,弗兰妮利用这个小小的停顿略微挺直了背,就好像由于某种原因,舒服的姿势,或者更舒服些的姿势可能随时都能派上用场。

“这让我有点害怕,但是并没有把我吓傻。这得说清楚。我还不至于被吓傻。因为你忘了一件事,伙计。当你感到这种祷告的冲动,这种内心的召唤,你并没有马上跋山涉水,四处去寻找一位导师。你回到了家里。你不仅回到了家里,而且还他妈的精神崩溃了。所以如果从某个角度来看的话,你只能获得我们能在家里提供给你的低层次的心理咨询,再要别的可就没有了。至少你清楚我们这个疯人院里没有什么该死的别有用心的人。不管我们是什么吧,我们总归是可靠的,伙计。”

弗兰妮突然想用一只手把烟点上。她成功地推开了火柴盒,但是划火柴的动作过猛,整盒火柴都掉到了地板上。她飞快地弯腰捡起了火柴盒,散在地上的火柴就没去管了。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弗兰妮。一件我知道的事。而且你听了别难过。不是什么坏事。如果你向往的是宗教生活,那么你应该知道你错过了这座房子里正在进行的所有的宗教活动。鸡汤都端到你面前了,你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一碗神圣的鸡汤,应该把它喝下去——这是贝茜在这个疯人院里给大伙做的唯一一种鸡汤。你倒说说看,跟我说说看,伙计。即便你真的走出去,踏遍整个世界寻找一个导师——精神领袖,圣人——请他告诉你该如何正确地念你的耶稣祷告词,即便如此,又有什么用呢?一碗神圣的鸡汤端在你鼻子底下你都不知道,即使你见到了一个圣人,你他妈又怎么可能认得出他呢?你倒跟我说说看?”

弗兰妮此时背已经挺得笔直笔直。

“我只是想问问你。我不是想让你难受。我让你难受了吗?”

弗兰妮答了一句什么,但是显然对方没有听见。

“什么?我没听见。”

“我说没有。你是从哪儿打过来的?你现在在哪儿?”

“哦,我在哪儿他妈的有什么关系?皮埃尔,南达科他州,看在上帝的分上。听我说,弗兰妮——对不起,别生气。听我说。我再说一两件很小的事,我保证说完就好了。不过顺便问一句,你知不知道去年夏天我和巴蒂开车去看你演戏了?你知道不知道有一天晚上我们看了你演的《西方世界的花花公子》?那晚热得要命,我跟你说。不过你知道我们去了吗?”

他应该是在等一个答复。弗兰妮站了起来,然后又立即坐下了。她把烟灰缸稍稍挪远一些,好像它很碍事似的。“不,我不知道,”她说,“没有人说过一句——不,我不知道。”

“嗯,反正我们去了。我们去了。而且我要告诉你,伙计。你演得棒极了。我说棒,我的意思就是棒。是你救了这出戏。连观众席里那些晒得黝黑的大蠢货们都知道。可是现在我却听你说你永远不会再进剧场了——我听你说这个,说那个。我记得那一季演出结束后,你回家说的那些夸张的话。哦,你那叫一个烦人呀,弗兰妮!对不起,但的确如此。你他妈有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大发现,演戏这一行充斥着唯利是图的家伙,还有屠夫。我记得你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就因为剧场里的引座员没一个是天才。你是怎么了,伙计?你用不用脑子呢?就算你接受的是怪胎式教育,至少也得让它派用场呀,派用场。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念耶稣祷告词,念到末日审判那一天,但是如果你意识不到超脱才是宗教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东西,那么我想你连一寸都前进不了。超脱,伙计,只有超脱。无欲。‘停止一切欲念’。实话跟你讲吧,恰恰就是这种欲望让演员成为演员的。你干吗要逼我告诉你你早就知道的东西呢?在你的生命进程中——在这一世或者那一世,也可以这么说——你不仅有做演员,做女演员的欲念,而且你想做个好演员。你已经被牵绊住了。对于你欲念的结果,你不可能说抛弃就抛弃。因和果,伙计,因和果。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你唯一能做的一件宗教性的事,就是演戏。为上帝而演,如果你想的话——做上帝的女演员,如果你想的话。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美的?至少你可以试一试,如果你想的话——试一试没什么错。”他顿了顿,“你最好让自己忙起来,伙计。只要你转身,该死的沙子就会落到你身上。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在这个现象的世界里,你能找到时间打喷嚏就是运气好了。”他又稍微顿了顿,“我过去老是担心这个。我现在已经不担心了。至少我仍然爱约利克的骷髅[24]。至少我总有时间去爱约利克的骷髅。等我死了我想有一副值得尊敬的该死的骷髅,伙计。我觊觎一副值得尊敬的该死的骷髅,就像约利克的一样。你也一样,弗兰妮·格拉斯。你也一样,你也一样……啊,上帝,说话又有什么用?你从小跟我受的是一模一样的变态教育。如果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死的时候想要一副什么样的骷髅,不知道要怎么做才配获得这样的骷髅——我是说如果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应该表演,因为你是个女演员,那么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弗兰妮此刻一只手的手掌托着一边的脸颊,就像一个正牙痛得厉害的人。

“还有一件事。我保证是最后一件了。我要说的是,你上次回家的时候怨声连天,说受不了观众的愚蠢。从第五排传来的该死的‘傻笑’。没错,没错——上帝知道这有多让人沮丧。我不是说这样的傻笑不讨厌。但是这跟你没有关系,真的。这不关你的事,弗兰妮。一个艺术家唯一关心的是追求某种完美,按他自己的标准,而不是别人的标准。你没有权利去想那些事情,我发誓。反正不能当真。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沉默。两人同时耐心而又自然地陷入了沉默。弗兰妮看上去仍然像是一边牙痛得厉害,手继续托着脸颊,但是她的表情明显毫无怨意。

电话那一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记得大概是我第五次上《智慧之童》节目的时候。沃特要演戏,我就代替了他几次——记得他那次演的戏吗?反正有一晚直播前我就开始闹别扭。我正要跟着维克出门,西摩让我擦擦皮鞋。我很生气。录音棚里的观众都是白痴,主持人是白痴,赞助商是白痴,我他妈的才不要为了他们擦皮鞋呢,我跟西摩说。我说我们坐在那里,反正他们也看不见我的皮鞋。他说不管怎么样擦擦皮鞋吧。他说为了那个‘胖女士’,擦擦皮鞋吧。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但是他脸上是那个非常西摩的表情,所以我还是擦了。他从来没有告诉我那个‘胖女士’到底是谁,但那之后我每次上节目前都会为那个‘胖女士’擦皮鞋——你跟我一起上节目的那些年,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想我也就漏了几次吧。我脑子里有了一幅特别特别清晰的那个‘胖女士’的画面。我看到她一整天都坐在门口,拍着苍蝇,从早到晚收音机开得震天响。我想象中天非常热,她可能有癌症,而且——我不知道。反正西摩为什么要我在直播前擦皮鞋,我已经一清二楚了。他说得有道理。”

弗兰妮站着。她已经不再托着脸颊,而是两只手一起握着话筒。“他跟我也讲过,”她对着话筒道,“有一次,他对我说,为了那个‘胖女士’,来点好玩的东西。”她一只手放开话筒,放到头顶,又很快地收回去,再度两只手握着话筒。“我从没想象过她在门口,但是她有非常——你知道——非常粗的腿,上面有很多青筋。我想象她坐在一把很破的藤椅里面。不过她也有癌症,也整天把收音机开得震天响!我的‘胖女士’也是那样的!”

“是的,是的,是的。好吧。现在我告诉你一件事,伙计……你在听吗?”

弗兰妮点点头,看上去异常紧张。

“我不在乎一个演员在哪里表演。可以是夏季轮演,可以是在收音机上,可以是在电视上,可以是在该死的百老汇剧场,下面是你能想象的最时髦、最脑满肠肥、晒得很黑的一群观众。但是我告诉你一个可怕的秘密——你在听我说吗?他们中没有一个不是西摩的‘胖女士’。也包括你的图普教授,伙计。还有他成打成打的表兄妹。所有的地方,所有的人,他们都是西摩的‘胖女士’。你难道不知道吗?你难道还不知道这个该死的秘密吗?你难道不知道——听我说——你难道不知道那个胖女士是谁吗?……啊,伙计。啊,伙计。那是基督他本人。基督他本人,伙计。”

此刻弗兰妮表达欣喜的唯一方式显然就是双手握紧话筒。

大概足足半分钟时间没有一句话,没有更多的语言。然后:“我没法再说下去了,伙计。”接着传来了话筒重新搁到电话机上的声音。

弗兰妮轻轻吸了一口气,但是继续把话筒贴在耳朵边上。当然,里面只有电话断了之后的拨号音。她看上去像是觉得这拨号音格外动听,仿佛这是可以取代最初的沉默的最好的声音。但是她看上去也知道该什么时候停止倾听,就好像不管这个世界上的智慧是多是少,现在突然都成了她的了。挂上电话之后,看上去她也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她清理掉床上的烟灰缸、香烟、烟盒,然后拉开床罩,脱掉拖鞋,钻进了被子。她静静地躺着,对着天花板微笑,几分钟后便沉沉睡去,一个梦都没有做。

注释

[1]萨拉·劳伦斯学院以及前文提到的史密斯学院、瓦萨学院及本宁顿学院都是美国的私立文理学院,在小说出版的一九五〇年都为女校。其学生大多给人印象为时髦聪明,来自富裕家庭。萨拉·劳伦斯学院的女生尤其有艺术家气质。

[2]《花花公子》:这里是指爱尔兰作家辛格(1871—1909)的喜剧《西方世界的花花公子》。

[3]页脚注是美学大忌,但在这里似乎十分必要。这七个孩子中只有最小的那两个会在下文直接登场。其余五个,他们的哥哥姐姐,将会以相当高的频率穿梭于情节之中,就如班柯的鬼魂一样。既然如此,读者诸君或许对以下这些信息也会颇感兴趣:到一九五五年为止,格拉斯家这些小孩的大哥西摩死了已有七年。他在佛罗里达跟妻子一起度假时自杀了。如果活着的话,一九五五年他应该是三十八岁。二哥巴蒂的名字在一所纽约州北部女子大专的学校介绍册里被注明为“驻校作家”。他一个人生活,住在一所没有过冬设备,也没有通电的房子里,离一条人气颇旺的滑雪道大约一英里远。老三波波已婚,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她正同丈夫和三个孩子一起在欧洲旅行。按年龄来排,波波后面是一对双胞胎,沃特和维克。沃特死了刚好十年整。他随占领军驻扎在日本时死于一次诡异的爆炸。比他晚十二分钟出生的维克是个罗马天主教神甫,一九五五年十一月他正在厄瓜多尔参加某个耶稣会大会。

[4]玛丽·贝克·艾娣(1821—1910):十九世纪下半叶美国“基督教科学会”的创始人,强调宗教的医治作用;其教会及阅览室在美国(尤其东北部)及其他地区仍然存在。

[5]布克·华盛顿(1856—1915):著名美国黑人教育家。

[6]“蓝色希望”(Hope Blue):世界上现存最大的蓝色钻石。

[7]德鲁伊:古代凯尔特人的祭师。格拉斯太太是爱尔兰人,属于凯尔特人。

[8]瓦尔哈拉殿堂:北欧神话中主神奥丁接待战死者英灵的殿堂。

[9]带刺青的女人:此处祖伊是引用《莉迪亚,带刺青的女人》,一首一九三九年的流行歌曲,由E.Y.哈伯格(1896—1981)作曲,歌词描写一位叫莉迪亚的女人身上带各种典故的纹身图案。

[10]末法时期:在印度教思想中,人类历史有四个时期,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没落。末法时期是当下也是最后一个时期,特点是寿数减短、健康变差,更多暴力和堕落。与此相对,第一个时期为圆满时代,特点是精神富足、寿数绵长、没有痛苦,人们坚守道义。

[11]积攒财宝:这里是指《圣经》中《马太福音》第6章19—21句:“不要为自己积攒财宝在地上,地上有虫子咬,能锈坏,也有贼挖窟窿来偷。只要积攒财宝在天上,天上没有虫子咬,不能锈坏,也没有贼挖窟窿来偷。因为你的财宝在哪里,你的心也在那里。”

[12]梅费尔口音:指伦敦某住宅区的口音,后成为上流社会的口音标志。

[13]马利亚:这里指“伯大尼的马利亚”,马大是她的姐姐。《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10章38—42节,记录耶稣去了一个村庄,一个叫马大的女人不停地忙着各种琐事伺候耶稣和听道的人,而她的妹妹马利亚什么都不干,只是坐在耶稣身边听他讲道。马大于是向耶稣抱怨她的妹妹,而耶稣却回答说:“马大,马大,你为许多的事思虑烦忧。但是不可少的只有一件。马利亚已选择那上好的福分,是不能夺去的。”这个故事强调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基督身上,而不是被世俗琐事牵绊。

[14]克里托:苏格拉底的朋友,曾提出资助他越狱,被拒绝。

[15]帕斯卡(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

[16]坎普滕的托马斯(1380—1471):荷兰修士,可能是灵修著作《师主篇》(《效法基督》)的作者。

[17]《福者之歌》:印度教经典《摩诃婆罗多》的一部分。

[18]马克·奥勒留(121—180):罗马皇帝(161—180)。

[19]小林一茶(1763—1827):日本著名俳句诗人。

[20]林·拉德纳(1885—1933):美国体育记者,著名幽默作家。

[21]高萨德神父(1675—1751):法国天主教传教士,他的言行录《父!随你安排》流传很广。

[22]《罗摩克里希纳福音》:罗摩克里希纳(1836—1886)是印度教神秘主义者,宗教哲学家。

[23]《无门关》:中国南宋时期的禅宗著作。

[24]约利克的骷髅:指《哈姆雷特》中宫廷弄臣约利克的骷髅,他曾是哈姆雷特的朋友,哈姆雷特对着这个骷髅有过几段著名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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