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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圣休伯特

作者:波-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当前章节:122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6

“羊咩、犬吠、牛哞、虎啸

是拍打天堂之岸的波涛。”

我的金星受了伤或被放逐。当某个行星不在原本栖居的星座中时人们便这样说。除了金星主导着我上升星座的冥王星与之相位也不佳我认为这种情况使我患上了懒惰金星综合征这是我为这一现象起的名字。这通常是指那些天赋异禀却没有好好发挥自己潜力的人。这样的人天资聪颖却无心学习反倒把头脑用在打牌和赌博上。他们本来有美好的躯体却毁于不知爱惜、滥用药物以及不听从医生的嘱咐。

这时的金星代表着一种奇怪的懒惰生命中的机会就这样从指缝中溜走只因睡过了头或是不情愿或是迟到又或是疏忽大意。于是生活变成了纵情享乐、半梦半醒、不思进取、丧失斗志。有的只是慵懒的上午、未开封的信件、拖延的工作、搁置的项目。这类人不服从于任何权力机关懒散而默默无闻地走着自己的路。可以说这种人一无是处。

如果当时我努力一下说不定九月份就能回学校了但我没能迫使自己迅速振作。孩子们落下了一个月的课使我深感内疚。可我又能怎样呢那时我浑身都在痛。

直到十月我才回去上班。我已经感觉好多了甚至每周组织两次英语角还把学生们落下的课都补上了。然而后来我却没法再正常工作。从十月开始孩子们逐渐不再上我的课大家都在铆足了劲为新礼拜堂的落成和祝祷典礼做准备。新建的礼拜堂是献给圣休伯特的因此将在11月3日的圣休伯特节举办落成仪式。我不希望孩子们离开学校宁可让他们多认识几个英语单词也不愿让他们背诵那些圣人的生平。最后年轻的女校长不得不介入进来。

“您未免说得太夸张了。有些事必须得优先考虑。”她说听起来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

我认为“优先”一词与“死者”或“同居者”这两个词一样恶心。可我不愿真的不愿为了孩子们的课为了这些恶心的词语与她争吵。

“您也会去参加礼拜堂的祝祷典礼的不是吗”

“我不是天主教徒。”

“这无所谓。无论接受与否我们都是在基督教文化的熏陶中成长起来的。您就来吧。”

这种论点使我猝不及防于是我便沉默了。只得利用下午的英语角给孩子们补课。

此后迪迦又接受了两次警方的问询。征求他本人意见后最后警察局还是与他解除了劳动合同他只需要继续在那儿干到年底。关于辞退一事他们给出了一些含糊的理由就是警局工作量减少、节约开支这类惯用借口。像迪迦这样的人铁定是第一批被裁掉的。可我却认为这与他提供的口供有关。难道他被警方怀疑了迪迦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早就拿定主意要做布莱克诗歌的波兰文版译者。把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这是一个美好的想法。

此外迪迦还在着手进行自己的调查这倒也不足为奇。因为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警方的新发现、新进展希望他们能一举侦破这一连环凶杀案。迪迦甚至为此找过福南特沙克的夫人和董事长夫人锲而不舍地调查她们的行踪。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我们可以得知三人皆因头部受到重击而死但却不知道凶器为何物。据我们推测凶器有可能就是一块木头或一根粗壮的树枝。如果真是如此皮肤上应留下特殊的痕迹。可就目前来看凶手使用的更有可能是一个表面光滑、坚硬的大型工具。除此之外警察还在案发现场发现了少量动物血迹极有可能是属于鹿的。

“我说对了”我固执地重申道“你们看是鹿吧”

迪迦则倾向于认为他们的死与利益纠纷有关。众所周知福南特沙克曾向警察局长行贿而那天晚上他恰好从福南特沙克家回来。

“有可能是福南特沙克跟踪他想把钱拿回来。他们推操了起来之后警察局长便掉了下去。福南特沙克也因惊吓过度没去找钱。”迪迦若有所思地说道。

“可又是谁谋杀了福南特沙克呢”鬼怪提出的问题颇有道理。

其实我倒是喜欢这种坏人互相残杀的观点。

“哦那可能是董事长”鬼怪又凭空猜测起来。

可能警察局长在包庇福南特沙克犯下的某些罪行。但他是否参与了福南特沙克的勾当我们尚不清楚。如果是董事长杀的人那又是谁杀了董事长呢也许有人要向他们三人复仇肯定也涉及一些利益纠葛。难道真的与黑帮有关警方有相关的证据吗很有可能警局里还有其他人也被牵扯进了这些黑暗交易中所以调查才遇到如此大的阻力。

我已经不在人前说自己的观点了那些话确实只会让我沦为笑柄。“灰女士”说得对人们只能理解他们为自己发明的一切和赖以生存的基础。地方官员的腐败和利益输送行为也更符合电视和媒体的报道趣味。因为无论是报纸还是电视一般都不会关注动物除非动物园里跑出了一只老虎。

万灵节一过冬天就来临了。这时秋天会把自己的工具和玩具都收起来拂去那些无用的树叶把它们扫到田埂旁。草地也失去了色彩变得黯淡无光。大雪落在犁过的田野上一切都是如此的黑白分明。

“用你的犁碾过亡者的尸骨吧。”我对自己说着布莱克的诗句。但是真的如此吗我一直站在窗前看着大自然匆忙地整顿清理直到夜幕降临。从此冬天将在黑暗中前进。第二天一早我把在“好消息”那儿买的红色羽绒服和羊毛帽子找了出来。

“武士”的窗户上结了一层霜薄薄的轻盈得如太空中的菌丝。万灵节过后的第二天我开车到市里打算看望一下“好消息”再买一双雪地靴。毕竟到了该未雨绸缪的时候了。那天天空压得很低和往年这时候一样墓园里的烛光还没燃尽。透过铁丝围栏我看到彩灯在白日里闪烁就好像人们想用这微光来拯救落在天蝎座那逐渐衰退的太阳。冥王星接过了对世界的掌控让我悲从中来。昨天我给我那些友善的雇主们去了邮件告诉他们今年冬天我不能再为他们照看炉子了。

走到半路我才想起来今天正是11月3日是市里举办圣休伯特节庆祝活动的日子。

每当人们组织一些卑劣无耻的活动时总是最先把孩子们牵扯进去。我记得当初他们就是这样让我们参加五一劳动节游行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现在的孩子们则要参加科沃兹克县“圣休伯特——当代环保主义者的典范”青少年造型艺术大赛接着还要进行演出介绍这位圣人的生平。为此早在十月份我就给教育委员会写了一封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这与其他很多事一样都是可耻的丑闻。

柏油路上停了许多车就像平日里举行弥撒时一样。于是我决定进教堂看看孩子们牺牲了英语课花了一整个秋天准备的活动效果如何。我看了一眼手表看来弥撒已经开始了。

我有时会走进教堂与人们安静地坐在一起。我喜欢这种状态大家都待在一起却无须相互攀谈。一旦可以说话人们就会开始胡说八道东拉西扯甚至瞎编乱造四处炫耀。而像这样一排排坐着每个人都会陷入沉思在脑海里回忆着最近的遭遇畅想着未来的期许通过这种方式来把控自己的人生。我和其他人一样坐在长椅上陷入了一种下意识的半清醒状态。我慵懒地思考着思想好似来自身体之外来自他人的头脑也可能来自不远处那个木雕的天使。与在家时不同在这儿总能产生一些新的想法。从这方面来看教堂是个好地方。

有时我甚至有这种感觉在这个地方只要我想就能读出别人的想法。好几次我在脑海中听到了他人的想法“卧室的新壁纸要什么样式的是表面光滑的好一些还是带精致点缀的存在账户里的钱利息太低其他银行利率更高周一得赶紧查一查它们的利率好把钱转出去。她的钱是哪儿来的她怎么买得起这些东西她穿的是什么可能他们不吃不喝挣来的钱全都买衣服了……看他苍老的样子头发都白了谁能想到他以前是村里最英俊的男人啊可现在呢是个什么样子老态龙钟啦……我直白地告诉医生我想要病假证明……绝对不可能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我不会任人宰割……”

这些想法有什么问题吗我有其他的想法吗无论上帝是否存在至少他给予了我们一个可以安静思考的地方或许祷告的意义正在于此——安静地思考无欲无求只是把自己头脑里的思绪梳理清楚这样便已足够。

然而一旦最开始那段愉悦放松的时刻过去从儿时起就萦绕于心头的问题又会重现。也许我夭生就有点幼稚。上帝如何能同时聆听全世界那么多的祷告呢要是它们相互矛盾怎么办呢上帝会听混蛋、魔鬼和恶人的祈祷吗他们会祈祷吗有没有上帝不存在的地方上帝会存在于狐狸养殖场里吗他会怎么看待那个地方呢上帝会在福南特沙克的屠宰场里吗他去那儿吗我知道这些问题既愚蠢又天真神学家们一定会笑话我。正如那些吊顶装饰的人造天空下悬挂着的天使一样我也有一个木头脑袋。

沙沙神父的喋喋不休打断了我的思路。每当他动起来的时候我总觉得他那瘦骨嶙峋的身躯在黝黑紧实的皮肤包裹下沙沙作响。他的黑袍蹭着裤子下巴蹭着罗马领关节吱呀作响。这位神父真是神的造物啊他皮肤干瘪、沟壑纵横任何一处的肌肤都显得松垮而多余。人们说他以前很胖后来通过手术进行了治疗把半个胃都切去了。可能正是因此现在才如此消瘦。我不禁想也许他整个人根本就是用灯笼罩上那层宣纸糊的人造物中空且易燃。

今年年初当我还在为失去“小姑娘们”而悲痛欲绝的时候神父来看望了我。那时他正挨家挨户地唱圣诞颂歌。他的辅祭们先到了我家小伙子们穿着厚实的衣服外面还披了一身白色常服。通红的脸颊削弱了他们作为神父使者的威严。我偶尔会吃酥糖于是就把家里的酥糖掰了几块给他们。他们吃完后唱了几首歌就离开了。

沙沙神父气喘吁吁地快步走到我家还没来得及抖掉鞋子上的雪就径直走进了我的小客厅直接站在了地毯上。他用洒水器往墙上撒了圣水目光低垂着做了祷告。然后迅速地把圣像放在桌子上随即在沙发边上坐了下来。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了这一切。我感到他在我家待得并不自在恨不得马上离开。

“喝点茶吗”我怯生生地问。

他不想喝。我们沉默着坐了一会儿。我看到辅祭们正在房前打雪仗。

我突然有一种荒唐的冲动想把自己的脸紧贴在他洁净笔挺的宽大袖子上。

“为什么哭泣”他用了一个奇怪的无主句29。在宗教语言里的往往只说“害怕”而不说“恐惧”只说“引起重视”而不说“注意”只说“提升”而不说“学习”。但这对我丝毫没有妨碍我继续哭泣着。

“我的狗死了。”我终于说了出来。

那是个冬天的下午黑暗已透过小窗涌入室内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我理解这种痛苦。”过了一会儿他说“但它们只是动物啊。”

“它们是我唯一的亲人是家庭的一分子是我的女儿。”

“请不要亵渎上帝。”他勃然大怒道“不能把狗当作女儿。”

别再哭了祈祷吧这样能减轻痛苦。”

我拉着他那整洁、精致的袖子把他拽到窗边指着那片小墓地。被雪覆盖的墓碑悲戚地立在那里其中一个墓碑上点着一盏小灯笼。

“它们死了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它们应该是被猎人射死的您知道吗神父”

他一言不发。

“我希望自己至少能把它们埋葬起来。要我如何忘记这种悲痛我甚至连它们是怎么死的、尸体在哪儿都不知啊。”

神父开始焦躁不安。

“不可将人与动物相提并论。建这种墓地是罪过是人类的傲慢。上帝将动物置于低人一等的位置它们应该服从人类。”

“请您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或许您知道”

“祈祷。”神父答道。

“为它们”

“为自己。动物没有灵魂非不朽之身不会得到救赎。所以为自己祈祷吧。”

差不多一年前的这些悲伤的场景在我的脑海里徘徊当时的我还不明白不像现在。

弥撒还在继续。我坐在三年级的孩子身旁一个离出口不远的位置。他们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古怪一些大部分孩子装扮成了鹿、麋鹿和野兔。他们戴着卡纸做的面具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上台表演了。我这才明白演出会在弥撒结束之后举行。孩子们特意为我腾了个位置于是我坐到了他们中间。

“你们要演什么”我低声问三年级A班的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很好听叫雅高妲30。

“圣休伯特在森林里遇到了一只鹿。”她说“我演野兔。”

我朝她笑了笑。但实际上我并不十分明白这个逻辑在成为圣人之前休伯特是个不中用的败家子钟情于打猎和杀戮。一次打猎时他在猎物的头上看到了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于是他跪了下来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前的罪孽深重。从此痛改前非再不杀生最终成为圣人。

为什么这种人会成为猎人的守护神整个故事缺乏基本的逻辑。信奉休伯特的人若想要追随他就应该停止杀戮。如今猎人却将他作为了守护神他岂不成了自己所犯下罪孽的守护神了人们就这样把他变成了罪恶的守护神。我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准备与雅高妲分享我的疑惑。我不得不承认这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神父还在高声唱诵圣歌。我只在心里提出了一种假设这是一种概念的反向挪用。

教堂里座无虚席不仅是因为他们把小学生们都赶到了这里还因为前排坐满了陌生男子。他们的制服看得我眼睛发绿。祭台两边还站着另一些人手里拿着垂下的彩旗。沙沙神父今天也穿得十分隆重他松垮的、发灰的脸上面色深沉。我焦躁不安无法像平常一样陷入沉思进入自己最沉迷的那种状态之中。我感到体内开始振动自己也正慢慢地被这种状态所支配。

有人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臂。我扭头一看原来是高年级的格热西他的一双漂亮眼睛透着机灵。我去年教过他。

“您的狗找到了吗”他小声问道。

我一下想起去年秋天和他们班的同学一起在围栏和车站贴告示。

“格热西很遗憾没找到。”

格热西眨了眨眼。

“节哀顺变杜舍依科女士。”

“谢谢。”

教堂里只听得见人们清嗓子还有鞋与地面的摩擦声而沙沙神父的声音却打破了这冰冷的寂静。所有人都颤抖了一下跪了下来那声响大到直冲拱顶。

“上帝的羔羊啊……”头顶的声音如雷鸣般响亮我还听到四面八方传来奇怪的嗡嗡声人们正一边向羔羊祷告一边敲击着自己的胸口。

随后忏悔的罪人们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双臂在胸前交叉双目圆睁着走向祭坛。虽然过道上出现了混乱但是在这儿所有人都比平时来得和善。大家无须交流随即便互相让路表情看起来庄严肃穆。

我忍不住在想他们肚子里装着什么。他们今天和昨天都吃了什么火腿已经消化掉了吗母鸡、兔子和小牛已经从他们的胃里挤出来了吗坐在前排的绿衣部队也站了起来排列整齐地朝着祭坛移动。沙沙神父正在辅祭的簇拥下沿着围栏移动又象征性地给他们每人喂了一块肉。可那是肉啊是鲜活生命的躯体。

如果真的存在什么善良的上帝无论是以什么形象一只绵羊、一头奶牛哪怕是一只鹿这时他都应该现身示人发出雷鸣般的怒吼了。即便他不能亲自现身也应派出助理神父和充满激情的大天使前来一劳永逸地为这可怕的伪善画上一个句号。当然了最后一定没人出面干预谁也不会去干预。

此刻人们脚步的摩擦声逐渐微弱聚集成一团的人群终于慢慢分散坐回了长椅上。在一片肃静中沙沙神父开始郑重地清洗圣器。我认为那儿若是放上一个小型洗碗机或许会对他有帮助能放进一套餐具就行。只需一个按钮他便可节省出许多时间来布道。他走上了讲道坛整理了一下带蕾丝边的袖子。此时我又回忆起一年前他们出现在我家时的场景。只听神父说道“我很高兴能够在这个幸福的日子里和大家一起为我们的礼拜堂祝祷。让我更为激动的是我能够作为猎人们的神父参与到这项富有意义的活动中。”全场一片寂静好似盛宴过后每个人都需要一点时间安静地消化一下。神父环视了一周在场的所有人继续说道“亲爱的兄弟姐妹们正如你们所知多年来我一直守护着勇敢的猎人们。作为他们的神父我为各个狩猎点祝祷组织了许多聚会举办圣礼将死者送往’永恒的狩猎场’。我一直关心与狩猎相关的道德问题尽量为猎人们提供精神上的帮助。”

我开始焦躁不安。神父接着说

“这座漂亮的圣休伯特礼拜堂位于我们教堂的中殿。礼拜堂的祭坛上立着圣像不久后还会增加两个彩色玻璃花窗作为装点。其中一扇窗上画着传说中圣休伯特在狩猎时遇到的那只带着十字架光芒的鹿另一扇窗上则画着圣休伯特本尊。”

信徒们顺着沙沙神父手指的方向望去。

“最早提出建礼拜堂的”神父接着说道“是我们勇敢的猎人们。”

现在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前排我也朝那边望去虽不情愿。这时沙沙神父清了清嗓子。看得出来他准备开始进行一场庄重的演讲。

“我的兄弟姐妹们猎人是上帝的使者与伙伴他辅助上帝创造并照顾动物们。人类生活的大自然需要我们的帮助才能生生不息。猎人们狩猎符合捕猎法则。他们定期给动物喂食建造了”说到这儿他偷偷看了一眼笔记本“41个鹿喂食架4个麋鹿喂食架25个野鸡喂食点以及150块盐舐砖……”

“之后就可以在这些喂食架旁向动物开枪。”我大声地说着坐在我身旁的人转过身来眼里带着责备。“就像是邀请别人吃饭然后将他谋杀。”我补充道。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我。他们都是我教过的孩子是三年级B班的。

沙沙神父还在继续演讲由于距离我很远他没听到我说的话。他站在讲道坛上把手塞到法衣的蕾丝宽袖里抬眼望向教堂的拱顶很久以前画上去的星辰已开始脱落。

“……仅今年的狩猎季他们就为这里的动物们准备了15吨浓缩饲料过冬……”他列举着“多年来我们的猎人社团一直在购买野鸡放生到大自然中以此为游客提供付费打猎服务此举改善了社团的经费状况。我们一直尊崇着狩猎的传统习俗所有新成员都要通过筛选并进行宣誓。”他的语气充满骄傲“一年中最重要的两次狩猎分别是圣休伯特节也就是今天以及平安夜。我们在进行狩猎时一直遵循着传统并尊重狩猎规则。然而更重要的是我们渴望感受自然之美守护传统习俗。”他继续激动地说“现在还有很多偷猎者他们不遵守大自然的法则和约束不遵守狩猎规则以残忍的方式猎杀动物。而你们是遵守规则之人。幸而如今狩猎的概念已经改变我们不再被视为但凡遇到会动的东西都统统射杀的人而是守护自然之美守护秩序与和谐的人。近年来我们亲爱的猎人们建起了自己的猎人之家他们经常在那里见面讨论狩猎文化、道德、纪律和安全以及其他感兴趣的问题……”

我大笑着一声冷嘲以至于半个教堂的人都转身看向我。笑到快喘不上气时一个孩子给我递了一张纸巾。同时我感到双腿僵硬起来我知道麻木、疼痛马上就要来临。我不得不活动一下双脚和小腿肌肉若不这么做用不了多长时间剧烈的疼痛就会向我的肌肉袭来。老毛病似乎要犯了但我同时觉得这样反倒很好。是的来了它开始发作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看起来像集中营哨台的狩猎塔会被称作“讲道坛”31了。站在狩猎塔上的人凌驾于其他生物之上掌握着它们的生杀大权。他们变成了篡夺王位的暴君。神父情绪激昂几近兴高采烈地说“把土地变成你们自己的吧上帝的这句话正是要告知我们告知猎人们是上帝使人类成为辅助者让我们参与创造万物并完成自己的使命与杰作。’猎人’这个名字中包含’思想’32一词这意味着猎人们清醒、理智、周到地完成上帝赋予他们的任务照顾大自然——这份上帝赐予我们的礼物。祝愿你们的社团发展壮大继续惠及他人和整个大自然……”

我费力地从自己的那排座位里出来迈着僵硬到奇怪的步伐走到了讲道坛底下。

“喂你给我从那儿下来”我说“快点儿”

教堂里突然一片寂静我心满意足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拱顶和中殿之间回荡愈发响亮难怪在这里演讲可以达到忘我的状态。

“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吗下来”

沙沙神父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地俯视着我。他的嘴轻轻地动着像是震惊过后努力寻找着恰当的措辞最后却还是失败了。

“呃呃。”他重复着语气既不像是无助也不像是挑衅。

“立刻从讲道坛上下来给我从这儿出去”我喊道。

我忽然感到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臂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了我的身后。我推开了他接着又跑过来一个人两个人用力擒住了我的双臂。

“谋杀犯。”我说道。

孩子们看着我惊恐万分。穿着演出服装的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的不真实就像是即将要诞生的一个全新的半人半兽物种。人们开始在座位上躁动不安愤慨地窃窃私语着但在他们的眼神里我看到了同情这使我更加愤怒。

“你们看什么看”我哭喊着“你们是睡着了吗听到这一派胡言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们已经失去理智了吗你们的心呢心还在吗”

我不再挣扎任由他们将我赶出了教堂。我在门口转过身来冲着所有人喊道“你们都出去所有人都出去现在、立刻”我挥动着双手“快走嘘你们被催眠了吗你们连最后的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了吗”

“请冷静点。这儿凉快一些。”到外面后其中的一个男人说道。另一个人故作威胁地说“不然我们就报警了。”

“你们说得对是应该报警。有人在这儿教唆犯罪。”

他们把我扔下之后用力地关上了门好让我没法再回到教堂里。我猜想沙沙神父肯定还在继续布道。我在矮墙上坐下慢慢恢复了过来。愤怒已然消逝寒风使我涨得通红的脸凉了下来。

愤怒总会在自己身后留下许多空白这些空白会立刻被洪水般的悲伤填满然后如江河一样奔流无始无终。当泪水袭来这江河之源将再次充沛。

我看到两只喜鹊在神父宅邸前的草坪上嬉戏像是想要哄我开心。它们仿佛在说“别太在意时间站在我们这边这件事必须得有人去做别无他法……”它们好奇地观察着闪闪发亮的口香糖纸之后其中一只喜鹊把它叼在嘴里飞走了。我的眼神一直跟随着它它们的窝可能就在神父宅邸的房顶上。喜鹊。纵火犯。

第二天虽然我没课年轻的女校长还是给我打来电话让我在下午教学楼里没人的时候去一趟学校。她主动给我端来一杯茶和一块切好的苹果蛋糕。我早已洞悉她的意图。

“雅妮娜女士您是知道的那事发生以后……”她忧心忡忡地说道。

“我不是什么’雅妮娜女士‘我之前已经请你不要这么叫我了。”我纠正了她但这么做似乎没有任何意义。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无非是想用这样的称呼来建立自信。

“……杜舍依科女士好吧。”

“是我知道。我希望你和孩子们能够听进我说的话而不是听那些猎人们的。他们的话只会玷污孩子。”

女校长清了清嗓子。

“您已经造成了十分恶劣的影响且这件事还是发生在教堂里在孩子们的面前。对他们而言神父和教堂都具有特殊意义。”

“有特殊意义那就更不能让他们再听这种东西了。你自己也听到了。”

女校长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另一边对我说道

“杜舍依科女士您说的不对。我们的生活中有一些固有的规矩和传统。我们不可能就这样摒弃一切……”很明显她现在准备行动了我也已经猜到她要说些什么。

“我不希望像你说的那样摒弃一切。我只是不允许他们教唆孩子作恶教导他们伪善。赞美杀戮是一种恶行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女校长双手托着下巴低声说

“我必须与您解除劳动合同。您肯定也已经猜到了。至于这学期您最好争取休病假那我就感激不尽了。正好您之前也的确生病了现在可以继续休病假。请您理解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英语课呢以后谁教英语”

她面红耳赤。

“我们的宗教课老师上过英语学校。”她说着同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何况……”她迟疑了一下说道“之前我就听到过传言说您用非常规方法教外语。您是不是带着孩子们点蜡烛、放烟花后来其他老师反映教室里有烟。家长们担心这是撒旦教是某种撒旦教的仪式。他们就是如此简单天真的人……您还给孩子们吃奇怪的东西。榴莲糖是什么东西要是哪个孩子食物中毒了谁能负责您考虑过吗”

她的这些论点让我无力反驳。我一直争取给孩子们制造惊喜以此激发他们的兴趣。我感到身体的力量已经枯竭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双脚拖着身体我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我用余光看到她慌张地整理着办公桌上的纸张双手一直在颤抖。可怜的女人。

我需要的东西“武士”里都有。眼前的日暮正于我有利。对我这种人来说它始终都是有利的。

芥末汤做起来很快且不费工夫一会儿就准备好了。先在平底锅里放上一点黄油再加入面粉就像做贝夏梅尔酱一样。

面粉把化开的黄油充分吸收然后满满地膨胀开这时候按一比一的比例加入牛奶和水。面粉和黄油的嬉戏就这样遗憾地告终了但汤汁也随之而成。现在得往这尚且清澈、纯净的液体里加点盐、胡椒和葛缕子煮沸后就可以关火了。这时候再加入三种形态的芥末法式第戎颗粒芥末酱、光滑的奶油状萨列普塔芥末酱或甜芥末酱还有芥末粉。重要的是不要把芥末煮沸那样的话汤会失去本身的味道还会变苦。我一般会再配上油炸面包块我知道迪迦很是喜欢。

他们三人一起来了我还在想是否带来了什么惊喜。他们的模样是如此严肃我甚至还想着是不是自己过生日。迪迦和“好消息”穿着一模一样的漂亮冬衣使我忽然想到他俩正好可以凑成一对。两个人都长得精致像是路边娇小的雪钟花。鬼怪看起来阴沉沉的双脚磨蹭了许久还不停地搓着手。他带来一瓶自己酿的野樱莓酒。我从来喝不惯他酿的酒他总是舍不得加糖连他酿的利口酒回味起来都带着一种苦涩。

他们坐在桌旁而我还在炸着面包块。看着他们所有人都在一起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是时候该分别了——我的脑海中萦绕着这个想法。突然我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看待我们四人仿佛我们有许多共同点仿佛我们是一家人。我意识到我们都属于那种被世界认作无用的人。我们没做过任何惊天动地的事既没提出什么重要的思想也没产出有用的东西和粮食我们不会耕种更没有推动经济。除了鬼怪之外我们其余人都未曾繁衍过后代。即便那是“黑大衣”鬼怪也总归有个儿子。目前为止我们没有为世界带来任何有用的东西没有任何的发明创造。我们没有权力除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其他什么也没有。我们做着对别人而言无足轻重的工作。即使我们消失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根本没人会注意到。

透过夜晚的宁静和厨房炉火的咆哮警笛的轰鸣声随着狂风从下面的村子传来。我在想他们是否也听到了这不祥的声音。但他们正轻声讲话靠在一起很是安静。

当我把芥末汤倒进小碗里时情绪突然翻涌起来眼泪汹涌而下。幸好他们聊得起劲并没有注意到。我拿着锅退到窗前的操作台后在那里偷偷地看着他们。我看到鬼怪苍白而蜡黄的脸脸颊的胡子刚刚刮过灰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在两边我看到“好消息”的侧脸鼻子和脖子线条优美头上系着彩色的丝巾我还看到迪迦的背影瘦小的他弓着腰穿着一件针织毛衣。他们将来会怎样这些孩子们能应付得来吗我能应付自如吗毕竟我也和他们一样。我一生所获未给任何事物带来价值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是如此。

可我们为何要做有用之人对谁有用是谁把世界划分为有用和无用又有什么依据难道飞廉就没有活着的权利在仓库里偷吃粮食的老鼠呢还有黄蜂、雄蜂、野草和玫瑰它们都没有权利活着吗谁有这样的智慧去评判孰优孰劣一棵大树蜿蜒曲折满身树洞却能免遭砍伐而屹立百年只因无法用来制作任何东西。像这样的例子使我们这样的人受到不少鼓舞。人人皆知有用之用却不知无用之用。

“下面的村子里有一片火光。”鬼怪站在窗边说“是什么东西着火了吧。”

“你们过来坐下吧。油炸面包块好了。”直到确认眼泪已干我才敢请他们上桌。但他们都站在窗前沉默着之后又看向了我。迪迦脸痛苦鬼怪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好消息”——眼神悲伤地看着我这眼神使我的心碎。

就在这时迪迦的电话响了。

“别接”我喊道“这里是捷克的网络漫游费很高的。”

“我必须得接毕竟我还在警察局工作着呢。”迪迦说道随后接起电话说“喂”

我们急切地望着他。芥末汤已经凉了。

“我这就来。”迪迦说完一阵恐慌向我袭来一切都将逝去“现在”永远不会再回来。

“神父宅邸着火了。沙沙神父死了。”迪迦说完却并没有起身离开反倒开始坐在桌旁僵硬地喝着汤。

我正处于水逆时期此时更适合书面表达而非言语。我本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女作家但又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绪和行为动机。我必须告诉他们但同时又不知应该如何表达。怎么把这一切组织成语言纯粹出于忠诚我必须要告诉他们我做了什么在他们从别处得知之前。可迪迦却先开了口。

“我们知道是你。”他说“所以我们今天才过来的。就是为了想出个办法。”

“我们是想来带你走的。”鬼怪哀伤地说着。

“但我们没想到你会故伎重演。是你干的吗”他把没喝完的汤推到一边。

“是。”我答道。

我把锅放回厨房脱下了围裙然后站在他们面前准备接受审判。

“知道董事长也死了之后我们才想到这一点。”迪迦低声地说“那些甲虫。只有你能做到。波罗斯也可以但波罗斯已经离开很久了。我还特意给他打了电话确认此事。他不相信是你但却坦承他那宝贵的信息素确实无故丢失了。他当时在原始森林里因此有不在场证据。我想了很久为什么你会和董事长这种人有瓜葛。后来我猜到这肯定与小姑娘们有关。况且你也没有掩盖他们打猎的事实对吧他们每一个人都如此。现在看来沙沙神父应该也打猎。”

“他是他们的随队神父。”我嘀咕道。

“之前看到你车里装的东西我就已经有所怀疑。但我没对任何人说起。可你有没有意识到你的’武士’就像一辆突击车一样”

我突然感觉两条腿不听使唤一下坐在了地板上。一直支撑着我的力量已经离开了我像空气一样蒸发掉了。

“你认为他们会逮捕我吗他们现在是想把我再抓到监狱里去”我问道。

“你杀了人。你知道吗你明白吗”

“别急”鬼怪说道“慢慢来。”

迪迦侧过身来抓着我的双臂使劲摇晃着我的身体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做到的为什么”

我跪着挪动到了餐具柜前面从蜡布下面拿出一张照片这正是我从大脚家拿来的那张。我把照片径直递给了他们自己没再看一眼。它已经刻在了我的脑子里照片上的一丝一毫我都已经无法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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