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老虎比驯服的马匹更聪明。”
照片里一切都一清二楚它是我能想到最具说服力的犯罪证据。
他们身着制服在草地上站成一排动物的尸体在他们面前一字排开——野兔、一大一小两只野猪、几只鹿还有许多野鸡和鸭子有绿头鸭也有绿翅鸭微小如句点。动物的尸体如同写给我的长句那些鸟则构成了省略号代表着无尽的延续。
但照片角落里的那团东西使我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鬼怪你当时一直忙着处理大脚的尸体没有注意到这些。在我挣扎着对抗剧烈的恶心时你还说了句什么。谁会认不出这白色的毛发与这黑色的斑点呢照片的角落里躺着三条狗的尸体摆放得整整齐齐是他们的战利品。其中一只我并不认识而另外两只——正是我的“小姑娘们”。
男人们穿着制服威风凛凛面带微笑地摆好姿势拍照。我能一眼认出他们是谁。中间是警察局长他旁边是董事长。福南特沙克穿成突击队员的样子站在另一侧沙沙神父戴着罗马领站在他身边。还有医院院长、消防队长、加油站老板。一个个都是家中的父亲模范公民。照片中他们的帮手和赶猎物的人稍稍靠边没有摆出姿势站在了这排重要人物的后面。大脚半个身子转向一侧像是刚停下手中的活在最后一刻才跑进照片里。还有一些留着大胡子的人抱着树枝因为它们正要点燃狩猎的篝火。要不是他们脚下那些躺着的尸体看到这照片还真会以为这些人在庆祝一件喜事呢如此欢呼雀跃。一锅又一锅的酸菜香肠炖肉串在棍子上的香肠和肉串一瓶又一瓶在水桶里冰镇着的伏特加。在这些鞣制皮革、上过油的猎枪、酒精和汗水里透着男性气味。这是一种掌控的姿态、权力的徽章。
我甚至不需要仔细研究一眼便准确地记住了照片中的每一处细节。
当时我感到的是一种解脱这一点也不足为奇因为我终于知道“小姑娘们”的下落了。之前我一直四处找寻着它们直到圣诞节后我才最终放弃了希望。我去过各个山间旅馆问了很多人还到处张贴告示。“杜舍依科女士的狗丢了有人见过它们吗”学生们也帮着四处打听。两只狗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如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没人见过它们——都已经死了哪还会有人瞧见呢现在我已经能猜到它们的尸体在哪儿了。有人曾告诉我福南特沙克总是把打猎后剩下的东西带回养殖场喂狐狸。
大脚一开始便知道这件事他一定还在嘲笑我的悲痛。他看着我如何声嘶力竭地喊着它们甚至跨到了国境的另一边。可他却不曾透露一个字。
在那个不幸的夜晚他把偷猎来的鹿煮来吃了。说实话我一直不理解“偷猎”和“狩猎”之间的区别两者都是杀戮。第一种是隐匿而违法的第二种却是在法律冠冕堂皇的庇护下光明正大地进行。他就这样被骨头卡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是惩罚——这种想法已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鹿要惩罚他因为他用如此残忍的手法杀害了他们。它们用自己的身体把他噎住了用骨头卡住了他的喉咙。为什么猎人们对大脚的偷猎行为放任不管呢我不知道。我认为关于狩猎后发生的那些事大脚知道得太多了。而沙沙神父却一直试图让我们相信每次狩猎过后他们都会进行道德的辩论。
西弗彦托派乌克当你在搜索手机信号时我找到了这张照片。我把鹿头收了起来好将这些残躯碎片予以安葬。
在那个可怕的夜晚我给大脚换过衣服清晨我回到家里这时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在大脚屋前的那些鹿告诉了我要做什么。它们在这么多人里选中了我也许是因为我不吃肉。而且它们也希望我能以它们的名义继续行动。它们就像休伯特遇见的那只麋鹿一样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在隐匿的角落成为正义的惩罚之手。不仅是为了鹿也是为其他所有动物讨回公道因为它们在议会里没有发言权。它们还给了我一个精巧的工具没人能猜到是什么。
我跟踪了警察局长好几日这给我带来了极大的满足感。我一直在观察他的生活他的生活索然无味。我发现他常去福南特沙克开的非法妓院还发现他只喝绝对伏特加。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在路边等着他下班回家。我开车跟在他后面他和以前一样始终未注意到我。没人会注意一个拿着兜子到处乱逛的老太太。
我在福南特沙克家门口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出来当时风雨交加我被冻坏了就回了家。但我知道他每次喝酒后都会穿过山隘走小路回来。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想和他站着面对面谈一谈并且这次得我说了算而不能像在警察局时那样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报案人一个大惊小怪的疯子一个成事不足的可怜、可笑之人。
也许当时我想吓唬他。我穿了一件黄色的雨衣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型的小矮人。我看到之前挂在屋前李子树上那只装鹿头的塑料袋。里面积满了水已经完全冻住。我把它从挂钩上摘了下来带在了身上。至于有什么用途当时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事情发生的时候人们不会考虑这些。我知道迪迦那天晚上要来所以我不能在警察局长家等待太久。正当我开到山隘时他的车开了过来。我想这也许也是一个信号。我下车走到路上挥着双臂。这就对了他被吓了一跳。我摘下帽子好让他看清我的脸。此时的他已怒不可遏。
“您又想干什么”他探出车窗冲我喊道。
“我想给您看样东西。”我说道。
我也不清楚下一步要怎么办。他虽有所迟疑但因为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此时更热衷于冒险。他于是下了车晃晃悠悠地跟着我走了一小段。
“你想给我看什么”他问道对我以“你”相称。33
“一个与大脚之死有关的东西。”当时想到什么我便直接说了。
“大脚”他不解地问道之后一下便明白过来不怀好意地笑着“哦对他的脚确实很大。”
他好奇地跟着我往左走了几步朝着灌木丛和那口井走去。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是你开枪打死了我的狗”我突然转向他问道。
“你想给我看什么”他愤怒地试图掌控局面好让我知道这里应该谁来发问。
我的食指像手枪枪管一样瞄准他朝他肚子推了一下。
“是你开枪打死了我的狗”
他笑了一下然后立刻放松下来。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是。”我说道“回答我的问题。”
“不是我打死的。可能是福南特沙克也可能是神父。”
“神父神父打猎”我惊愕失色一时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不打猎他是随队牧师跟着打猎呗就是这样。”
他的脸浮肿难看双手一直在摆正裤腰带。我没想到他那里藏着钱。
“转过去老太婆我要尿尿。”他突然说道。
“他开始瞎摸裤子拉链时我们已经站在井边了。我想都没想就拿起装满冰块的塑料袋像是要掷链球一样。当时我的脑子里一闪而过这就是‘die kalte Teufelshand34’对了这句话出自哪儿我有没有跟你们说过我的那些奖牌就是掷链球掷来的。我拿了1971年的全国亚军。我的身体立刻找回了熟悉的姿势积蓄了全身的力量。啊人体是多么的聪明。可以说是它做出了决定击打了过去。”
我只听到了碎裂的声音。警察局长还站了一会儿摇摇晃晃地脸上立刻开始流血。这冰冷的一击打中了他的头部。我的心怦怦直跳只听见血液在体内流动的声音大脑一片空白。我看到他倒在井边慢慢地缓缓地甚至稍显优雅。他的肚子堵住了井口。不需要多大力气就可以把他推到井里真的。
一切就是这样。我没再多想这件事。我确定是我杀了他而且我并没觉得这有什么。我没有受到一点良心的谴责甚至感到如释重负。
我还有一件事要做。我从口袋里掏出“上帝的手指”——我在大脚家找到的那只鹿蹄。我把鹿头和三条鹿腿埋好了留了一只鹿蹄在身边。我也不知为何。我用它在雪地上制造了很多混乱的蹄印。我本以为这些蹄印能留到早上以此证明鹿来过这里。但是只有迪迦你看到了它们。天上下起了雨把蹄印抹掉了。这也是一个信号。
我回到家然后开始做我们的晚饭。
我知道自己很幸运也正是这份幸运给了我勇气。这难道不正是表明我遇上了行星赋予的好时机吗周遭的罪恶蔓延却没有人去干预这是怎么一回事如同我写给政府机关的那些信一般吗他们应该给予反馈却没有任何回音。难道我们要求他们介入的理由不够充分吗我们可以容忍那些仅带来些许不快的琐碎之事但却不应忍受如此普遍的毫无意义的暴虐。其实很简单幸福的人也会给我们带来幸福这是世上最简单的经济学。在带着“冰冷的拳头”开往狐狸养殖场的路上我想象着自己正启动一项推翻一切罪恶的进程。那一夜太阳进入白羊座崭新的一年开始了。如果是恶创造了世界那么善就一定要将之摧毁。
因此去找福南特沙克我是经过谨慎思考的。我先给他打了个电话跟他说我们必须得见一面。说我曾见过警察局长在他死之前局长有话托我转达。他立刻同意了那时我还不知道警察局长身上带着一笔钱。现在我终于明白了福南特沙克是想把钱拿回来。我告诉他我去找他时养殖场里最好只有他一人。他同意了。警察局长的死把他吓坏了。
那天下午见他之前我做了一个捕猎陷阱。我从大脚的棚子里拿来了金属线做的圈套。这种圈套我已经拆除过多次因此清楚地知道它的构造和使用方法。首先要选一棵枝条纤细、弹性好一些的树把它压到地面上。接着把结实一些的树枝固定住将金属线套在上面。当动物被金属线缠住时便会开始挣扎这时树就会直起来把它的脖子拧断。我吃力地把一棵高低适中的桦树压弯同时把金属套索藏在了一堆蕨类植物里。
夜里本来也没有工人会留在养殖场通常灯是灭的大门紧锁。而现在大门是开着的为我敞开。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见了面。见到我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我好像认识您。”他说。
他不记得我们在小桥上曾见过。没人会记得见过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太太。
我告诉他我们必须出去一趟我把警察局长留下的东西藏在森林里了。他拿上钥匙和外套就跟我走了。我领他走过潮湿的蕨类植物丛时他开始不耐烦起来。但我的角色扮演得极好三言两语就搪塞住了他没完没了的问题。
“哦就是这里。”最后我说道。
他犹疑地东张西望然后看着我一副终于明白了的样子。
“什么这里这儿什么都没有。”
“这儿。”我指着他迈了一步一条腿踩进了套索。我想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应该会很有趣——他像幼儿园的孩子一样听我的话。我曾想象自己的陷阱能像扯断鹿脖子一样把他的脖子拧断。我希望能如我所愿因为他把我的“小姑娘们”的尸体喂了狐狸因为他打猎因为他剥动物的皮。我认为这是公正的惩罚。
可惜我并不擅长谋杀。金属线缠在了他的脚踝树干直起来时只是把他弄倒了而已。倒下之后他开始号叫金属线肯定割破了他的皮肤可能也割到了肌肉。我还有塑料袋作为应急预案。这一次我完全是有备而来提前把塑料袋放在了冷冻柜里。对老妇人来说它是完美的犯罪工具。像我这种老太婆总是随身带着几个塑料袋不是吗整个过程很简单——当他正要起身时我用尽浑身力气砸向他一下、两下也许更多。每砸一次我都等上一会儿听听他的呼吸。最后他终于安静了。在黑暗与寂静中我站在尸体旁什么都没想。又一次我只感到了解脱。我从他的外套里拿出了钥匙和护照把他的尸体推到了采完黏土后留下的土坑底下用树枝盖上。之后我悄悄回到养殖场走了进去。
我想要忘掉自己在那儿看到过的景象。我一边哭着一边试图打开笼子把狐狸们都赶出来。但我发现福南特沙克的钥匙只能打开第一个房间只有穿过这个房间才能到达别处。我几近绝望地在剩下的钥匙堆里找了许久柜子和抽屉里的东西都被我扔了出来最后总算找到了。我当时想一定得把这些动物放生了我才能离开。打开所有的笼子花费很长的时间。这里的狐狸已经变傻变得好斗脏兮兮、病恹恹的有些腿上还有伤。它们不想出去不知自由为何物。如果朝它们挥手它们就会叫唤。最后我想到了一个主意——让门朝外大开我则回到车里。就这样最终它们都逃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把钥匙扔了。记下这个恶魔的出生日期和地点后我在锅炉房把他的护照烧掉了。那个空塑料袋也烧掉了虽然我从来都尽量避免烧塑料垃圾。
回去的路上无人注意到我。在车上我已忘了一切。我很累浑身骨头疼吐了一整晚。
有时我会回想起这件事情。我很诧异为什么还没人发现福南特沙克的尸体。我猜测应该是狐狸把他吃掉了吃到只剩下骨头。骨头最后被扔到了森林里。但实际上它们完全没有动过他。尸体发了霉我认为这正好可以证明他根本不是人类。
从那时起我把所有可能用到的工具都放在“武士”里。便携冰箱里的冰袋、鹤嘴锄、锤子、钉子甚至还有注射器和注射用葡萄糖。我准备好了随时开展行动。当我跟你们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是动物在向人类复仇的时候我并没有撒谎。事实本来就是这样。我只是这些动物的工具而已。
你们会相信我是在不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做了这些事吗会相信我会立刻忘了一切就像是被强大的保护机制保护着一样吗我是不是应该把这些事归因于我的疾病因为我时不时就会变成博日格涅娃35、娜沃亚36而不再是雅妮娜。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用什么方法从波罗斯那儿拿到装有信息素的小瓶子的。为此他后来还给我打过电话我却没有承认。我肯定地说一定是他弄丢了还对他粗心大意丢了东西表示同情。
所以当我说要送董事长回家那一刻我就已经知道将要发生的是什么。星辰开始倒计时了我就像被线牵着一样往前走。
他靠墙坐着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当我走进他的视野时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我。他咳嗽了一声然后阴森地说“杜舍依科女士我不舒服。”
这是一个正在受罪的人。“不舒服”不仅是指喝多之后的状态。他浑身都不舒服所以我会感觉与他更加亲近。
“您不该喝那么多酒的。”
我已经准备好做出我的判决了但还没有做出最终的决定。我想如果自己是对的就一定能清楚地判断接下来要做什么。
“帮帮我。”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送我回家吧。”
这句话听起来很悲伤我开始同情他。是的他说的对我的确应该送他回家把他从自己身体里从他残忍、糟糕的生活中解放出来。这就是信号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您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我走到车里从冰箱里拿出了装着冰的塑料袋。即使有目击者看到这一幕也只会想我是要给他冰敷。但实际上却没有任何目击者。大部分车都已经开走了。门口还有人在喊着什么能听见有人提着嗓子喊话。
我的口袋里装着从波罗斯那儿拿来的小瓶子。
等我回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那儿仰头大哭。
“您要是再这么喝下去的话以后容易得心脏病。”我说道“咱们走吧。”
我用手臂夹住他把他架起来。
“你为什么哭”我问道。
“您人真好……”
“我知道。”我答道。
“那您呢您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们走进了森林我推着他越走越深直到消防站的灯光快看不见时我才放开他。
“你试试吐出来会好受些。”我说“然后我送你回老家。”
他眼神迷离地看着我。
“怎么是’老家’呢”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他道
“快吐吧。”
他靠在树上往前探下身子嘴里淌出一沫口水。
“你想杀了我对吧”他喘着粗气说。
他开始咳嗽起来接着我又听到咕噜一声他吐了出来。
“哦。”他羞愧地说。
就在那时我给他喝了一点波罗斯的信息素。
“你会立刻感觉好一点的。”
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喝了下去然后开始抽搐。
“你给我下毒了”
“对。”我说。
那时我觉得时辰已到把塑料袋的提手在手上缠了几个圈好让击打的力量达到最大。我向他扔去击中了他的后背和脖子。他虽比我高出许多但这一下伤得很重直接让他跪倒在地。一切只是顺其自然我只是顺势而为于是又第二次朝他扔去这一击直接命中。我听见碎裂的声音他呻吟着倒在了地±o我想他会因此而感激我。黑暗中我把他的头摆好使嘴巴微微张开。之后我把剩下的信息素洒在了他的脖子和衣服上。回去的路上我把冰扔在了消防站附近把塑料袋揣在了口袋里。
事情就是这样。
他们一动不动地坐着。芥末汤早就凉了。没有一个人说话于是我穿上羽绒服走出了屋子往山隘方向走去。
村子那边传来警笛声它的哀鸣随风飘过整个普瓦斯科维什高原。随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看到迪迦的车灯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