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狗饿死在主人门前
这预示着国家的毁灭。”
我很感激鬼怪邀请我到他的家里喝上一杯热东西。当时我真的精疲力尽而且一想到要回到我那个冰冷、空荡的屋子里就觉得异常沮丧。
我跟大脚的狗打了声招呼它已经在鬼怪家待了好几个小时了。它认出了我摇着尾巴见到我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曾经见我就逃。有些狗可能很傻就像人一样。这只狗一定是属于这个类型的。
我们坐在厨房里的木桌旁这张桌子干净得可以把脸贴在上面。我于是就这么做了。
“你很累吗”鬼怪问道。
这儿的一切都明亮、干净而温馨。拥有一个明净、温暖的厨房是多么的幸运啊。我从来没拥有过因为不太会保持周围的秩序和整洁。我已经认命了这不容易。
我还没来得及环顾四周面前就已摆上了一杯茶。这杯茶由一个小碟子托着放在带提手的金属篮里旁边的糖罐里装着方糖。这个场景让我回忆起了愉快的童年心中阴霾稍稍驱散。
“可能我们真不应该去动他。”鬼怪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桌下的抽屉给我拿搅拌茶的小勺。母狗在他的脚边打转似乎不想让他离开自己那个瘦小身躯的轨道。
“你会把我推倒的。”他粗暴地对狗喊着。可以看出来他此前从未养过狗而且不太知道该如何与狗相处。
“你打算叫它什么”我问道。喝下去的第一口茶慢慢从体内温暖我嗓子里的情绪郁积一点点舒缓开来。
鬼怪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可能叫苍蝇或者小球吧。”
我什么都没说但是我不喜欢这些名字。联想起它之前的经历这并不是适合它的名字应该给它好好想一个。
官方的那些名字——都是些老套的发明。没有人会记得它们既平庸又脱离本人看到这些名字什么都联想不起来。何况每一代人都有属于他们的取名时尚。有时候突然所有人都开始叫玛格丽特或帕特里克又或者——天哪雅妮娜。所以我从来不用姓和名而是一个绰号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些人时进入我脑子里的概念。我认为这是语言使用最正确的方式而不是胡乱安上一些没有任何含义的单词。例如鬼怪姓Swierszczynski他的门牌上是这么写着的前面还有一个字母S有以S开头的名字吗他总是自我介绍为Swierszczynski但他应该不会期待我们绕着舌头去发这个音。我一直认为每个人看待他人的方式不同因此我们有权利给别人起一个我们自认为与之相宜同时又适用的名字。因此我们都是有很多名字的人我们跟多少人发生多少段关系就有多少个名字。我叫Swierszczynski鬼怪是因为我认为这个名字很好地反映了他的个人特点。
当我看着这条狗脑子里突然回想起一个人类的名字——玛丽莎。也许是因为童话故事里的孤儿常常叫这个名字而这条狗又是如此的消瘦。
“它有时候是不是被叫作玛丽莎”我问道。
“有可能”他回答道“是的应该是的它就叫玛丽莎。”大脚也是如此得名。很简单当我看见他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时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这个名字。鬼怪一开始叫他“长毛”后来也开始跟着我叫“大脚”。这只能说明这个名字的确起得好。
可惜的是我没能给自己想一个好名字。雅妮娜——这个被写在各种证件上的名字我认为极不合适·害人不浅。我应该被叫作艾米利亚或是乔安娜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更贴近依勒姆特鲁德或者波热哥涅娃又或娜沃亚。
鬼怪像躲避火一样回避以我的名字来称呼我这可能也能说明问题。他从一开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跟我以“你我”相称了。2
“你跟我一块儿等他们来吗”他问道。
“当然啦。”我欣然同意。我觉得我不敢当面叫他鬼怪通常这么熟的邻居在互相交流时是不需要再叫名字的。每当我经过看到他在小花园里除草便会上前去跟他打招呼但不需要叫名字这体现了一种熟悉的程度。
我们的村子是坐落在普瓦斯科维什的几幢小房子远离这个世界。普瓦斯科维什是桌山在地理上的远亲是它遥远的“源头”。二战前这个小地方叫做卢弗茨格意为“流动”现在我们仍这么叫因为这儿没有官方的地名。在地图上只能看到一条路和几栋小房子没有任何的文字标注。这儿一年四季刮风气流由西向东涌过大山从捷克到达这里。冬天长风猛烈如涛在烟囱里呼啸。夏天则是簌簌风吹叶这儿从来没安静过。许多人都想在城市里拥有一个长期固定的居所同时在农村再买一个休闲的、童话般的小屋。这里的房屋看起来也是如此——稚嫩。它们娇小地蜷缩着屋顶倾斜窗户小巧。小屋都是二战前建的格局类似。东西两面长长的墙一堵矮墙朝南另一堵墙向北旁边是谷仓。只有女作家的房子比较特殊她在每一面都加盖了露台和阳台。
人们在冬天来临时离开普瓦斯科维什不足为奇。从十月到来年四月在这儿居住异常艰难这我最清楚。每年这里都会下很大的雪风努力地把雪塑成沙丘和岸滩。一年中的最后一次气候变换会使一切温暖起来普瓦斯科维什除外。这里正好相反特别是二月的时候雪反而更大一些停留的时间也更久。冬天常常达到零下20多度一年的冬天要到四月才结束。这里道路状况很差虽然乡镇用有限的支出进行了维护道路仍遭冰雪损毁严重。想要到达沥青大马路必须沿着满是坑洼的土路再向西行驶四公里。然而即使到了也是徒劳因为去往科多瓦的大巴早上就启程了下午才往回走。夏天这里本就为数不多的孩子们放暑假大巴却停止运行。村里有一条高速路像魔法师的魔杖一般在不经意间把这个村子变成了一个小镇的郊区。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走这条路去弗罗茨瓦夫甚至到捷克。
然而有的人就是喜欢这个地方。乐意玩这类追踪游戏的人可以在这儿设置很多可能。心理学和社会学研究可以在这儿找到很多条线索只是我对这样的主题不感兴趣。
我和鬼怪就不会向冬天低头。“不向冬天低头。”这个形容似乎也不是那么的贴切。我们就像那些农村里站在桥上的男人一样当有人粗鲁地对他们进行挑衅时他们会好战地扬起下巴横眉怒目“想怎么样想怎么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也会惹恼冬天但是它会像世界上的其他万物一样忽略我们——两个古怪老人可悲的嬉皮士。
冬天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包裹成一个白色的棉球尽可能地缩短了日照。如果晚上不小心熬了夜有可能到第二天傍晚才醒过来。坦白地说从去年开始我也常常这样。这里的天笼罩得又沉又低就像一块脏屏幕云朵在上面上演激战。这就是我们的房子存在的原因保护我们免受这片天空的侵害。否则它将弥漫侵蚀我们的身体内部就像一个小的玻璃瓶装进我们的灵魂。如果灵魂真的存在的话。
我不知道在那些漆黑的月份鬼怪是怎么过的我们没有很密切的联系虽然我不否认我希望能有更多的联系。我们好几天才见一次面见面也只是互道问候的话语毕竟我们搬到这儿来也不是为了经常约在一起喝茶。鬼怪是在我来这儿一年后买的这个房子看起来像是想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就像许多人一样原来的生活已经失去了新意。他之前好像是在马戏团工作的不知道是做会计还是杂技演员。我更愿意相信他是一个杂技演员每当我看到他一瘸一拐的时候就会想象很久以前美好的七十年代一次特殊的表演中他的手没能抓住杆子整个人从高处摔在了布满木屑的地板上。长时间思考过后我也相信会计的工作并不是那么的糟糕。他们对秩序的热爱使我产生了敬意、羡慕和无法言说的尊重。鬼怪对秩序的热爱从他的前院就可看出来冬天的柴火整齐地摆放着他用绳子将它们巧妙地绑好好像螺旋一样码放成一个个黄金比例的小堆。他的这些绳子可以当作当地的艺术品了。我很难抗拒这美丽的螺旋秩序。每当我经过时都会在那儿驻足一会儿欣赏这手和脑的完美合作。他用木头这么平凡无奇的东西实现了宇宙最精妙的运动。
鬼怪家门前的小路铺着平整的砾石每颗都一模一样就好像在精灵开的地下沙石加工厂里经过手工筛选一般。窗子上挂着干净的窗帘上面的每一个褶皱宽度都相同他一定是用了某种特殊的工具。院子里的花洁净整齐又长又直地站立着好像去健身过一样。
鬼怪现在一边给我递茶匙一边在厨房里忙忙碌碌。我可以看到他碗柜里的玻璃杯摆放得是多么的整齐放在缝纫机上的桌布是多么的一尘不染。他竟然有一台缝纫机。我羞愧地把手夹在两个膝盖中间我很久没有特别注意过我的指甲了我必须勇敢地承认它们很脏。
打开抽屉拿茶匙时他的抽屉有那么一瞬间展示在我眼前令我无法挪动视线。抽屉又宽又浅像一个托盘。在抽屉的一个个小格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餐具和厨房用具虽然他们中的大部分我都不认识。他慎重地用骨瘦如柴的手指给我挑了两个茶匙不一会儿就放到了我茶杯旁的翠绿色餐巾纸上。遗憾的是还是晚了因为我已经把那杯茶喝完了。
跟鬼怪交流十分困难他是一个话非常少的人。因为难于交谈这会儿只能沉默了。有的人的确是很难交流的尤其是男性。我在这方面有一些自己的见解。很多男性随着年龄的增长会患上睾丸素自闭症它的症状是社会功能和社交能力的逐渐丧失以及思想塑造障碍。被这种疾病困扰的人通常会变得沉默寡言似乎在沉思中自我迷失。他们会对工具和机械更感兴趣。吸引他们的只有二战和名人传记尤其是那些政治家和恶棍的。他们阅读小说的能力几乎已完全丧失。睾丸素自闭症会打乱人的心理理解我觉得鬼怪就患有这个病。
但是在那个清晨要求任何人拥有怎样的口才都是奢侈的我们完全沉浸在沮丧的情绪里。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也感到这是一种很大的解脱。有时候当我们想得太宽泛忽略了平时的精神偏好而只考虑一个人的行为总和就极有可能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他们活着对别人不是什么好事。我想每个人都会认同我说的这一点。
我又问他要了一杯茶憧憬着可以用这精美的茶匙再搅拌一下。
“我曾经去警察局举报过大脚。”我说道。
鬼怪放下了手中正在擦拭的点心盘。
“是因为那只狗”他问道。
“对还有偷猎。我还写过投诉信。”
“然后呢”
“没有任何回音。”
“你想说他死了挺好对吗”
去年的圣诞节前我还去了一趟乡里想要亲自去报告这件事。之前我一直写信却没收到任何答复尽管回应公民诉求是法律规定的义务。警察局很小看起来像是共产主义时期用四处搜集而来的材料建造而成的只属于那个时代的产物粗制滥造萎靡消沉。那儿也弥漫着这么一股氛围。他们在涂了油漆的墙上挂了许多的海报这些都被称之为“公告”。顺便说一句这是多么可怕的字眼。警察总是喜欢用很多特别吓人的词汇比方说“死尸”“同居者”。
在这座冥王星的神殿里首先出现的是一个坐在木栅栏后面的年轻人他想要摆脱我。最后他年长的上司也想这么做。我想跟局长见面也一直坚持这一点。我相信最后这两个人总会失去耐心把我带到局长面前。我预计得等很长时间怕到时候商店都关门了因为我还要去买一些东西。夜幕已经降临这意味着已经下午四点左右我已经等了快两个钟头了。快到下班时间总算走廊上的一个年轻女人喊道“请您可以进来了。”
我的思想已经分散了所以我现在必须集中一下精力。我整理着思绪跟着这个女人上楼到地方警察局一把手的办公室面谈。
警察局局长是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胖男人。但他跟我说话的语气如同我是他的妈妈甚至是奶奶一般。他瞥了我一眼说“你们坐下吧请。”
这个复数形式揭露了他的农村出身3当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清了清嗓子又纠正道“这位女士请坐。”
我几乎能听见他的内心想法在他眼里我绝对是一个小老太太。当我的控诉开始振振有词我也逐渐变成了老太婆、疯老太婆、疯子。我能够想象当他看着我的动作负面地评判我的品味时是带着怎样一种厌恶。他不喜欢我的发型、穿着和我不谄媚的态度。他看着我的脸愈发的讨厌。但我也看到了许多他一定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喜欢喝酒对脂肪含量高的食品没有抵抗能力。在我述说的过程中他的大秃头从脖子一直红到鼻尖脸颊上明显的血管扩张连成了一整片红晕像不同寻常的战时文身。他一定已经习惯了领导别人习惯了其他人的卑躬屈膝所以极易发火是典型的木星人格。
我也看出来他不太明白我在说什么。首先很明显的一点我的举报理由他是闻所未闻、完全陌生。再者他词汇量不多会鄙视任何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他就是这种人。
“他对很多生物都构成威胁人类的和非人类的。”我对大脚的控诉结束了其中主要描述了我的观察和怀疑。
他不知道我是在跟他开玩笑还是他自己遇到了疯子因为没有第三种可能。我看见血涌上他的脸颊。他一看就是矮胖型人这类人一般会因中风而死。
“我们不知道他是否在从事偷猎但是我们会处理这个案子的。”他牙关紧咬“请回家吧不要再担心这件事了我已经了解情况了。”
“好的。”我以和解的语气说道。
他已经站起来了两手撑在桌上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代表这次谈话已经结束了。
人一旦到了一定年纪就必须接受其他人经常性地对自己不耐烦。过去我从未意识到这些姿势的存在和它们所表达的含义。例如快速地表示赞同躲避眼神重复地回答“是是”。还有看时间摸鼻子。这些姿势就如同时钟一样在提醒着对方。现在我可以充分理解这出戏剧背后想要表达的简单句子“安生会儿吧你这个老太婆。”我不止一次在想如果换作一个英俊、年轻、健壮的男士说出同样的话又或者是一位模样俊俏的棕发女士呢他还会这样对她吗他一定希望我立即从椅子上起身转身离开。但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说。
“那个人整天把狗关在棚子里狗不停地嚎叫冻得不行棚子里也没有暖气。警察能不能处理一下这个事情把狗带走相应的给他一些惩罚”
他沉默地望着我我一开始形容他的那种轻蔑的神态现在清楚地挂在他脸上。他嘴角耷拉着嘴唇微微下垂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表情用他毫无说服力的笑容极力掩盖正好露出了他那被尼古丁染黄的大牙齿他说道“不好意思女士。这不是警察的职责。狗就是狗农村就是农村。您还想怎么样狗就应该被锁上铁链关在狗棚里。”
“我向警察局报案是举报恶行。如果不找警察我该找谁”
他从喉咙里发出了笑声。
“恶行你这么说那去找神父吧”他说道似乎对自己的幽默感到很满意但他明显看出来他的这个玩笑并没有让我觉得有趣。因为他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了“一定有动物保护协会或者是这种类型的机构您可以在电话簿里面找到。’动物保护联盟’去那儿吧。我们是警察局只负责人的案件。你给弗罗茨瓦夫打电话吧他们那儿有动物保护局。”
“去弗罗茨瓦夫”我大喊道“你不能这样说我懂法律知识这是地方警察职责范围内的事。”
“噢”他讽刺地笑了一下“现在是你来告诉我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吗”
我的眼睛仿佛看到我们的军队在平原上集结准备去战斗。
“行我非常愿意去。”我正准备开始更长的演讲他慌乱地看了一眼钟竭力忍住对我的反感。
“好好的我们会调查的。”他冷漠地说道然后开始把办公桌上的文件放进公文包逃离了我。我当时就想我不喜欢这个人。不仅如此我感到了一股对他强烈的憎恨就像刀一样锋利。
他迅速地从办公桌下起身我注意到他的大肚脯制服上的皮带都快兜不住了。出于羞愧他的肚子使劲儿地藏在下面靠近生殖器的那个被遗忘的角落极不舒服。他没系鞋带肯定是在办公桌下脱了鞋子现在得赶紧挤进鞋子里。
“我能问一下你的生日吗”我在门边有礼貌地问道。
他伫立在那儿一脸愕然。
“您要这个来干吗呢”他怀疑地问道为我扶着通往走廊的门。
“我会算星盘”我答道“您想算吗可以给您算算。”
他的脸上闪过一个略带消遣的微笑。
“不谢谢我对占星术不感兴趣。”
“能知道这辈子会发生什么您不想吗”
他给前台的警察使了一个眼色那讽刺的笑容就好像刚刚做完一个欢乐的儿童游戏。他告诉了我所有的个人信息。我记了下来说了声谢谢拿上我的帽子就离开了。在门口我听见他们哄然大笑说出了那个我意料之中的词“一个疯女人。”
当晚夜幕降临之后大脚的狗又开始嚎叫了。空气开始变得霭蓝像剃刀一样锋利被低沉不安的嘶喊填满。死亡总是等在我们的门口白昼和黑夜里的每一个时辰都有可能发生我这么告诉自己。自言自语是最好的交流。我躺在厨房的沙发上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听着哀号声。几天前我去大脚家里试图进行干预他甚至都不让我进屋让我不要干涉别人的事情。实际上这个残暴的男人也让这条狗出去了几个小时之后又把它锁在了黑暗里所以它又开始在夜里哀鸣。
我躺在厨房的沙发上试图分散注意力但却收效甚微。我感到一股强有力的能量正注入我的肌肉里由内而外使我的腿脱离身体。我从沙发上跳起来穿上鞋和外套拿起锤子、金属棍还有我手边能拿到的所有工具。不一会儿我已经气喘吁吁地站在了大脚的棚子前。他不在家屋子没开灯黑色的烟囱里也没有烟出来。他把狗关起来就消失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几分钟后我已汗流浃背门锁两侧的木板松动了这样我就能滑动门闩。他在里面扔了一些老旧生锈的自行车、一些塑料桶和其他的一些垃圾阴暗又潮湿。狗被拴在木板上脖子上的绳子系在墙上更让我动容的是旁边的一撮排泄物。可以看出来它一直被关在同一个地方。它犹疑地摆尾湿润的眼眶中带着一丝喜悦。我把绳子剪断用手抱起它一起回了家。
我还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当人处于愤怒中时所有事情也会随之变得清晰、简单。愤怒建立秩序使世界变得简单纯粹。直觉的天赋在愤怒中得以回归这是其他状态下难以实现的。
我把狗放在厨房的地板上令我惊讶的是它看起来是如此的瘦小。以前听着那凄惨的哀号声还以为它至少是一只像西班牙猎犬一样的大型犬。但它实际上只是一只土狗这儿的人叫这种狗——苏台德杂种犬因为样子不太好看。它们一般体型小瘦瘦的脚经常弯曲着灰棕色的毛。这种狗的体型会不断增大且明显食量很大。不管怎么样这个夜间的“歌手”模样并不俊俏。
它很不安浑身颤抖。喝了半升温牛奶后它的肚子变得像一个圆圆的球。我还给了它一些黄油面包。我不曾想到会有客人来访冰箱空空荡荡。我一直在安抚它给它解释我的每一个动作。它疑惑地望着我我把它放在沙发上同时暗示它它也可以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休息。最后它走到暖气旁在那儿睡着了。我不想让它独自在厨房过夜所以我决定也留在厨房的沙发上。
我睡得十分不安身体里有一股很明显的涌动。我梦到熊熊燃烧的火焰迸发灰烬的火炉永无止境的锅炉房咆哮着墙壁被烤得火热、通红。火炉中的火焰正寻求被释放一旦成功它将变成巨大的爆炸向世界扑面而来将一切烧成灰烬。我觉得这可能是我夜里发烧的症状跟我的病有关。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不舒服的姿势使我的脖子变得僵硬。大脚的狗站在我的枕头旁悲哀的身影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起身放它出去它喝下的这么多牛奶还得想办法排掉。我打开门风吹进潮湿、凉爽并带着泥土和腐烂味道的空气就像坟墓里释放出来的一样。那条狗跑到房子前的台阶上撒尿它可笑地抬起了后面的一条腿分不清自己是母狗还是公狗。之后它悲伤地看着我我可以肯定地说它向我投来了深深的目光之后迅速地往大脚家的方向跑去了。
它就这样回到了自己的监狱。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它。我呼喊过它气自己这么轻易地就被带到了如此境地却又无力改变那些奴役。当我开始穿鞋那可怕的灰色清晨却使我感到恐惧。我有时感觉我们活在墓地里一个埋葬了许多人的巨大、冷清的墓地。灰色雾霭笼罩着冰凉、悲戚的黎明。我看着这个世界监狱不在外面而是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要是没了它有可能我们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活下去。
几天后在大雪降临之前我看到一辆警察局的波罗乃兹牌轿车停在了大脚家门前。我得承认这个场景令我感到愉悦、欣慰。是的我非常满意警察终于来找他了。我以为他们会逮捕他给他的手戴上手铐没收他的铁丝拿走他的锯子这些工具完全应该像武器一样发放使用许可因为它们的存在只会给树木、植物带来严重破坏。但那辆车很快就绕过了大脚的房子。夜幕降临开始飘雪回去后又被关起来的母狗嚎叫了一整夜。我早上醒来看到的第一个景象是美丽、洁白的雪地上大脚颤颤颠颠的脚印以及我银色的云杉周围那些黄色的尿迹。
这是我坐在鬼怪的厨房里所想到的我还想到了我的“小姑娘们”。
鬼怪一边听着这个故事一边煮了鸡蛋放在瓷杯里给我递了过来。
“我不像你对权力机构如此信任”他说“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