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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雨中的光

作者:波-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当前章节:95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6

“监狱用法律之石建造

妓院是用宗教之砖砌成。”

敲击远远地传来砰砰声好像有人在隔壁房间猛击吹起来的纸袋。

我坐在床上有一种可怕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坏事在发生这个声音仿佛是对某个人生命的审判。声音又出现了我急忙穿上衣服。还没有完全恢复意识的我站在屋子中央被毛衣缠住突然感到无助——我该怎么办往常的这些日子天气总是很晴朗掌管天气之神显然偏袒猎人。太阳耀眼的光芒才刚刚升起它努力攀爬涨得通红投射出长长的、困倦的阴影。我走到屋外又产生了错觉我的“小姑娘们”走在我的前面它们朝雪地奔去享受着这日光的来临。它们如此毫无顾忌地表达自己的喜悦把我都给传染了。我朝它们扔雪球它们把这当作我对一切疯狂行为的应允立即开始疯狂地追逐。追逐者可以突然变成逃跑者。追逐的原因也一会儿一个变。最后他们的欢乐到达顶点除了像疯了一样绕着屋子转圈以外没有别的方式可以表达。

我又一次感觉到脸颊上的泪也许我应该去一趟阿里大夫那儿。他虽是一个皮肤科医生但却什么都懂什么都能理解。我的眼睛肯定有很大的问题。

我快速走向“武士”并从李子树上取下满是冰的袋子在手上掂量它的重量。“Diekalte Teufelshand”8让我回想起遥远的记忆。是浮士德吗恶魔冷冷的拳头。“武士”一次就点燃了它好像知道我的心理状态温顺地在雪地里驰骋。铁锹和备用轮胎在后面嘎吱作响。开枪的地方很难定位射击声穿过森林又从墙一般的林子里反弹回来威力翻倍。

我往小路的方向开。距离悬崖还有两公里的时候我看见了他们的车。是一辆时尚的吉普和一辆小卡车。一个人站在车边抽着烟。我踩了一脚油门径直驶过这个营地。“武士”明显懂我的意思因为它激情澎湃地向各个方向飞溅着湿雪。一个人在我的几米后追着我跑挥着双手试图让我停下来。但我没有注意到他。

我看到他们正以松散的队形行走。他们是二三十个穿着绿制服、迷彩服的男人头上愚蠢的帽子还带着根羽毛。我把车停下朝他们的方向跑去。很快我就认出了他们中的几个人。他们也看见了我一脸吃惊互相交换着饶有趣味的眼神。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我喊道。

其中一个来帮忙的人走到我身边就是大脚死后第二天到我这儿来的那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

“杜舍依科女士请不要靠近这里很危险。请离开这里我们在射击。”

我在他的面前挥挥手“该离开的是你们否则我马上报警。”

他们其中一人脱离队伍走到我跟前。我不认识他。他穿着典型的狩猎装备戴着帽子。队伍还在前行猎枪举在胸前。

“女士没这个必要。”他有礼貌地说道“警察就在这儿。”他自以为是地笑着说。的确远远的我看到了警察局长大腹便便的身影。

“怎么了”一个人喊道。

“没什么没什么是那个卢弗茨格的老太太。她想报警。”他的语气充满讽刺的意味。

我对他感到厌恶。

“杜舍依科女士请别犯傻了。”小胡子男人好心地说道“我们真的在打猎。”

“不许你们向鲜活的生命开枪。”我用尽全力大喊风把话语从我的嘴里掏出吹向了整个高原。

“没事请回家吧我们只是在打野鸡。”小胡子男人试图安抚我似乎完全不理解我的抗议。另一个人用一种甜腻的声音说“别跟她吵了这是个疯子。”

我顿感愤怒是真正的、如天神一般的震怒仿佛一股热浪从内心淹没了我。这股能量让我感觉好极了它将我升上天空身体的宇宙经历了巨大的爆发里面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像一颗中子星。我向前扑过去猛地推了一下那个戴着愚蠢帽子的男人。他倒在雪地里满是惊讶。留着小胡子的男人试图去扶他们于是我又上前攻击了他用尽浑身力气撞了他的肩膀他痛苦得呻吟。我不是一个弱女子。

“嘿嘿你个女人这是什么行径”他疼得歪着嘴想抓住我的手。那个之前明目张胆跟着我后来站在车边的男人从后面跑来像老虎钳一样抓住我。“我送您回车里。”他凑着我的耳边说。他其实根本不想送我而是把我往回拽使我摔倒在地上。

留小胡子的男人试图把我扶起来我厌恶地一把将他推开绝不让他得逞。

“您就别操心了我们这完全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

他说“法律允许”。我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向我的车。我浑身因愤怒而颤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与此同时猎人的队伍已经消失在这崎岖山林的低矮草丛和青青柳树中。没过多久我又听见了枪声他们在向鸟儿开枪。我在车里坐下手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也许要过一段时间才能使我恢复力气。

我朝家驶去无力地哭泣两手发抖。我已预料到这件事将以最糟糕的方式结束。“武士”停在屋外它松了一口气。我知道无论什么事情它都会站在我这一边。我用脸贴着方向盘喇叭响了像是在喊叫像哀悼的怒吼。

我的病痛很叛逆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到来。每当它来临我的身体就会发生些什么骨头也会开始疼。这是一种非人的疼痛令人作呕。如果让我来形容我会说这是一种持续的痛短时间内不会消失有时候接连好几天。没有什么方式能逃避这种痛苦没有特效药也无吊瓶可打。它必须疼就像河水必须流淌火焰必须燃烧。它满怀恶意地提醒我我是由随时可消散的物质碎片组成的。也许只能去适应它就像生活在奥斯维辛集中营和广岛的人一样与它共处完全不去思考正在发生什么只是活着。

但是骨头的疼痛过后会迎来腹、肠、肝和身体里所有五脏六腑的疼痛毫无休止。只有葡萄糖能够稍稍缓解所以我总用保鲜袋装一些放在兜里。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给我致命一击让我更加痛苦。有时我感觉现实的我实际上由疾病的症状组成是痛苦塑造的幻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我会想象在我的肚子上从脖子到腹股沟有一根拉链我慢慢地拉开它从上到下。我从手臂中伸出手从双腿中伸出腿从头中拉出头。我从自己的身体中解脱出来而身体像旧衣服一样掉落在地上。我变得更小更轻盈几乎完全透明。身体像水母一样奶白色的泛着磷光。

这种幻想是唯一能够给我带来慰藉的方式。是的那时我是自由的。

一周结束周五的那天我跟迪迦约得比平日都晚。我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有些糟糕必须立刻去看医生。我坐在候诊室排着队想起了我是怎么认识阿里医生的。去年太阳又一次“蒸透”了我我一定看起来十分可怜分诊台的护士直接把我送到了候诊区让我在那儿稍等一会儿。我太饿了于是从包里拿出椰蓉饼干一把塞进嘴里。过了一会儿医生来了他的头发是像核桃一样的浅棕色。他看着我说道“我也喜欢椰蓉饼干。”

这使我立刻觉得跟他很亲近。后来我发现原来他也有自己的“特点”就像每一个成年以后才开始学波兰语的人一样有时他会表达不准确词不达意。

“让我来看看您哪儿不舒服。”这次他说道。

他对我的病痛检查得很彻底不仅仅是看皮肤上的这些。他深沉的脸庞总是很冷静。他沉着地给我检查脉搏和血压同时给我讲一些奇闻异事显然已经超越了一个皮肤科大夫的职责。来自中东的阿里医生对治疗皮肤病很有自己的一套办法。他会让药房的女士准备好精心制作、工艺复杂、成分颇多的药膏和乳液。我猜想周边的药剂师一定不喜欢他。他的这种混合药膏色泽奇异气味惊人。也许他认为过敏性皮疹的治疗应该与皮疹本身一样壮观。

今天他主要检查了一下我手臂上的瘀伤。

“这是怎么弄的”

我轻描淡写地回应不小心撞了一下有一个月的瘀伤也很正常。他低头看了看我的喉咙摸摸淋巴结听听肺音。

“请问您能给我一些麻醉药吗”我说道“一定有这样的药吧。我想要这样的药。能让我睡觉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什么都不用担心。有可能吗”

他开始写处方啃着手里的笔每写一个字都要进行长时间的斟酌。最后他给了我一大摞药方其中的每种药都需要进行单独配制。

我回来晚了天已经黑了很久从昨天开始刮起一阵焚风9雪在眼前迅速融化。又下起了可怕的雨夹雪。幸运的是炉子里的火还没熄灭。迪迦也来迟了大雪路滑车实在是很难开进来。他把菲亚特停在柏油马路边自己步行而来浑身湿透冻至骨髓。

迪迦每周五都会来我这儿。因为他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的所以我总是会为他准备好午餐。每周只有这么一次。对于我个人来说周日煮一大锅汤每天热一热就已经足够我撑到周三了。周四我吃橱柜里的干粮或者到城里去吃一个玛格丽特披萨。

迪迦有着严重的过敏症所以我无法完全释放烹饪的想象力。给他做饭不能放乳制品、坚果、辣椒、鸡蛋、小麦面粉。这极大地限制了我们的菜单尤其是我们还都不吃肉。有时他实在控制不住被一些不能吃的东西所吸引他的皮肤就会长满湿痒的皮疹起着水泡。他会不自觉地开始挠起来挠过的皮肤变成溃烂的伤口。因此最好不要做这样的尝试。就连阿里医生自己调配的药都无法止住迪迦的过敏。这种过敏的本质深奥而隐秘——症状复杂多变任何测试都无法将其捕获。

迪迦从他破旧的书包里拿出一本练习册和一堆彩色笔。吃饭的时候他一直不耐烦地看着它们。等我们吃完饭喝过红茶别的不会做他会向我诉说这一周干了些什么。迪迦在翻译布莱克的作品。他自从做了这个决定到目前为止一直严格地向着这一目标努力。很久以前他曾是我的学生虽已经年过30但和当年高考英语时被锁在厕所里羞于求助、造成考试失利的那个迪迦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一直是个小男孩甚至像一个小女孩有着小小的手软软的头发。

奇怪的是在那次不幸的高考过去很多年后命运又一次将我们联系在一起。就在这儿小镇的广场上。有一天我从邮局出来正好看见他。他来取从网上订购的书。也许是我的变化太大他没有立即认出我只是张着嘴眨着眼睛盯着我看。

“是您吗”他终于小声说道看起来着实惊讶。

“迪迦”

“您怎么在这儿”

“我住在这附近你呢”

“我也是教授。”

之后我们自然而然地攀起了肩。我这才知道他在弗罗茨瓦夫的警察局里做信息管理员时没能成功重组信息于是他们把他派到乡下来工作还给他在酒店里安排了临时住房直到他找到合适的住处为止。但是迪迦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公寓就一直住在这个工人旅馆里。这是一栋巨大、丑陋的水泥建筑所有去捷克的嘈杂旅游团都会在这儿停留。有的公司会在这儿组织一直喝到黎明时分的传统派对活动。这栋楼里面有一些带门厅的房间走廊上还有公用的厨房。

这段时间他正在翻译《尤里曾之书》。在我看来这本书比我之前帮助他完成的《地狱谚语》和《无罪魔法》还要难得多。我真觉得这不容易因为我完全看不明白布莱克用言语勾勒的那些美丽而悲伤的画面。他真是这么想的吗他描述了什么这是哪儿是在哪儿发生的什么时候发生的这是童话还是神话我问迪迦。

“这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他说着眼睛里闪着光。

他每翻完一段就一行行认真地给我读等着我的意见。有时我觉得可以理解每个词语的意思连起来却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他因为我不喜欢诗歌世界上所有的诗在我看来都是没有必要的复杂晦涩。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启示不能用人的语言——散文来记录。每当这时迪迦就会不耐烦生气起来。我喜欢这样戏弄他。

我不认为我对他有什么特殊的帮助。他比我优秀太多了。我必须承认他的“智能”比我快比我更“数字化”而我还处在“模拟信号”阶段。他往往很快就能想到而且能完全从另一个角度看已经翻译好的句子。把一些不必要的但又相关联的词语放在一边从中抽离出来之后又带着新的、更美的词语回来。我总是给他递盐罐因为我有一套自己的理论盐对突触之间神经脉动的传递过程极为有益。而他也学会了用沾有唾液的手指插进盐罐来舔盐。我的英文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即使有整个维利奇卡盐矿的盐也帮不上忙了。况且如此烦琐的工作只会让我觉得无聊而不知所措。

该怎么翻译孩子们开始做游戏时唱的童谣呢总不能无休止地重复“点兵点将点到谁……”10吧每一个夜晚每一个清晨

有人生来就为不幸伤神

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

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

有人生来就被长夜围绕

这是布莱克最有名的诗句却无法翻译成波兰语。因为既要不失韵律又不能丢掉了儿童的天真。迪迦尝试了很多次就像在解一道难题。

现在他喝了汤这汤使他温暖脸上泛起了红润。帽子边缘的头发起了静电在他的头上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有趣的光环。

那天晚上我们难以集中精力进行翻译。我很累也感到十分焦虑完全无法思考。

“你怎么了今天总是心不在焉。”他说道。

他说的有道理。疼痛虽然减轻了但还没有完全消除加上天气糟糕刮风下雨。扬起焚风的时候尤其难以集中注意力。

“为什么恶魔要创造令人憎恶的虚无”迪迦问道。

布莱克的诗句很符合那晚我们的心境。天空压得很低它留给地球上所有的生物生活的空间和空气都不多了。现在深夜里它又用潮湿的肚子摩擦着山坡。

我劝他留下来过夜以前也曾有过。我在小书房给他铺了一张沙发床我的房门开着这样我们能够听见对方的呼吸。但是今天他不行。他瞌睡地摸着额头向我解释是因为警局正在更换电脑。我也不想知道更多的细节但我知道这很重要因为这件事给他添了很多的活儿一早就得赶回警局去还得跟这泥泞的路做斗争。

“你怎么回去呢”我担心地问道。

“只要能到大马路上就行。”

我不太赞同他自己一个人走到大马路。我穿上两件抓绒衣戴上帽子。我们俩都穿上了橡胶雨衣看起来像两个小矮人。我送他走到小路上。实际上我很愿意送他到大马路上。迪迦在大衣里穿了一件寒酸的夹克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身上。我们的鞋子虽然在暖气上烘了一下却还是全湿的。他不想我跟他一块儿走于是我们在小路上告了别我就往家的方向走了。突然我听到他在叫我。

他的手指着山隘的方向。那儿隐隐约约有什么在闪很是奇怪。

我转过身。

“那会是什么呢”他问道。

我耸了耸肩。

“难道有人拿着电筒在那儿瞎晃”

“走我们去看看。”他抓住我的手像发现神秘踪迹的童子军一样拉着我。

“现在晚上算了吧地上那么湿。”我喊道惊讶于他的固执“有可能是鬼怪丢了手电筒落在那儿正亮着呢。”

“这不是手电筒的光。”迪迦一边说一边往上走。

我试图阻止他抓住他的手但最后留在我手里的只有他的手套。

“迪迦我们别去那儿我求你了。”一定有什么令他心神不宁因为他对于我说的话完全没有反应。

“我不去。”我想以此来威胁他。

“好吧你回去吧我自己去看看。有可能发生了什么呢你走吧。”

“迪迦”我生气地大喊。

他没有回答。

我只能跟着他走用手电筒给我们照亮前方。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变成一个个发亮的斑块其他一切都失去了颜色。云层压得很低低到仿佛可以在上面挂一个钩子让它把我们带到遥远的南方热带国度。在那儿可以从高处直接跳入橄榄树丛里跳进盛产美味绿葡萄酒的摩拉维亚酒庄。

就在这时我们的双脚陷入了雪地的泥泞。雨滴越过帽子不停地使劲往我们脸上拍。我们终于看见了。在山隘口停着一辆车。这是一辆大型越野车车门都敞开着里面散发出微弱的光。我留在几米外不敢靠近。出于害怕和恐惧我感觉自己随时有可能像个孩子一样哭出来。迪迦从我这儿拿走电筒慢慢地靠近汽车。它照亮了车内车里是空的。后座上有一个黑色公文包还有一些塑料袋里面大概是采购的东西。

“你知道吗”迪迦拉长了音节轻声说道“我认识这辆车。这是我们局长的那辆丰田。”

他用电筒扫了一扫车的周围。车停在道路向左拐的地方右边是茂密的灌木丛。二战前德国人占领这里的时候这个地方还有房子和风车。现在只剩一个杂草丛生的废墟和一棵大核桃树。秋天的时候周围所有的松鼠都会跑到这儿来。

“看”我说道“看雪地里是什么”

手电筒的光捕捉到一些奇怪的痕迹大量的像硬币大小的圆形斑点。每个斑点都很完整散布在汽车周围的路面上。还有男士鞋印清晰可见。雪逐渐融化深色的水渗入每一个脚印。

“那是蹄印。”我跪下来仔细检查这些小小的圆形斑点“这是鹿的足迹看到了吗”

但是迪迦正看着另一个方向那儿潮湿的雪被完全踏平。电筒的光朝着灌木丛移去。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迪迦哭泣的声音。他靠在路边灌木丛中的一口老井旁。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机械地重复着使我完全失去了平衡。我们都知道任何上帝都不会来也不会处理这里的事情。

“上帝啊有个人在这儿。”他哀泣着。

我体内开始发热于是走到他的身边把电筒从他的手里拿了过来。我照了照井口看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一个人躺在这口很浅的井里头朝下身体扭曲着。肩膀后能看见脸的一小部分眼睛惊恐地挣扎着满是鲜血。现场还有一双大码的鞋厚厚的鞋底。这口井在好几年前就被填上了很浅只是一个坑而已。我自己也曾经在井里盖上过树枝以防牙医的羊掉进去。

迪迦跪下无助地摸着这些鞋子抚摸着鞋帮。

“别碰。”我小声说道。我的心脏像疯了似的猛烈跳动我觉得这个流着血的头会突然转向我们的方向。鲜血像溪流般流淌眼睛在血水里发亮。嘴微微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之后整个魁梧的身体慢慢爬起来重新复活被自己的死亡激怒怒不可遏地掐住我的脖子。

“也许他还活着。”迪迦哭泣着说。

我祈祷最好不是。

迪迦和我我们两个人都站着浑身冰冷惊恐万分。迪迦颤抖着好像抽搐一般。我很担心他他的牙齿在打战。我们抱在一起迪迦开始哭泣。

水从天上倾泻而下又从地里缓缓流出地球仿佛是一块被冷水浸透的巨大海绵。

“这样下去我们会得肺炎的。”迪迦轻声说。

“我们离开这儿去去鬼怪家他应该知道怎么做。走吧别站着了。”我建议道。

我们起身回去像两个受伤的士兵一样互相搀扶着。我感觉到我的头因为一个急切不安的想法在燃烧。我甚至看到了这些想法如何在雨中冒着蒸汽变成了排云又涌向黑云。当我们走在大雪融化后湿滑的雪地上我的嘴里挤出一些话让我十分想立即与迪迦分享。我渴望大声地说出来。但它们暂时还是没能从我的嘴里喷涌而出而是选择了逃走。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上帝啊上帝”迪迦抽泣着“是局长我看见他的脸了是他。”

我一直很依赖迪迦所以我不想他认为我是一个疯子。不能是他。当我们到达鬼怪家时我鼓起了所有勇气准备进行下一步——告诉他我的想法“迪迦”我说道“是动物在报复人类。”

迪迦总是很信任我但这次他根本不听。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继续说“动物很强大也很聪明。我们甚至意识不到它们有多聪明。动物曾站在法庭上接受审判甚至还被定罪。”

“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他毫无意识地咕哝着。

“我曾读到过一个关于老鼠造成大量损失被法庭起诉的事。这个案件最终被推迟裁决了因为老鼠们没有参加庭审。法院后来为它们指定了一个辩护律师。”

“上帝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确有其事的发生在16世纪的法国。”我继续回答道“但我不知道最后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后来它们有没有被定罪。”

他突然停下来用力地摇晃我的肩膀。“你一定是受刺激了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我一定会去查证的等有机会的时候。

鬼怪的身影在篱笆后隐约可见他头上戴着电筒脸庞在电筒的光下显得古怪、惨白。

“怎么了你们怎么大晚上在这儿走”他用哨兵的口吻问道。

“警察局长死了在车旁。”迪迦一边颤抖着牙齿一边指向他的身后。

鬼怪张开嘴微微地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我以为他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过了很长时间他说“我今天看见他的大车了注定要以这种方式终结的他是酒后驾驶。你们报警了吗”

“我们应该报警吗”我问道心里担心着迪迦的颤抖。

“你们找到了尸体你们是证人。”鬼怪走向电话。过了一会儿我们听到他用冷静的声音报告了一个人的死亡。

“我不想再回到那儿去。”我说。而且我知道迪迦也不想再去。

“他躺在井里倒挂着浑身是血。到处都是脚印小小的像是鹿蹄。”迪迦喃喃地说道。

“这一定会成为一桩丑闻因为他是一个警察。”鬼怪冷淡地说“你们没破坏那些脚印吧。你们总看过侦探片吧”

我们走进他温暖明亮的厨房他则在屋外等警察。我们互相都不再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两尊蜡像。我的思绪如暴雨前般风起云涌。

一个小时以后警察乘的吉普车抵达最后一个下车的是“黑大衣”。

“爸爸我就想到你会在这儿。”他讽刺地说道。可怜的鬼怪十分尴尬。

“黑大衣”与我们三个士兵握手就好像我们是童子军。他是我们的队长。我们正做了一件好事他来感谢我们。他用怀疑的眼光瞥了一眼迪迦问道“我们是不是认识”

“是的我在警察局工作。我们应该见过。”

“这是我的朋友他每周五都来看我因为我们在一起翻译布莱克的作品。”我急忙解释道。

他一脸厌恶地看着我又礼貌地邀请我们跟他一块儿上车。当我们到达山隘警察已经在那口井周围布上了警戒线打上了探照灯。大雨滂沱在探照灯灯光的映照下雨滴形成长长的银丝线像圣诞树上天使的头发。

我们三个人整个清晨都是在警局里度过的。虽然鬼怪根本不应该在那里吓坏了。把他卷入这一切我感到十分内疚。

他们审问了我们就好像是我们用自己的双手杀死了警察局长一样。幸运的是警局里有一个极不寻常的咖啡机咖啡机里还能点热巧克力。我非常喜欢这个味道它使我终于可以用自己的双脚站起来了虽然鉴于我的疾病我应该更注意一些。

他们送我们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炉子灭了因此我又得费劲把它重新点燃。

我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穿着衣服没刷牙睡得像个死人一样。黎明到来以前窗外的黑暗还在全力地挣扎。我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还以为是中央加热炉停止了工作因为没了它轻柔的嗡嗡声。我披上一件外套到楼下去打开了锅炉房的门。我的母亲站在那儿穿着夏天的花连衣裙肩上背着一个包。她看起来十分焦虑、困惑。

“看在上帝的分上妈妈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惊讶地喊道。

她张开嘴好像要回答又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之后她放弃了不安地环顾着锅炉房的墙壁和天花板。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后来又想说些什么还是没成功。

“妈妈。”我轻声地说试图捕捉她逃避的目光。

我以前生过她的气因为她很久以前就离开了。这不是已经去世许久的母亲应该做的。

“你是怎么来这儿的这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我开始责怪她但是悲伤始终占据了我。母亲用恐惧的眼神看着我。之后她的眼睛又在墙壁上徘徊看起来不知所措。

我幡然醒悟是自己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把她带到这儿来的。是我的错。

“妈妈你走吧。”我温柔地说着。

但是她没有听我的可能完全听不见我在说什么。她的眼神不想停留在我的身上。我生气地关上了锅炉房的门然后站在另一边听。我只能听到沙沙的声响像老鼠或树上的木虫在刮擦。

我回到沙发上。早上醒来时我想起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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