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砍他们的头呀?”
“他们排成一排等着的时候,他们没有穿黑衣服,所以才被砍头。你说是因为他们不穿黑衣服。我穿了黑衣服。你不记得了?”
“我们去散步的那天?”我说,“我们看见一群男孩站在河边的那天?”
“对呀,”他说,“我以为你忘了。你说只要我拿着钥匙,穿黑衣服,他们就看不见我;如果他们看不见我,我就能找到那间密室。”
我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我和萨米沿河边散步,看见一群少年沿河岸排成一排。
“我想起来了。”我说。
他沉默了,面露愁容,好像要哭出声。
“你在想什么呀?”我问。
“走之前,我想和朋友在花园里最后再玩一次,行吗?”
“行,”我说,“当然行。在那之后,我们再……”
***
注释:
[1]位于北大西洋中东部,属葡萄牙。
离开
……去月亮,去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世界,除了这里,什么地方都行。可我们逃不出这个世界。哪怕死,都困在这个世界。阿芙拉靠窗而立,任我为她穿衣、打扮。她就像一个木偶,面无表情。唯独她的手指微微哆嗦,眼皮抽搐。她一声不吭,任凭我为她套上红裙,系上围巾,穿上鞋,她站在那里,好像换了个人。
如果在街上遇见,说不定我会和她擦肩而过,不问姓名。你完全看不透她的心思。外在也好,内心也好,阿芙拉全变了。我怕触碰到她的肌肤,一为她穿戴完毕,我立即让开。她往手腕和脖子上抹玫瑰香水,那种熟练令我很不舒服。这回我们真要走了,我们要远走高飞。远离战争,远离希腊,远离萨米。
福塔基斯先生安排人接我们去机场。此人不仅是司机,还负责送我们去机场,带我们见给我们护照和机票的人。等人的时候,福塔基斯先生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拿小杯为我们冲希腊风味的咖啡。我看他将咖啡壶放炉子上煮,我强忍住没去厨房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把刀。我要剐了他。我要让他尝尝刀一点点扎进皮肉的滋味。可如果我报了仇,我和阿芙拉这辈子都休想走。如果我留他一条狗命,我们还有机会逃出去,尽管我的某部分将永远陷进这间公寓潮湿的四壁中。我以前做过帮凶,杀过一个人,我知道我下得了手。我盯着抽屉,想象我打开它,拿出刀。这事易如反掌。
“你是一位勤勤恳恳的工人,安分守己。”
我的目光移向他的手,看他搅拌咖啡,然后笑着倒进三只小杯。
“你现在也许怀揣梦想,决心和坚强的意志真了不起。”他递给我一杯咖啡,端起另外两杯走进客厅,放在那张矮几上。他的目光落向阿芙拉。她坐在沙发上。我希望她做点什么,挠挠胳膊,或端起杯子,要不哭也行。可她呆坐在那里,好像心已经死了,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门外响起了门铃。福塔基斯先生帮我们把行李包提下楼,装进一辆银色梅赛德斯的后备厢。司机是一位健壮的希腊汉子,四十来岁,自我介绍叫马科斯。他靠在引擎盖上抽烟。
这是一个大晴天,朝阳装点着一栋栋建筑。建筑后镶金边的云朵下是内陆朦胧的山峦。天气微寒,公寓楼的庭院里鲜花盛开。
“我会怀念有你们在身边的日子。”福塔基斯先生抿嘴笑了。
我们要走。他要活命。
我们坐上车后座,车启动了。我向后车窗外望去,福塔基斯先生目送我们离开。我转身面向前方,努力忘记他的脸。车穿过雅典的大街小巷,阳光下这座城市看起来有点陌生。这几个星期,我了解它,几乎是在晚上,或是在太阳驱散黑暗的凌晨。如今,我见到了它的本来面目,汽车,车水马龙,讨生活的行人。马科斯打开收音机,放了一段希腊音乐,然后开始播早上九点的新闻。他调高音量,一边听一边摇头、点头。他摇下车窗,把架在车窗上的胳膊肘伸出窗外,几根手指扶着方向盘。他那随意自在的样子令我啧啧称奇。新闻一结束,他从后视镜不放心地瞥了我们一眼。
“到机场后,”他说,“我打开后备厢,你们去取行李。然后跟我走,要始终确保相距十米远。别跟得太近,也别跟丢了。一定要记住。我带你们去男卫生间。阿芙拉在外面等。有人在那儿等我们。你在卫生间等,等人都走空了,你上去敲三下门。”
我点了点头。他变道看都不看后视镜。
“听明白了没有?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听明白了。”我说。
“好。到了希思罗机场,一定要把你们的护照和登机牌扔到最近的垃圾桶。等三小时,然后向当局自首。明白了没有?”
“明白。”我说。
“一定要把它们扔了。你们一定要等满三小时,可以长,但不能短。不要说你们乘的航班。”
他从储物箱取出一管口香糖,递给我一片。我婉谢了。
“你妻子呢?”他问。阿芙拉平静地坐着,两手放在双腿间,嘴唇紧闭,有几分像安吉丽姬。如果不知道她失明,你会以为她在看窗外的风景。
“幸好你们有钱。”他说。后视镜中他的眼睛笑了。“为了去英国,大多数人不得不辗转整个欧洲,吃尽千辛万苦。有了钱,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是我的老话。没有钱,你一辈子颠沛流离,只为了去你要去的地方。”
我正要说我不敢苟同,我们一路颠沛流离,吃尽了他想不到的苦头,告诉他这一路伤透了阿芙拉的心。可话说回来,他说的也对。没有这笔钱,我们前方还有很长的路。
“此话不假,马科斯。”我说。车沿海滨疾驰而去,他手指敲着方向盘,深吸一口气。
到了机场,我们听从马科斯的嘱咐取下行李,跟着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始终盯着马科斯的灰西服。我远远看他站在男卫生间外。他停留了片刻,确信我看见他才转身离开。我走进卫生间。一名男子在小便,一间更衣室内有人。我等那人完事。他不紧不慢地洗手,照镜子。然后又一名男子带儿子进来。他们好久才完事,我一度以为卫生间会一直人流不息,我要在里面困几小时,但卫生间很快人走一空。我按马科斯的指点敲了三下门,一名男子走出更衣室。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
“努里·易卜拉欣?”他问。
“对。”我确认。
他将登机牌和护照交给我,仅此而已,然后扬长而去。
此后全靠我们自己。
登机的路上,我们始终一句话不说。先办理登机手续,然后过安检。过了安检门,将行李放在传送带上扫描。我心提到了嗓子眼,人也不自在起来,太在意脸上的表情。我不希望表现得战战兢兢的,我不敢看保安,生怕他们看出端倪,可又觉得这反而让我显得心虚。阿芙拉将手塞进我的手里,可摸着她的皮肤,与她靠得太近,我浑身不自在,于是退了一步。
很快,我们就拿到包,然后走向免税店。我们在那里等了一小时,后面又延误了半小时。我买了两杯咖啡,然后一路闲逛,假装漫不经心地看橱窗,一直逛到广播叫我们到27号登机口。
到了登机口,我们挨着一对带两个孩子的夫妇找了两个座位,两个孩子在玩手机游戏。我暂时放松肩膀,觉得一切顺利。我看着埋头打游戏的小男孩,他比萨米小,背一个彩色背包,坐下了都不肯放下来。
阿芙拉安安分分,我险些忘了她的存在。我内心希望她凭空消失,希望旁边的座位没有人。一局游戏结束,小男孩举起双手。这时候,我注意到登机口一阵骚动。五名警官正与一名乘务员说着什么,只见他越来越紧张不安。一位警官四下扫了一眼,我连忙低下头,小声嘱咐阿芙拉不要慌张。然后抬头不经意地一瞥,好巧不巧地与那位警官四目相遇。我以为完了,我们败露了,我们要回去了。可回哪里?回什么?
几位警官穿过登机口,走进候机厅。我屏住呼吸,心中默默祈祷。看他们向我们走来,从我们跟前走过,然后走向靠窗的最后一排座位。四名男女青年突然一跃而起,惊慌失措地抓起包,想要跑,可惜无处可逃。四个人被请出去的时候,我们都忍住不去看。一行人从我跟前经过的时候,我注意到一名小伙子哭了,他抬起手背揩脸,可滚滚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踢到了我的包。他停下来看我。警官推着他往前走。我永远都忘不了他悲痛的表情和眼中的惊恐。
我和阿芙拉在登机口出示登机牌和护照。那女人看了看,抬头分别瞥了我们一眼,然后祝我们旅途平安、愉快。
我们登上飞机,入座。我闭上眼睛,听着喧哗声和周围人的对话,听安全须知,等飞机引擎轰鸣。阿芙拉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不放。
“我们要出发了。”我听见她小声说,“努里,我们要去和穆斯塔法相聚了,我们安全了。”我还没明白过来,飞机就起飞了,升入浩瀚的蓝天。我们终于走了,离开了。
-14-
一觉醒来,已是晚上。我睡在储物柜里,头顶着真空吸尘器,身上盖了一件衣服,背下塞着鞋和靴子。我爬起身,沿走廊走去。房客们都已入睡。摩洛哥人鼾声如雷。经过他的房间,看到门把手上吊着他的铜怀表。我凑近去细看蚀刻在表壳上的花和珍珠母表面,刻在表盘上的缩写字母是AL。时间定格在四点。迪奥曼德的房门大开。他侧身而卧,被子松松地披在身上。我轻手轻脚地走进他漆黑的房间,伸手摸他的背,希望能摸到翅膀,那两个紧缩成一团的球从他的黑皮肤中卷曲出来。可我摸到的不是皮肤变形形成的脊,而是沿肩胛骨突出的两大块伤疤。可能是烧伤吧。我眼中涌满泪水,只得咽下。我想到他,内心满怀梦想。
他翻过身,叹了口气。“妈妈。”他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
“我是努里。”我小声说,“你的门开着,被子掉了,我怕你受凉。”
我为他盖上被子,又掖了掖。他嘟哝了几句,又沉沉睡去。
我下楼打开玻璃门,伫立在月光下的天井里。传感器感应到我,灯亮了。蜜蜂趴在一株蒲公英上睡了。我摸了摸它的绒毛,轻轻地,免得惊扰了它的好梦。想不到它在这个小小的天井也能活下来,把这里完全当成家。我看它栖在花丛中,旁边是一汪糖水。它已经学会了不靠翅膀生存。
我现在终于明白穆罕默德不会再来了,我明白他是我臆想出来的。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寒意深入我的肌肤,我想象天井阴影下他那小小的身子。我对他的记忆至今长存我的心里。在我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他还占着一席之地。原来占据我心中的是萨米。我记得我将他抱上床,掖好被子,在那间铺着蓝地砖的卧室。我坐在床头为他读我在市场上淘来的那本童书。他眼睛闪烁,充满了期待。我一边看,一边将英语翻译成阿拉伯语。
“谁愿意用草建房子呀?”他笑着说,“要是我就用金属,世界上最硬的金属,造宇宙飞船的那种!”
他喜欢抬头数天上的星星,编故事。感应灯灭了,我在暗中呆坐了一会儿,抬头望着漆黑的天空。现在我只剩下记忆了。风送来了阵阵海腥味,树叶颤动,我仿佛又看见了他。在我的脑海中,萨米在阿勒颇花园中的树下玩耍;在我们山上的家中,他将虫子放进玩具卡车的车斗,带它们去兜风。
“你在做什么呀?”我问他,“你带它们去哪里呀?”
“它们没有腿,我不能不管它们。我要开车带它们去月亮上!”
那晚,一轮满月高悬蓝天。
我走向我们的卧室。阿芙拉头枕着手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幅画。我拿起画,觉得一时透不过气。她画的是天井中水泥地上的那棵樱桃树,枝丫盘虬,花瓣是浅粉色的。这回色彩没有弄错,线条和阴影也不那么歪曲。湛蓝的天空飘着缕缕云彩,白鸟飞翔。树下是一幅素描,几乎看不见:铅笔勾勒出男孩柔和的轮廓,笔触柔和流畅,呼之欲出。他属于这个世界,却又不尽然。他的T恤上有淡淡的红色,能看出来阿芙拉想着色,最后又作罢了。尽管画得模糊,我却能清楚地看见他仰脸迎着太阳。
我爬上床挨着她,打量她凸凹有致的身体,同时回想起大楼闪烁的轮廓。
我伸出手,许久以来第一次抚摸她,我的手沿着她的胳膊摸到她的臀。我当她是最薄的玻璃,生怕她在我的指尖下破裂。她叹了一口气,向我挪了挪,尽管是睡着的。我这才发现我以前多么不敢碰她。
太阳冉冉升起,晨曦照亮了她美丽的脸庞,她眼角细细的皱纹,尖翘的下巴,鬓角的黑发,圆润的脖子,一直延伸到胸脯的柔软肌肤。但一下秒,我恍若看见他压着她,强迫她,她眼神中的恐惧,发不出声的惊叫,捂住她嘴的手。我想起我忘在蛇头公寓咖啡桌上的钥匙,我想起我驱车穿过雅典的大街小巷,没有返回。我现在不住地哆嗦。我拼命想摆脱这种想法。我发现我忘了去爱她。我摸着她的身体,摸着她脸上的皱纹,她的肌肤,摸着这道从脸颊一直通往她内心深处的伤疤。这些无不是我们走过的路。
“阿芙拉。”我说。
她叹了口气,微微睁开眼睛。
“是我不好。”
“哪里不好了?”
“我不该忘了钥匙。”
她一言不发,只是张开双臂搂住我。我闻到了玫瑰香,接着感觉她依偎在我的怀里痛哭。
我往后仰了仰,以便看清她,悲伤和记忆、爱和失,在她眼中迸发。我吻她的眼泪,咂摸其中的滋味,然后咽进肚子。我接受她能看到的一切。
“你把我们娘儿俩忘了。”她说。
“我知道。”
随后,我吻她的脸,吻她的身体,我的指尖摸遍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皱纹,每一道伤疤;摸她见过、记得、经历的一切;然后头枕着她的肚子,让她抚摸我的头,抚摸我的头发。
“我们可以再要孩子,”我说,“有朝一日。他们不会经历萨米的苦难,我会为他们讲萨米的故事。”
“你不愿忘了他?”她问。
她沉默了,那一刻我能听见她腹中的心跳。
“你还记得他多么喜欢在院子里玩吗?”我说。
“当然记得。”
“他推着装在玩具卡车车斗里的那条虫子,真的以为能带它走。”
她咯咯地笑了,我也跟着笑了。她的笑声仿佛纷纷落地的硬币,在她体内荡开。
“我给他买了一张世界地图,”我说,“他用石子扮一家人,送他们出叙利亚。他见过我和穆斯塔法对着地球仪筹划我们的路线。”
“他不知道怎么将石子送过河!他一向怕水。”她说。
“我以前只能在水槽为他洗头!”
“还有你快到家时他扒着窗户等你的样子。”说完,她叹了口气,睡着了。她的内心世界平和了,平静如水。
大清早有人按门铃,可无人回应,门铃响了一遍又一遍。过了半晌,才传来脚步声。光听声音就知道是摩洛哥人。他在楼梯口歇了口气才下楼,楼梯板在他的脚下吱吱嘎嘎地响。门开了,然后传来含混的对话,似乎是一个嗓音低沉的男人。我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了我的名字,我的全名,响亮而清晰。
“努里·易卜拉欣!我是来看努里·易卜拉欣的。”
我穿着睡衣,光着脚走下楼梯,背对朝阳而立的分明是穆斯塔法。我眼前闪过一幕幕回忆:他父亲在大山里的家,他祖父为热烘烘的面包抹上蜂蜜,我们去林中观察蜜蜂采蜜走过的一条条小路,他母亲的龛位和她灿烂的微笑,我们不穿防护服待在蜜蜂飞舞的养蜂场,我父亲可怜巴巴的神情和佝偻的身子,我母亲手执的红绢扇写的“缘分”——促成两个人人生交集的神秘力量——和我们的养蜂场,春光明媚的原野,成千上万只蜜蜂,熏蜂群的雇工,大伞下的聚餐……纷纷闪现在我的眼前,仿佛我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努里。”他颤着嗓子只说了一句,我立即泣不成声,浑身哆嗦。我觉得永远都停不下来,隔着模糊的泪眼看见穆斯塔法走向我,他抓住我的肩膀,紧紧一握,然后一把抱住我。他为我带来了异乡的味道。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说,“我知道你能行。”
说完,他退后一步打量我。我泪眼模糊,看见他热泪盈眶。他脸色苍白,苍老了许多,眼角和嘴角周围的皱纹更深了,白发也添了许多。我们面对面站着,两个被生活压垮的男人、兄弟终于在他乡重聚。摩洛哥人站在一旁看着。我这才注意到他,注意到他眼中的哀伤,不知所措地绞着指头。
“我去为你们泡茶?”他操着家乡口音的阿拉伯语说,“你从哪儿来的?你准是大老远过来的吧?”
“我从约克郡来的,”穆斯塔法说,“英格兰北部。我乘的晚班车。我之前走过的路可比这段路长多了。”
我领着穆斯塔法进了客厅,我们默默坐着。穆斯塔法绞着手欠身坐在扶手椅上,我坐沙发。他看向门外的天井,又收回目光盯着我。他张了张嘴,但话没说出口,最后我们俩同时说。
“你最近好吗,努里?”他问。
“你愿不愿意来?”他眼巴巴地问。
“那还用说。”
“因为我一个人干不了,情况不同了。”
“我能走到这里,”我说,“那我也能走到约克郡。”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约克郡的?”他说。想了想又说:“你在邮件中说你不好?”
这时候,过道传来脚步声,是阿芙拉。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穆斯塔法眼睛一亮,站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然后将她揽在怀里,搂了许久。我听见她吐了一口气,仿佛穆斯塔法的到来终于释去了压在她心头的重负。
今天天气晴好,我们来到天井。
“我看得见绿树了。”阿芙拉眼睛含笑,“在那儿——”她指着紧挨篱笆的石楠,“我看得见浅粉色,有时候会看得更清晰。”
穆斯塔法为她感到高兴,比我还要开心。摩洛哥人端来茶。穆斯塔法为我们介绍他的蜂房。
“阿芙拉,”他说,“你会喜欢那里的。达哈卜和阿雅盼着你去呢。那里到处是花、薰衣草和石楠田,蜜蜂从私人花园、出租地和铁路两旁采蜜。你能看到五彩缤纷的世界,我带你去。等天气转暖,我们去散步,我带你去看蜜蜂采蜜的地方。那里有一家卖哈发糕[1]和果仁蜜饯千层酥的店。”他又像孩子一样乐呵呵地说。可我听得出他未说出口的无奈,我了解他,他的言下之意是:事情必须到此为止,我们再也承受不了任何损失。
随后,他点上一支烟,咬着烟嘴,一边抽一边介绍实习班筹备组、他的学员和养蜂人协会。
“等你们来了,努里要和筹备组协助我,我们要分蜂群,建新蜂房。”他说着抬头瞥了我一眼,用语言和手势营造了一幅幅生动的画面。看得出,他想给我一个盼头。穆斯塔法总是给我盼头。
我站在玻璃门口,远远地看着他们。我想起那个从不存在的小男孩,他驱散了萨米走后留在我心头的阴霾,填补了我的空虚。有时候,我们产生如此逼真的幻觉,以免深陷绝望中。
“有朝一日,”我听穆斯塔法说,“有朝一日,我们要重返阿勒颇,重建养蜂场,焕发蜜蜂的生机。”
不过,让我重新打起精神的是阿芙拉的脸。她站在这个小小的花园里,恍若置身于穆斯塔法在阿勒颇的家的天井中,她眼中充满了忧伤和希望,充满了忧郁和阳光。
她抬头望天。樱桃树花丛中,有三只戴胜鸟栖在枝头,它们头顶着威风凛凛的羽冠,晃着弯弯的长喙,扑扇着花斑翅膀查看周围的环境。它们来了,从东方迁徙到了这座滨海小镇。
“你看见没?”我听她说,“它们来找我们了!”
我们仨抬头望去。那一刻,它们张开黑白相间的双翼,飞上无边的天空。
***
注释:
[1]源于土耳其,用芝麻、面和蜜糖做的点心。
致谢
感谢为我讲述自己经历和遭遇的所有人以及拓宽我眼界的难民,感谢在法罗斯为我展示什么才是真正的勇气的孩子们,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感谢雅典法罗斯希望中心,感谢你们出色的工作,感谢你们接纳我,感谢你们接受我的帮助。感谢你,埃利亚斯,感谢你那天在布赖顿为我讲述你一路上的艰难困苦。感谢你,里亚德·阿尔索斯教授,幸得你的鼓励;我还要感谢你们一家人的盛情款待,带我认识蜜蜂和嗡嗡项目。谢谢你,我的阿拉伯语老师易卜拉欣·奥斯曼,你耐心听我朗读,并且提出宝贵的建议。
感谢支持和鼓励我坚持写作的家人、朋友和同人。我要对父亲、约塔、基里和马里奥道一声谢谢,谢谢你们一如既往的支持。玛丽、罗德尼、西奥、阿西娜和基里亚科斯,你们所做的一切,我无法用语言表示感谢。谢谢安东尼和玛丽亚·妮古拉的建议。还有我的好朋友克莱尔·博尔,谢谢你的见解、建议和一直以来的支持。还有玛丽安娜·拉里奥斯,谢谢你不离不弃。路易斯·埃万耶卢,谢谢你愿意倾听和提出富于创意的点子,还要感谢克里斯叔叔的耐心和帮助。感谢罗斯·阿特菲尔德和西莉亚·布雷菲尔德博士两位良师。感谢伯娜丁·埃瓦里斯托、马特·索恩和达尔吉特·纳格拉的支持。理查德·英格利希,谢谢你和我谈有关写作、人生和所有的一切。安索拉、萨纳西斯、卡特琳娜和康斯坦丁诺斯·卡夫达、玛丽亚和亚历克西斯·帕帕,我要向这几位在雅典帮助过我的亲人道一声谢,谢谢你们的热情款待。去雅典的航班上幸会马修·赫特,谢谢你给我的建议。对萨勒马·卡斯玛尼,我要大声对你道一声谢谢,谢谢你不厌其烦地审读我的手稿,给我绝妙的建议和洞见。感谢你,斯图尔特,感谢你一路陪伴我历经坎坷和波折。
谢谢我的出版商邦尼尔·扎弗尔,特别是凯特·帕金,谢谢你一直支持我。玛格丽特·斯特德、费利斯·麦基翁、费兰切斯卡·拉塞尔和佩尔明德·曼,我没忘记你们。谢谢你,阿尔祖·塔赫辛,谢谢你敏锐的编辑眼光和建议。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代理人玛丽安娜·冈恩·奥康纳,你的信任让我永不言弃,感谢你的爱心、支持和一路上的陪伴。谢谢维姬·萨特洛,你的帮助给黑夜带来了光明、鲜花和甜蜜。还有你,艾利森·沃尔什,谢谢你对稿件提出的建议。
一路走来的经历、有幸遇到的人、所见所闻,改变了我看世界的角度。
以下是一封作者来信。
亲爱的读者:
2016年夏天和2017年夏天,我两赴雅典,在一家难民救助中心担任志愿者。难民每天源源不断地涌入希腊,不知所措,担惊受怕,他们多半来自叙利亚和阿富汗。在他们人生遭遇大难的时候,我很高兴能尽一份绵薄之力,这段经历也拓宽了我的眼界。
我发现人渴望讲述自己的故事,虽然有语言障碍,但他们渴望说,渴望别人倾听、看见。孩子们喜欢画画。他们画气球、树木,以及树下的帐篷和尸体。这些画和故事令我心绪难安。可这都是事实,是他们的亲身经历。
回到伦敦,我希望淡忘我的所见所闻和恐惧,可事与愿违,我始终忘不了。我觉得应该写一篇小说,借小说讲述这些孩子、这些家庭的遭遇和故事。
我常常自问:“看见”一词究竟是什么意思?阿芙拉重振精神,这位目睹儿子丧生的女人,这位因炸死儿子的炸弹失明的女人。我后来碰到一位曾在叙利亚养蜂的汉子。他辗转来到英国,建蜂房,传授难民养蜂技术。蜜蜂象征着脆弱、生命和希望。小说的主人翁努里是一位自豪的父亲和养蜂人。种种变故后,他努力与被击垮的妻子阿芙拉沟通。她悲痛欲绝,眼睛又看不见了,他要找她回来。她不愿离开阿勒颇,她深陷在自己的悲伤中。而努里深知,只有远走他乡,他们才能活命。只有愿意看,愿意感觉彼此的存在和爱,他们才能踏上生存和重生的道路。
《阿勒颇养蜂人》是一部虚构作品。努里和阿芙拉这两个人物,是我在陪伴那些辗转到达希腊的孩子和家庭的过程中,一步步构思的。我写过一篇故事,说明我们失去太多的时候,如何与我们最在乎的人相处。《阿勒颇养蜂人》讲述的是永失至爱,但也讲述了寻找爱和光明的故事。这是我在雅典大街小巷和难民营看到的、听到的。
克里丝蒂·莱夫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