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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克里丝蒂·莱夫特里 当前章节:148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9

穆斯塔法

我坐在床沿,放声痛哭,像个孩子泣不成声。从那天起,那张照片和信一直揣在我的口袋里,不离身。可阿芙拉不愿走,我只好每天出门去废墟中找食物,给她带一件小礼物。我找到了许多零碎的物品,破了的或完好的生活用品:一只童鞋、一只狗项圈、一部手机、一只手套、一把钥匙。找到一把无门可开的钥匙,着实耐人寻味。你不妨这样想,连陌生人都来找一只穿不上、戴不了的鞋或手套。

礼物令人伤怀、压抑。但我都给了她,放在她的膝头,等着她迟迟不出现的反应。我不愿放弃。礼物可以让她暂时忘却心头的伤痛。我每天出门找一样新礼物。有一天,我找到了一件最好的礼物:一个石榴。

“你看见什么了?”她问站在门口的我。

她坐在萨米睡的行军床的床沿,背靠墙,对着窗户。她戴着黑头巾,白皙严肃的脸和灰色的大眼睛,让我想起了一只猫。她面无表情,我只能凭她的语气,她的动作——狠狠地掐皮肤,掐到出血——来猜她的心思,她心中的苦楚。

屋里一股热面包香,弥漫着居家过日子的味道。我欲言又止,她侧耳对着我,微微偏着脑袋。

看来她又做面包了。“你做胡卜兹[2]了?”我问。

“我是给萨米做的。”她说,“没你的份儿。你看见什么来着?”

“阿芙拉……”

“我又不傻,我还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我不过想给他做几块面包罢了。你没事吧?你别忘了,我脑袋比你灵光。你看见什么了?”

“我们每次非得这样吗?”

我盯着她紧扣的手指。

“唔……院落,”我说,“就好像躯壳,阿芙拉。躯壳,如果你看得见,你会忍不住想哭。”

“你昨天就说过了。”

“还有零售店,现在都空荡荡的。水果还在阿德南当初放的篓子里——石榴、无花果、香蕉和苹果。现在统统烂了,苍蝇,成千上万只苍蝇在热浪中飞舞。我翻了一遍,找到一个好的。我给你带了回来。”我走过去,将石榴放在她的腿上。她拿起石榴,用手指摩挲着石榴的皮,转过来,按在自己的掌心。

“谢谢你。”她说,面无表情。我原来希望石榴能感动她,打动她的心。之后她花了几小时剥皮、取子。她将石榴一剖两半,挤出核,随后拿一把木勺敲打,将玻璃碗装得满满的。她会笑着说她得了一千枚宝石。我盼她笑,可这是一个无聊的愿望,自私自利的愿望。现在什么都提不起她的兴致。还不如盼这场战争早日结束。可我不能没有一个盼头,如果她笑了,如果老天开眼,她笑了,我无异于在沙漠中找到水。

“求你告诉我,”她不依不饶,“你看到什么了?”

“我不都说过了。”

“没有的事,你说了你昨天见到的。今天见到的还没说呢,你今天见到有人死了。”

“你不过胡思乱想罢了,都怪你看不见。”我不该说这话。话一出口,我连忙赔不是,一次,两次,三次,她的脸却毫无反应。

“你进门时的呼吸瞒不过我。”她说。

“我怎么呼吸了?”

“像条狗。”

“我可是够平静的。”

“像暴风雨一样平静。”

“得,出零售店后,”我说,“我绕了一段路,想看看阿克拉姆还在不在。我上了去大马士革的那条大路,刚过银行,就在那辆红色载货卡车每逢星期一停的拐弯处……”

她点了点头。她脑海里这下看见了。她不愿放过每一个细节。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她需要小细节,好看得真切,好自称亲眼所见。她又点了点头,催我快说。

“我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兵,无意中听他们拿什么打赌。说是要拿什么练靶子。他们讲好了赌注,我才明白他们说的原来是一个在路边玩的八岁孩子。老实说,我不知道他在那儿干什么。他妈妈为什么放得下心……”

“他穿什么衣服?”她问,“那个八岁的小男孩,他穿什么衣服?”

“一件红上衣,一条蓝短裤——牛仔短裤。”

“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我没看见他的眼睛,可能是棕色的。”

“那孩子我认识吗?”

“可能认识吧,”我说,“我反正不认识。”

“他玩什么?”

“一个玩具卡车。”

“什么颜色?”

“黄色。”

她拖延着那不可避免的一幕,让孩子多活片刻。我不愿打扰她,她默默地坐了许久,希望孩子躲过一劫,大难不死。也许她在回想那颜色,孩子的一举一动,将这一切留在心中。

“你说。”她终于说。

“等我明白过来,为时已晚。”我说,“一个家伙答应打赌,一枪打中了他的脑袋。街上的行人拔腿就跑,大街上顿时人去一空。”

“你呢?”

“我动弹不得。孩子躺在街头。我动弹不得。”

“你不要命啦。”

“那一枪没有当场要那孩子的命。他妈妈就在同一条街的家里,她哭得撕心裂肺,要过去抱孩子,可那两个兵对着大街一个劲儿地开枪,嚷嚷。大伙儿喊道:‘你不能靠近你的孩子!你不能靠近你的孩子!’”

我捧着嘴,失声痛哭。我捂住眼睛。我希望我能忘记,忘记眼前的一幕。我希望把这一幕统统忘却。

随后,我觉得有人搂住了我,面包的香味笼罩了我。

***

黑暗中落下一枚炮弹,天空一闪。我帮阿芙拉脱衣就寝。她现在张开手掌,扶着墙,蹚着地板,摸索着在家里走动。她能做面包,可到了晚上,她希望我替她脱衣服。她希望我叠好衣服,放在她以往放的床头那把椅子上。她就像一个孩子,胳膊高举过头,让我脱下她的长袍。我解下她的头巾,任她的头发散落肩头。她随后坐在床头,等我为她宽衣解带。那晚静悄悄的,没有轰隆的炮弹,房间里洒满月光,祥和,安宁。

这间房里有一个大弹坑,对面的一堵墙和一部分天花板塌了,留下一个看得见花园和天空的大洞。月光照着垂在天棚上的茉莉,隐约能看到后面的无花果树和低垂的木秋千。秋千是我为萨米搭的。夜晚空寂,了无生气。战争接连不断。家家户户人去楼空,或者成了亡者的坟冢。昏暗的月光下可见阿芙拉亮晶晶的眼睛。我想抱住她,亲吻她胸口柔嫩的肌肤,陷在她的怀里。那一刻,就一刻,我忘乎所以。她转身对着我,好像看得见我,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喂,只要是我们所爱的,都会被夺走。”

我们躺在床上,外面飘来烟熏火燎的煳味。她虽然和我面对面,却不愿碰我。萨米死后,我们还没温存过。可有时候,她让我握住她的手,任我的手指扣着她的手掌。

“我们非走不可,阿芙拉。”我说。

“我早说过了,不行。”

“不走的话……”

“不走的话,我们小命不保。”她替我说。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她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

“你等着一枚炮弹落在我们头上。你日盼夜盼的事,到头来总是落空。”

“那我就不盼,我丢不下他。”

我正要说:“可他早走了,萨米死了,他不在这里。他不在这个人间地狱陪着我们,他去了别处。留在这里不见得离他更近。”她会说:“我知道呀,我又不傻。”

我们干脆不出声。我手指划着她的掌心,她却等着一枚炮弹落到我们头上。我夜里一觉醒来,伸手去摸她,知道她还在,我们还活着,才放心。夜色中,我想起狗在原来种玫瑰的田里啃人的尸体,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仿佛一个人被拖着坠入死亡的深渊。我手按着她双乳间的胸口,摸着她的心口,又睡了过去。

祷告时间报告人早晨对着空荡荡的宅子喊人祈祷。我要赶在断粮之前出去找些面粉和鸡蛋。我在灰烬中迈不动脚。灰烬太厚,我仿佛蹚着积雪。到处可见焚毁的小轿车,阳台垂下的一排排肮脏的衣物,街头低垂的电线,被炸毁的商店,一栋栋房顶被掀翻的公寓楼,人行道上成堆成堆的垃圾,无不散发着尸臭和烧橡胶的臭味。远处腾起冲天的浓烟。我口干舌燥,攥着的拳头直哆嗦,在面目全非的街头进退两难。城外的大地,村子化为灰烬,人们仿佛决堤的河水,夺路而逃;女人们惶惶不安,生怕被无法无天的民兵糟蹋。身边一丛盛开的大马士革玫瑰,我闭上眼睛,嗅着玫瑰花香,一时可以佯装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我抬起头,发现自己到了一处关卡。两名端着机枪的军人拦住了我的去路。其中一个戴着格子头巾,另外一个从一辆卡车的后备厢抽出一杆枪,抵住我的胸口。

“拿着。”那人说。

我试着模仿妻子的面孔。我不愿表露任何情感。他们不会因此吃了我。那人拿枪狠狠地捅了一下我的胸口,我没站稳,失足跌坐在地上。

他把枪往地上一扔。我抬头望着低头盯着我的两个人,戴格子头巾的兵端枪指着我的胸口。我慌了神,匍匐在地,乞求饶命。

“行行好。”我说,“我不是不愿意。承蒙你抬举,接过那把枪,我很荣幸,无比荣幸,可我妻子身体不好,身患重病,需要我照顾。”说这番话的时候,我认为他们不会理会。他们凭什么要理会?每分钟都有孩子死亡。他们凭什么在乎我生病的妻子?

“我壮实着呢,”我说,“而且聪明。我愿意为你们效犬马之劳。请宽限我几天时间。我就这一点请求。”

另一个人拍了拍格子头巾的肩膀,他放下了枪。

“下回再让我们瞧见你,”另一个人说,“你要么接枪跟我们走,要么找人为你收尸。”

我打定主意,径直回家。一路上,我总觉得身后跟着一个人,我吃不准是有人跟踪还是心理作祟:脑袋里始终有一个披着斗篷的人,仿佛儿时的梦魇,在我身后废墟的上空盘旋。我回头,却空无一人。

回到家,看到阿芙拉背靠着墙,面对窗户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拿着那个石榴,翻来覆去地摩挲石榴皮。我一进门,她就竖起耳朵,不等她开口,我找出一个包,满屋子翻出行李,塞了进去。

“出什么事了?”她睁着看不见的眼睛问。

“我们这就走。”

“不行。”

“不走的话,我就没命了。”我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将几个塑料水瓶灌满水。我又为我们俩各多收拾了一套衣服。随后从床下找出护照和积蓄——阿芙拉不知情,这笔钱是我和穆斯塔法在生意倒闭前攒下的,我个人账户还存了一些,但愿临走前还能取出来。她在另一间屋里发牢骚,坚决不答应。我带上萨米的护照,我不能把它丢在这里。然后提着包回到客厅。

“我被军队拦下了,他们拿枪抵着我的胸口。”我说。

“你撒谎,为什么以前从没有过?”

“也许以前这一带还有年轻人,他们注意不到我,也用不着。现在留下来的人都蠢头蠢脑。”

“我不走。”

“他们不会饶了我的。”

“顺其自然。”

“我请他们宽限我几天照顾你,他们答应了。如果再让他们瞧见,我还是不跟他们走的话,他们不会放过我,还说要我自己找人收尸。”

听到最后一句话,她顿时睁大眼睛,大惊失色,露出真正的惶恐。一想到失去我,也许想到我的尸体,她如梦方醒,站起身,沿着过道一路摸过去。我屏住呼吸跟着她。随后,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我晓之以理,她却躺在那儿,好像一只死猫,穿着黑长袍,戴着黑头巾,板着那张我现在厌弃的毫无表情的脸。

我坐在萨米的床上,出神地望着窗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铁灰色的天空,不见一只飞鸟。我在床上坐了一天,坐到傍晚,坐到夜色吞没了我。我记得工蜂远道去找新花源和花蜜,然后回来告诉其他蜜蜂。蜜蜂抖抖身子,在蜂巢对面舞动触角——按太阳的方位告诉其他蜜蜂花源的方向。我希望有人为我引路,告诉我该怎么办,为我指路。我现在觉得自己无依无靠。

午夜前,我躺在阿芙拉身边。她一动不动。我的枕头下压着那张照片和那封信。半夜醒来,我发现她面对我,轻轻地呼唤我的名字。

“什么?”我问。

“你听。”

房前传来脚步声和男人的声音,随后是一声笑,一声低沉的笑。

“他们要干什么?”她问。

我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她那一侧,抓住她的手,扶她起来,搀着她来到后门,进了院子。她乖乖地、毫不犹豫地跟着我。我拿脚探地,找到铁皮屋顶板,将它推开,扶她坐在洞口。我先爬进去,再扶她下来,然后拖过屋顶板盖上。

我们的脚泡在几英寸[3]深的水里,水里到处是在这里安家的蜥蜴和昆虫。这是我去年挖的藏身地洞。阿芙拉搂着我,脸埋在我的脖颈里。我们就这样坐在黑暗中,坐在这个为我们俩挖的墓穴里,两眼一抹黑。她的呼吸是万籁俱静中唯一的声音。她说得也许没错。我们也许就应该这样离开人世,不用人为我们收尸。有个活物贴着我的左耳窸窸窣窣地活动。我们头顶,有东西被挪动、打碎、折断。那几个人想必进了门。我感觉她贴着我的身子在哆嗦。

“你知道吗,阿芙拉?”

“什么?”

“我想放屁。”

沉默片刻,她开始大笑。她对着我的脖颈大笑,不出声地笑。她笑得浑身发颤。我搂紧她,觉得她的笑是世上仅存的最美妙的事物。但我一时说不好她是笑,还是哭,她笑到泪水打湿了我的脖颈。过了一会儿,她呼吸轻柔舒缓,沉沉地睡了过去——仿佛这个漆黑的洞是她唯一觉得安全、放心的地方。在这里,内心的阴霾与周围的黑暗相融。

我忽然懂得了失明的含义。随后思绪万千,恍然如梦,战前的一幕幕生活历历在目。阿芙拉一袭绿裙,牵着萨米的小手。萨米刚学会走路,蹒跚地走在她身边,指着划过湛蓝色天空的一架飞机。我们出门远足。那是一个夏天,她领着几位姐妹,一袭黄裙的奥拉,粉装的赛纳赫。赛纳赫说起话来手舞足蹈,那是她一贯的做派。她一开口,另外两位姐妹异口同声地说:“不行!”我陪着一位男人,我的叔父。我仿佛看见了他的拐杖,听到拐杖嗒嗒嗒地敲着水泥路面。他跟我谈工作:他在大马士革老城开了一家咖啡馆,现在想要退休,颐养天年,可他儿子不愿子承父业,这个懒惰、忘恩负义的小子;儿子后来娶了个贪图钱财的女人,千金散尽,她却禀性难移……这时候,阿芙拉将萨米抱在膝头,回眸一笑,阳光照着她的眼睛,灵动如水。这一幕渐渐淡去。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我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伸手不见五指。阿芙拉在睡梦中叹了一口气。我自问要不要拧断她的脖子,让她脱离苦海,给她想要的安宁。萨米就埋在这个天井里。她愿意陪着他,不必丢下他。她的自虐到此为止。

“努里。”她喊了一声。

“嗯?”

“我爱你。”

我没吭声。她的话融入了黑暗,我任由它沉入泥土,沉入苦难的大地。

“他们要杀我们?”她问。声音里隐约透着惶恐。

“你怕了。”

“不怕。我们现在和死亡近在咫尺。”

脚步声近了,越来越响。“我早说了,”一个人说,“我叫你别放他走。”

我大气不敢出,紧紧地搂住她,生怕她动。我甚至想捂住她的嘴。我怕她说话,怕她喊出声。是死是活,全在她一念之间。上方,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和含混不清的话。过了一会儿,脚步终于远去。阿芙拉松了一口气,我这才松开她,她还有求生的本能。

我断定那几个人走远,已经是早上的事情了,已经一连几小时毫无动静,阳光从铁皮屋顶板边缘漏了进来,照亮了泥泞的洞壁。我推开屋顶板,看见了一尘不染的、广阔的天幕:湛蓝欲滴。阿芙拉醒了,但她一声不吭,沉浸在她黑暗的世界。

进了家门,我恨不得自己也是个瞎子。客厅一片狼藉,四壁被涂得不堪入目。决一死战。

“努里?”

我不吭声。

“努里……他们怎么着了?”

我望着双目不明的她恍若一个魅影,笔直、一动不动地站在一片狼藉中。

我一声不吭,她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在地上摸着。她捡起一个被打碎的摆件:一只水晶的鸟儿,一边展开的翅膀上用金字镌刻着“真主的九十九个尊名”。这是她祖母送给她的陪嫁。

她拿在手上,像摸那个石榴一样,颠来倒去地摸它的纹理、字迹。然后轻声地,仿佛找回了多年前孩子时的声音,背诵镌刻在上面的文字:

“立法者、征服者、全知者、全视者、全听者、赐予生命者、赐死者……”

“阿芙拉!”我说。

她放下摆件,欠起身,用手指摸着身前的地。她捡起一个玩具车。萨米死后几个星期,我将玩具全放进了壁橱。玩具车碎了,碎片撒了一地,我目不忍睹。地上还有一罐巧克力,萨米最喜欢的零食,从阿芙拉跟前滚开,停在椅子脚下。巧克力现在想必生了霉,可我将它和让我留作念想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放在壁橱里。发现手里拿的是玩具车,阿芙拉立刻放了下来,扭过头,好像要看着我的眼睛。

“你走也好,不走也好,”我说,“我反正要走。”

我撇下她,去找我们的包裹。我在卧室找到了包裹,包裹好好的。我搭在肩头,回到客厅,发现她站在客厅中间。她摊开的掌心上放着五彩的乐高组件:萨米搭的一间房子的残骸。他说,那是我们到伦敦的家;他答应,那是一个我们要去的好地方。

“那里没有炮弹,”他说,“房子也不会像这里一样容易倒塌。”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乐高房子,还是真房子,想到萨米生在一切都毫无保证的乱世,我不禁悲从中来。真实的家园轰然倒塌,沦为废墟。萨米的世界仿佛海市蜃楼,他却憧憬着一个周围建筑不会倒塌的地方。我按原样小心翼翼地将萨米搭的乐高房子放进壁橱。我甚至惦记着拆开,粘上胶水,重新组装,方便长久保存。

“努里,”阿芙拉打破了沉默,“我忙完了。你行行好,带我离开这个地方吧。”

她站在那里,扫了一眼这间屋子,好像她能看得见。

-3-

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仰面躺在天井里。下过雨,我的衣服湿了。这块水泥地上种了一棵树,树根撑裂了地面,顶着我的背。我发现我手中攥着几朵花。我睁眼看去,一个人低头看着我,挡住了太阳。

“你在这里干什么呀,老头儿?”摩洛哥人笑呵呵地低头盯着我。他转而用阿拉伯语说:“你睡在天井里呢,老头儿?”他向我伸出手,就这个年纪的老人来说,他出奇地健壮,稳稳当当地将我拉了起来。

“老透?”我迷迷糊糊地说。

“老——头儿。”他说着,扑哧一声笑了。“那家商店的老板说老——头儿,老人家的意思。”

我跟着他进门,进了暖烘烘的屋子。他说阿芙拉一直在找我。“她哭哭啼啼。”他说。我是不信的。我在厨房见到她,她已经穿戴整齐,和露西·菲舍尔那天过来的时候一样,端坐在桌前。我没看出她哭过,自从逃离阿勒颇,我没见她或听她哭过。她手指捻着穆罕默德的弹子。我以前试着从她手里夺走,可她不肯放手。

“你可以自己穿衣服了?”我说。但看她脸色阴沉,我立马后悔说了这句话。

“你跑哪里去了?”她问,“我几乎一宿没睡,不知道你跑哪里去了。”

“我在楼下睡着了。”

“哈齐姆说你睡在天井里!”

我浑身一紧。

“他是个好人。”她说,“他答应帮我找你,嘱咐我不要担心。”

我打定主意,出去走走。我还是第一次出门。我人地生疏,林立的店铺虽破败却不失傲气——走起比萨、辣得欢、波兰餐厅、印度帕维尔、织姬。路的尽头是一间便利店,不知谁将阿拉伯音乐放得震天响。我一路寻向海边。这一带的海滩没有沙滩,只有卵石和沙砾,但靠海边的滨海大道有一个供孩子玩耍的大沙坑。一名红衫红短裤的男孩在垒沙堡。天气并不热,可大伙儿觉得热,男孩妈妈给他换上了短衫短裤。孩子铲起沙子,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蓝色的小桶,装满后,用锹柄一丝不苟地摊平。

孩子们举着冰激凌和他们脑袋大小的冰棍撒欢儿。垒沙堡的孩子垒了一座城市,又用塑料纸、瓶盖和糖纸装饰他垒的房屋。他用一只丢弃的袜子和一根棉花糖棍做了一面旗帜。然后,在沙堡中间插上一个茶杯。

孩子站起身,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杰作。这一幕令人难忘,他用茶杯围着沙堡建了一圈房屋,一个水瓶当作玻璃幕墙的摩天大厦。他一准注意到我看得出神,扭头瞥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盯着我。他纯真,专注,与战前的孩子无异。我一时觉得他有话要对我说,可一名女孩抱着一个球,怂恿他过去玩。他犹豫不决,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又看了我一眼,才撇下沙堡,跑了过去。

我在邻近沙坑的海滨大道坐了许久,看太阳慢慢西移。下午时分,孩子们走了,这地方也安静了,天空乌云密布。我从背包里掏出申请避难的文件。

要以难民身份留在英国,你必须在你自己的国家内无处安身,因为你担心在那里遭到迫害。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雨大滴大滴地落在我手中的那张纸上。

英国。

无处安身。

迫害。

大雨如注。我收起文件,塞进背包,起身向山上的客栈走去。

阿芙拉靠客厅的双开门而坐,几位房客在客厅里徘徊,电视开得震天响。摩洛哥人扬起眉毛。“好啊,老头儿?”他现在能说几句完整的英语了,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

“还好,老头儿。”我说着,挤出了一丝笑容。这让他放心。他拍着膝盖,开怀大笑。我又坐回电脑桌前,出神地盯着我映在电脑屏幕上的脸。我摸了摸键盘,却不敢查看电子邮件。眼睛不住地看向玻璃门。只要起风,揿亮电灯,我都盼着天井里出现穆罕默德的身影。

我推门进院子去找那只蜜蜂,最后发现它翻过了树下的断枝和落英。我一伸出手,它立刻爬上我的手指,爬上我的掌心,收起腿,蜷伏在我的掌心。我带它进了门。

老板娘为我们端来了茶,以及撒着黄郁金根粉的肯尼亚甜点。在我听来,她说的是一口字正腔圆的英语。她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妇人,小巧玲珑,好像执意要做一个洋娃娃。她穿的那双鞋,木头的大鞋跟直到瘦削的腿根。她绕客厅走了一圈,分发甜点和茶水。她让我想起了一只小象。

摩洛哥人说她是一个会计,在南伦敦一家事务所兼职,其余时间打理这家客栈。宗教会议拨款请她收留我们。她擦洗墙壁、地板,恨不得要洗净我们一路的风尘。从她的气质可见,她的经历并不简单。客厅一角放着一个红木柜。清漆的柜面光亮如水,柜子里摆满了一个个酒杯。她每天都要擦一遍一尘不染的玻璃杯。她站在柜前,拿一块像是从一件男士条纹衬衫上撕下来的抹布——我注意到抹布上还有一枚纽扣。她擦不尽墙上的绿霉、厨房厚如我老皮的油脂,可我看得出,她以照顾我们为荣。她叫得全我们的名字,即使客人来了又走。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本事。她和阿富汗女人聊过,打听她从哪儿买的那条用金线手工织的头巾。

“蜜蜂还活着!”摩洛哥人说。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它是一位战士,”我说,“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如果它不会飞,怕是活不了,至少活不长吧。”

我带蜜蜂出了门,将它放在一朵花上,然后回房伺候阿芙拉就寝。我帮她宽衣解带,挨着她躺了下来。

“穆斯塔法在哪里呀?”她问,“你有他的消息吗?”

“好久没有了。”我说。

“你查看电子邮件了吗?他说不定也在到处找你呢?他知道我们来了吗?”

外面传来一声奇怪的响声,空中一声低沉的呼啸。“你听见了吗?”我问。

“雨打窗户吧。”她说。

“我说的不是这个。呼啸,一声呼啸,拉得很长,好像要起沙尘暴了。”

“这地方可没沙尘暴,”她说,“只有下雨和不下雨。”

“那你听不见?”

她托着腮,神色凝重。她正要开口,我笑着拦住了她。“今天冷,却是一个大晴天!英国的天气好像疯子!你明天出去吗?我们去海边走走。”

“不去。”她说,“我不能出去。在这个世界,我不愿出门。”

“你现在自由了呀,你可以出去,用不着担心。”

她不搭话。

“今天一个小男孩在海边垒了一座令人叫绝的沙堡,一整座城市,有房屋,还有一栋摩天大楼!”

“真气派。”她说。

曾几何时,她什么都想知道,迫不及待地打听我看到的景象。可她现在提不起兴趣。

“我们必须联系穆斯塔法。”她说。

***

夜色令我心烦,妻子的体味令我心烦,那夹杂着玫瑰花香和汗味的体味。她上床前抹了香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抹了抹手腕和脖颈。房客们还在楼下的客厅谈天,各种语言混杂,令人匪夷所思。不知谁哈哈大笑,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楼板吱嘎作响,我听得出是摩洛哥人。我听得出他的脚步声,那种犹犹豫豫的步态,乍一听似乎很随意,却有一种特有的节奏。他路过我们的房间,那一刻,我听见一枚弹子滚过木楼板。我听得出那声音。我一跃而起,打开电灯,发现穆罕默德的弹子滚向地毯,我捡起来,在灯下端详横贯弹子的红色脉络。

“怎么啦?”阿芙拉问。

“只是那枚弹子,没什么,你睡吧。”

“搁我床头的梳妆台上吧。”她说。

我依言放下弹子,上了床,这回我背对着她。她手扶着我的背,掌心贴着我的脊梁骨,仿佛在感知我的呼吸。在黑暗中,我睁着眼,因为我怕……

***

注释:

[1]英制长度单位,1英尺=30.48厘米。

[2]阿拉伯语音译。一种圆形口袋状面食,由小麦面粉和水发酵后烤制而成。

[3]1英寸=2.54厘米。

夜晚

……降临,我们在法拉杰门,在老城里。我们在一棵酸橙树下等一辆丰田车。一同在等的还有一具男尸。丰田是一辆皮卡,没大灯,金属的栅栏车厢,是平素运牛和羊这类牲口的那种车。尸体的一只胳膊搭着脑袋,仰面躺在车后厢。他二十五六岁吧,穿一件黑工作服和一条黑牛仔裤。我没告诉阿芙拉车厢里还有一具尸体。

蛇头嘱咐我们在这里等。

一道白光突然照亮了尸体的脸。一闪一灭——那只搭在脑袋上的手里攥着一部手机。他的眼睛是褐色的,眉毛很浓,左脸颊上有一道旧伤疤。一条闪亮的银项链刻着他的名字:阿巴斯。

“这地方真漂亮。”她说,“我知道我们到哪儿了。”

这条街曾经葡萄架遮阴,小巷尽头是一段台阶,拾级而上,可到一所学校门口的台地。

“我们快到钟楼了吧。”她说,“转过那边的街角,有一家铺子卖玫瑰味的冰激凌,我带萨米去过,还记得吗?”

***

鳞次栉比的楼房后,法拉杰门钟楼的时针闪着绿莹莹的光。十一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我无助地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的表情因回忆而有了生气。她又笑又哭,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活力。她仿佛从一道裂缝一闪而过,不见了。现在和我脸贴脸站在那里,我好像看到了愿望,决心抓住一个幻想,一线生的愿望,阿拉伯的未来。阿芙拉上了年纪,也许会嫌弃这一幕。我突然觉得怕她。手机不闪了。周围又陷入黑暗。

我隐约看见远处圆锥形土丘上火山口模样的阿勒颇卫城。

起风了,风送来阵阵玫瑰花香。

“你闻到玫瑰花香了吗?”我问。

“我抹了香水。”她说。

她手摸进口袋,掏出一个玻璃瓶托在掌心。这是结婚那年我为她定做的。我的一位朋友开了一家玫瑰花香精提炼厂,我亲手挑的玫瑰。

她嘀嘀咕咕说个不休。她希望来年春天,玫瑰花开时节回来。她要穿一条黄裙子,洒上香水,和我并肩散步。我们从家出发,穿城去山上的集市。到时候,我们徜徉在老集市撑开雨篷的小巷,小巷两边的摊子摆满了各色香料、香皂、茶叶、金银铜器、柠檬干、蜂蜜和香草,我要亲手为她挑一条真丝头巾。

我突然觉得想吐。我告诉过她,集市如今空空荡荡,几条小巷被炸弹夷为平地,原来商贾、游客如织的小巷,如今只剩下大兵、老鼠和猫在游荡。除了一处出售咖啡给大兵的咖啡馆,摊位冷冷清清。阿勒颇卫城如今成了军营,盘踞着大兵,围了一圈坦克。

麦地那集市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市场之一,是丝绸之路的要冲,在那里埃及、欧洲、中国等地的商贾云集。阿芙拉说起阿勒颇,仿佛那是故事中的仙境。她仿佛忘却了一切,战争前的岁月,暴动,沙尘暴,干旱,忘却了我们是如何挣扎着生存的。

尸体手中的手机又亮了,不知谁有话要对他说。酸橙树枝头栖着一只戴胜鸟,眼睛乌黑闪亮。鸟儿展开翅膀,手机的灯光照亮了它黑白相间的羽毛。我不忍看那灯光,跪下身,从他僵硬的手指中剥下手机,塞进我的背包。

钟敲响了十二点。远处隐约传来引擎声。阿芙拉挺直身子,惊恐万状。一辆丰田皮卡关了车灯,上了弯道,车轮掀起一阵灰尘。司机下了车。他秃顶,粗眉大眼,留着胡子,穿黑T恤、军裤、军靴,腰上挂着腰包,里面别了一把手枪,俨然一副政府军打扮。他理了头,又修了胡子,这是障眼法,以防被阿萨德[1]的沙比哈民兵捉住。

他站在那里,久久地打量着我。阿芙拉在灰烬中挪着脚。那人没有看她。

“你们叫我阿里吧。”他终于说,然后又一笑,堆出满脸的皱纹。他的笑容让我觉得不自在,这种笑让我想起了另一种笑:萨米的奶奶从集市带回来的一个上发条的小丑。阿里的笑容突然一收,眼睛在黑暗中扫了一圈。

“怎么了?”我问。

“我听说是三个人。”

我指了指地上的那具尸体。

“太不巧了。”阿里的声音中透着出乎意料的伤感,他勾着脑袋,低头久久地盯着那具尸体,然后跪下身,从尸体手指上摘下金婚戒,利落地套在自己手上。他叹了口气,抬头盯着钟楼,又看了看天空。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今晚天气晴朗,满天星星。还有四小时才日出,要想凌晨四点越过边界,就必须在凌晨三点前赶到阿尔玛纳斯。”

“要走多久的路?”阿芙拉问。

阿里才看见她似的,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眼睛盯着我答道:“不到两小时。你们不要坐前排,到后面去。”

皮卡后车厢站着一头奶牛,车厢内遍地是牛粪。我扶阿芙拉上了车,司机嘱咐我们蹲下去,免得被人看见。如果被看见了,狙击手打的就不是奶牛了。奶牛呆呆地盯着我们。司机发动引擎,丰田车尽量悄无声息地穿过一片废墟的大街,翻过满地的瓦砾。

“手机响了。”阿芙拉说。

“你说什么?”

“我感觉它在我腿上震动,就在你的包里。谁打来的?”

“不是我的手机。”我说,“我的手机关了。”

“那是谁的手机?”

我从背包掏出手机,五十五个未接来电。手机铃又响了。

祖吉特·阿巴斯:阿巴斯的妻子。

“谁呀?”阿芙拉问,“你接呀。”

“把你的头巾给我用用。”我说。

阿芙拉从头上解下头巾递给我。我用头巾裹住脑袋,然后才接电话。

“阿巴斯!”

“我不是阿巴斯。”

“你在哪里,阿巴斯?”

“哦,对不起,我不是阿巴斯。”

“他人呢?能请他接个电话吗?他被捕了吗?被他们捉去了?”

“阿巴斯不在这里。”

“可我跟他说得好好的,电话就断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不久前,大约一小时吧。请你让他接我电话。”

这时候,皮卡停了,关掉了引擎,脚步声由远而近。司机扯下我的头巾,往后面一扔,我觉得眉心一凉。

“你糊涂了?”阿里说,“你们不想活了?”他拿枪顶了顶我的额头,怒目圆睁。阿巴斯的妻子在手机上一遍遍地喊着:“阿巴斯,阿巴斯,阿巴斯……”

“把手机给我!”蛇头说。我只好把手机递给他。车这才出发。

我们直奔阿勒颇以西二十公里外的乌鲁姆库布拉镇。我们迂回穿过老城的废墟。城西一带被政府军占领,叛军盘踞城东。目睹这一切的小河在两军对垒的无人地带穿城而过。谁要是在政府军一侧往凯科河扔东西,最终会漂到叛军一侧。我们来到城边缘,路过一幅巴沙尔·阿萨德硕大的广告牌,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见他钻石一般闪亮的蓝眼睛。海报原封不动,纤尘不染。

车上了双车道,眼前豁然开朗,路两旁是黑色的旷野,桑树和橄榄树的蓝影在月光下摇曳。叛军和叙利亚政府军在死城一带交战,那数百座早已废弃的古镇散落在阿勒颇郊外的四野。在这片蓝色的废墟上,我努力忘却我熟悉的一切,我听到的一切。我想象它未染炮火和硝烟,就好像巴沙尔·阿萨德的蓝眼睛。事已至此,无力回天。十字军城堡、清真寺、教堂、镶嵌工艺、古市场、房屋、家园、心上人、丈夫、妻子、儿女。儿子,我想起了萨米的眼睛,一关灯就变得晶莹闪亮的眼睛。

阿芙拉一声不吭。她披散着头发,那颜色仿佛天空。我看她坐在那儿掐自己,白皙的脸显得越发苍白。我闭上眼睛。再睁眼,发现我们到了乌鲁姆库布拉镇,眼前是被炮弹炸成骨架的卡车。司机绕路过来,说要等一位母亲和她的孩子。

这地方空荡荡的,不见人烟,认不出从前的模样。阿里情绪激动。“我们必须在日出前赶到,”他说,“否则休想成功。”

黑洞洞的两栋楼中间闪出一名骑自行车的汉子。

“你们别出声,让我来。”阿里吩咐,“现在什么人都有。他说不定是个奸细。”

等那人走近,我发现他面如死灰。这个人不可能是奸细,但阿里不敢掉以轻心。

“请问你们有没有水?”那汉子问。

“没问题,朋友。”阿里说,“我们有水。”他从副驾驶取出一瓶水,递给那汉子。他好像一百年没喝过水似的,一饮而尽。

“我们还有些吃的。”阿里从一只口袋里掏出一个西红柿。

男子伸出手,摊开手掌,仿佛要接过一块黄金。他随后站在原地,掌心托着西红柿,一动不动地一一打量我们。“请问你们要去哪里?”他问。

“我们去探望姑妈。”阿里说,“她得了重病。”

他指着前方,告诉我们要走的路,随后一言不发地将西红柿装进自行车的车篓,跨上车,掉过车头。但他没有骑走,在路上绕了一个大圈子,折了回来。

“对不起,”男子说,“我忘了,我有要事相告。”他抹了一把脸,抹去了脸上的一部分灰尘,脸颊上的指痕中露出白皙的皮肤。

“我喝了你们的水,拿了你们的西红柿,如果一声不吭就走,我算不得一个好人。不知你们是死是活,我心里也不踏实。如果你们走我刚才说的那条路,不出五公里就有一座水塔,塔顶上藏着一名狙击手。他会看见你们。我劝你们不要走这条路。”他指着一条通往乡间小路的土路,详细解释从什么地方可以折回原来的路。

阿里不愿再等那对母子,我们决定信这个汉子一回,绕道,右拐上来往宰尔代纳和马拉特·米斯林两个镇的那条乡间小路。

“我们到什么地方了?”车在乡间小路飞奔,阿芙拉问我,“你看到什么了?”

“绵延几英里的葡萄和橄榄树,朦朦胧胧的,但很漂亮。”

“还是原来的样子?”

“好像从未经历过战火。”

她点了点头。我想象着没有战争,我们当真是去探望生病的姑妈;等我们到家,大街小巷和乡亲一如既往。在一个完整的世界与阿芙拉相守,这才是我盼望的生活。

皮卡在乡间小路悄无声息地颠簸,我强撑着不敢闭眼。在未经战火的星辰下,在未染硝烟的葡萄藤间,我闻到了夜来香和远处飘来的淡淡玫瑰香。我脑海中浮现出一片浩瀚的玫瑰田,月光下的红玫瑰在朦胧的田野里闪烁、摇曳。黎明时分,工人过来,将厚厚的花瓣装进竹筐。随后我看见相邻田中的养蜂场,蜂巢里是一排排蜂房,而蜂房上是无数个紧密排列的精巧的金黄六角形。工蜂嗡嗡地在蜂房顶和蜂箱两侧的洞进进出出,从腺体吐出蜂蜡,嚼碎,垒出一排又一排对称的、直径五毫米的正六边形,宛如层层叠叠的水晶。蜂王在王笼中,几只随从蜂相伴左右,蜂王的气味像磁铁一样吸引着蜂群。嗡嗡声,悦耳轻柔的嗡嗡声,永不停歇,蜜蜂绕着我飞舞,掠过我的脸,被我的头发粘住,挣扎着抽开身,向远处飞去。

我随后想起了穆斯塔法,他每次西装笔挺地从大学来养蜂场,都要带一扁瓶咖啡、一背包书和资料。他脱下西装,换上防护罩,陪我检查蜂巢。蜂蜜的浓度、气味、口味,伸手指蘸一蘸,尝一口。“努里!”他喊道,“努里!我觉得我们的蜜蜂产的是世界上最好的蜂蜜!”过后,等到太阳落山,我们暂搁蜜蜂,穿过熙熙攘攘的大街,穿城回家。萨米趴在窗口,一副犯了错误的模样,苦着小脸等我。阿芙拉推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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