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估计它会口渴。”他说。
我呆立了许久。只见他瞪大眼睛看着我,等我将蜜蜂安顿在它的新家,见我热情不高,他眼中掠过一丝失望。阳光明媚,站在树下对着几盆花,我突然想起了我的父亲。那天我告诉他,我不愿接管家族生意,对卖布不感兴趣,他脸上的表情我至今记得。我希望和穆斯塔法侍弄蜜蜂;我希望回归自然,在野外工作;我希望感受脚下的大地、洒在脸上的阳光,听蜜蜂嗡嗡地吟唱。
我看着在那间黑洞洞的小铺子里辛苦了一辈子的父亲,看着他那终年累月与剪刀、针线、皮尺打交道的肿胀的指节,周围印在绸缎、亚麻布上五彩缤纷的世界、沙漠、河流和森林。“这块料子做窗帘,你好像看到了夕阳下色彩斑斓的哈马德?”这是他对顾客说的,而对我,他却说:“拉上窗帘,努里!拉上窗帘,别让太阳晒到布料。”我还记得我告诉他,我不愿在小黑窟窿里过一辈子的时候,他的眼神。
“你不喜欢?”摩洛哥人问。他双眉紧锁,换了一副表情。
“我喜欢。”我说,“谢谢你。”
我将手伸向蜜蜂,它爬上我的手指,然后我将它放在它的新家。它审视着花朵,从一个花盆爬向另一个花盆。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我问摩洛哥人,“你在英国做什么?”
他挺了挺肩膀,退后一步看着木箱。“我们进去吧,你明天再过来看它吧。”
进了客厅,他往扶手椅上一坐,翻开书。“这里的人把排队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对我说,语气中透着一贯的笑意。
“请问你的家人在哪里?”我说,“你送我的花,让我想起了叙利亚,我问你为什么来英国,你却不理我。”
他合上书,盯着我的眼睛。
“登上那艘开往西班牙的船,我就知道不管我还剩几年活头,我死也够本儿了。可我的孩子们想走,他们希望寻求更好的生活。我不想一个人在国内了此残生。他们怀揣着梦想,年轻人还有梦想。他们申请不到签证,国内的生活越来越过不下去——出了问题,太多……于是他们转而偷渡,这很危险。我们想一起走,可我儿子和女儿被带进一家收留孩子的青年旅社。他们也在等,我女儿……我女儿……”他不说了,我看见那双小眼睛,埋在皱纹里的小眼睛炯炯有神。我觉得他是那么陌生。我没再多问。
迪奥曼德在楼上自己的卧室。露西·菲舍尔走后,他上楼关上门,再没出来。等摩洛哥人和其他人都各自回房,我才推门走进天井。我走近感应器,灯亮了,只见蜜蜂翻过蒲公英,爬进它的新家。
这时候,树上的花吸引了我的注意。树上开着成千上万的碎花。我转过身,盼着能见到躲在天井幽暗角落里的穆罕默德。我跪下来,扒着篱笆向缝外望去,想看看灌木和树的绿叶。随后背倚着树,闭上眼睛,伸腿坐着。除了街上来往的车,周围静悄悄的。我紧紧地闭上眼睛,竖起耳朵,我听到了涛声。滚滚而来的涛声仿佛深吸了一口气,又退了回去。海水涌到了我的身边,犹如一头黑乎乎的怪物舔着我的脚。我仰面躺下,我的身体和思绪被带走了……
***
注释:
[1]土耳其城市。
[2]德国城市。
海
……阴沉而汹涌。黑衫黑裤的穆罕默德站在岸边,头顶是夜空,背后是漆黑的海水,几乎看不见。他背对着我,浪舔着我的脚,他的手滑入我的手。阿芙拉就在不远处,面向陆地,而不是大海。一辆大巴横穿土耳其大陆,开了三小时将我们送到这里。大家都抱着救生衣和仅有的行李。蛇头的房子里只有二十个人,车上的旅客却激增到四十。蛇头将临时担任小艇艇长的男子拉到一旁。
昨晚出发的船倾覆,船上的人悉数落海。只有四人获救,打捞到八具尸体。我周围的人谈论的无不是这类话题。
“至少比从利比亚横渡地中海去意大利强。那真是世上最要命的一条海路!”站在我旁边的一位妇女告诉一位男子,“有的尸体都被冲到了西班牙海滨。”
穆罕默德紧紧地抓住我的手。
“唉,”他说,“我怎么跟你说的来着?”
“对,你是说过,可——”
“这么说,这是真的喽。我们可能会掉进海里?”
“我们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呢?”
“因为真主保佑我们呀。”
“他为什么不保佑别人?他格外关照我们吗?”
这孩子问倒我了。我低头看着他。
“对。”
他扬起眉毛。天刮起了大风,掀起阵阵海浪。
“天就像一头怪兽。”穆罕默德说。
“你别多想。”
“明摆着的事,我怎么能不想呢?这不成了你捏着一只腿脚蠕动的蟑螂伸到我跟前,却叫我不要多想?”
“那好,你爱想尽管想,想到你尿裤子。”
“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就当自己上了一艘大轮船好了。”
“可我们上的不是大轮船呀,我们要上的是一条橡皮艇。如果掉到海里,渔夫用网把我们打捞上来,他们以为打了一条大鱼,到时候还不得吓死。”
阿芙拉背对着我们,听我们一问一答,却不插话。
我们至少等了一小时,等得坐卧不安。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待在陆地上了。”穆罕默德说,“要是能吃个冰激凌就好了,来支香烟也行。”
“一支香烟?你才七岁吧。”
“我知道我几岁。我爸嘱咐我这辈子别抽烟,因为香烟要人命。我琢磨着等我到了七十岁抽一支尝尝。可既然我们今晚就没命了,现在也许正是时候。如果你今晚就要死了,你想吃什么?”
“你今晚死不了,别多想。”
“你说嘛,你最想吃什么?”
“我最想喝骆驼尿。”
“为什么?”
“因为养头发呀!”
穆罕默德哈哈大笑。
我注意到不远处一个妇女盯着我,她的目光掠向我,随即又移开,随后又掠向穆罕默德的位置。她是一个少妇,三十出头的样子,一头和阿芙拉一样乌黑的长发,被风吹散在脸上。她抬手撩起头发,又盯着我。
“你没事吧?”我说。
“我?”她反问道。
我点了点头,她又瞥了一眼穆罕默德,向我走了一步。“因为……”她支支吾吾,“因为我失去了我的儿子。因为……我知道,我知道其中的滋味,心里空落落的,就好像茫茫大海。”
随后她转过身,不再说话。海面吹来的风和她那话的回声渗入我的肌肤,令我黯然神伤。
那个艇长奉命上了小艇,蛇头指向大海,拿手机为他讲解注意事项。大家明白出发的时间快到了,纷纷走向海边,穿上橙色的救生衣。我手忙脚乱地为穆罕默德整好救生衣的带子,然后为阿芙拉套上救生衣。
蛇头招手喊我们过去,大家走向海边,慢吞吞地,一个一个地爬上颠簸的小船。穆罕默德挨着我,安安稳稳地坐着,阿芙拉依然一言不发,一个字不说,但我看得出她的担忧。她的心如此刻阴沉的天空,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一样忐忑。
蛇头叮嘱我们关掉手机和手电筒。到公海之前,一定不能弄出响动,不能有任何灯光。
“什么时候到公海,”一名男子说,“我们怎么知道。”
“海水会发生变化,变得你不认识。”蛇头说。
“此话怎讲?”
“海水会变色,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变得你不认识。”
手机只能艇长开,用作GPS。蛇头叮嘱他跟导航走,如果手机出了故障,就看远处的灯光,跟灯光走。
艇长随后发动引擎,驾驶小艇带着我们一头扎入茫茫夜色。橡皮艇在浪花间吱嘎作响。
“天气没那么坏。”一个孩子说,“压根儿不坏!”小姑娘说这话时扬扬得意,好像我们刚闯过了鬼门关。
“嘘!”她母亲小声斥道,“少说话!人家叫我们别出声!”
一名男子开始背诵《古兰经》的一个章节。小艇驶入大海深处,其他人纷纷跟着背诵,分不清诵经声和风浪声。
我将一只手伸进水里,感觉得到小艇正在前进,海水充满了活力,奔流不息。我们离陆地越远,海水也就越冷。我将另一只手搭在阿芙拉的胳膊上,她毫无反应。她噘着的嘴唇仿佛一只紧闭的海贝。
穆罕默德的牙齿咯咯打战。“我们还没掉下去呢。”他说。
我忍不住笑了。“没呢。”我说,“目前还没掉下去。”
他睁大的眼睛,充满了真正的惊恐。看来他一直对我的盲目乐观深信不疑。
“别担心,”我说,“我们掉不下去。大伙儿在祈祷呢,真主听得见。”
“那他为什么听不见别人的祈祷?”
“我们已经打通了关系呀。”
“我知道了,因为他格外关照我们。我的脚湿了。”
“我的脚也湿了。”
“我的脚冷得慌。”
“我也冷。”
穆罕默德瞥了一眼对面的阿芙拉。“你太太的脚冷吗?”
“应该冷。”
“她为什么不吭声呀?”
穆罕默德盯着她,打量着她的脸、她的头巾、她的衣服、她的手、她的腿、她的脚。我跟着他的目光,不知他的心思,不知他在琢磨什么,不知他的母亲在何处。
“船要开多久呀?”
“六小时。”
“已经开多久了?”
“六分钟了。”
“不对!不止六分钟!”
“那你何必要问?”
“十六分钟!”
“好,你说十六分钟就十六分钟。”
“还剩五小时四十四分钟。我数着。”
“你请便。”
他开始数了起来。数了五分钟,他的小脑袋就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
我一只手扶着阿芙拉的胳膊,一只手插进水里。我望向茫茫夜色,这片茫茫的大海和天空,天连水尾水连天。这难道就是阿芙拉每天看到的?这混沌的世界。
一个女孩哭了出来。“别哭了!”妈妈说,“别哭了!他叫我们不要出声!”
“可我们到公海了呀!”女孩嚷道,“我现在可以哭了!”
听到这话,母亲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女孩也破涕为笑。母亲好不容易缓过气,说:“哪里的话,我们还没到公海呢。”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数呀。”
“行。等到了那地方,你要告诉我。”
“好让你哭个够?”
“对呀,我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女孩说。
“为什么呀?”
“因为我吓坏了。”
“你睡吧。”母亲说。
小艇随后陷入了沉默。听不见祷告,听不见吟唱,听不见人交头接耳。
我也许也睡着了,因为眼前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散落一地、五彩缤纷的乐高组件
黑花蓝底的瓷砖
一袭黄裙的阿芙拉
萨米在客厅用乐高组件搭房子
田野里正午阳光下的养蜂场
被焚毁的蜂房和遍地的蜜蜂尸体
坐在地当中的穆斯塔法
河面上的浮尸
躺在停尸室台子上的菲拉斯
捧着他的手的穆斯塔法
集市上将萨米抱在膝头的阿芙拉
萨米的眼睛
然后是一片黑暗
我被这些没来由的场景惊醒了。
大浪滔天。
一名男人喊道:“把水舀出去!积水太多了!”
闪烁的手电筒、往外捧水的手、哭喊的孩子。穆罕默德睁大眼睛,帮忙往外捧水。男人们纷纷跳进大海,小船立刻又浮了起来。
“努里!”阿芙拉说,“你在船上吗?”
“别担心。”我说,“我们在船上。”
“你待在船上,别下去。”
穆罕默德双手不停地捧水,船上的人也都跟着往外捧。那个小女孩哭了起来,她大声喊海里的男人,喊他们上船。
小艇里的水不停地涨,又有几个男人跳下小艇。除了穆罕默德,所有的孩子号啕大哭。手电光掠过的间隙,我看见他严肃、坚定的脸。
紧跟着一片漆黑,手电再次亮起的时候,他不见了。穆罕默德不在船上。我仔细看海面,目之所及,都是黑色的浪,我不假思索地跳进大海。水冰冷刺骨,但浪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大,我游了开去,手电光掠过海面,我到处寻找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我焦急地喊,“穆罕默德!”却听不到回音。
船上传来阿芙拉的喊声。她也在喊,可我听不清她的话。我在漆黑的海面上寻找,却无法看见黑衣黑裤、黑头发的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我喊道,“穆罕默德!”
手电光掠过男人们的脸。我一头扎进不祥的沉默,即使开着手电,眼前也一片模糊。我憋了一口气,在水下摸索,希望能摸到什么,哪怕一条胳膊或一条腿。憋到我肺里没了空气,憋到我受不了死亡的痛苦,我才浮出水面,对着夜色和风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正要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猛一抬头,看到一个男人托着穆罕默德,将他托进小船。女人们接过不停咳嗽、语无伦次的孩子,将他揽在怀里,然后纷纷解下各自的头巾,为他裹上。
我们现在到了公海深处。蛇头说得没错,海面的确变了,罕见的大浪,陌生的节奏。大伙儿随后挥舞手中的手电筒,盼着海岸警卫队看见,希望我们紧邻希腊,有人愿意救我们。夜色中的灯光仿佛祈祷,因为看不见有人来的迹象。水里的人上不了船——船里灌了很深的水。我感觉身体失去了知觉。我睁不开眼睛,希望头枕着奔腾的浪花沉沉睡去。
“努里!”恍惚中,我听有人喊我。“努里!”
我看见天空中的星辰和阿芙拉的脸。
“努里,努里,来了一艘船!”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努里叔叔,有一艘大船来了!”
穆罕默德低头盯着我,拽着我。我的救生衣漏了气,失去了浮力,但我不停地踢着腿,挣扎着浮在水面,保持我的血液循环。
远处一盏亮闪闪的灯渐渐靠近我们。
-6-
我在天井的水泥地上醒来,发现摩洛哥人盯着我,随后向我伸出手。
“喂,你不要紧吧?”他将我拉起来,用英语问我。然后用阿拉伯语告诉我,阿芙拉在房间等我,她好像比上次更加不安。我上了楼,发现她坐在床上,背对着门,膝头放着那钵花。
“你去哪里了?”不等我开口,她问道。
“我在楼下打了个盹。”
“又在天井里?”
我不吭声。
“你不愿睡我身边?”
这句话,我只当没听见。我拿出速写本和彩色铅笔,放在她的膝头,又捉起她的手放在上面,让她摸一摸。
“又给我买礼物了?”她问。
“不记得你在雅典做的事了?”我说。她微微一笑,却将速写本和彩色铅笔往地上一丢。
“你已经穿戴好了,我要去散一会儿步。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我等了一会儿,她站那里不说话,我看得出她无意回答。我独自下楼,出了大门,走上街头。我来到昨天那个孩子垒的沙堡。沙堡已经坍塌成了一堆,沙堆上镶嵌着一块块五彩斑斓的碎片。我捡起一块透明的粉红色塑料片,也许是一块碎茶杯吧,向大海扔去。浪花瞬间吞没了碎片。
一位老妇人坐在我身后的一张帆布躺椅上看书。她戴着太阳帽,头顶撑一把遮阳伞,脚边放一瓶防晒霜。天不知不觉地阴了下来,怕是要下雨了。
不少人在遛狗,一名值班人员在捡垃圾。晴天的结果。战后余殃却另当别论。这地方安静、祥和,给人以日子还在继续的感觉。乐曲隐隐约约地从码头左边的马戏场远远传来。
太阳拨开云层,海面顿时波光粼粼。
“劳驾!”一个声音在我身后说。我转身看见老太太皱着眉头,她皮革一样的棕色皮肤,好像在叙利亚尘土飞扬的平原晒过日光浴。
“请讲!”我说。
“请让一让,你挡住我了!谢了。”我还没动,她就先谢我。英国人的规矩真不好适应——我理解摩洛哥人的狼狈。排队显然是这里的一桩大事。商店里的人排成一列。你最好排队,别挤到前面去,这种行为往往讨人嫌!这是上周那位妇女在乐购[1]告诉我的。可我不喜欢英国人排队的习惯、他们的秩序,不喜欢英国人整洁小巧的天井、精致小巧的前廊和他们在夜间随着电视闪烁的飘窗。这些无不让我想到他们从未经历过战争,想到家乡无人敢在客厅或阳台看电视,被摧毁的一切又浮现在脑海中。
我打听了去全科医师诊所的路,诊所地处一座背街的山坡,一条小路通往海滨。诊所里尽是得了感冒的孩子。一位母亲托着一张面巾纸,叫儿子擤鼻涕。另外几个孩子在屋角的一块垫子上玩玩具。大人看杂志,或盯着屏幕,等着叫号看病。
我走向服务台。我前面排了五个人。地上横着一条黄线:请在黄线外排队等候。
排我前面的女人递给接待员一瓶尿样。接待员推了推碎发卷中的红框眼镜,查看了尿样,往电脑里输入几行字,将那瓶尿样封入一个玻璃纸袋,喊道:“下一位!”
我花了将近十五分钟才排到号,我将准备好的避难申请文书放在桌上,她放下眼镜,架在鼻梁上,仔细看了一遍。
“你挂不了号。”她说。
“为什么?”
“因为避难申请文书没写地址。”
“看病为什么还要地址啊?”
“为了给你登记,我们要看地址。”
“我可以告诉你。”
“地址要在文书上注明。请你把准确的文件准备齐全再来。”
“可我太太要看病呀。”
“不好意思,先生。”她说,“这是我们的规定。”
“可英国国民保健署的指导准则明明规定,一家诊所不得因患者提供不了身份证或地址而将其拒之门外。”
“不好意思,先生,”她说着,将眼镜推进发卷,嘴抿成了一条线,“这是我们的规定。”
排我后面的女人委婉地咂了一下嘴。前台充满歉意地将文件推向我。我呆立在前台,盯着文件,那一刻,我不禁悲从中来。这不过是一张薄薄的纸。这不过是诊所的一张前台。可大伙儿的闲聊声,人在我身边走动的声音,前台后几间小诊室里响起的电话铃声,孩子们的欢笑声……在我耳中,无异于一枚撕裂天空的炸弹,玻璃震颤……
“你不要紧吧,先生?”
我抬头望去,只见眼前一闪,随即听见哗啦一声。我慌忙捂住耳朵,跪在地上。我觉得一只手拍着我的背,随后递过来一杯水。
“真不好意思,先生。”见我站起身,喝完水,前台说,“我也是没办法。能不能请你准备齐文件再来?”
我沿原路返回客栈,一条岔路通向海边,路两边是清一色鳞次栉比的褐色砖房。
阿芙拉又上了床,手里捧着几朵花。我跪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我想你陪我躺一会儿。”她说。她的言外之意却是:“我爱你,请你搂着我。”她脸上是我很多年前就熟悉的表情,它使我的伤感仿佛脉搏,可以触摸,它让我害怕,我怕命运和机会,伤痛和伤害,怕不期而至的伤痛,怕生活中不知怎么就突然失去了一切。尽管刚过中午,我挨着她躺在床上,任她搂住我,手掌按着我的胸口。可我不愿碰她。她想抓住我的手,我挪开了。我的手属于另一段时光,那时候,爱我的妻子是非常率真、简单的事。
我一觉醒来,天已黑了,黑夜在搏动。我做了一个梦,可这回梦到的不是凶杀;我脑海中,闪现出走廊、楼梯,远处是纵横的小路,清晨的天空红似……
***
注释:
[1]英国连锁超市。
火
……闪烁,在拂晓的海滨。我们如同被冲上岸的浮木,被丢弃在法尔马科尼西[1]这个弹丸小岛的军事基地。我们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太阳刚出。穆罕默德还裹着女人们的头巾,小脸冻得乌青发紫,不知为什么,他现在抓住阿芙拉的手不放。虽然两个人不说话,一个字不说。大家站在海边,身后是大海和跃出海面迎接他们的太阳。一名男子收集大家穿的救生衣,生了一堆大火。我们围着火堆烤火。
“我掉进海里啦。”穆罕默德说着,伸手够我的手。
“我知道。”
“我死了一小会儿。”
“幸免于难。”
“可我死了一小会儿呀。”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妈妈。她在水里抓住我的手,拉我,使劲儿地拉我,她叮嘱我不要睡觉,一旦睡着,就永远睡过去了,不会再醒过来,没法玩儿了。所以我觉得我死了一小会儿,可她叮嘱我不能死。”
我不知道他母亲的遭遇,我也不愿问。非政府组织显然准备另派一艘船来接我们,将我们送往另一个小岛,这段时间,我们只能在海边等。海边有一个大集装箱,但挤满了人,听说他们昨晚早我们一步从土耳其远道来的这里。他们原打算去另一个岛,可惜发动机坏了,船漂到了法尔马科尼西。海岸警卫队发现了他们,将他们带到了这里。几名汉子和孩子过来与我们搭话,围着火堆烤火。
“努里叔叔!”穆罕默德说着,嘴一咧,露出了一个豁牙,“这里叫饼干岛!从集装箱过来的那个女孩告诉我的!”
早晨天气阴冷,海鸥和鹈鹕掠过海面。在这片安稳的小岛,沐浴着火和阳光的温暖,大家纷纷睡去。穆罕默德仰面而卧,却睡不着。他盯着广阔的蓝天,眯着眼睛对着刺眼的阳光。他拿着小弹子,在手指间转来转去。阿芙拉坐在我另一边,脑袋挨着我的肩膀,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好像生怕我悄悄撇下她而去。她紧紧地抓住我,睡着了也不肯松手。我记得萨米小的时候,也是小嘴含着阿芙拉的乳头,一只小手攥着她的头巾。我们从出生那天起爱一个人,依恋一个人,就好像依恋生活,着实令人称奇。
“努里叔叔?”穆罕默德喊了我一声。
“你说。”
“你能给我讲个故事吗?我好睡觉。以前睡不着,妈妈便给我讲故事。”
我记得小时候母亲经常给我讲的故事,那时我睡在一间铺蓝色瓷砖的小屋。我记得她头埋在书里,右手摇一把红扇,吃着考尔乌什考,她最爱的一种阿勒颇甜点心。
“你快说呀,努里叔叔!”穆罕默德催道,“你要不快说,我都快睡着了,听不到故事了!”
我突然被这个孩子惹急了。我希望沉浸在自己的记忆中,听母亲亲切地细语,看灯光下挥动的扇子。
“如果你睡得着,为什么还要听故事?”
“我能睡得香呀。”
“那好。”我说,“话说一位贤明的哈里发[2]差手下——具体多少我不记得了——去人迹罕至的茫茫大漠寻找神秘的青铜之城。他们一路历经艰险,耗时两年零几个月。我记得官吏带了一千峰骆驼和两千名骑兵。”
“很多了!可他们要一千峰骆驼干什么呀?”
“谁说不是呢,可故事是这么说的。他们走过一片荒无人烟的土地,经过废墟,穿过一片热浪滚滚、没有水和声音的沙漠。”
“怎么会没声音呢?”
“没有就是没有。”
“为什么——没有小鸟、风,也听不见人说话?”
“什么都没有!”
穆罕默德一骨碌坐了起来,反而来了精神。我也许不该说这个故事。
“你快讲呀!”
“好。”我接着讲道,“有一天,他们来到一片辽阔的平原。天边隐约浮现一座高大、黑黑的建筑,烟雾冲天。他们走近再看,原来是一座城堡,黑砖建的城堡,还有一扇大铁门。”
“哇!”穆罕默德好奇地瞪大眼睛,连声惊叹。
“你现在不瞌睡了?”
“不瞌睡了。”他说着,摇着我的手,催我快讲。
“好。城堡后面就是黄铜之城,由高耸入云的城墙保护着。城里有金碧辉煌的清真寺、穹顶和尖塔、高塔和集市。你能想象得出吗?”
“能。真漂亮!”
“非常漂亮,闪亮的铜、珍珠、宝石和黄弹子。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呀?”
“可惜是一座空城。静悄悄的,听不见动静。店铺、街上看不见一个人……空荡荡的。这地方死气沉沉。生命好像无用的灰尘。这里什么都种不出,什么都改变不了。”
“为什么呢?”
“你听我说呀。城堡中央是一座穹顶高耸入云的大亭子。他们走向一张桌面刻着字的长桌。桌上写着:‘一千位瞎了右眼的国王、一千位瞎了左眼的国王和一千位双目失明的国王在这张桌子上吃过饭,他们都离开人世,被埋进墓穴和地下宫殿。’凡是统治这座城堡的国王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缘故瞎了眼睛,所以留下一座富丽堂皇却没有人烟的空城。”
我观察穆罕默德的脸,看见他眼底闪过的念头。一阵犹豫,他好像屏住了呼吸,接着长舒一口气。
“真是一个非常悲惨的故事。”
“对,是一个悲惨的故事。”
“你说的是真事吗?”
“真的,你说呢?”
“和我们家乡一样?”
“对呀,就好像我的家乡。”
穆罕默德躺了回去,翻身对着熊熊的火,闭上了眼睛。
看见袅袅飘入晨空的烟,穆斯塔法在收获的季节熏蜂群的一幕浮现在我的眼前。到了割蜂蜜的日子,我们熏烟保护自己不被蜜蜂蜇。蜜蜂互相闻不到信息素,也就不会为了自卫蜇人了。
我们在罐头盒里填上木屑和刨花,点火,等火着了后,再吹灭明火,盖一层木屑。明火是万万不行的,火势一旺,就成了火焰喷射器,会烧了蜜蜂的翅膀。
当时分了许多蜂群,单靠我们俩远远管不过来,所以雇了工人,帮忙建新蜂房,培育蜂后,检查蜂群里的害虫,外加割蜜。穆斯塔法待的那块地儿,我们也雇了工人熏蜂群,烟雾从罐头盒袅袅飘入蓝天,明媚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穆斯塔法为大伙儿做午餐——一般是小扁豆或碾碎的小麦粒配色拉、面食和卤蛋,最后一道是蜂蜜巴拉迪软干酪。养蜂场有一间带厨房的小屋,屋外搭了一个凉棚,里面有风扇,可以解暑纳凉。累了一早上,我们一起吃饭,穆斯塔法坐在木桌的桌首,将食物塞进嘴里,又拿起面包蘸番茄酱。对我们共同取得的成绩,他非常自豪,自豪且感恩。可我心里免不了纳闷,这种感恩是否出于担忧,莫名的担忧,担忧将来的灾难。
穆斯塔法五岁丧母。他母亲生产时和未出世的弟弟离开了人世。我觉得他一辈子过得战战兢兢,生怕大难临头,所以,他总是像一个孩子,喜忧参半地看待一切。“努里。”他常常抹一把下巴上的番茄酱,对我说,“你瞧瞧我们俩一手创造的!是不是了不起!是不是太了不起了!”说这话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我后来才明白,是童年挥之不去的阴霾。
-7-
我一早起床上卫生间,只见迪奥曼德房门大开,他正捡散落一地的文件。未收拾的铺上放着翻开的《古兰经》。他将一叠文件放进抽屉,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进屋子,他在床沿坐了下来。他只穿了一条运动短裤,手拿一件T恤,弓着背。
他想着心事,没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我。他略微转向窗户,我看见原本是肩胛骨位置的后背皮肤凸出一个奇怪的畸形。他就像刚破壳而出的小鸡,一对白色的小翅膀紧绷、结实,犹如攥紧的拳头。我好一阵才回过神。他连忙套上T恤。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转向我。
“努里——你是叫这个名字吧?”他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我见过露西·菲舍尔了,”他说,“她是一位非常亲切和蔼的女士。她可能为我担心吧。我请她不要担心,‘菲舍尔太太,别担心!这个国家有的是机会。我能找得到工作!我朋友说了,要想过安稳日子,那就来英国。’可她好像比先前更担心了,这下倒让我发愁了。”
我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我爸去世那阵子,我们过了一段苦日子,找不到工作,钱也没几个,两个妹妹吃不饱,我母亲对我说:‘迪奥曼德,我去找点钱,你出去,你到外面闯一闯,找到门路再回头帮衬我们!’”
他往下弓了弓背,肩胛骨凸得更高了,他长长的手指扶着膝盖,要撑着站起来。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她为我做了世界上最好吃的一道菜:柯吉诺[3]。”他舔着手指,转了转眼珠,“我有好几个月没吃了,那晚她专门为我做了一顿。”
我盯着他的背。他弯腰去理地上的一双拖鞋,T恤下的肩胛骨上下蠕动。他套上袜子穿上拖鞋,样子好像很吃痛。
“你的背怎么了?”我问。
“我从小脊柱弯曲,直不起腰!”他说。
我一定是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看,因为他盯着我,犹豫了一阵。他个头太高,即使站起来,弓着背,我俩四目也能平视。我注意到他生着一双老态龙钟的眼睛。
“去楼下喝一杯奶茶吧?”他说,“我非常喜欢喝。”
“好。”我说,我嗓子发干发哑,“我们楼下见。”
我反锁上卫生间的门,省得摩洛哥人又进来。我洗脸,洗手,一直洗到胳膊肘,我揩头擦脚,一直擦到脚踝。我出了一身汗,始终忘不了那对肩胛骨,静不下心来祈祷。我站在垫子上刚说了一句“伟大的真主安拉”,就一眼瞥见水池上方镜子中我的脸,我手扶在耳边,愣住了。我好像变了一个人,却又说不出哪里变了。是啊,原来光滑的脸上起了深深的皱纹,连眼睛都变了,变得又大又黑,好像穆罕默德的眼睛,时刻战战兢兢。可并非那么回事,是发生了别的变化,令人费解的变化。
门把手咔咔几声响。“老头儿!”
我不吭声,任水哗哗地流淌,浴室内雾气腾腾,我希望看到穆罕默德,可他不在。
我不紧不慢地为阿芙拉穿衣、梳洗打扮。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她站在那儿,时而闭上眼睛,任我为她套上裙子,为她裹上头巾。她这回没牵着我的手为她别上发夹,她一声不吭,只见镜子中的她闭着眼睛,我纳闷她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反正又看不见。可我不好问她。她攥着那枚弹子,攥得指节发白,随后往床上一躺,伸手去够对面床头柜上的速写本,放在胸口,默默地躺着,呼吸舒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们来到楼下,摩洛哥人和迪奥曼德不在客厅。老板娘说他们出去晒太阳了。她又在打扫屋子。她浓妆艳抹,又长又黑的睫毛粗得失真,嘴上的唇膏猩红,仿佛刚流的鲜血。可无论她擦得多亮,无论怎么洗,都洗却不了途中担惊受怕、历经千难万险的沮丧和仆仆风尘。不知道她如何来的英国。她一口标准的英国腔,应该是这里出生的,我知道她有一大家子人,因为每到晚上,她在隔壁的家总是热热闹闹,孩子和亲戚进进出出。她一身漂白粉和调料味,好像不是在洗涮,就是在做饭。
我拨通了露西·菲舍尔的电话,对她说了全科诊所的遭遇,她连忙赔礼,说明天带新文件过来。露西·菲舍尔说话不亢不卑、有条不紊,亏她说得出照顾我们。她的疏忽虽然很小,但让我觉得她不过是一介凡人,并非无所不能。我不由得担心起来。
阿芙拉坐在沙发上听电视。除了见露西·菲舍尔的几面,这是她头一回答应壮着胆子走出卧室,谨小慎微地走入这个世界。我陪她坐了片刻,可最终还是不知不觉地走出客厅,进了抹了水泥地的天井,从篱笆缝望老板娘的园子。穆罕默德说得不错!园子里满眼是碧绿的灌木、树木和花,一只吊篮和一个喂鸟器,一地孩子的玩具——一辆蓝色的小单车和一个沙盒,一方小池塘,一个举着海螺的水景小天使,可惜不出水。相比老板娘的园子,天井光秃秃、灰土土的,那只蜜蜂却卧在一朵花蕊上睡得正香。看着木盘,我发现养蜂场、蜂房和野蜂巢其实大同小异。过去我的职责是,揭开隔板,查看蜂巢,确保蜂群和花蜜的产出相符。我必须了解它们的去向和庄稼地,然后制订计划、方案,管理蜂群,实现我的目标,因为我们不仅生产蜂蜜,还生产花粉、蜂胶和蜂王浆。
“你应该把床搬出来。”我一转身,发现摩洛哥人笑容满面地站在那里。“多好的天气,”他抬头看着天说,“听说这个国家阴雨绵绵。”
晚上,摩洛哥人和迪奥曼德常常在客厅玩英语拼字游戏。那场面着实惨不忍睹,可我不置一词,也懒得纠正他们的拼写错误,不久,其他房客也纷纷参与进去。阿富汗女人争强好胜,每次赢了都要大声鼓掌。我现在才知道经常和她说话的男子原来是她的弟弟,年纪比她小了不少,喷了一头发胶,留着稀稀落落的几根山羊胡。姐弟俩都很聪明。我坐这里听他们聊天,听他们说过阿拉伯语、波斯语、英语,甚至一点点希腊语。
我盯着迪奥曼德的背,误以为肩胛骨的一对翅膀,在T恤下扇动,他的手时不时地摸摸脊椎,也许是一个改不了的习惯吧。他病痛缠身,可始终一副乐呵呵的模样。他和摩洛哥人为了“耗子”一词的拼写争得不可开交。摩洛哥人觉得其中有一个“w”,迪奥曼德狠狠地拍了一下脑门。
我合上眼睛,千万个嗓音汇集一处;睁开眼,听到的却是蜜蜂,成千上万只蜜蜂和原先一样工作。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屋里现在安静了,我听见弹子在地板上滚动。穆罕默德坐在地上。
“努里叔叔!”听我走动,他说,“你睡了好久呀。”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
“你找到钥匙了吗?”他问。
“树上没有钥匙,都是花。”
“你走错了地方啦,”他说,“不是那棵树——它在对面的园子里,那座绿园子。你找到一棵小树,那把钥匙就挂在上面。我从篱笆缝里都看到了。”
“你要那把钥匙干什么?”我说。
“我想出去。”他只说了这一句,“你能去帮我摘下来吗?”
我打开天井的门,蜜蜂嗡嗡的叫声扑面而来。空气混浊沉闷,却不见一只蜜蜂。夜色空寂。穆罕默德跟我进了天井。
“你听见了吗?”我说,“从什么方向来的?”
“你只要在隔壁的园子里找,努里叔叔,就能找到那把钥匙了。”
我向篱笆缝外看去,可对面黑漆漆的,树都看不见,何况钥匙。
“你要翻篱笆过去。”他抬高嗓门说。源源不断的嗡嗡声从大气层的最深处传来,仿佛波涛或记忆。我搬来梯子,翻进老板娘的园子。我突然置身于婆娑的树影和花影之中,模糊的影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那辆小单车靠在墙上,我辨认出沙盒的轮廓和周围的步道。穆罕默德隔着篱笆指点我,要我左拐,我终于看到了他说的一小丛灌木,树上真的挂着一把钥匙。钥匙在月下闪烁。钥匙被树叶缠住了,我只好使劲将它揪下来,然后搬过单车,靠着篱笆,搭脚翻过去。
我翻进天井,穆罕默德却不见了。我关上天井的门,将喧闹挡在门外,上楼爬上床。阿芙拉脸颊枕着双手睡着了。她呼吸舒缓、深沉。我仰面躺在床上,手攥着钥匙贴在胸口。嗡嗡声渐渐远去。我好像听到了……
***
注释:
[1]希腊岛屿,位于爱琴海东部,由南爱琴大区管辖。2015年和2016年,法尔马科尼西岛附近海域发生多起难民船沉没事故。2016年1月22日,法新社报道,希腊海岸警卫队表示,当地时间22日,三艘载有难民的船只在法尔马科尼西岛和卡洛利姆诺斯岛附近海域沉没,44人遇难,数十人失踪。遇难者中,有8名儿童。
[2]阿拉伯语音译,意为“继承者”“代理者”,是中世纪政教合一的阿拉伯国家和奥斯曼帝国的国家元首。
[3]阿拉伯语音译。以鸡肉和蔬菜为原料,装入陶罐内用文火慢炖的一道香辣杂烩,是一道传统的科特迪瓦美食。
波涛
……平静了,傍晚时分。火灭了,我们登上一艘去莱罗斯岛的海轮。
“这是我第二次坐船,”穆罕默德说,“第一次蛮怕人的,你说呢?”
“有一点点。”我立刻想到了萨米。萨米乘过一次船,那是我们带他去看望他的外祖父,外黎巴嫩山脉北坡脚下的一座海滨小镇。他怕水,哭哭啼啼,我将他搂在怀里,指着水里的游鱼哄他。他盯着水面下色彩斑斓的银鱼,眼含着泪水,脸上却挂着笑。他一贯怕水,哪怕洗头,他都不愿意耳朵或眼睛沾水。他就是一个沙漠里的旱鸭子,只见过干涸的小溪或灌溉池里的水。他和穆罕默德年纪相仿——如果萨米还在人世,两个小家伙一准能交上朋友。穆罕默德肯定会关照萨米,因为萨米是一个敏感、胆小的孩子,萨米会给穆罕默德讲故事。他最爱讲故事了!
“妈妈要在这里就好了。”穆罕默德说。我搂着他的肩膀,看他扑闪着眼睛,目光追逐着海里的游鱼。阿芙拉坐在我们后面的一张椅子上。一位非政府组织的义工送了她一根白拐杖,可她不喜欢,搁在脚边的地上。
我们上岸时,志愿者已经早早地等着了。看得出,这里设置了办事处。许多人已经通过了,非政府组织准备充分。我们被带离码头,上了一座小山,来到刚抵达人员的登记中心:一顶大帐篷。帐篷里人满为患:难民、戴蓝色反光墨镜的军人和警察。据我观察,难民主要来自叙利亚、阿富汗、部分阿拉伯国家和部分非洲国家。穿制服的男子板着脸将我们分成几拨:单身女性、无监护人的未成年人、持护照的单身男性、无护照的单身男性、妻子和女儿。我们三个人幸好待在一起,被领去排一条长队,领到了几个面包卷和奶酪。等着甄别身份的人惶惶不安、心神不定。只有拿到身份证明,在欧盟国家才能算一个人。而某些国家的人往往拿不到身份证明——除了一张遣返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