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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克里丝蒂·莱夫特里 当前章节:149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9

***

那天傍晚,我们都待在客厅。摩洛哥人帮迪奥曼德准备避难申请面试。两个人分坐餐桌的对面,迪奥曼德面前放着做笔记的一张纸和一支笔。

“请你说说你离开你们国家的原因。”摩洛哥人说。迪奥曼德打开了话匣子,还是原来对我们说的那一番话,但这回增加了细节。他说了他母亲和姐妹的名字,介绍了他在加蓬的工作经历,一家人的财务状况,然后说到他们国家的历史和政治,说到被法国殖民,一九六〇年独立,内乱和内战不断,贫困加剧。他说科特迪瓦曾经是一个繁荣稳定的国家,第一任总统去世后,经济、政治、生活每况愈下。他说个没完,摩洛哥人不得不打断他,我才不用听他聒噪。

“迪奥曼德,我觉得他们只想听你的经历。”

“这就是我的经历呀!”迪奥曼德一口咬定,“我要是不说出来,他们怎么知道?”

“你说的情况,他们可能都了解。”

“不一定。要是不了解的话,他们怎么明白我为什么要到这地方来?”

“你就说你的经历,你离开的原因。”

“我这不是在说嘛!”迪奥曼德不高兴了。我看得出他腰杆挺直了许多。生气竟然有矫正脊柱的功效。

摩洛哥人摇了摇头。“动肝火于你的情况无益。”他说,“你必须讲你的经历,讲你原来的生活。讲你、你母亲和姐妹原来过的日子。只需要讲这些,迪奥曼德!这不是上历史课!”

两个人又模拟了一遍面试。阿芙拉坐在扶手椅上,膝头放着记事本和彩色铅笔,手指盘着弹子。我看着弹子的脉络在灯光下扭曲、闪烁,他们的声音渐渐退为背景。我游离于他们的对话,想到了蜜蜂。夏日的天空下,蜜蜂飞出蜂房,振翅高飞去找花草树木。我仿佛听见它们嗡嗡地歌唱,闻到了清香的蜂蜜,看到了月光下金黄的蜂房。我正要合上眼睛,却看见阿芙拉翻开记事本,手指摩挲着白纸,从笔盒中取出一支紫色的铅笔。

弹子滚过地板的声音惊醒了我。我知道穆罕默德来了。我花了一点时间睁开眼睛,看见他盘腿坐在地上,旁边放着一把钥匙。

“你找到钥匙了,穆罕默德?”我问他。

“原来是你翻篱笆的时候把它给丢了。”他爬起来,站在我身边。他今天换了一套衣服,一件红色T恤和一条工装短裤,好像有心事。他扭头看向敞开的客厅门和走廊。

“你这样要受凉的。”我说。

他撂下我走开了。我起身跟了上去。我们上了楼,沿着过道,走过每一间卧室和浴室,最后来到走廊尽头一扇以前从未见过的门。

“你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呀?”我问他。他将那把钥匙递给我。

我将钥匙插进锁眼,打开门。一道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我才发现我身在可以俯瞰阿勒颇的山巅。一轮满月低悬在天边,映照着五光十色的沙漠。一轮血色的满月。

我看见远处的城市,废墟和山顶,喷泉和阳台,原野东边的养蜂场、灌木和野花。蜜蜂这时候静悄悄的,唯有保育蜂在月光下忙碌不停。蜜蜂见到人才变得轻率鲁莽。空气中飘着热烘烘的泥土的芳香,温暖宜人。左边有一条小路,拾级而下,可以进城。我沿小路来到河边。潺潺的河水穿过城市公园,又奔腾着流经山涧。皓月当空,河水波光粼粼。

前方一个穿红衣的人一闪而过。我循声进了小巷。天色已晚,华灯初上,集市摊位上高高堆着金黄金黄的果仁蜜馅点心。家家咖啡馆外支着桌子,每张桌上摆着菜谱、玻璃杯、餐具和一朵插在长颈花瓶里的花。商店橱窗陈列着鞋子、仿冒的名牌手包、地毯、箱子、咖啡罐、香水和皮革等琳琅满目的商品。街尽头一个摊位摆满了精美的头巾,蓝色、赭色和绿色,仿佛灯光下袅袅升起的烟。

我头顶的拱门门头的匾额上书“博物馆”几个字。拱门下,是我父亲的老铺子。铺子关门上锁,我脸贴着玻璃。店堂后高高地堆着一卷卷五颜六色的丝绸和亚麻布。店堂前放着抽斗和他放剪刀、针、锤子的罐子。

小巷的尽头闪过一道紫光。我定睛一看,原来是穆罕默德,他拐过街角。我喊他,叫他等等我,别见我就跑。我问他去什么地方,可他不放慢脚步,我连赶几步,追了上去。来到小巷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到了河边。皓月当空,穆罕默德不知去向。于是,我靠着水边坐下来,等待……

***

注释:

[1]英国电信运营商。

[2]巴尔干半岛中部国家。

日出

……照亮了比雷埃夫斯港[1],成群结队的海鸥在天空盘旋。我们在雅典下船,被带往一个靠港口的水泥庭院。院子里是挤挤挨挨的帐篷,上空是塔吊。没有帐篷的人裹着毛毯,席地而坐。鸟儿在他们中间的垃圾堆里觅食,到处充斥着一股浓烈的馊泔水味。

我们在一座长方形建筑的背阴处,墙上有大片涂鸦,画着一座简陋的海港、滔天的白浪和一艘张帆的古船。画中港湾的岩石上画着一架吊车,吊车下是古时候的人。萨米肯定会喜欢这幅画,会将画中人编进他的故事。这艘船也许是一台时光穿梭机,抑或了解萨米的脾性,吊车这台时光机拎着人的领子,将他们丢进另一个时空。

但愿我不必离开这里,但愿我是画中人,在港湾的礁石上坐一辈子,看一辈子大海。

我和阿芙拉在一块铺了毛毯的地上找了一个空处。我对面的一个女人身上吊着三个孩子:一个吊在胸前,一个用布袋兜着背在背上,怀里还抱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她生了一双杏眼,头上松松地裹着一块头巾。这三个孩子中没有双胞胎,或者说,都不是她的孩子。她说话了,对男孩说了几句波斯语。男孩摇了摇头,鼻子紧贴着她的袖口。一旁的女孩脸上有一道烧痕。我注意到她缺了三根手指。她和我四目相遇,我别过脸,看着阿芙拉。她默默地坐着,沉浸在自己那黑暗的世界里。

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光,我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等眼睛适应了,我看见一个圆圆的、黑洞一样的东西指着我。是一杆枪。一杆枪?一口气憋在嗓子眼,我努力吸气,眼前一片模糊,只觉得脖子和脸燥热,手指发麻。原来是一台照相机。

“你不要紧吧?”我听见一名男子问。他放下照相机,显得有些尴尬,似乎想不到自己拍的是一个真人。他别过眼睛,连忙赔礼道歉,然后走了。

来人检查了我们的身份证件。当晚我们坐上大巴,被送去雅典市中心一座位于商业区的破败建筑。这里原来是一所学校,站在落地长窗前可俯瞰院子。天井里人头攒动,或坐在舞台上,或坐在椅子上,或站在晾衣绳下。非政府组织的义工穿梭其间。一个梳一头脏辫的白人男子迎了上来,将我们领进大楼,上了两段楼梯,来到一间废弃的教室。阿芙拉一步不敢疏忽,慢吞吞地爬楼梯。

“能和你说英语真是太好了。”男子说,“我一直在学阿拉伯语,也学一点点波斯语,但都太难了。”他摇了摇头,留神盯着阿芙拉。“楼下的教室是举办活动用的。你妻子会说英语吗?”

“不怎么会。”

“她爬楼梯不要紧吧?”

“没关系。”我说,“我们什么苦没吃过。”

“你们算走运的。如果早来两个月,怕是要在大冬天里露宿街头几个星期。军方转移了不少人,还搭起了这些帐篷。埃利尼科,在老机场还有一座大的,公园……”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他是不愿多说。

他领我们进了一间教室。做介绍时,他伸出胳膊,摊开手指,略带一丝讽刺。教室里支了三顶床单做的帐篷。我已经喜欢上了他。他眼睛炯炯有神,和又怕又烦的莱罗斯岛人截然不同。

“对了,我叫尼尔。”他晃了一下胸牌,“你们挑一顶帐篷,稍后院子里有晚饭。进来后,请看下右边墙上的作息时间表——下午有一些课程是专为孩子开设的。你的孩子呢?”最后一句话仿佛几枚炸弹,猝不及防地击中我。

“我的孩子?”

尼尔笑着点了点头:“这里只接收家庭……我觉得……你的出境卡……这所学校只接收带孩子的家庭。”

“我的孩子丢了。”我说。

尼尔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眉头紧锁,踌躇了片刻,随后低头看着地面,鼓起腮帮,吐了一口气,说:“听着,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你们今晚可以留在这儿,明天再想办法。这样你太太能好好休息一下。”说完,他将我们留在这所废弃学校的旧教室里。几分钟后,他领来另一家人,一位丈夫、一位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

我不愿看到这些孩子,一男一女,牵着父母的手。我不愿搭理他们,所以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问候。我转身扶阿芙拉钻进一顶帐篷,放下包,我们默默地在毛毯上面对面躺下。入睡前,阿芙拉问我:“努里,你明天能多给我买几张纸和笔吗?”

“当然能。”

那一家子很快安顿下来,教室陷入温馨的安静,我险些以为我住的是一间大饭店。楼上隐约传来吱嘎声和其他客人的吵闹声,我不由得想起父母在阿勒颇的老宅,想起小时候我要听到房门外母亲令人安心的脚步声才敢睡去。看见母亲从门缝往里张望的眼睛,看见灯光从门缝透进黑洞洞的卧室,我才觉得踏实,才会迷迷糊糊地睡去。每天早上,母亲都要去父亲的布店打下手,下午手摇着她祖母传给她的那柄红扇,看几小时的报纸。缎子的扇面,画着一棵樱桃树和一只鸟,写着我母亲认为是宿命的两个汉字。她说这是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词。缘分是促成两段人生产生交集的一种神秘力量。

这让我想起我是如何遇到穆斯塔法的。他母亲,也就是我的姨母,去世后,我们两家至少十五年互不来往,不通音信。穆斯塔法的父亲一个人住在山里,我父母是城里人,在竞争激烈的集市讨生活,做八方买卖。送我外曾祖母这把红扇的是一位中国老人,这位北京来的布料商亲手裁剪,绘制扇面。有一天,父亲要我去一趟街上,买些水果回来。我绕道河边,在一棵树下坐下休息。我待够了牢笼一般的布店,父亲迫不及待地希望我尽快学会招徕顾客,说好英语。所以,即使铺子闲下来,我也要抱一本英语语法书。用我父亲的话说,那样才有长进。

时值八月中旬,我热得浑身乏力,恍若身在沙漠深处。坐在河边,乘着酸橙树的阴凉,无异于片刻消遣。我刚坐了十五分钟,一位年轻人向我走来。他长我十来岁,皮肤黝黑,好像一个顶着太阳卖苦力的工人。

“请问去这家店怎么走?”他指着手中的一张纸问。纸上草草地画了一条路和一家铺子,一个箭头指着一行字:阿勒颇蜂蜜。

“阿勒颇蜂蜜店?”我说。

他点了点头,随即又飞快地甩了甩头,一种我如今再熟悉不过的面部痉挛。

“不对吗?”我糊涂了。

“对。”他说着,笑了,又甩了甩头。

“我们同路,你跟我走吧,我给你带路。”我们在路上聊开了。他立刻为我介绍了大山里的养蜂场,他祖父差他进城采购几种蜂蜜的样品。他说他最近申请了大马士革大学,想学习农学,他希望进一步研究蜂蜜的成分。我介绍了我父亲的铺子,三言两语就完了,我不如他健谈,再说我对卖布没多少兴趣。我为他介绍了一路上经过的店铺,又带他去蜂蜜店的门口,这才道别分手。

一个星期后,他带了一大罐蜂蜜登我父亲的店门找我。他刚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所以经常来阿勒颇,他希望当面向我道谢,感谢那天我为他带路。我母亲看见他抱着一罐蜂蜜站在铺子的门廊下,失手掉了长柄煎锅。她起身走过去,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然后开始抽泣。

“穆斯塔法,”她说,“是你吗?我上回见到你,你才几岁来着?你当时还小。可这张脸没变!”事后她说,她仿佛见到了投胎转世的姐姐。河边的偶遇和过后的一罐蜂蜜开启了我们俩的友谊。缘分,这个我一辈子都理解不了的神秘力量,将我表兄带进我的人生,引着他找到坐在河畔、对将来的职业心灰意冷的我,从此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母亲眼底闪烁着两个红彤彤的字,缘分。

这段记忆我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三遍,就像倒回、重放一盘录影带,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

半夜,我被一个刺耳的声音惊醒,空中一声尖啸,一枚炸弹撕裂了黑夜。我一骨碌坐起来,浑身大汗淋漓,脑袋突突直跳,周围的黑暗在跳动。透过床单,我隐约看见窗户的轮廓,月光流进窗户。我看见阿芙拉月光下朦朦胧胧的脸,才慢慢想起我身在何处。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没有炸弹,这里不是阿勒颇。我们在雅典,在一所老学校,我们没有性命之忧。我脑袋慢慢不跳了,尖叫声却仍在继续。尖叫声戛然而止后,又传来别的声音,在其他楼层的屋子里回荡。大人走投无路时的抽泣声,地板嘎吱作响声,脚步声、窃窃私语声和大笑声。笑声好像来自外面,楼下的院子——一个女人的笑声。

我钻出帐篷,出了教室,来到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一位妇女在窗前踱来踱去,她的拖鞋啪嗒啪嗒地打着大理石地面,眼睛盯着地。她就好像一个机动玩具,身体停下,突然一抽,又动了起来。我走向她,犹豫了好一阵,才抓住她的胳膊,希望安慰她,问她要不要帮助。她抬头瞥了我一眼,我发现她还没醒过来。她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眼中泛着点点泪光,却当我为无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我不吭声。我知道千万不能叫醒一个梦游的人,免得她受惊吓而死。我只能任她在梦魇中徘徊。

刺耳放肆的笑声吵醒了好梦。楼上的一间教室里有人鼾声如雷,一个孩子在另一间教室大哭。我循着笑声来到楼下的院子,竟然发现许多人毫无睡意。此刻想必已是凌晨两点。我首先看到一群人坐在一堵攀岩墙下一角的木椅上,他们拿一个纸袋传来传去,从里面吸着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女孩瞥了我一眼,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总觉得她不对劲儿,瞳孔放大,整个眼睛都是黑的,看不见眼白。两名男子席地而坐,背靠着墙抽烟。主席台想必原本是舞台,两个孩子在唯一的一盏泛光灯下踢球。院子的入口处,三个男人争得面红耳赤。他们操一口口音怪异的阿拉伯语,皮肤黝黑。其中一个推了另一个人的肩膀,第三个人走过来,将他们分开,大着嗓门说了几句;随后拔开门闩,推开厚重的大门,推着两个人走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待院子里回荡的金属声平息下来,院子里就只剩我一个人。面前的两扇门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蓝心,蓝心两端各有一只红色的翅膀。心是平的,上面有一座小岛、一棵棕榈树,一轮金黄的太阳从岛上升起。在老学校淡绿色四壁的背景下,心仿佛在闪烁的泛光灯下搏动。

身后又传来一阵笑声。我转身离开那颗心,循声望去,只见大笑的女人坐在院子尽头晾衣绳下唯一的一张沙滩椅上。

她是一名年轻的黑人妇女,头发梳成玉米垄,并绾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辫。我走过去,注意到她的白上衣被乳汁渗透了。她注意到我的视线,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胸口。

“是因为她被人带走了吗?”她说的是英语。

“谁被人带走了?”

她起初不吭声,眼睛左顾右盼。

“我不住这里。我偶尔晚上过来看看,心里觉得踏实。”

我盘腿坐在她旁边。她转向我,给我看她的胳膊。胳膊上有数十个圆形的小伤口。

“这是我的血。”她说,“他们下的毒。”

“谁下的毒?”

“我待在屋子里,后来他想杀我。他抓住我的脑袋,往地上撞。我喘不上气。后来我停止了呼吸,就没恢复过。我现在没气了,是一具尸体。”

可她的眼中充满了生气。

“我最想去德国,丹麦也行。”她接着说,“我要离开这地方,可惜不容易,因为马其顿关闭了边界。雅典是中心,是去世界各地的跳板。我却困在这里不能脱身。”她心乱如麻,眉头紧锁,“人在这地方,心会渐渐死去,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我开始觉得有点儿恶心,悔不该走近这个胸口溢奶、血中毒的女人。

踢足球的孩子现在已经散去,这里显得越发冷清,泛光灯照着空荡荡的舞台。两个汉子还在抽烟,刚坐在椅子上的孩子一哄而散。只剩下两个男孩,都在玩手机,脸被照亮了。

“他们嘱咐我多喝水,为了我的血好,可我已是一个死人。”她掐着自己的皮肤,“我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你知道,生肉?死定了的。我要成为别人的口中餐。”她又掐着胳膊,给我看胳膊上的伤疤。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幸好她不笑了,至少暂停了片刻。周围很快陷入死寂。

“你住什么地方?”我问。

“公园,可我经常过来,这里安全,风也小。在公园,我们高高在上,都快和神做邻居了。”

“你的英语咋说得这么好?”

“我母亲教的。”

“你是哪里人?”

她没有回答,突然站起身,说:“我该走了,我现在该走了。”我看着她拔开门闩,推开门,撕破了那颗蓝色的心。门一关上,院子顿时安静了许多。两个孩子已经走了,只剩下那两个靠着墙抽烟的汉子。透过教室窗传来孩子的哭声,一个婴儿和一个大些的孩子。

我回到楼上。走廊上梦游的女人不见了,周遭一片寂静,我整个人舒缓不少。

我一觉醒来,眼前是白得刺眼的床单,外面传来机器声,听人用阿拉伯语、希腊语或波斯语,抑或一句话夹杂着三种语言嚷嚷。阿芙拉睡得正香。

我来到楼下,天井里堆满了一筐筐发黑的香蕉和一箱箱啤酒。两名男子抱着一袋袋土豆,第三个人捧着贴了剃须刀、牙刷、记事本、钢笔的盒子。大门敞开,那颗破碎的心外是两辆车身印着慈善机构标志的白色货车。我走进儿童区,一位妇女在摆玩具、棋盘游戏、记事本和彩笔。

“打扰一下。”我说。

“请讲!”女人操着一口口音截然不同的英语。

“请问能不能给我些纸和彩笔?”

“这些真的是给孩子们准备的。”她说。

“我儿子就在楼上。他身体不舒服,他喜欢画画。”

女人翻遍口袋,掏出一本记事本和一盒铅笔。她把它们递给我,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笑了。

“等他好些了,希望他能过来。”她说。

阿芙拉睡得正酣。我将彩笔和记事本塞在她的手下,好让她一醒来就能摸着。随后我在她身边坐下,呆呆地看着被太阳照得雪白的帐篷壁,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然后,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往事。我左边是凯科河,右边是一条阴暗的大街,街头伫立着一棵酸橙树;往前走是驰名世界的男爵酒店,再往前是位于老城贾勒姆区的阿勒颇大清真寺,夕阳将穹顶染成了橙色;过了那条路就是阿勒颇卫城的城墙,如今到处都是残垣断壁;麦地那集市,一道拱门破了;邻近西面的那条街上有法拉杰门钟楼,废弃的庭院,阳台,尖塔。微风穿窗而入,轻拂床单,这一幕幕渐渐淡去。我揉了揉眼睛,转向阿芙拉。她准是在梦中受到了惊吓——她烦躁不安,呼吸急促,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清她说什么。我伸手抚摸她的头发,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闭上了嘴巴。

一小时后,她醒来,却不睁开眼睛。她挪了挪,手摸摸记事本,又摸摸铅笔。

“努里?”她喊道。

“在。”

“这是你为我买的吗?”

“是的。”

她脸上掠过一抹微笑。

她翻身坐起来,将纸和笔放在腿上,闭着眼,用手指理了理头发,她皮肤白皙。她睁开铁灰色的眼睛,一对瞳孔小得仿佛要将阳光挡在眼睛外。

“我应该画什么?”她问我。

“你爱画什么就画什么。”

“你说,我是为你画的。”

“从我们家看到的景色。”

我看着她打草稿,手指摸着笔迹,沿着每一条线,仿佛那是路。她对着纸扑闪着眼睛,然后移开,眨几眨,仿佛光太近,晃到了她的眼睛。

“你看得见吗,阿芙拉?”

“看不见。”她说,“别出声,我在思考。”

我看着画显出轮廓,显出一个个穹顶,平的房顶。她在草稿的显著位置添上了攀缘阳台栏杆而上的花和叶。随后她将天空抹上了紫、褐和绿色——她不知道自己使用的颜色,好像只晓得天空要用三种色彩。我看她指尖循着风景的线条,生怕色彩出了格,画进了建筑。

“真有你的。”我说。

“瞧你说的。”她眼中含笑,“漂亮吗?”

“太美了。”

不晓得为什么,听我说这话,她搁下了画笔。画面的右侧没上色彩。说来也怪,这让我想到战争打响前苍白破败的大街小巷。一切被岁月洗净了颜色,犹如枯萎的花朵。她将画递给我。

“还没画完呢。”我说。

“嗯。”她将画推给我。随后头枕着手,默默地躺了下去。我许久没动。我躺在那里,盯着那幅画。不知过了多久,尼尔的脑袋伸进门,四下看了一圈,告诉我们该走了。

-9-

我被各种物品包围,好像是外套,扔了一地的鞋子,墙角一只被压扁的暖水瓶。我头顶有一个锅炉,难怪这地方暖和。摩洛哥人站在我左边走廊的尽头,呆呆地看着我。他走过来,默默地向我伸出手。他一声不吭,但表情严肃,他领着我进了卧室。阿芙拉不在卧室,床已经铺好,衣架上的头巾也不见了。我睡的那一侧床头柜上放着一幅漂亮的速写,画的是养蜂场——朝阳下辽阔的田野向远处延伸,点缀着蜂房。她甚至去厨房以及大家用餐的帐篷里作画。色彩用错了,线条很粗糙,断断续续的,可画面灵动,栩栩如生,蜜蜂仿佛在我耳畔嗡嗡飞舞。那边的田野盛开着一朵朵黑玫瑰,玫瑰的色彩溢进了天空。

摩洛哥人扶我在床上坐下,解开我的鞋带,帮我脱下鞋,然后抬起我的两条腿。我抓住那幅画,贴在胸口。

“阿芙拉在哪里?”我问。

“别担心,她在楼下。没事,有法丽达陪着她。”

“法丽达是谁呀?”我问。

“就是那个阿富汗女人。”

他走出去,很快端来一玻璃杯水,将杯子送到我的嘴边。我一饮而尽。随后他调整好我脑袋下的枕头,拉上窗帘,嘱咐我闭目养神,然后关上门,留下我一个人待在黑暗中。

我想起了胡同、小巷、奔跑的脚步和穆罕默德的红色T恤。我浑身乏力,腿和胳膊僵硬,眼睛火辣辣的,我闭上了眼睛。

我一觉醒来,卧室内漆黑一片。门外传来一阵阵笑声,仿佛穿透黑夜的铃声。我直奔楼下的客厅,几位房客在玩多米诺骨牌。阿芙拉也上了场,她附身对着餐桌,面前一溜儿摆了六只骨牌,她集中精神、手指支撑着地挨着前面的一块放下第七块。大家围着餐桌、屏住呼吸观看。她放下牌,甩了甩手,笑了。“看,我成功了!我成功了!你们看!”

几个星期来,我第一次听她和别人说话;也是数月来,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生气,有了欢笑。

摩洛哥人发现我站在门口。

“老头儿!”他说的是英语,眼睛一亮,“进来坐,玩一把。我为你沏茶。”他推过来一张椅子,推着我的肩膀坐下,随后出门进了厨房。

其他房客抬头瞥了我一眼,点个头,或问声好,注意力又回到阿芙拉和多米诺骨牌上。她挺了挺腰杆,手微微发抖,只见她将头稍稍偏向我,那张骨牌摆得与前一张太近,骨牌一下全部翻倒。

大家哈哈大笑,有的喝彩,有的惋惜。阿富汗女人收起骨牌,推向她。她是玩牌好手。等摩洛哥人端茶回来,她已经排了十五张,她为紧挨着自己而坐的阿芙拉数牌。

我喝完喷香扑鼻的茶水,然后打电话给全科诊所,告知他们我拿到了更正的资料,希望约一个时间,给阿芙拉看眼睛。

夜幕降临,我务必要陪阿芙拉就寝。我跟她上楼,忍住不去看走廊尽头的门。迪奥曼德的房间又大门洞开,他背对着我们看向窗外,T恤下支棱着的肩的轮廓清晰可见。他好像知道我盯着他,转身面向我。

“晚安。”他笑着说,我看见他手中拿着一张照片。他翻过来给我看。“这是我妈妈,这几位是我姐姐。”她们都是生着一口大牙、爱笑的女人。

进了客房,我帮阿芙拉脱下衣服,挨着她躺下。

“今天过得开心吗?”我说。

“你要是在,就更开心了。”

“我知道。”

我好像听见一个孩子在用阿拉伯语喊着什么。听声音好像是从别的房间传来的,可我知道这里没孩子,除非刚来了住户。可听声音,又好像来自楼下的花园。

“你做什么呀?”阿芙拉问。我靠窗看向楼下黑漆漆的天井。

“你没听见吗?”我问。

“不就是电视嘛,”她说,“楼下有人在看电视呢。”

“不是。不知谁用阿拉伯语喊。”

“喊什么呀?”

“快来呀!快过来呀!”

我脸贴着窗户。天井空荡荡的,除了那棵樱桃树、几个垃圾桶和那架梯子,院子里别无他人。

“过来躺下吧。”阿芙拉劝我,“躺下来,闭上眼睛,别胡思乱想。”

我依言挨着她躺下,感受她的体温,嗅着她如玫瑰的淡淡的体香。我闭上眼睛,不去看她和夜色。可我又听到了喊声,一个孩子的喊声,是穆罕默德的声音,我知道。他开始唱一首摇篮曲,我听得出。这让我想起了萨米。我捂住耳朵,却挡不住……

***

注释:

[1]希腊港口。

歌声

……蟋蟀吟唱着,欢迎我们来到阿瑞斯公园。去雅典市中心的大街两旁是一色的锻花栏杆。

我又忍不住想起穆罕默德。我恍若听见他在喊我,可我知道那不过是城市的喧嚣。尼尔在前面带路,也许出于愧疚吧,他硬要帮我提大包小包。他一个肩膀背着我的包,另一边肩背着阿芙拉的包。离开学校前,尼尔把我们的旧包一股脑儿扔了,送给我们俩一人一只帆布背包和保暖毛毯。

“这地方是为了纪念一八二一年反抗土耳其人统治的起义建的!”尼尔回头大声告诉我们。沿途我们经过几间大门敞开的木屋,他却一直向林中走去。不久,蕨树和棕榈树下出现一个个帐篷组建的小村落,人们摊开手脚躺在毯子上。这地方肮脏不堪,即使是露天,也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腐臭和尿臊味。尼尔继续往前。越往里走,公园的小路越是坑坑洼洼的车辙和丛生的野草。不少人在遛狗,退休的老人坐在长凳上谈天。再往里走,可见瘾君子准备好了注射毒品的针筒。

我们好不容易来到另一处帐篷聚集地,尼尔在两棵棕榈树间的两块毛毯之间为我们找了一块空地。对面是一座古代武士的雕像,雕像的底座上坐着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他的眼睛让我想起昨晚在那所学校的孩子。

天色已晚,尼尔走后,夜色笼罩了我们。我开始觉得这地方不对劲。首先,保加利亚人、希腊人和阿尔巴尼亚人犹如群狼,拉帮结派地聚集在这里,静观事态的发展。从他们眼睛中能看出狡黠的狼性。

晚上很冷。阿芙拉瑟瑟发抖,但她一声不吭,这地方吓坏了她。我把拿得出的毯子都裹在她身上。我们没帐篷,只有一把抵御北风的大伞。旁边的一堆篝火驱除了些许寒气,但不足以让人安心入睡。

周围有人走动,不时传来阵阵笑声。几个孩子在树林中的一块空地上踢足球,男孩和女孩踢得泥浆飞溅。其他孩子在打牌,或在帐篷外闲聊。一群少年围一张毛毯而坐,他们轮流讲故事,讲他们从小记得的故事。现在一个女孩在讲,其他人盘腿坐在毯子上专心致志地听,他们眼中映着渐渐熄灭的篝火。

我正看着,一名非政府组织的义工走过来。他是一个金发的小个子男人,一只手提着一只白色塑料袋。女孩不说了,大家转身看向他,随即发出一阵欢呼,然后互相交头接耳。义工放下袋子,少年们眼巴巴地等着他掏出一罐罐可口可乐,一个个抢着接过去。人手一罐,大家立刻打开,对着咝咝噗噗的可乐开心地哈哈大笑。

然后一饮而尽。

“这是我三年来喝的第一口可乐!”其中一个说。

我知道伊斯兰国禁了可口可乐,因为它是一个美国的跨国品牌。

“比我记忆中的好喝!”另一个说。

义工见我看着他们,从袋子里掏出最后一罐,走了过来。他比我以为的年轻,有一头金色的短发和黑色的小眼睛。他笑容可掬地将那罐可乐递给我,也带来了快乐和欢笑。

“令人叫绝,是吗?”他说。

“谢谢。”我打开易拉罐,抿了一小口,品味着可乐的香甜。然后将可乐递给裹着毛毯,还在不住哆嗦的阿芙拉。她喝了一大口。

“哇,可口可乐吗?”她问。她的脸顿时有了血色。我们俩你一口我一口,分享那罐可乐,听少年们讲故事。

午夜过后,阿芙拉终于睡去,身子不再哆嗦。我注意到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在附近转悠,眼睛不离那群男孩和女孩。其中一个扶着拐杖,即使在黑灯瞎火的晚上,也能看清他裸露的残腿。坐在雕像底座上的那个骨瘦如柴的汉子在弹吉他。一首优美、伤感、轻柔如摇篮曲的曲子。

“你也被送到这里来了?”

我抬头望去,眼前站着的是昨晚那个黑人妇女。她肩上裹了一条毛毯,手拿一块面包。

“你们早上一定要去领食品。”她说,“教堂有人送食品过来,很快就会被领完。他们也带药品过来。”

她在地上铺一块毛毯,在我旁边坐下来。她戴一块祖母绿的头巾。

这地方仿佛神明睁开了眼睛,凭空起了一阵横扫难民营的大风,卷起的树叶和尘土从我们眼前呼啦啦而过。静待风平息,她可能已经习惯了突如其来、短暂的恶劣天气。随后她将手伸进小布袋,掏出一盒爽身粉,将香粉撒在手掌上,往脸和手上抹。这一抹有着神奇的效果,她看起来苍老了些,脸颊上的生气和光泽不见了。她始终看着我。

“这地方的人偷孩子。”她说,“拐骗孩子。”

月光下,一双双男人的眼睛在树叶间闪烁。

“拐骗孩子干什么?”

“卖他们的器官,或者组织卖淫。”她漫不经心地说,好像见惯了这种事,无动于衷。我懒得听这个女人聒噪,更不愿看见树林里影影绰绰的人影。我又注意到她白色上衣上刚渗出的斑斑乳渍。

“我的脑袋坏了。”她拍着额头说,然后又掐手臂内侧的皮肤,“我是个死人。我的内脏发黑。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她的一双黑眼睛映着火光,眼白微微泛黄。她的五官丰满、健康、柔和、透明,尽在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我不想知道,恨不得远远地躲着她。我脑袋里的东西太多了,容不下别的。我忍不住去看她上衣的奶渍,左边的更严重,就好像她的心在滴血,我忍住不去看。

“你走不了,你难道不知道?”她说。

我没理她。我现在想起了穆罕默德。看见林子里的人,我脑海中又闪现出新问题。是不是谁把他带走了?他是被人拐骗,还是趁他睡熟被人掳走了?

“边境关闭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接着说,“人纷纷进来,却难得见人离开,我回不去。我是一个死人,我想离开这地方,我想找份工作,可没人愿意要我。”

一棵树下,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和一个小姑娘搭上了话。她十一二岁,可看她的站姿不止这个年纪。她靠在树上的方式,明显让人觉得是在进行某种让人无法相信的行为。

“你知道奥德修斯[1]为什么要踏上旅程吗?”女人说着,推了我一把,我真不想她出声。我转身白了她一眼,回过头,那男人和小姑娘已不见了。我觉得有点恶心。

“从伊萨卡到卡吕普索,天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在找什么?”

她凑向我。只要我不看她,她就推我的腿。她有一点激动。

“不好说。”我对她说。

“找他的家。”她说。随后她沉默了良久,也许发现我真的不愿多话。她双手放在两腿之间坐着,双眼圆睁,谨小慎微,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我越是不去想她,当没有她,越是做不到。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说。

“安吉丽姬。”

“这是一个希腊名。”

“对,是‘天使’的意思。”

“你是什么地方的人?”

这个问题好像打乱了她的心绪。她收起毯子,裹在肩膀上,走进夜色,一路从地上捡着什么。

我挨着阿芙拉躺下来,却毫无睡意。林子深处传来古怪的叫声,也许是狐狸,也许是猫,也许是人。那人还坐在雕像的底座上。借着快熄灭的火光,我注意到他胳膊上的挠痕,仿佛是被动物刚挠出的鲜红的伤痕。

我思绪纷乱,紧紧地闭上眼睛。我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知道。

早晨有人祈祷,阿瑞斯公园很快成了一个游乐场。阳光透过树叶,仿佛撑开了一把翠绿的大伞,我恍若见到了昨晚裹着绿头巾坐在这里的安吉丽姬。难民营里不乏本地居民,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提着一袋袋食品发给难民。

我注意到一个年轻的母亲,她头上随意地搭着一块天蓝色的头巾,怀抱一个小不点的婴儿坐在毯子上,婴儿也许才几个星期——伸出毛毯的手和腿好像细细的嫩树枝。她抱在怀里、不住地颠着的好像一个死婴。她虽然心知肚明,身体却不承认。一位上了年纪的希腊老太太跪在一旁,拿奶瓶帮这位母亲喂孩子奶。孩子不肯喝,老太太只好作罢,随即又倒了一大杯炼乳,装满一纸碟巧克力饼干递给这位母亲,催她吃饼干,喝牛奶。只要她一停下,老太太就立即端着牛奶和饼干送到她的嘴边。

“都喝了[2],都吃了。”老太太希腊语和英语都用上了。年轻的妈妈好像听懂了其中一种语言,一饮而尽,伸过杯子再要一杯。老太太又为她倒了一杯,等她喝完,牵过她的手,捧在手上,拿婴儿湿巾揩干净,抹上护手霜。这位妈妈一双忧伤的眼睛,蔚蓝如大海,深邃。

“玛莎真漂亮。”老太太说着,吻了一下婴儿的额头。

玛莎!原来是个女孩。我注意到女人间的无拘无束,三言两语交流的默契。她们认识——老太太此前也许来过许多趟。

“没奶吗[3]?”老太太问。年轻妈妈手按着胸口摇着头答道:“没[4]。”

我又注意到坐在雕像底座上的男子。他腿上放着一把吉他:一件漂亮的乐器,像是一把古琴,却又不尽然。他调了一下琴弦,然后弹了一支小曲。曲声急促,仿佛大晴天突然下了一场阵雨,在木质的共鸣箱内轻轻地回荡。

他突然停手,调了调弦,脸上掠过一丝愁云。过了片刻,他将吉他放在脚边,卷了一支烟。我挨着他站在雕像的影子里。即使沉默寡言,男子也让人觉得面善,一团和气。

“早上好!”他说的是波斯语。那副嗓子就像他弹的曲子,浑厚、动听。他将刚卷的烟递向我。

“不用,谢谢。”我用阿拉伯语说,“我不抽烟。”那一刻,我们俩对这一尴尬的处境哑然失笑。我们身在希腊,一个人说阿拉伯语,另一个说波斯语。

“你说英语吗?”我问。

男子眼睛一亮,陡然来了精神。“会!说得不好,但会说!谢天谢地,我们总算找到了共同语言!”看来他是一位生性乐观的人——他有说有唱。

“你什么地方来的?”我问。

“阿富汗,喀布尔[5]郊区。你是从叙利亚来的?”

“对。”我说。

他的指甲修长,虽算不上魁梧,一举一动却无不透着力量。

“我喜欢听你弹吉他。”我说。

“这件乐器是雷贝琴,意思是‘心灵的窗户’。”接着他告诉我他叫纳迪姆。

我挨着他站在雕像的底座,他拿起雷贝琴又弹了一首曲子。曲子舒缓平和,如暗潮涌动,涓涓流入空中。我看到阿芙拉醒来,在毯子上舒展身体,四下摸着看我可在。她找不到我,双眉紧锁,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立刻走了过去,拍了拍她的手,看着她眉头舒展。发现她生怕失去我,我打心眼里觉得欣慰,说明她还爱我,哪怕她自我封闭,她还需要我。我解开留给我们俩的三明治,递了一块给她。

过了半晌,她才问我:“努里,谁在弹琴呀?”

“一位叫纳迪姆的人。”

“真好听。”

我听着音乐,不知不觉几小时过去了。纳迪姆放下雷贝琴,准备小睡片刻。少了音乐,林中树枝的断裂声、嘀嘀咕咕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等乘虚而入。我想叫醒他,请他永远弹下去,好让我听着悦耳的雷贝琴曲子,至死都不为杂音纷扰。如果被安吉丽姬说中了,如果我们这辈子休想离开这里,那么,我和阿芙拉将长眠此地,和夜晚的捕食者一起,和未知战斗中的英雄一起。

日落后,我们点了一堆篝火,顿时烟雾缭绕,充斥着柴火味。大家围着篝火取暖,我想起了法尔马科尼西岛,那座岛上的人不一样。这里好像处于日食期间最黑暗的阴影中。

阿芙拉比平时安静。我觉得她在倾听林子里的声音,她能发觉暗藏在林中的危险,可她一言不发。大多数时间她都裹着厚厚的毛毯坐着。

纳迪姆离开了一阵,回来后在雕像下原来的位置坐下。他没有立刻拿起雷贝琴,尽管我等着听他弹曲子。我渴望听他弹的曲子,我就好像离开了水,魂不守舍。

戴蓝头巾的那位母亲在给孩子喂奶。小玛莎的嘴含住乳头使劲地咂着嘴,却吃不出奶。母亲急得脸通红,用手挤着乳房,结果还是失败了。玛莎只好作罢,又变得无精打采。女人用手背抹着脸上的泪水,失声痛哭。

看见这位母亲泪如雨下,我发现阿芙拉未曾为萨米伤心落泪过。除了那天在阿勒颇,我们躲在花园的地洞里,我没见她落过一滴泪水。萨米死的时候她都没哭,只是铁青着脸,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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