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迪姆过来坐在我旁边,出神地盯着阿芙拉。不知道他是否意识到自己盯着她,抑或陷入了沉思。不管怎样,我引开了他的视线。
“对了,你刚才说你从什么地方来?”
纳迪姆脸色一变,回过了神。“喀布尔!”
“你喜欢那里吗?”
“那还用说,那是我的家乡啊!喀布尔风景优美。”
“你为什么离开呢?”
“因为塔利班见不得我们演奏音乐,他们不爱听音乐。”不知为什么他突然不说了,从地上捡起一个松果,仔细看了看,又扔进树林。我觉得另有隐情。
“你就为这走的?”我说。
他犹豫片刻,好像考虑要不要说,同时打量着我,随即故意压着嗓子说:“我原来在国防部任职。塔利班威胁我,我说了我不敢杀人,我蚂蚁都不敢踩——能指望我去杀人?”
他又不说了,到此为止。一段说来话长且丰富的经历,他对我只说了片言只语。纳迪姆陷入沉默,这个汉子的沉默隐隐令人不快。幸好他又开始说了。那副节奏单调的嗓音令人出神。
“你知道这个公园叫什么吗?”他问。
“知道,Pedion tou Areos……”
“Pedion的意思是‘广场’。Areos是战神,他嗜好杀戮和血腥,你知道吗?这是那位送食物过来的老太太告诉我的。”
“不知道。”
“他嗜好杀戮和血腥。”纳迪姆一字一顿,慢吞吞地重复这几个词。“你瞧,”他说,“他们为了纪念他,建了一座公园!”他伸出手,摊开手掌,像尼尔那天带我和阿芙拉去小学校的临时住所时做的,火光下,纳迪姆刚划破的伤口仿佛前臂上缠着几条鲜红的丝带。风起云涌,周围漆黑一团,是要闷熄火苗的架势。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应该善待这个汉子。
“你什么时候学弹雷贝琴的?”我问。
我的问题把纳迪姆逗乐了,他眉飞色舞地凑过来。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看一个人磨刀。
“说来话长,”他说,“我父亲是喀布尔的一位音乐家。他是一位大名鼎鼎、家喻户晓的鼓手。”纳迪姆的手敲着无形的手鼓,“我每天坐在一旁看他打鼓,边听边看。”说这话时,他的手顺着眼角摸到耳朵。“有一天,那时我八九岁吧,我叔叔请父亲到屋外帮忙。我过去坐在塔布拉前开始敲。他突然目瞪口呆地走进来,一时不敢相信,问我:‘纳迪姆!儿子,你是怎么学的?’怎么学的?我看的呀。我边听边看了这些年,怎么能学不会?你说说!”
纳迪姆的故事令我入迷,他抑扬顿挫的嗓子令人陶醉,我眼前浮现出一个小男孩在喀布尔的家中打鼓的画面,暂时忘了我问而他尚未回答的问题。纳迪姆的脚轻轻地打着拍子,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他卷了一支烟点上,身体后仰着,看起来很放松,眼睛却很锐利,它们扫视着众人,看暗影处,边看边等,和林中的人一样。
蟋蟀齐鸣,然后又戛然而止,短暂的停顿,犹如一个突然歇声的活体。随后又开始叫了,声音浑厚而低沉,向远方传开去,深入树林和未知世界的深处。
男人们三五成群地在树林里徘徊,也有人坐在树杈上抽烟。时不时笑声传来。纳迪姆点上一支烟,却不急着吸,胳膊随意地搁在腿上。我忍不住去看他的伤口,他前臂细腻的皮肤上好像被野兽狠劲地挠了的深红伤痕。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等他发完,我问他的手机能不能上网。
“能。”他说。
“我能借你的手机看下电子邮件吗?”
纳迪姆毫不犹豫地解了锁,将手机递给我,随后又点上一支烟,默默地坐在一旁。
邮箱里有穆斯塔法发来的邮件。
亲爱的努里:
我颇费了些时日才适应新环境。我等着看能否获准避难,与此同时积极参与了我所在小镇的养蜂协会。我交了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我现在是一个没有蜜蜂可养的养蜂人。只要一箱蜜蜂我就能起步,于是我在脸书上发了一则广告,请人赞助一箱蜜蜂。我现在眼巴巴地盼有人回复。
盼望早日收到你的回复。我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你和阿芙拉。
穆斯塔法
2016年3月15日
***
亲爱的努里:
一位邻近小镇的妇女回应了我的广告!她不仅赞助了一个蜂房,还捐了一群据说行将灭绝的英国黑蜂。这无异于珍宝!我打算分成七箱。我有意和养蜂协会合作,以便提高效率。英国的养蜂人一般养从新西兰进口的意大利蜜蜂,但本土蜜蜂更能耐受这里的极端天气。蜂群衰退得厉害。欧洲蜜蜂难以生存。我相信能从这群黑蜂身上找到答案,我知道许多人和我所见略同。努里,这个国家有油菜田、一垄垄的石楠和薰衣草!雨量充沛,花开遍野,满眼葱绿,多到超乎你的想象。有蜜蜂的地方就有花,有花的地方就有新生活和希望。
你还记得养蜂场周围的田野吗?景色优美,不是吗,努里?我常常想起着火的那一天,我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这些事。我不愿深陷黑暗,不能自拔。
盼早日收到你的回信,我这里有许多有待和你合作的项目!我盼着你!蜜蜂盼着你!
穆斯塔法
2016年3月25日
“这条信息把你看笑了。”纳迪姆说。
我一时忘了身在何处。我抬头看见树枝间雅典耀眼的太阳。
“我表兄在英国。”我说,“他催我过去。”
“那可不简单。”纳迪姆说着,哧哧地笑了,“他能去英国,是交了好运。”
我们俩一时陷入沉默。我心里惦记着连片的油菜田和一垄垄石楠与薰衣草。我在脑海中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切,和阿芙拉的画一样充满生气。蟋蟀的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听声音,这片树林好像很深。”我说。
“才不呢。城市中的森林。文明。”纳迪姆得意地一咧嘴,瞬间暴露了他的另一种性格,有几分源于放纵的戏谑或歹念。
“你过来很久了吗?”我问。
“是的。”这句话好像把天聊死了,我不知道“很久”作何解释,是几个星期、几个月、几年,还是如这位古代石雕英雄历经的几个世纪?
就在那时,我注意到一丝异样。这一幕发生得太快,稍一眨眼就错过了。一个背对我们坐在附近板凳上的汉子,扭过头,引起了纳迪姆的注意。熟练地确认,快速地点头,纳迪姆的举动随之发生了变化,手指和眼角的皮肤抽搐了一下。这让我更加注意了。纳迪姆等了片刻,脚轻轻地打着拍子,最后站起身,从早前坐的地方拿起一瓶水,倒在手上,抓了抓头发。这算不得稀奇,可这之后发生的事,让人颇觉得诡异。
纳迪姆抬手理了理湿漉漉的头发,走向两名少年,他俩是前天才来的一对双胞胎。哥俩坐在一块铺在树下的毯子上,衣衫褴褛,邋里邋遢。他们初来乍到,胆小怕事,但还是有男孩子的顽皮,一个要说话,另一个嘻嘻哈哈,你推我搡。我看纳迪姆挨着他们在毯子上坐下,先自我介绍,然后握了握手。
这时候,坐树下的汉子,也就是对纳迪姆点头的那个家伙转身扬长而去。
随后,纳迪姆的手抄进牛仔裤口袋,掏出一沓钞票。我远远地好像看他给了双胞胎一人五十欧元,这对两个靠翻垃圾桶为生的孩子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努里,”阿芙拉的话转移了我的注意,“你在做什么呀?”
“看看。”
“看谁呀?”
“我不喜欢这地方。”我说。
“我也不喜欢。”
“我觉得不对劲。”
“我知道。”这短短几个字,出自我妻子的口和心,平复了我的心情。我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吻着。每吻一下,我都说一句:“我爱你,我爱你,阿芙拉,我爱你,我爱你。”
我告诉她穆斯塔法到了英国,他信中提到的蜂房和英国黑蜜蜂。她仰面躺着,我第一次看见她嘴角挂着笑意。
“有什么花呀?”
“薰衣草和石楠花。”
她沉默了半晌。“我觉得蜜蜂和我们一样,”她说,“和我们一样脆弱。可还有和穆斯塔法一样的人。这个世界上有人和他一样,带来生而不是死。”她又陷入沉默,若有所思,接着小声说:“我们能去英国,是吗,努里?”
“当然喽。”我说。尽管当时我心里没底。
那天晚上,我努力把蟋蟀想象成蜜蜂。周围到处是????叫的蟋蟀。周围、天空、树上到处是金黄的蜜蜂。我发现忘了回穆斯塔法邮件——纳迪姆的事情让我分心,那说不清的情况让我放下手头的要紧事。蟋蟀在歌唱,我将这歌声拒之耳外,心里想着蜜蜂。我又想起母亲,还有她那把红绸扇。缘分。命运。吸引两个人走到一起的力量。
我希望做一个养蜂人的时候,只有母亲支持我。父亲唉声叹气,萎靡不振——我宣布不去铺子干活,不愿接管家族生意的那几个星期,他猝然苍老了许多。一天晚餐后,我们在厨房小坐。当时正值六月天,天已经很热了,他喝着加盐和薄荷的咸酸奶,搅得冰块在玻璃杯里叮当作响。母亲将剩菜剩饭倒进垃圾桶。他好像知道我要说他不爱听的话,苦着脸,隔着杯口不时地盯着我。他手上的金婚戒在夕阳下闪闪发亮。他身量矮小,骨瘦如柴,粗大的指节和显眼的喉结,一说话就动。但他的存在不容人忽视,他的沉默和沉思常常填满整个屋子。
“怎么?”他说。
“怎么了?”我答道。
“你明天一早去批发商家一趟,我们要多进几匹菱形图案的黄缎子。”
我点了点头。
“然后你到店里来,我教你做窗帘——你不妨先看看。”
我又点了点头。他一口喝干酸牛奶,举着杯子,要我母亲再添。可母亲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不搭理我们。
“我再听你差遣一个月。”我说。
他放下空杯。
“一个月后该当如何?”他的声音沉重,满含愤怒。
“我去养蜜蜂。”我手扶着桌子,实话实说。
“你这是提前一个月通知我?”
我点了点头。
“不把我当你父亲!”
这回我没点头。
他看向窗外,眼中映着太阳,变成蜂蜜的颜色。
“你对养蜂知道多少?你在什么地方工作?你凭什么谋生?”
“穆斯塔法教我——”
“呵!”他不屑地说,“穆斯塔法,那个野小子,我就知道他把你带坏了。”
“他没带坏我,他教我学本事。”
他哼了一声。
“我们一块儿建蜂房。”
又哼了一声。
“我们要闯荡一番事业。”
这回是沉默。他垂着眼睛,长时间地沉默。我头一回发现他黯然神伤,此后的许多年,这是我心中挥之不去的自责和内疚。母亲收拾好锅碗盘盏,时不时转身盯着我,点个头,催我说下去。可我说不出口,大约过了十五分钟,父亲才开口。
“这么说,这个铺子要断送在我手里了?”
这是他最不愿说的话。按他的说法,我心意已决,没有商量的余地。随后的几天和几个星期,我发现他变得越发瘦小,无论裁剪、缝针,还是量尺寸,一举一动,无不慢慢吞吞的,漫无目的。那一刻,躺在那里仰望雅典的天空,我心想,如果我不惜牺牲父亲的幸福执意做一名养蜂人,那我一定要见到穆斯塔法。他多年前找到了我,将我领出黑洞洞的裁缝铺,走进沙漠边缘的旷野,我现在必须信守承诺。我要想办法去英国。
深夜我醒来,篝火只剩下一个摇曳的火苗。孩子们在酣睡。一个婴儿吵夜,哭个不停。哭声好像在林子深处,但其实并非如此。安吉丽姬裹了一条毛毯,在我们旁边倚靠一棵树坐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手放在腿间,胸口还在溢奶。不知她从什么地方来,家人身在何处,她抛别了谁。我想再问问她:安吉丽姬,你为什么要远走他乡?你究竟叫什么?你的宝贝女儿呢?
我听着蟋蟀唱歌,在月光如洗的树林里思考这些问题。夜色柔和,仿佛《一千零一夜》那些故事中的夜晚。在一个因权力、腐败和压迫而动荡不安的国家,母亲为我讲故事的日子,总要看一眼窗外,我体会得到她读书时的无奈、愤懑和害怕。
我对故事中时间的流逝又爱又怕。夜复一夜,妖怪浮出大海;夜复一夜,讲故事无非是为了延缓被斩首。生命被分成一个个夜晚。夜晚充斥着悲痛欲绝的呐喊。
安吉丽姬挪了挪夹在腿间的手。孩子还在哭泣,我听不出哭声到底来自何方。我睡意全无,因为这地方不安全,我觉得这里很不对劲。我记得萨米一哭,阿芙拉的乳房就开始溢奶。听着萨米的哭声,闻着他身上的奶味,坐在她经常喂奶的椅子上,阿芙拉的乳房就能溢出奶水,母子之间好像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母子间的交流用不着语言,靠的是最纯朴的心灵。记得她经常拿这事打趣,说觉得自己像一只动物,说她体会到我们深爱和极度恐惧的时候,便少了人性。刚做母亲的那段日子,她放下了画笔;她疲惫不堪,心里只有萨米。后来,等萨米睡熟了,她才走向画布,她笔下的风景优美,栩栩如生,黑夜富有层次,阳光更加灿烂。
哭声一停,安吉丽姬立刻紧紧闭上眼睛。我想起了纳迪姆,想起他让钱滑入两个孩子手中的一幕。我的思绪又转到穆罕默德,我现在更加放心不下他。随后我又想起了萨米。先是他的微笑,继而是失去光泽的眼睛,犹如两个玻璃球。我不愿想萨米,我最怕回忆萨米。我抬头仰望浩瀚的星空,那一幕幕变幻成图片,在我脑海闪现,挥之不去。
夜复一夜,野兽跑出树林。纳迪姆和两个少年来往越来越密切,一个又一个夜晚,两名少年去了又来;每出现在同一个地点,兄弟俩都显得惶惶不安。他们买了新鞋,甚至买了一部新手机;他们互相打闹逗乐,放声大笑。哥俩形影不离,尤其是早晨,两个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回来,然后倒头就睡,一直睡到下午。灿烂的阳光下,他们的身体一动不动,思维陷入了停顿。
夜复一夜,安吉丽姬在我们旁边靠着树睡觉。挨着我们,也许让她觉得踏实。不知道她是否还去老学校。转眼好像过了许久,感觉恍如隔世,尽管我们才过来一个星期,也许两个星期。
我把铅笔和记事本给阿芙拉,可她不愿接;她推开它们,即使是在睡梦中。她心力交瘁,无暇旁骛。她听着周围的喧嚣,以一颦一笑回应孩子们的嬉闹和哭喊。她为他们担心。她经常问我什么人藏在林子里。我说我也不清楚。
有时候,有人收拾仅有的几件行李离开,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在莱罗斯岛,难民按国籍分三六九等。据说,叙利亚的难民优先,来自阿富汗和非洲大陆的难民要等一等,也许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可在这个公园,大家好像都被遗忘了。经常有抱着毛毯的非政府组织义工领着人过来。大人和孩子都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头发被海水打湿了。
-10-
我应约带阿芙拉去看全科医生。这是一间大诊所,有一位说阿拉伯语的医生——法鲁克医生是一个矮胖子,年纪五十上下。他摘下眼镜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旁边是写了他名字的铜牌,电脑屏幕照亮了他的眼睛。他说要先记录详细情况,了解阿芙拉的经历,才好为她检查。说到眼睛疼痛的类型,他问了她许多问题:是锐痛还是钝痛?是不是双眼疼?头疼不疼?能不能看见闪光?阿芙拉如实回答了他的问题。随后他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量血压,听诊,最后拿一把小手电照她的两只眼睛。先是右眼,停了一会儿,又照左眼,停顿片刻,又回到右眼。他来回照了几次,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好像陷入了沉思,又好像茫然不解。
“你说你什么都看不见?”
“是呀。”她说。
他又拿电筒照了照她的眼睛。“请问你现在看得见吗?”
“看不见。”她镇定自若地说。
“你能看出变化吗?比如影子、运动或光?”
“看不出。”她说,“我眼前一抹黑。”
我听得出她声音发颤,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医生也许注意到了,他放下手电,不再发问。他坐回办公桌,挠了挠脸颊。
“易卜拉欣夫人,”他说,“你能说说你是怎么失明的吗?”
“都是那枚炸弹。”她说。
“你能不能详细说说?”
阿芙拉在椅子上挪来挪去,手指捻着那枚弹子。
“萨米,我儿子,”她说,“他在院子里玩。我放任他去树下玩,我在窗口看着他——两天没落炸弹,我以为没事了。他还是个孩子,他想去院子里和小伙伴玩,可那时候孩子们都走了。他总不能成天待在屋子里,这对他来说就像一座监狱。他穿上心爱的红色T恤和牛仔短裤,问我能不能去院子里玩。我盯着他的眼睛,‘不行’两个字说不出口,因为他是个男孩,法鲁克医生,一个贪玩的孩子。”阿芙拉话音铿锵有力、不紧不慢。
“我懂。”他说,“请接着说。”
“我先听见空中传来一声呼啸,我冲出去喊他。”她不说了,拼命地喘气,好像刚浮出水面。我真希望她不要说了。“我刚到门口,就看见院墙外一道强光闪耀,紧接着一声巨响。我肯定离萨米不近,可冲击力太大。那声爆炸太响,仿佛要将天空撕开。”
别的房间传来挪椅子的声音和一个孩子的笑声。
“后来呢?”
“我不知道,我搂着萨米,我先生就在身边,我听得见他说话,可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最后看见的是什么?”
“萨米的眼睛,那双仰望星空的眼睛。”
阿芙拉放声大哭,我从未见她这样哭过。她弓着背,哭得撕心裂肺。医生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在她身边坐下。我恍若置身事外,我和他们之间隔着一片越来越宽的沙漠。我看见医生递给她一张纸巾,随后又递给她一杯水。只见阿芙拉蜷缩着身子,我听不见她说什么。他说了些什么,安慰的话,抱歉的话。我的心怦怦作响,听不见身外的一切声音,我和他们相隔太远。他抬高嗓门,我集中精神。他坐回办公桌,戴上了眼镜,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他一准说了我不曾听见的话。随后他又盯着阿芙拉。
“易卜拉欣夫人,你的瞳孔对光有反应,跟看得见一样会放大收缩。”
“此话怎讲?”她问。
“我现在也吃不准。你需要拍个X片。爆炸的力量或强光可能损伤了你的视网膜,但你失明也可能是严重创伤的结果——我们的身体常常竭力应对我们难以承受的事情。你目睹儿子死去,易卜拉欣夫人,你内心不得不关闭。这类似于我们因太震惊而晕倒。我也不敢妄下结论,只有等你做了详细检查,我们才能找到答案。”说完这番话的那一刻,他显得更加渺小,他扣着双手,眼睛时不时地瞟一眼诊室左边柜子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头戴帽子,身穿学士服。他遇到我的目光,连忙别过脸。
接着,他笔走龙蛇地开了一张处方,说:“你还好吧,易卜拉欣先生?”
“我好得很。”
我从眼角注意到阿芙拉挺了挺身子。
“说真的,法鲁克医生,”她说,“我觉得我先生不太好。”
“他怎么了?”他目光离开阿芙拉,看向我。
“我只是睡不好罢了。”我说,“我失眠。”
我看见阿芙拉直摇头。“不,远不是——”
“没有的事,我好着呢!”
“你能详细跟我说说吗,易卜拉欣夫人?”
“难道没人听得见我的话?!”
她搜肠刮肚地想了片刻,说:“我说不清楚,法鲁克医生,但我觉得不对劲。他不是我先生。”
法鲁克医生现在直视着我。我笑了。“说真的,阿芙拉,我就是失眠,就是这样。我累坏了,以至于睡在各种荒谬的地方。”他们俩都对我的笑无动于衷。
“比方说什么地方?”
“储物柜,”阿芙拉说,“还有天井。”
医生皱起了眉头,看得出,他想多了。
“还有什么非同寻常的?”
他俩对我熟视无睹。我看了看医生,又看了看阿芙拉。她连忙别过脸。
“他在伊斯坦布尔就变了,他……”阿芙拉欲言又止。
“他?”
“他经常自言自语,要不宁肯对着不在跟前的人说话。”
“法鲁克医生,给几片安眠药让我好好睡一觉。只要睡好了,我就不会在储物柜睡着了。”我觍着脸讪讪地笑着。
“听了你夫人说的话,我很担心,易卜拉欣先生。”
我笑了。“什么?没有的事!就是一些事情在我脑子里横冲直撞。各种回忆,各种安排,类似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有没有过闪回,易卜拉欣先生?”
“此话怎讲?”
“脑海中反复出现令人痛苦的画面?”
“没有过。”
“战栗、恶心或冒汗呢?”
“没有过。”
“你的注意力怎样?”
“很好。”
“你有没有觉得麻木、迟钝,体会不出痛苦或欢乐?”
“没有,医生。谢谢你的关心,可我很好。”
医生往后靠在椅背上,越发觉得不解。阿芙拉拉着脸,眼睛暗淡无神。看她坐在那里心事重重,我五味杂陈,悲从中来。
医生并不相信。不过,我们预约的时间到了,他开了一张大剂量的安眠药方,嘱咐我三个星期后再来复诊。
那天下午,阿芙拉不愿去客厅,她在床沿坐了许久。
“我失明不是因为那枚炸弹。”她小声说,“我眼睁睁看着萨米死去,然后眼前一片漆黑。”
我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默默地陪她坐了一个多小时。我向窗外望去,天空变了颜色,云彩和鸟儿掠过天空。
我们也没起身去拿吃的。老板娘常常从家里端来一锅炖菜或汤,戴着隔热手套端着走过车道,用手肘推开门,放在餐桌中间由我们自取。大伙儿肯定都吃过了,只不过我没注意罢了。客厅传来脚步声、说话声和电视的杂音,开门关门,水沸腾,冲厕所流水哗啦。天空暗了下去,我看见了月亮,朦胧的云彩后露出一弯新月。我盼着穆罕默德,可他不来。我走向扶手椅,坐等……
***
注释:
[1]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在特洛伊战争中,他献木马计,希腊军因而获胜。回国途中,历尽艰险。
[2]原文为希腊语。
[3]原文为希腊语。
[4]原文为希腊语。
[5]阿富汗首都。
黎明
……到这里的第十五天,那位戴蓝头巾、怀抱玛莎的母亲突然站起来,跑向照看另一个小孩子的老太太。她一把抓住老太太的肩膀。我起初以为出事了,一跃而起。可我看见那位母亲脸上挂着笑,她松开老太太的肩膀,抬手用手掌揉自己的乳房。
“有奶水了!”[1]老太太说,“太好了!有奶水了!”[2]她画十字,吻那位母亲的手。那位母亲在毯子上坐好,示意老太太看。她搂着玛莎,将乳头塞进她的嘴里,宝宝开始吃奶。看着事情一波三折,我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老太太看见我,抬手和我打了个招呼。
看到所有的这一切,我深信事情会有转机,无论环境多恶劣,世间总还有希望。我们也许很快就能走出这地方。我想起我背包里的钱。这些天,我一直拿我的命守着它,晚上枕着它入睡,不先弄醒我,谁也休想拿走。大家公开谈论小偷,可说到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又缄口不言了。
那天晚上,我看见两名少年坐在树下他们平常坐的毯子上,我正琢磨要不要过去,迎面飘来浓烈的科隆香水味,我看见他们往脸上喷须后水。
我走过去,问他们我能不能坐下。他们心存戒备,眼睛看向林子。他们年纪太小、太憨厚,不会拒绝。他们和我握手,自我介绍叫里亚德和阿里,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但不是同卵双胞胎,快十五岁了。里亚德高一些,生得壮实,阿里还没脱孩子气,他们就像两只小狗。对于我的问题,他们有问必答,偶尔两个人互相交谈几句。
他们告诉我怎样逃出阿富汗,逃脱杀害父亲的凶手。父亲去世后,这对双胞胎成了塔利班追杀的目标,母亲催他们快走——在被逮捕前。她不希望失去一对儿子,也不希望失去丈夫。他们告诉我,她哭着吻了哥俩的脸一百下,因为她担心再也见不到他们。他们告诉我,哥俩取道土耳其和莱斯沃斯岛[3],辗转到了这座城市。兄弟俩举目无亲,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名男子劝他们去维多利亚广场,一个众所周知的难民聚集地。
“我们以为那里有人愿意帮我们。”阿里说。
“我们再也不能露宿街头了。”
“那里的长凳全被人占了。”
“而且拉帮结派。”
“里亚德害怕了。”
“阿里更害怕——他夜里吓得直哆嗦。”
“所以他们劝我们到这里来。”
“这么说,你们认识纳迪姆?”我说,“他帮过你们?”
“纳迪姆是谁呀?”里亚德反问。哥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可能听错了。”我挤出笑脸,“就是带吉他的那个人,他胳膊上有伤疤。”
他们飞快地对望了一眼,顿时眼神黯淡,变得不那么友好。
“你说的是艾哈迈德吧。”里亚德说。
“哦,对!我听错了。最近几个星期,我见过的人太多了,而且一向记不住人名。”
两名少年还是不吭声。
“他帮过你们?”我问,“我听说他是一个好心人。”
“他第一晚就帮我们解决了许多麻烦。”阿里说。里亚德推了他一下,轻轻地推了一下大腿,但没逃过我的眼睛。
“我明白了。后来呢?”
阿里不愿回答。他垂头看着地,不看我,也不看哥哥。
“他想把钱要回去?”我问。
阿里点了点头。里亚德翻了翻眼睛,抬头看天。
“多少?”
“我们分期还,行了吧?”里亚德开了口,听起来戒心十足。
“怎么还?你们哪儿来的钱还?”想必我盯着里亚德的新鞋猛瞧,因为他立即将腿收到屁股下。最让我不安的是阿里的反应,我注意到他身子前倾,胳膊紧紧地搂住身子,脸憋得通红。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一道阴影挡住了阳光,我抬头看见纳迪姆,他手拿雷贝琴,低头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你们认识?”他说着,在毯子上挨着我们坐下来,开始弹琴。轻柔的乐曲荡涤着我的心灵,洗却了我心头的杂念和烦恼;暖心的旋律跌宕起伏,令人昏昏欲睡。弹了一个小时的曲子,纳迪姆放下雷贝琴,撇下我们,飘然而去。我看见他直奔林子,决定跟过去看个究竟。我经过一群靠着一条长凳抽烟的希腊汉子,经过两位在树影下散步的女人。我跟着他来到一块空地,在一棵树干皴裂的倒树上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锋利的小刀。他将刀锋贴在左腕,犹豫了片刻,然后四下扫了一眼。我隐到树后,不让他看见我。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将刀划过前臂。我看得见他的脸因痛苦而产生的褶皱,眼珠后翻,以至于只能看见眼白。胳膊鲜血淋漓,他从包中取出纸巾,按住刚划的伤口。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脸上的表情,看似很生气。这难道是惩罚不成?
我轻轻动了一下,碰断了一根树枝。纳迪姆抬头,目光落向我,随即眯起眼睛。我退回暗处,不知如何是好,拔腿就跑,我穿过树林,跑回营地。
“出什么事了?”我刚在阿芙拉身边坐下,她就问我。
“没什么。你怎么问这话?”
“因为你喘得像一条狗。”
“哪里的话,我才不呢。我心平气和的。”
她很无奈,轻轻地摇了摇头。这时候,纳迪姆从林子里走出来,往雕像底座上一坐。他和我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一样,突然显得形容憔悴——耗干了力气。我等着他走向我,可他看都不看我一眼,而是一根接一根地卷烟,坐在那里抽了一个多小时。
两名少年坐在毯子上抱着手机玩游戏,兴之所至,兄弟俩哈哈大笑。阿里不时抡起拳头捶里亚德的胳膊,里亚德后来被惹烦了,拿起手机,背对着阿里,不给他看手机屏幕。
尽管纳迪姆悠然自得,想着心事,可我看得出他的心思其实在两名少年身上,眼睛始终不离他们俩。
我挨着阿芙拉躺下来,佯装闭上眼睛,暗中却一直观察纳迪姆和两名少年。十点整,纳迪姆起身走进树林。三分钟后,两名少年跟了上去。我爬起身,也跟了上去。我不能跟得太近,免得叫他们发现了,但也不能太远,免得跟丢了。
他们七拐八拐,仿佛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最后到了林中另一片空地。这里遍地是一堆一堆的垃圾,一方干涸的池塘成了垃圾坑。一眼水泥井中间是一片浑浊的泉水,围着一圈古供水系统的水管。井栏外的一片玫瑰园草木枯萎。瘾君子和毒贩围着井栏徘徊,注射器扔得遍地都是。一群人坐在一座养路工房的屋顶,地上扔了一地的床垫和纸盒——往日生活的遗迹。
两个孩子站在井栏旁,很快过来一名男子,将几张钞票塞进里亚德的手中。两个孩子随后分开,阿里走到喷泉的右边,里亚德等在一旁,另一名男子很快过来,带着他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我待了一会儿,他们注意到了我。纳迪姆不知去向,他一准是悄悄溜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必须离开此地,返回难民营。
所以我开始往回走,虽然不时走错路,但好歹能回到原路。听到孩子们踢足球,我知道我终于走出来了,很快我便看到了篝火的火光。我发现安吉丽姬又倚着阿芙拉旁边的那棵树坐着。她腿上放着速写本和彩色铅笔,脸贴着树,睡得正香。阿芙拉也睡着了,她头枕着双手,侧身蜷缩着身子,仿佛一个胎儿。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一回头,发现纳迪姆又坐回在雕像的底座,抽着烟,盯着我。
他举起手,示意我过去。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
“我有样东西给你。”他说。
“我用不着。”
“人人都用得着,”他说,“特别是在这种地方。”
“不算我。”
“你把手伸出来就是了。”他说。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快呀!”他说,“把你的手伸出来。别怕,我不害你,我保证。”
他拉过我的手,掰开我的手掌。
“现在闭上眼睛。”
这太过分了。我想抽回手,可纳迪姆紧抓着不放。“快呀,把眼睛闭上。”他咧着嘴说,眼睛映着跳动的火光。
“不行。”说着,我使劲往回抽手,但完全没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如此突然又出人意料,以至于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子完全不能动。他划了我一刀,手腕一阵钻心的痛。我像一只受伤的鸟,握住胳膊;血汩汩直流,滴在我的裤子上。
我拔腿就逃,跌跌撞撞地跑向阿芙拉,哀求她醒醒。她睁开眼,吓坏了。我牵着她的手摸我的手腕,她一骨碌坐了起来,血流出她的指缝。她摸着我的伤口,想按住止血,结果却是枉然。随后我感觉到另一双手。安吉丽姬解下她的绿头巾,缠住我的手腕。
“出什么事了?”阿芙拉问。我回头向雕像望去,却不见纳迪姆的踪影。
安吉丽姬舒了一口气,坐回树下,一脸焦虑。血渗透了裹了一层层的头巾,我的胳膊不住地抽搐。我耗尽了力气,只好躺下来。安吉丽姬笔直地坐着。我合上眼睛前最后见到的是她颀长的脖子,平滑的颧骨在快要熄灭的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尖锐。
几小时醒来后,已是半夜,我看她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坐着,眼睛搜索着暗处和隐蔽处。
“安吉丽姬。”我轻轻喊了一声。她转向我,睡意全无。“你就安心挨着阿芙拉躺着吧。我替你一会儿。”
“你不睡了?”她问。
“不睡了。”
她犹豫了片刻,随后挨着阿芙拉躺在毯子上,合上了眼睛。
“奥德修斯,”她突然冒出了一句,“他途经塞壬的岛。你知道塞壬是谁吗?”这不是一个反诘句,她在等我回答。她微睁一只眼皮,发现我心不在焉。我疼痛难忍,集中不了精神听她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你说。”
“她们以歌声引诱水手送死。只要听了她们的歌,就会变成她们的腹中餐。所以,水手们途经小岛的时候,常常用蜡封住耳朵,不听她们的歌。奥德修斯听说塞壬的歌声优美,想一饱耳福。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办的吗?”
“不知道。”
“这一点非常关键。奥德修斯要水手把他绑在桅杆上,绑得紧紧的。他叮嘱水手,不管他怎么哀求,都不要放开他,一直到大伙儿安全了,远离塞壬,听不到她们的歌声为止。”
我不吭声,托着缠了头巾的胳膊,竭力不去想剧痛。我看向林子,仔细辨认隐藏在林中看不见的东西。
安吉丽姬接着说:“雅典,大伙儿在这地方遭了殃——大伙儿奔着它来,却又拿它没办法,所以走了。”
我注意到毯子上不见了里亚德和阿里。哥俩还没回来,我懒得琢磨他们去了何处,在做什么。我盯着安吉丽姬那块裹着我胳膊、被鲜血浸透的绿头巾,盯着她旺盛、蓬松散乱的卷发,盯着阿芙拉没戴头巾、披散的头发。安吉丽姬很快迷迷糊糊,两个女人都睡了。我想起我们刚来的时候,安吉丽姬说奥德修斯的故事,说他为了回家,不远千里,走遍各地。我们却无处安身。
我摸了摸穆斯塔法写给我的信,信还在我的口袋里。我掏出我们俩的合影,借着火光细看。
如今,家在何方?家是什么?在我心中,家,俨然是一幅金光闪闪的画,是永远也到不了的乐园。我记得十年前的一天晚上,恰逢开斋节[4],为庆祝斋月结束,我和穆斯塔法在阿勒颇马丁尼·达尔·扎马里亚宾馆为员工组织了一场宴会。宴会是在中庭举办的——中庭种着棕榈树,上方的阳台垂下一只只灯笼和植物。头顶是一方繁星点点的夜空。
宾馆为我们做了一道全鱼宴,佐以米饭、谷物和蔬菜。我们和员工、朋友、家人一同祈祷,一同进餐。孩子们在大人中间跑来蹿去。阿芙拉披着金、红两色的头巾,光彩照人。她牵着萨米的小手在天井穿梭,以饱含全世界温情的微笑迎接来客。
菲拉斯、阿雅和达哈卜也在,连穆斯塔法的父亲都从山中远道赶了过来。老爷子和他的父亲性格迥异,是一个和蔼、谦逊的人。他为儿子的成就自豪,津津有味地吃着食物,和客人们谈笑风生,对我侃侃谈起他的养蜂场。场景如梦如幻——树叶闪闪发光,水烟仿佛丝带袅袅飘入夜空,吊篮中的植物突然绽开光彩夺目的花朵,天井香气四溢。这里恍若书中的地方,我母亲经常在铺着蓝色地砖的卧室里为我读的那种书。
一早醒来,我发现我食言了,我在树上睡着了。安吉丽姬已走。绿头巾浸透了鲜血,我胳膊钻心地疼。老太太在分发袋装食品,我注意到几名非政府组织的义工四处走动。我抬手喊了其中一个,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我伸出胳膊,她低头看着我,然后连退了几步。她徘徊了一阵,不知所措,随后嘱咐我稍等,不要到处走动,她去喊人过来。她只会哄孩子,没有医学经验,但她可以去请懂行的人过来。
我谢过她,她转身离开。一天过去了,那位年轻的非政府组织义工还没回来。我解下绿头巾,发现伤口很深,还在流血。我拿饮用水清洗了伤口,用原来那块头巾重新裹好。
向晚时分,我才看见那位非政府组织义工从林子里向我走来。她身后跟着一位上了年纪、肩上背着一个背包的妇女。她们站在我身边,操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交谈了一阵。也许是荷兰语、瑞士语或德语吧,我说不清。随后老太太跪在我身边,打开背包,戴上橡胶手套。她解开头巾,一看到伤口,立即噘起了嘴。
“你怎么搞的?”
“别人划的。”我说。
她关切地看了我一眼,但没吭声。她用无菌棉布仔细清洗伤口,然后拿小镊子,用X字针脚仔细缝合。
“我不愿待在这里。”我说。
她不吭声。
“人家怎么走的?”
她放下手中的镊子,看了我许久,然后紧闭嘴唇,继续缝合伤口。她拿干净的绷带包扎伤口,包扎完后才放松肩膀,打开话匣子。
“我本来是想告诉你去斯科普里[5]的。”她说着,吹开落在脸上的头发,“可难民为了越过边境进入马其顿,和那里的警察发生了冲突。马其顿因此关闭了边界,现在没人过得去。你们算是困在这里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
“你们可以乘公共汽车去乡下,叙利亚来的人优先。车一星期一个班次。”
“然后呢?”
“你们就待在那里。”
“要待多久?”
她没答话,而是把头发拢到脑后,绾了一个结。我注意到她脖子上挂的一个徽章。她名叫埃米莉。手写的签名下是一个小徽标。
她开始收拾器械。
“那个非洲来的女人呢,另外,有两个少年遇到了麻烦,他们能不能到乡下去?”
“不好说。”她说。随后又说:“不行,我觉得不行。老天,你真不该问我,我担不起这个责任。你不如去找个人问问。”
“找什么人?”
我看得出她左右为难,眼中闪烁着不满,脸气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