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去维多利亚广场——”
“我听说过维多利亚广场。”
“你去的话,可以看到埃尔皮多斯街有一个事务处——希望中心。那里的工作人员援助母亲、儿童和与家人失散的男孩。他们会给你建议。”她一口气说完,然后挤出一个笑脸。
安吉丽姬当晚回来,靠着那棵树坐下。她抹了一脸的爽身粉,戴一条黑头巾,头巾上的银片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她抱着一瓶水,一边小口小口地喝,一边审视我胳膊上的伤口。阿芙拉发现她来了,警觉地坐起来,慢慢地靠近她。
“你在干什么呀?”阿芙拉问。
“他们嘱咐我多喝水。”安吉丽姬答道,“因为我的血有毒。”
阿芙拉摇了摇头。
“是这样,我告诉你。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嘛!我给你说,我呼吸停止了,没有恢复过来。我咽气了,他们要了我的命。有些人想要我的命,他们在我的血里下药。他们下了毒,我的脑子现在坏了。”
阿芙拉不完全明白安吉丽姬说的话,可我看得出,这番话和语气令她动容。安吉丽姬一说完,阿芙拉立即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安吉丽姬现在呼吸舒缓,她说:“幸好有你在这里陪我,阿芙拉。”
林子深处传来雷贝琴的声音,优美、动听,仿佛黑夜里的一线灯光。音符好似触碰到火苗,闪烁、跳动,随风飘进林子深处。音乐抚平了我的思绪。音乐一停,我便立刻想起纳迪姆的长指甲、锋利的刀锋和手腕上火辣辣的感觉。那对双胞胎从昨晚就没回来,我想去找他们,看他们在不在那眼干涸的水井边,或问问有没有人见过他们,可担心和顾虑打消了我冒险进入林子的念头。为了阿芙拉,我要活下去。我只好等,盼着两个孩子平安回来,回到他们铺在树下的毯子上。
我那晚在噩梦中见到了穆罕默德,还是在小艇上,两柱手电光之间,他的脸神情严肃、坚毅。一如那天晚上,片刻的黑暗后,灯亮了,他也随之不见。
梦和那晚如出一辙。我扫视着海面,黑压压的浪,奔向我目之所及的每一个方向。我纵身跳进大海,海浪滔天,我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小艇传来阿芙拉的喊声。我潜入漆黑无声的水下,尽可能长地待在水下,双手不停地摸索,希望能抓住一条胳膊,或一条腿。等到肺中的空气耗尽,等到死神扑向我,我才浮出水面,对着夜色和风大口喘气。在我的梦中,有一个细节不太一样:穆罕默德没有被男子救上来,他不在小艇上;在他坐的位置上,被头巾裹得严严实实、被女人们搂在怀里的,是一个眼睛乌黑的小女孩。
我被一阵嚷嚷声惊醒。一个小男孩用波斯语喊着什么,黑暗中人声嘈杂,有人跑动,大家醒来,拔腿跑向那孩子。我也爬起来,跟着走过去。那孩子指着树林哭诉。一群汉子好像就等着这一刻,操着棒球棍跑了过去,他们向孩子指的方向跑去。我跟上去,很快发现他们在追一个人。他们像一头体格庞大的动物,扑上去,将他撞翻在地。
这时候,不知谁递给我一个棒球棍。我看着这个扭动、拼命挣扎的人,发现他原来是纳迪姆。地上的他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脸的惊恐。几个人按住他,其他人轮番揍他。我愣住了,看着他被揍得眼睛翻白,脸上皮开肉绽,胳膊和腿不停地抽搐。
“你愣在那里干吗?”一个人推了我一把,“你难道不知道这家伙是个恶棍?”于是我上前一步,抡起球棍。只听见一阵欢呼,随后我周围的人和一切都消失了,只剩纳迪姆仰面盯着我。他的眼睛顿时来了精神,他盯着我的眼睛,说了几句我听不清的话,我身后一个声音催我快动手。我觉得伤口在抽动。想起双胞胎天真无邪的脸,一股我不曾相识的怒气从胆边生,我抡起棒球棍砸向他的脑袋。
他很快就不动了。我丢下棒球棍,退后几步。一个人踢了他一脚,另一个吐了他一口唾沫,然后一哄而散,钻进树林或返回营地。
我将他的尸体拖进树林深处。这里树木茂密,远离城市和营地的喧嚣。我守着他坐到太阳东升。
借着朦胧的曙光,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返回营地。途中碰见两个争得不可开交的汉子。我一眼认出了他们,连忙退回隐蔽处。一个汉子坐在纳迪姆坐过的那根劈开的原木上,另一个坐立不安,来来回回跨过一根棒球棍。
“你到底有什么好内疚的?”
“我们杀了人。”
“他掳走了那些孩子。他干的勾当,你是知道的,不是吗?”
“我知道,我知道。”
“如果那是你的儿子,你怎么办?”
坐在原木上的汉子不吭声。
“我是说,你能想象得出吗?”
“我不愿想。”
“他是个恶棍,十恶不赦的恶棍。”
“萨迪克儿子的事,你难道没听说?”
这显然不是一个问句。那汉子坐下来,眼帘垂下,手抹了几把脸。
一阵沉默。我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起风了,我们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林子里传来脚步声、笑声和若有若无的音乐。
坐在原木上的汉子站起身,对另一个汉子说:“一个人怎能做出这种事?”
我没听见回答,因为一群孩子走了过来,至少五六个吧。一个孩子抱着一只足球,另一个孩子拿着手机,手机在播放一首阿拉伯歌曲,几个孩子跟着哼唱。两名汉子借此机会走向难民营。我坐在他们原来坐的地方,手指摩挲木头的棱和槽。我仿佛看见了纳迪姆,他就在我的眼前,就坐在我身边,手拿小刀,自顾划开自己的皮肤,眼中充满了愤怒。
“你怎么了,纳迪姆?”我大声问,“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风声呜咽,代他回答。风卷起落叶撒向我,然后纷纷飘落在地上。欢笑和音乐渐渐远去,孩子们走进树林深处。
我回到营地。安吉丽姬已经走了,我挨着阿芙拉躺下来。
“你去哪儿了?”她小声问我。
“出了点情况。”
“什么情况?”
“你不感兴趣,相信我。现在都过去了。”
我想起了《古兰经》上的一首诗:
对别人仁慈,你也会得到仁慈。宽恕别人,安拉也会宽恕你。
随后又想起《穆罕默德言行录》中的一句话:
先知不以怨报怨,而会宽恕,不予计较。
我盯着我的手,头一回见它们似的翻过来:一只手裹着绷带,另一只拿过棒球棍。我又心生那种恐惧,阿勒颇那种啃噬我的恐惧,生怕风吹草动,以为危机四伏,以为随时都有最坏的事发生,随时丧命。我觉得我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好像有人躲在林子里窥探我。风吹树林,传来窃窃低语:凶手,纳迪姆死了,凶手。
我把手掌放在阿芙拉的胸口,感觉她胸口起伏,跟着她缓慢、深沉地呼吸。我想起了穆斯塔法的英国黑蜜蜂,我紧紧地闭上眼睛,直到我能看见紫色的田野、翻滚的薰衣草和石楠浪,溢出这个世界的边缘。
***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我看了看纳迪姆这些天卷香烟坐过的台阶。我盯着白色的雕像——一位留小胡子的人的脑袋和肩,希腊文的碑文和日期:1788—1825,无名氏。焦头烂额中,我模模糊糊地想起母亲当年为我讲的故事。故事中的雕像可不是什么艺术品或灵物,而是辟邪的护符、财宝的守护神、变成石头的人或动物。有些故事中,鬼怪甚至附上雕像,借他们之口发声。
阿芙拉坐在我身边。我真希望她能看得见,希望她还是原来那个女人,因为阿芙拉一向洞悉世界,她自有一套看透事物本质的本事。阿芙拉知识渊博,身怀撕开人和地方伪装的本事,从当下找出往日的遗迹。我看见纳迪姆留在雕像底座上的雷贝琴,走过去,捡起来。我拨了拨琴弦,想起水一般荡涤我的优美动听的旋律,仿佛斋月日落时分我舌头上的第一滴水,滋润我干涸的心田。这便是纳迪姆的曲子给我的感觉。这个念头让我忐忑不安,心乱如麻。我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孩子们玩耍、嬉笑、踢足球。
-11-
今天是我们面试的日子。地铁上,阿芙拉挨着我而坐,我知道她紧张。迪奥曼德抓着扶手。车上还有一个空位,可他不愿坐。他瘦高、残疾的身体在这个公共场合格外显眼。他就好像童话故事中的人物,这节车厢中,唯独我知道他的秘密,真是咄咄怪事。迪奥曼德在温习笔记本上的忠告,小声地念叨着,“这不是一堂历史课,”他用英语说,“他们不用详细了解上一任总统,除非问到。”
我们终于到了一个叫克里登的地方。露西·菲舍尔到车站接我们,将我们带到中心。这是一栋位于僻静小街的大楼。我们走进大楼,过检查站、关卡、安检,工作人员扫描、搜身后才放我们进去。之后,我们坐在等候区,周围是和我们一样惶恐不安的人。迪奥曼德先进去,然后是阿芙拉。几分钟后,我被带进一间长廊尽头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子大概四十岁出头吧,由于谢了顶,他干脆理了一个光头。他不看我的眼睛,始终不看我一眼。他请我坐下,认识我似的直呼我的名字。他的目光游离。他有几分傲慢,嘴角浮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假笑。他旁边的女人年纪稍长,一头卷发。她坐得笔直,摆出一副热情的样子。这两位都是移民局的官员。他问我喝茶,还是咖啡,我推辞了。
他先走了一段过场,说这次面试将被录音。他提醒我还有第二次面试,然后和我确认姓名、生日、出生地和战前的居住地。随后问的问题可谓稀奇古怪。
“请问阿勒颇有地标建筑吗?”
“当然有。”
“请列举一二。”
“唔,有阿勒颇卫城,阿勒颇大清真寺,贾姆卢克大酒店,菲尔德斯·马德拉萨,意思是‘天堂学校’,奥特鲁什清真寺,法拉杰门钟楼……够了吗?”
“谢谢,够了。老集市是在城北还是城东?”
“在城中。”
“集市都卖些什么商品?”
“琳琅满目,可多了!”
“比如?”
“棉布、绸缎和亚麻布,地毯、灯笼、金银器皿、青铜器,香料、茶叶、草药。我妻子经常在集市出售她的画作。”
“请问你的祖国叫什么?”
“叙利亚。你想听听我是怎么来的吗?”
“暂时不急。这无非是些格式问题,走个程序罢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然后挠了挠闪亮的脑门。
“你见过达伊沙[6]吗?”
“没见过,没有亲眼见过。”
“所以你从未和这个组织的人有过来往?”
“没有。当然,大街小巷随处都可以见到他们,但我从没有和他们有过任何来往。”
“你是否被达伊沙拘捕过?”
“没有。”
“你是否与达伊沙合作过?”
“没有。”
“你是否已婚?”
“是的。”
“请问你妻子的姓名?”
“阿芙拉·易卜拉欣。”
“你们有孩子吗?”
“有。”
“几个?”
“一个,男孩。”
“孩子的出生地?”
“阿勒颇。”
“他现在哪里?”
“他死在叙利亚了。”
他顿了片刻,盯着办公桌。他旁边的女人很难过。我开始感到烦躁。
“请你说说他的特别之处,也就是他让你记忆犹新的事。”
“谁?”
“你儿子。我知道这不容易,易卜拉欣先生,但请你尽量回答这个问题,这很重要。”
“好的。有一次,他骑单车下山——我叮嘱过他不要骑,因为从我们家的平房进城是一段陡坡。果然,他摔了一跤,摔断了手指。没接好,指头伸不太直。”
“哪只手?”
“哪只手?”
“哪只手的指头受的伤?右手还是左手?”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凭自己的手回忆萨米的手。
“伤的是左手。我知道是因为他的左手合上我的右手,我能摸着他伸不直的指头。”
“他的生日是?”
“二〇〇九年一月五日。”
“你有没有杀过人?”
“没有。”
“你们国家的国歌是?”
“你在开玩笑吗?”
“这是你的回答?”
“不是!国歌叫《领土的守卫者》。”
“你能不能哼几句?不用唱出来。”
我咬着牙哼了几句。
“你喜不喜欢读书?”
“不怎么喜欢。”
“你最近读的一本是什么书?”
“一本关于蜂蜜结晶处理的书。”
“你看不看政治书籍?”
“不看。”
“请问你太太怎么样?”
“像变了一个人。”
“她的职业是?”
“她是一位画家,以前是。”
“请你说说你们国家目前的情况!”
“人间天堂。”
“易卜拉欣先生,你可能觉得这些问题无关紧要,我能理解,但这是甄别的一个重要环节。”
“叙利亚眼下兵荒马乱,民不聊生。”
“你们的总统是谁?”
“巴沙尔·阿萨德。”
“他是什么时候上任的?”
***
他问的无非是这样一些问题。你和总统有没有关系?叙利亚的方位?它和哪几个国家接壤?阿勒颇有没有河?叫什么?最后总算问到我这一路的遭遇,我按露西·菲舍尔的指点,从前到后,如实且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了他。面试比我想的难,大多数情况是,我正准备回答他的问题,他又甩出另一个出乎我意料的问题,问得我措手不及,将我引向另一段经历。我如实告诉他我们如何到的土耳其,蛇头租的公寓,穆罕默德,我们怎样去的莱罗斯岛、雅典,以及我们在阿瑞斯公园的一个个夜晚。我实话实说,但绝口不提纳迪姆。我不愿他知道我参与了杀人,我可能成为一名凶手。最后,我说到我们辗转来英国一路上的波折,但我没说阿芙拉来英国之前的遭遇——我说不出口。
他告诉我面试结束,关掉录音机,合上文件夹。从靠近天花板的一扇长方形窗户射进来一束阳光,掠过他的笑脸。
我站起来的时候,只觉得两腿发麻,身体好像被掏空了一般。
露西·菲舍尔在等着我。阿芙拉和迪奥曼德的面试尚未结束。看见我的脸,她走向自动售卖机,回来时端了一杯热茶。
“怎么样?”她问。
我不回答,也不吭声。
“求你了,”她说,“别灰心,事情就是这样。”她扯着发绺儿说,声音中透着无可奈何,“你知道,我经常这样跟人说,永远,永远,永远不要丧失……”
***
注释:
[1]原文为希腊语。
[2]原文为希腊语。
[3]希腊岛屿。
[4]伊斯兰教三大节日之一,亦称“肉孜节”。伊斯兰教历每年九月为斋戒月份,成年穆斯林在斋月期间,不饮不食。斋月最后一天寻见新月,次日即行开斋。
[5]马其顿首都。
[6]通常被称为恐怖主义组织ISIS。
希望
……在湮灭,仿佛夜晚渐渐熄灭的火。我要从长计议。第二天,我壮着胆子走出公园。我拦住一位路人打听了去维多利亚广场的方向。广场人满为患,遍地垃圾,树下和雕像四周的长凳上坐满了无处可去的人。我认出了不少来自公园的熟悉面孔,一些毒贩在车站周围或广场咖啡馆外的雨篷下转悠。到处是在垃圾桶找食的流浪猫。一条狗伸着爪子歪躺在水泥地上,说不清它是死是活。我记得伊斯坦布尔的流浪狗,我记得我当时满怀希望地站在塔克西姆广场。希望存在于不可知的未来。伊斯坦布尔这座城市给人以希望,可雅典一派凄凉,听天由命。安吉丽姬的话萦绕在我的耳畔:“人在这地方,心会渐渐死去,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这是一座长梦难醒的城市,一个噩梦接着一个噩梦。
一名汉子举着一串解忧珠。“二十欧元,”他说,“上等的宝石。”他一副走投无路、满腹牢骚的语气。这句话听似一个问句,脸上的笑却透着躁狂。
“你看我像有二十欧元的人吗?”说完,我转身走开了。
我抬头看着广场四周的建筑物和从广场延伸出去的几条街。那些带顶棚的阳台,显示着这里曾经有过更好的日子,现在它们以破旧、褪色的美丽,讲述着一段被人遗弃的故事。墙上画满了我看不懂的涂鸦和醒目的标语,沿途随处可见咖啡馆、花摊、书摊,推销纸巾、铅笔或SIM卡的小贩就好像苍蝇,围着地铁入口,一看见人走下扶梯,立刻一拥而上,跟上去。
卖解忧珠的汉子还站在我旁边,脸上堆着惹人心烦的笑。
“十五欧元,”他还不死心,“上好的宝石。”珠子在阳光的照耀下五光十色。大理石、琥珀、木头、珊瑚和珍珠母。我想起了阿勒颇集市上卖的念珠。汉子将解忧珠送到我眼前。
“十二欧元,”他说,“上等货。”
我抬手用手背推开。那汉子吓坏了,慌忙后退几步,放下珠子。
我伸出手掌。“对不起,”我说,“对不起。”那汉子点了点头,转身要走,但我拦住了他。
“请问去埃尔皮达街怎么走?”
“埃尔皮达?”
我点了点头。
“齐塔什·埃尔皮达吧?”汉子低头用希腊语嘀咕了几句,随后问:“你是来寻求希望的吧?埃尔皮达是希望的意思。那地方可没希望。”他神色黯然,随后暗自发笑。“埃尔-皮-多斯。”他一字一顿,指出了我的错误,“埃尔皮多斯街。”他指向右边一条从广场延伸出去的街,然后举奖杯似的举起解忧珠,脸上堆着笑,继续往前走。
我穿过广场,折上一条绿树夹道的街。街尽头有一栋大楼,几扇玻璃门前排着难民长队。门前有婴儿车、轮椅,还有孩子,本地人牵着狗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门开了,几个难民抱着袋子走出来,另有几名走进去。一群人围在街角,或站,或坐在一旁几扇玻璃门外的台阶上。大家互相打着招呼,交谈几句。孩子们一看见朋友,拔腿跑上街。入口的牌子上写着:希望中心。种种氛围使我下定决心要离开。
我看见女人和孩子陆续走进大楼,男人待在门外。他们或坐在台阶上,或隔着窗户望着里面,或返回广场。我在门外徘徊。一名男子走到门口,他头戴一副照得见人的墨镜,出门的时候将墨镜架回鼻梁上。看到这副眼镜,我不由得想起那位莱罗斯岛难民营的警官。我正要转身走开,一名男子热情地用阿拉伯语和我打招呼。他说这个中心仅接待妇女和儿童,他们可以进去洗个热水澡,喝一杯茶,孩子在里面玩耍,新妈妈可以奶孩子。
我回公园带上阿芙拉,一道走向维多利亚广场。她默不作声,一路像狗一样嗅着空气,也许是在心中创作一幅幅画——咖啡、垃圾、尿、树木和花朵。
到了希望中心,那位戴墨镜的男子接待了我们,他给了阿芙拉一个排队冲澡的号,并且告诉我几小时后再来。我瞥了一眼窗户,孩子们在右边的一个木框后玩耍。墙上画着画,地上放着一堆乐高积木、球和棋盘游戏。阿芙拉被扶向一张椅子,然后有人给她端来一杯茶和一盘饼干。看她露出笑容,我才离开。
我先回到广场,找了一家网吧。我有一阵子没看过邮箱了,但愿能收到穆斯塔法的邮件。
亲爱的努里:
我上周参加了一个为难民举办的晚宴,席间认识了一男一女。女士在附近一个区负责难民事务,帮新来的难民适应环境。男子是本地的一个养蜂人。我告诉他们,我有意向难民和求职者传授养蜂技术。他俩深受感动,表示要申请本市的基金,扶持我开办培训班。我希望不久后能为志愿者开实践课。
蜂房日新月异,努里!英国黑蜂和叙利亚蜜蜂有天壤之别。我以为它们在15℃以下不会采蜜,可这些蜜蜂的工作温度低得多,下雨天都不愿闲着。蜜蜂沿铁路,在私人花园和公园采集花蜜。
亲爱的努里,不知你身在何处。每到晚上,我都要在地上铺开地图,想着你到了哪里。我等着你。
穆斯塔法
2016年4月12日
即使在邮件中,我都能感受到穆斯塔法的激动和兴奋,那股伴随他一生的孩子气。
亲爱的穆斯塔法:
久未联系,让你担心,我深感惭愧。我一定会想办法去英国。我们吃尽了苦头。我和阿芙拉现在滞留在阿瑞斯公园,雅典市的一个大公园。我正努力寻找或想出一条出路,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抵达英国。大多数人困在了这里。来的人多,离开的人少。但我有护照,也不缺钱。我要尽快想个办法,因为我担心在这里撑不了多久。
我想念你和你的家人。我向往英国的薰衣草、石楠田和黑蜂。你做的工作真了不起。等到了英国,我们携手共创大业。
天无绝人之路。
努里
出了网吧,我找了一张长凳坐下来,凳脚边趴着一条半死不活的狗。听我过来,它稍稍抬了抬眼皮,然后又出神地看着来往的行人。一名男子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他将手机和笔记本放在腿上。他指头敲着笔记本,抬头瞥了我一眼,又张望了广场一圈,然后扭过头。我注意到他大汗淋漓。
“你等人?”我问。
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你从什么地方来的?”我问。
“叙利亚。”
“库尔德区?”
他盯着我,点了点头,报以一笑,可他的心思在别处。这时走过来一男一女。
“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他说,“都带来了?”
“你说的都带来了。”男子说。
“走吧。等久了,他要不高兴了。”
我想问他们要见谁,可男子收起手机和笔记本放进背包,然后盯着我的眼睛。现在他恢复了自信。“幸会。”他说,“祝你好运。”不等我说话,他们三个人直奔地铁站而去。
阿芙拉出了希望中心。她换了一条新头巾,身上有淡淡的香皂味,抹了面霜的脸柔和,有光泽。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浑身发臭。
“阿芙拉,”回公园的路上,我说,“我身上都发臭了。”
“是呀。”她忍住笑说。
“我要找地方冲个澡。”
“那可不。”
“很难闻?”
“可难闻了。”
“你至少可以说句假话呀!”
我闻了闻自己的两个腋窝,想不到我竟然浑然不觉这种味道。“我臭气熏天了。”我说。
“你就像条臭水沟。”她说。我凑过去吻她,她假装脸一板,笑着将我推开了。那一刻,我们俩仿佛回到了从前。
我们进了公园。走在树荫下,我的四肢仿佛灌了铅。我惴惴不安,口干舌燥,这里发生的事历历在目。
“我还没见过这样开阔的天空呢!”一个小男孩对身边的小女孩说。他俩抬起头,我也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去。今天天高云淡,风停树静,火辣辣的日头,满眼的绿色和黄色,恍若夏日将至。透过树叶,可见碧蓝开阔的天空,和沙漠上的天空一样开阔,天为这个孩子兑现了诺言。
“到了晚上,天上就会出现满天的星斗。”他对女孩说,“你爱许什么愿就许什么愿。”
我和这个小男孩一样,对着蓝天许了一个愿:但愿我能抵达英国。我扬起头,任这个愿望充满我的大脑。我想象黑蜂和蜂房。我回忆穆斯塔法的电子邮件。我回忆我的回信。天无绝人之路。
我们好不容易回到我们的毯子上。蟋蟀现在叫得正欢。双胞胎哥俩还没回来。他们的毯子还放在原地,撑开的伞歪在一旁,伞下放着一双崭新的跑鞋。
夜幕降临,安吉丽姬来了。她裹着毯子,靠着树在阿芙拉身边坐下。她抠着胳膊上的结痂,小伤口开始愈合。她打开毯子,理了理,然后紧紧地裹住肩膀。我注意到她乳房不再溢奶,白上衣残留着干了的奶渍。她开始对我说雅典,她听来的这个文明古国的故事。她告诉我,她看见一队考古专业的年轻学生在蒙纳斯提拉奇[1]火车站附近挖宝。她说到隐藏在教堂下的世界。说完,她不出声了,从包里掏出爽身粉,扑满了脸和两只胳膊,然后小口小口地慢慢喝水,然后两手放在双腿间,看孩子们嬉闹。
我熟悉了爽身粉的味道和安吉丽姬的节奏。安吉丽姬一来,阿芙拉就好像变了个人,她坐起来倾听。尽管安吉丽姬的话,她一知半解。偶尔,安吉丽姬摸摸阿芙拉的胳膊,或推一推她,确信她没有走神。
“看来你不打算说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了?”阿芙拉睡着后,我问道。
“索马里,你非要打听的话。”
“你为什么不愿告诉我?”
她解开头巾,理了理,又紧紧裹上。
“我不愿提,因为一提就伤心。”
我沉默不语。她不愿对我说,也许是因为我是一个男人,也许害她的是一个男人。我不愿强人所难,硬去打听她的经历。她也许对我有了一些信任,放下戒心,说:“民不聊生,闹了大饥荒。我只能远走他乡,去了肯尼亚。我当时怀了身孕,我不愿孩子出生在家里,遭我这份罪。”她顿了顿,我不吭声。“我进了肯尼亚一个叫达达阿布[2]的大难民营,可听说难民营很快就要关闭,说是索马里青年党[3]利用难民营走私武器。难民营里人满为患。当局恨不得撵走我们,甩掉我们这个包袱。所以我出走难民营,辗转来到这里。”
她不说了,我看见她在包里翻着什么。最后她翻出一个小钱包。
“我刚到雅典就被拐走了孩子。这里面有她的一小绺儿头发。一天夜里,有人趁我睡着把她从我怀里偷走了。他们在我喝的水里下了药,下了蒙汗药,因为她弄出哪怕一丁点动静和声音,都会惊醒我。他们怎么能在我不知不觉中偷走她?我被下了药,我有数。”
她嗓音嘶哑。我没有多问,但看得出她在琢磨,看得出她的心里、眼中满是关于索马里和孩子的记忆,就好像叙利亚沙漠炽热的、满是黄沙的记忆重新袭来,充斥我的心头。火旺了,火光雕琢出她漂亮的脸庞,可爽身粉让她的脸失去了血色。
“你知道,我常常想起我美丽的祖国:碧蓝的印度洋;金色的沙子、海滩、礁石和恍如白色宫殿的房屋;繁华的城市,遍布大街小巷的咖啡馆和店铺。可现在那里的情况太糟糕了。”她第一次正眼看我,“我不回去了,因为我在索马里没有奔头,一切都没有奔头。现在这个地方,我有奔头。”
“有吗?我还以为你说没奔头呢?”
她思考了半晌才说:“我是这么认为的。”
她沉吟了片刻,又说:“我想找工作,可没人愿意要我。英语在这地方用不上。这里的人不喜欢我,连希腊人都找不到工作,只能沿街推销纸巾。纸巾才多大销量?这也许是一座物资匮乏的城市吧?”她笑了,我突然想起我在学校隔着窗户听到的笑声。
第二天早上,安吉丽姬走了,阿芙拉在画画。她盘腿坐在毯子上,双手并用地画一幅画。她右手拿铅笔,左手的指尖摸着纸上的笔迹。一幅画跃然纸上,城市和沙漠相连,看起来仿佛出自梦中。虽然线条和形状变形了,色彩杂乱,可我从画中的线条看见了阿芙拉的灵魂,随着阳光和生命跳动。
“这幅画是为安吉丽姬画的。”她说。画完了,她叫我放在毯子底下压着,免得被风吹跑。
我们又去了希望中心。我将阿芙拉留在那里,转身直奔广场,希望能见到昨天那名男子。我坐在他原来坐的那条长凳等着。这时候,卖解忧珠的男子从我身边经过,走向地铁站。他举起珠子向我施了一个礼。
“你找埃尔皮多斯?”他大声问。
“我找到了,谢谢你。”
“埃尔皮达是希望的意思。”和昨天一样,他又说了一遍,然后将一块陈面包扔给狗,狗却懒得理会。
我花了将近一小时才等到我要找的人。他和一群青年男女站在广场的雕塑下,抽烟、打趣。其中还有两位穿绿色T恤、背背包的非政府组织女义工。我等大部分人散去,才走向小伙坐的一段矮墙头。他打开笔记本记笔记,看起来比头一天放松、随意。
我起身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埋头写了许久,终于抬头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我。
“我能不能向你打听个事?”我说。
“当然能。”他答道,却并不放下笔。
“我想找蛇头,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帮我。我觉得昨天那对夫妇去的正是我要去的地方。”
小伙合上笔记本,在墙头挪了挪,然后面对我笑道:“你的眼睛真厉害。”
“难道叫我说中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有钱人多半住在学校。”他说,“我可以替你引荐。你想去哪里?”
“英国。”
他和别人一样笑了。“你是疯了?还是有钱人?那是花费最多、最难去的一个地方。”
“花费为什么多?”我问。
“因为不容易去。另外,难民只有到了英国心里才觉得踏实,只要获得避难权,获得帮助的机会大得多。”
我意识到背包里的钱。如果叫人家知道了,我没准会被人图财害命。
“我叫巴拉姆。”他说着,伸出手,“你此话当真?”
“当真。”
“要不要我为你安排一下?”
“那还用说。”
他从背包里掏出手机,走出几步,和什么人说了几分钟。
“你们几个人?”
“两个。”
“明天下午一点,你可以去阿查农一家咖啡馆见面吗?”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有点不舒服,汗水打湿了我的T恤。
巴拉姆将手机塞进背包,在我旁边坐下。“我明天十二点四十五分过来接你,带你去咖啡馆。切记带上护照,别来晚了,他会不高兴的。”
“我要带钱吗?”
“暂时不必。”
***
两个带着大包小包的女人将双胞胎的毯子和伞据为己有。我正要出手拦住这两个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刚来的难民,突然想到那对双胞胎兄弟也许不回来了。我一直盼着他们露面,坐下来嬉闹、打架、玩手机。出乎我意料的是,两个女人并不觉得生分,她们仿佛刚逃出灾难深重的人间地狱,满意地四下打量了一眼,然后脱下鞋子,踏上毯子盘腿而坐。大约半小时后,打了几个电话,又吃了几个苹果,然后两个人开始用彩色毛线编着什么。她们相对而坐,一个织,另一个拿着线尾。
几个男人在别处有说有笑地打牌。过了一会儿,唱起了乌尔都语[4]歌曲,偶尔夹杂着几个阿拉伯语词。起风了,随风飘来饭菜香和温暖。火哔哔剥剥,有人在做饭。阿瑞斯公园俨然成了大伙儿的新家:毯子和帐篷前整齐地排着鞋子,树上挂满衣服,打牌、听音乐、唱歌。我原本可以从中找找乐子,而不是被旧生活残留的微光憋闷死。
我拖过背包搂在怀里,只有钱才能让我们摆脱目前的困境。明天要去见蛇头,我睡不着。我守着阿芙拉坐了一个通宵,听林子里的声音,看树叶被朝阳染得金黄。
第二天,我和阿芙拉去了维多利亚广场。我们早到了半小时,但巴拉姆比我们还早,他坐在一张长凳上,腿上放着笔记本,在写着什么。看见我们后,他站了起来,说让我们稍等片刻,别去咖啡馆太早——蛇头也不喜欢。他坐了回去,继续写着。我想看看,可惜他的字太小。笔记本里夹着一位一身戎装的年轻女子的照片。
“照片中的姑娘是谁呀?”我问。
“我女朋友,她去世了。我在修改我的日记。”
“修改?”
我半晌不吭声。我看向那条半死不活的狗,它抬头看了我一眼,摆了摆尾巴。
“我一到土耳其就被军方逮捕。”巴拉姆终于说话了,他一口气说完,“我们一共三十一个人,被捕后,全部搜身。军方最后带走了我们三个人,把其他人都放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库尔德人。我记日记。我记了两年。他们从我包里翻出日记本,看到了一个词,仅仅一个词:库尔德斯坦。他们将我带到监狱,问我:‘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我说:‘库尔德斯坦。’我只能实话实说,因为他们认识。我因此被关押了一个月零三天。他们放了我,但没收了我的护照,外加九百欧元,还一把火烧了我的日记。钱和护照我无所谓,可日记记录了我的生活,他们烧日记的时候,我号啕大哭。他们取了我的指纹,扫描了我的眼睛,我付了两百欧元,看守才放了我。我跑到一座库尔德小镇,在那里给我父亲打了一个电话。”他合上笔记本,手按着封面。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问。
“我要等攒够了钱再走。我哥哥在德国,我想赶在他婚礼前到达。”
地铁的入口处,推销解忧珠的男子走向刚下扶梯的乘客。
“祝你如愿参加哥哥的婚礼。”阿芙拉说。
我们一行三人走向阿查农。到了咖啡馆,巴拉姆不露声色地指着左边靠里一名独坐的男子。他穿一件高翻领黑套衫,一件黑皮夹克,手捧塑料杯,咬着吸管喝冰镇咖啡。这身打扮让人觉得滑稽可笑。我回头想问巴拉姆是不是此人,却不见他踪影。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我牵着阿芙拉无奈地走向那人坐的桌子,他正咕噜咕噜地吸着最后一滴咖啡。
“下午好。”我用阿拉伯语说。
他抬起头,那样子像是没有料到会有人过来。然后,他一声不吭地揭开杯盖,将指头伸进塑料杯去掏冰块。
“我叫努里,她是阿芙拉。你应该是在等我们吧?”
男子夹住一块冰,扔进嘴里含住。
“你不会说阿拉伯语?”我问。
“请坐。”他用阿拉伯语说。
我和阿芙拉入座。也许是因为我紧张,抑或是因为他沉默不语,我开始东拉西扯。“我们在广场碰到巴拉姆,他说你能帮我们。他昨天给你打了电话,叫我们带上护照,我们都带来了。请看。”
“现在不用。”他突然说。他的话拦住了我伸向背包的手。他笑了一下,也许是想不到我会乖乖听话,然后嘎嘣嘎嘣地嚼着冰块,这使得他的脸看起来犹如一个九岁的孩子。这个男孩的本事着实了不起,搁在往日,他也许在大马士革某个背街蔬菜店里养家糊口。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黑暗和绝望,和林子里的人无异。
“这是你妻子?”他问。
“是的,我叫阿芙拉。”
“你是盲人?”
“是的。”她回答得很干脆,但语气中暗含讥讽,只有我能听得出。紧跟着,我听到她说了一句:“聪明人。”
“那好。”他说,“可怜的瞎女人,不容易引起别人怀疑。你最好摘下头巾,染一头金发。我们帮不上你什么忙。”他对我说:“但你并不是完全没希望。你把脸刮干净,穿一件干净衬衫,收拾得精神些。”
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始振动、闪烁。他瞥了一眼屏幕,脸色随之一变,脸颊开始抽动,最后一咬牙,翻过手机,倒扣在桌上。
“你们想去哪里?”
“英国。”
“哈!”
“大家都觉得好笑。”我说。
“抱负不凡,但价钱不低。”
我埋下头,背包里的钱让我惴惴不安,觉得好像捧着满满一包鸡蛋。
“去丹麦,两千欧元。去德国,三千欧元。”蛇头说完,顿了顿,“你们最好去这两个地方中的一个。”
“去英国要多少钱?”
“你们俩一共七千。”
“七千!”阿芙拉说,“太贵了!这里到英国的机票才多少钱!”
那人打了个哈哈。她板起面孔,不理他。
“这可不是去英国旅游。”他说,“你要支付我们服务费。英国是一个特殊的地方,那里让人觉得更踏实。我们把你们弄过去不容易,那是额外的费用。”
阿芙拉恨不得一口唾沫吐在他的脸上。我抬脚踢了踢她。
“所以我们才想过去。”我说,“我们累了,真的累了。可我们拿不出这么多钱。”
“你们有多少?”
“五千。”
“现金?”
我扭头看了一眼。
那人扬起眉毛。“你随身带这么一大笔现金?”
“不。”我矢口否认,“我手上有些现金,其余的存在私人账户。我什么都能干。我要找工作以攒足够的钱,我愿意捡垃圾,洗车,擦窗户,什么活都愿意干。”
“吓!你以为你在什么地方?这里的本地人都不好找工作。”
“我受够了。”阿芙拉说着,起身要走。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见我豁出去了,那人笑了。
“你可以为我干活。”他说。
“什么活?”
“送送货罢了。”
“就这些?”
“我手下都是些孩子,还开不了车。我想找个能开车的人。你会开车吧?”
我点了点头。
“你不妨为我干三个星期的活。只要你安安分分、守规矩,我们就讲定你们两个人五千欧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