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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彼得·特莱亚斯 当前章节:146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11

“很难。不过另外一队选择的是入侵广岛的护运任务,只要他好好打,应该还有机会。”

明子站起身,阔步走向还在跟鸡尾酒女侍说话的石村。看见明子满脸的阴云,服务员逃跑似的离开了。

“你到底是要比赛,还是要调情一晚上?”明子质问道。

“我不是正在比赛吗。”

“别三心二意!下一局你得好好表现了。”

“我努力着呢,只是连操作都还没太搞清楚,得先找找感觉吧。”

“只剩两轮了。”

“我知道。”石村黯然伤神,“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你看看他们。”明子厉声喝道。

被“泳决”的两人渐渐没了力气,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疲惫的肢体绝望地划水,拍打玻璃求饶。看客们开始打赌他们溺死前还能再撑多久,谁会先放弃。围观的朝裔和日裔之间暗暗较劲,都认为自己的族民能坚持得更久。

“下一个就是你,除非你态度端正起来。”明子继续说道,“而他们,”她指着观众,“会把你的死当成一种娱乐。”

石村将视线从私刑现场移开。“那就死啊,至少能给世间带来欢乐。”他尽力撑起自信说道。

明子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犹疑。“我很感激你救了我和秀吉的命,但——”

“他现在怎么样?看之前那副样子,好像挺惨的。”

“谁都有落难的时候。”

“但他不是军人。”石村指出,“没有接受过面对这一摊破事的训练。”

“你根本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

“不管干了什么,他内心是有歉疚的,哭成那样,我都替他难过。”

“情绪化的眼泪包含蛋白质基激素,比如亮氨酸脑啡肽,那是一种止痛成分,能让他觉得好受一点儿。爱哭的都是弱者。”

“不一定。”

“一定。”

“难道你没哭过?”

“打小就不哭。”明子凛然道。

“那可能是我太软弱了吧,我老是哭。”见明子没有回答,石村又说,“多谢你来给我打气。秀吉呢?”

“我已经处理好了。”

石村脸上的笑意突然散去。“什么意思,处理好了?他还活着,对吧?”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明子问。

“特高课的人呀。”

“他还活着。”明子向他确认。

石村放松下来,虽然也察觉到了她的怒意。“谢谢你,没有私自抹除这场赌局最初的意义。”

“你下的这是什么赌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你处死。”

“你敢跟他们斗,也会被弄死的。”

“死得其所,也是一种荣誉。你不认真比赛,那才叫白白送死。”

“感谢关心,不过我说了,不用担心我。”

“你不能再像前面那样消极避战了。要是你的战队失败,你照样会被杀,这种死法太愚蠢了。睦罗贺的事怎么办?假如抓不到他,我也得给你陪葬。”

“其实这才是你真正关注的重点吧?”

“石村,你命悬一线了,你真的无所谓吗?”

“我心里很清楚。下一轮我会加油的,失败的话,那就交叉手指祈祷下辈子投胎做一只博美吧。”

“你根本不相信有来世。”

“就当我被你说服啦。”

明子叹了口气,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这两轮是故意输的还是真的输了?”

石村硬着头皮给出答案:“后面我会努力的,争取反败为胜。”

这话没有给明子带来丝毫宽慰。

服务员们上前清理笼子,拖走两位选手的尸体。第三局很快开始,现在只剩下四人分两组对战。石村仍与弑鹰魔女搭档,他们的任务是要保卫一列运输军备的美国火车,确保进攻广岛的地面部队能及时获得补给。对方战队则要尽力干扰护运,阻挠列车抵达目的地。弑鹰魔女选了一挺帕克黑尔M85式经典夜战改装狙击步枪,带上炸药包,承担起狙击手的角色。对方的二人组合则想方设法在铁路沿线设置埋伏。石村钻进列车车厢,躲在了军备之中。

“你上哪儿去?”弑鹰魔女质问石村。

“去保护军备。”石村答道。

“你得回车顶上就位!”

石村没有听她的。魔女继续在游戏里怒声嚷嚷,可他把语音线路静音了。

看见美军在祖国本土长驱直入,明子心里甚感异样,即使这只是携计游戏。她无法想象,如果外国军队侵略日本并占领了他们的国土,那将是怎样一番景象;仅仅想到日本民众将饱受战火蹂躏,就使她怒不可遏。假如日本战败,天皇陛下会怎么样?

“好戏就要开场了。”绪露说。

伏击战开始,炸弹横飞,火光冲天。魔女走位全场,横扫千军。不管对方派出多少日兵,魔女控制下的美军总能所向披靡。见到这么多日军命丧黄泉,尽管是携计模拟,依旧使明子浑身不适。她越发地厌恶这款游戏,认定它必须被封禁。

石村待在补给车厢里,吃起了押运的军粮,以恢复血槽。跟上一轮不同,这一轮速战速决。魔女自成一军,独力击败了两支强敌,美军胜利保障了军备补给。她的总分飙升到六千三百四十二,而石村仅得了可怜的七十五分。

“下一轮怎么比?”明子问。

“他们俩对决。但就算石村最后一局获胜,他的总分也比魔女少。”绪露回答。

“他要怎样才能赢?”

绪露又看了一眼比分。“他没有机会赢了。”

“一定有办法的吧。”

“我觉得没戏了。下一局是魔女挑地图,不管选哪一个,都铁定能完全压制他。他根本就没发力,越看越叫人丧气。”绪露说道,从心底里散发出厌倦,“瞧瞧他,完全不当回事的样子。”

“我们怎样才能帮到他?”

“帮不了,除非想办法说服蚊子留他活口。”绪露说。

这轮输掉的那对选手被两名身穿防化服的女人注射了化学药剂,身上顿时生出赘疣。不是小型的菜花肉芽,而是亮晶晶的脓包,迅速鼓胀至拳头大小。明子没有细看疣包扩散到他们全身的过程。那无可救药的满脸肉瘤的模样她太熟悉了,她曾多少次将类似病菌注入受审者体内。

她气势汹汹地闯到蚊子桌前。几个改装了金属小指的和族人围在蚊子旁边抽雪茄,他们同为黑帮成员,出外享受夜生活。“能和你单独聊聊吗?”她问。

蚊子的视线没有离开杀人的舞台。“在这里说就行。你要说什么?”

“请你修改最后一轮的参数。”

“怎么改?”

明子提议:“本轮赢家即为整场锦标赛赢家,不算累计总分。”

“游戏规则不是这样的。”

她注意到两个相扑手体形的打手在身后走动。

“石村同意了那些条件,”蚊子说,“就必须遵守。”

“可是——”

“我收到了不少客人投诉,说他态度消极,水平差劲。而我之前还宣传他是合众国最优秀的玩家之一。你这完全是白费口舌。客人的不满向来不是好事,我现在正在气头上,你不要逼我。”

“石村和我都是天皇陛下的士兵,如果你宽宏大量——”

“天皇老子又管不了这里。”

“帝国境内莫不受天皇陛下管辖。”她被他无礼的语调激怒了,随即出言提醒,“建议你谨记在心,这是为你好。”

“不然会怎样?”他给保镖递了个眼神,其中一人立即按住她的肩膀。

明子铆足了劲猛踢他的膝盖,他全身重量塌了下去,髌骨裂了,腿骨错位弯折。她抬起臂炮杵上他的鼻子,接着又侧向抡开,打中扑上来的第二个保镖的胯下。对方跌倒在地,她迅速挥起铁臂对准他的头部补上一击。

“别想吓唬老娘。”明子警告道。

蚊子叉起一口菜肴。“我老爸曾是特别攻击队[7]的飞行员,在圣迭戈为国捐躯。我至今仍不知道他牺牲的意义何在。每天早上,我妈都要为他的在天之灵烧香,还对着天皇的画像祈祷。她在艺伎院帮佣,一天工也没误过。就算被车撞断了肋骨,也要坚持上班,因为她知道,一旦她丢了饭碗,我们全家都得露宿街头。那个时候,天皇在哪里?我以前成天玩携计游戏成瘾,我妈忙着挣钱没工夫管我。我沉迷于《死亡荣耀》,玩得忘乎所以,不知怎么惹到了中山家族的一个打手,他拿枪指着我的头,让我一条命把游戏玩通关。要是死了,他就给我一枪爆头。那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两个小时,最后我完美通关。有枪顶着脑袋,你瞬间就能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清醒。那个时候,天皇又在哪里?明子小姐,你回座位上去吧。石村这么出尽洋相,还不是为了拿命换你男朋友。人要学会感恩。”

她长叹一声。石村对自己当前处境的漠然态度,愈加使她怒火中烧。难道是他现在见识到了弑鹰魔女的厉害,索性故意寻死吗?还是他这时候突然接受了宿命论,开始听天由命了?蚊子从头到尾一直盯着她的臂炮。“不要冲动,咱们有约定在先。你要是轻举妄动,绝不可能活着出去。”

“我要是决心取你性命,还会在乎自己是死是活吗?”

她回到座位上。

最后一局的地图是珍珠港之战,美国最惨烈的败仗之一。根据游戏中的全新设定,日本帝国进攻珍珠港之时,德国尚未开始入侵美国,所以的部分美军舰队仍驻扎在珍珠港,且做好了迎敌的准备。弑鹰魔女选择代表美方,石村则率领日方进攻。游戏开始前,屏幕上浮现出明治天皇的一首和歌:

苍苍四海,莫非同胞,茫茫人间,相争何为?[8]

实际战斗中,德军的隆美尔元帅此时已对美国东海岸发起总攻,日军舰队攻击夏威夷时,只遭遇了象征性的抵抗。而在游戏的架空历史中,日军过早发动的攻势虽然挫败了美军部分舰队,却激起美方全力复仇。珍珠港成了战争的转折点,一场两败俱伤的战役,却令美国打起了精神。石村要带领日方发起Z行动(为纪念东乡平八郎在对马海战中升起的Z字旗[9]),破釜沉舟倾力一搏,力图重创美军舰队,大伤其元气。游戏开始之后,石村立即逃向了山里。魔女没有立刻追击,而是一个接一个地歼灭了所有日军,又抢过一架高射炮,击毁了数架零式战机。她的总分已超过一万。

明子惊慌失措。若非如此,她兴许会沉醉于游戏精美的画质:周围环境受炮火冲击的反应展现得惟妙惟肖,在几何动力学的实时模拟中土崩瓦解;每座建筑、每艘舰艇都可以摧毁。弑鹰魔女开始从容不迫地追击石村,而他依然只顾在山里躲藏。魔女朝他的头部开了几枪,故意没有击中,她要近身肉搏,因为手刃对手能有更多加分。

“石村!”明子大喊。

他没有听见。

观众们知道结局就要来了,纷纷发出失望的哀叫,继续吃起了小牛肉配韭葱和松露比目鱼。明子只觉心中块垒郁结,转头看向绪露,见她只管埋头用餐,不愿见证结局。真的没办法了吗?石村继续逃向群山深处。他的生死竟交由一场游戏的胜负来定夺,这让明子胆战心惊,即便她知道死得轻如鸿毛的大有人在。石村是要自寻死路吗?那何苦非跑到这里来求死?还是说他向来习惯了命悬一线的处境?

明子摸摸臂炮,盘算着石村输了之后她该怎么做。蚊子似乎对此早有预料,派了几名打手守在她们桌旁。她挨个打量他们,估算杀敌的最佳顺序,以最大限度提高生存几率,但是——

一阵低语声传来,间杂着倒抽凉气的声音。观众又转头看向了屏幕。明子不愿看那最后一幕,不愿看携计模拟预演的生命终结,但又不得不逼迫自己继续观看。画面上地动山摇,明子一脸懵怔,不敢确定游戏是否出了故障。画面上山头裂开,一只巨大的手出现,紧接着是躯干部分,庞大的机甲赫然眼前。

“怎么回事?”明子喃喃发问。

显然在场的所有人都十分好奇。

铠甲上涂有日军旭日标志的巨大机甲从弑鹰魔女头顶跨过,开始虐杀整个美军舰队,射出激光束摧毁敌方兵力。不到一分钟,珍珠港全境即已烈火熊熊,石村的分数升至九千,迅速逼近一万。一分钟后,积分翻了一倍。机甲一脚踩上弑鹰魔女在游戏中的化身,把她碾成了碎片。

石村赢了。

弑鹰魔女一把摔开外设,高声喊道:“他作弊!这有辱竞技精神!怎么可能这样!明明是我赢了!他修改了游戏!”

蚊子走向竞技台,手里握着一座奖杯。

保镖们用铁链把魔女锁在轮椅上,又给她勒了个封口球。她还想大喊大叫,无奈嘴已被牢牢堵住。

“拜托,你不会来真的吧。”石村替魔女求情,“她可是你这里最厉害的选手。蚊子!蚊子!”

“她输了。”蚊子不留情面地说,“必须遵守游戏规则。”

“可是有的规则她不知道啊。”

“那是她的疏漏。把她带去上层。”

“你要干什么?”

“这事你不必操心。吃过饭了吗?”

他们上前将她拖走。明子看见石村一脸慌乱的表情,知道他正在考虑后面的任务,好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我快饿瘪了。”

“好,大餐已为你备上。或许咱们还可以谈谈后续的竞技。”

“我只求能有条船去卡塔利娜。”

蚊子点点头。“我说话算话。不过,也许你会对我开的价码心动——”

石村摇摇头。“不必了,多谢美意。”

“你怎么知道有机甲可以召唤?”

“暂且保密。”

石村回到明子身旁。明子赏了他一个耳光。

“干什么打我?”他怒问。

她气鼓鼓的,闭口不答。

“我要饿死了。”他说。

“那快吃。”她说道,拼命掩饰此刻双臂的颤抖。

携计屏幕上在直播甲板上的情形,一块倾斜的跳板伸到海上。魔女尖声抗议,说自己被耍了。“我一辈子都在钻研游戏,没有谁比我更了解《美利坚合众国》!他肯定作弊了,把整个游戏替换成了修改版,或者篡改了文件,或者——”保镖没有理会她,把她推下船舷。海面传来“哗啦”一声,满堂大笑喝彩。她高呼求救,乞求再给她一次机会。但由于没有腿,再加上轮椅的拖重,她直直沉向水下,声音迅速被浪涛吞没。

“咱们看看魔女到了海里还能不能弑鹰吧!”蚊子对激动的观众打趣道。

11:43 PM

他们得到了一艘没有标记的汽艇,可乘之前往卡塔利娜岛。石村建议从西岸登陆,那边没有地雷,安防也极为松懈。明子不喜欢海的味道,也不喜欢咸水溅在脸上的感觉,但随着小艇逐渐远离蚊子的赌船,她的心情舒畅起来。

“秀吉呢?”

“我不知道,”明子坦白,“也不在乎。”

“抱歉我不该提这茬。”石村说。

“我们无法选择爱上什么样的人。你怎么知道游戏里有机甲?”

“当初制作《死亡荣耀》的时候,我让睦罗贺植入了这个彩蛋,便于像我这种技术烂的玩家在必要时绝境反击。只要输入特定指令就能触发它,但前提是分差必须在一万以上。”

“所以你一直缩着不出战?”她问。

石村点点头。“坦白说,我也想和她堂堂正正来一场对决,但我的水平比她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且控制操作也已经改得和《死亡荣耀》不一样了。”

“你怎么知道他在《美利坚合众国》里也会植入这个彩蛋?”

“我也是试了才知道。”

“你只是赌自己的直觉?”

“我赌的是自己对睦罗贺大将的了解。”

“哪方面的了解?”

“他喜欢拉落水狗一把。”

“你比我期望得要胆大多了,石村。”

“我别无选择。就像已故的东条首相曾经说的,‘有时候,闭着眼睛也得从清水寺舞台跳下去。’[10]”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就在他皈依佛门并云游帝国宣扬和平之前。我是在伯克利期间听说的。”

“那倒是有点神从天降的意思。”

“这个‘天降’还真说对了。弑鹰魔女实在可惜,她是位神乎其技的玩家。我知道蚊子是黑帮成员,但也该对她手下留情啊。”

“他竟然威胁所有人,实在令人无法忍受。”

“不忍又能怎样?”

“我给他留了个惊喜。”明子说。

“惊喜?”

“在他手枪弹夹里,下一次有他好玩的。”

“什么时候的事?”

“离开之前,我让绪露组装的。”船有些颠簸,她稳住身子,“不会有他好果子吃。”明子极力无视自己内心的动摇,支撑她直到现在的军魂已然溃散,藤森珍娜幽灵般的正脸,仿佛攀附在今晚那群竞技牺牲品的身上,挥之不去。“我竟然不知道大日本合众国内还存在如此多的不公。要是能回归特高课,我一定要积极革新,杜绝这种罪行。”

石村看着明子坚决的姿态,说道:“祝你成功。我想,就连睦罗贺也不会欣赏像船上这样使用他游戏的做法吧。”

“你觉得他会在乎?”

“至少会深受打击。”

“为什么没人起来反抗,改变现状?”

“因为奋起反抗的人都被赶尽杀绝了。”

明子凝视海面,思索着时间废墟中的逝者,双眼迷失在黑暗的虚空之中。“我妈常常给我讲历代天皇们的英勇功绩,他们励精图治,向世间弘扬正义,即使人类违反神明的谕令。我现在脑子里一直回放着明治天皇那首和歌。”

“游戏里那首?”

明子点点头。“茫茫人间,相争何为?”

一波海浪打来,咸水溅湿了他们全身。“我敢说是因为他从没体会过在打完赌命的携计游戏之后,又在半夜乘汽艇偷登监禁地追捕叛国者。”

“别贫嘴。”

注释

[1]在真实历史中,1910年日据期间,首尔被更名为“京城”。

[2]东条市系作者虚构,是一座以东条英机命名的日本城市。

[3]目前日本《广辞苑》等辞典对“八纮一宇”的解释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为证明其海外侵略的正当性所用的口号。

[4]指美国南北战争期间,由11个美国南方蓄奴州宣布从美利坚合众国分裂而出的政权。

[5]罗伯特·爱德华·李(Robert Edward Lee,1807—1870),美国内战期间北弗吉尼亚军团的领袖。

[6]托马斯·乔纳森·杰克逊(Thomas Jonathan“Stonewall”Jackson,1824—1863),绰号“石壁”,是美国内战期间联盟军的将领。

[7]原文为日语罗马音Tokubetsu Kogekitai,即指神风特攻队。

[8]这首和歌的日语原文为:四方の海みなはらからと思う世になど波風のたちさわぐらん。

[9]对马海战是1905年日俄战争中日本帝国与俄罗斯帝国在对马海峡进行的一场战役。日方海军大将东乡平八郎的旗舰三笠号打出Z旗,向全舰队表明“皇国兴衰在此一战,诸君一同努力。”Z旗即国际信号旗系统中表示字母Z的旗帜,因对马海战之故,Z旗在日本军中有特殊的意义。1941年日方称偷袭珍珠港的计划为“Z行动”,山本五十六的旗舰赤城号航母也挂出了Z旗。

[10]日本清水寺流传着一种说法:向观音许愿,结愿之日从舞台上跳下去,若是遂愿则不会受伤,若不幸摔死即可成佛。由此产生了“从清水寺舞台跳下”的习语,形容破釜沉舟。

卡塔利娜岛

1988年7月4日

0:18 AM

在《美利坚合众国》竞技中佯装自信,令石村劳心劳力。竭尽全力故作冷静,使他神经绷得太紧。谁都不怀疑他早就成竹在胸,虽然他根本不确定游戏的最终版本里植入了那个彩蛋。他一直在担心自己流露出慌张的神色,或者舌头不听使唤。他不知道是否所有玩家都跟他一样,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一场假面舞会,所有演员跳着一曲致命的芭蕾。遥远的天皇仿佛时刻监视在侧,身处千里之外,依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在石村的军旅生涯中,睦罗贺和弘大将一直是他的权威领导。睦罗贺下令,石村从命。由于大将的力保,他才免于被派往帝国偏远边陲的命运。石村知道大将在编程方面鲜有建树,对战术也不是特别在行;但他擅长玩弄权术,总能摆出一副标准的和族指挥官的严厉形象。他不需要懂得实际的技能。头几年,石村是自愿为他当牛做马。事到如今,回想起自己曾怎样用热脸去贴上级与同僚的冷屁股,他心里就一阵恶心。想同桌吃饭得求人赏脸,奴颜婢膝地鞠躬,事无巨细地巴结谄媚。大部分人都当他的阿谀逢迎是别有用心,也就懒得理睬他。在他们眼里,石村只配用来使唤,他是靠走后门才混进军官队伍的,跟他多说一句都浪费唇舌。

卡塔利娜岛景色凄凉。经过无数次军事演习的轰炸,岛上的植物仅剩下稀稀拉拉的灌木。海滩上搭起陋棚,垃圾遍地,男男女女数百人围坐在火堆旁,神色空洞,对石村和明子的登陆无动于衷。明子轻拍一个人的肩膀,没有激起任何反应,她又揍了他脑袋一拳,那人依然无视她。明子转头看石村,只见他正打量着一个女囚,那名女子茫然地望着大海,裤子破烂,没穿上衣,胸部下垂,头上用金属盘打了补丁,颈间长长的伤口仍未完全愈合,皮肤接缝处盖着日语的字印。

“懒惰。”明子读给石村听。

“这一个是‘暴食’。”

“他们这是怎么了?”

石村敲敲他们头顶的金属盘,又把手伸到他们跟前晃了晃。“我觉得是被切除了额叶。”

大部分人无动于衷地坐着,大脑如眼前的景色一般空寂。

“你知道这回事吗?”明子询问石村。

“我正要问你呢。”

“从没见报告上提过。”她答道。

石村知道很多事情都不会写进报告。他记起自己和大将已故的女儿睦罗贺克莱尔之间的一次交谈。当时大将已安排他们离开圣迭戈前往洛杉矶,克莱尔即将入学专攻携计,而石村将调至新岗位任审查官,这意味着和同僚之间酒局多多。一天夜里,醉醺醺的他跌跌撞撞回家时,惊讶地发现大门开着。克莱尔手捧携计在沙发上等他。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他问,舌头比脑子慢了半拍。

她递上携计。“为什么所有涉及我母亲死讯的报告全是机密?”

石村细看屏幕,那上面所有文件都贴着“禁阅”的标签。“问你爸去。”

“什么意思?”

他坐下,只觉醉得头晕目眩。“问他你母亲怎么死的。”

“我问了。他告诉我说,皇军战士要炸乔治·华盛顿党人,结果误杀了她。他原本想促成双方和解,但高层不允许。”

“他是这么告诉你的?”反问冲口而出,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嘲讽。

“那不是事实吧?”

石村集中精神,努力回忆商量好的说辞。“是事实。”

“那为什么相关文件全是机密?”克莱尔追问。

“这你得去问他。”

“你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他正要回答,她却蓦地扬手制止。

“你要是撒谎,我一定不会原谅你。”

石村内心斗争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直接告诉我不行吗?”克莱尔问,“你在害怕什么?”

这么多年之后,石村依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或许当晚他应该直接告诉她真相,而不是等到她自己发现?

思绪回到现实中,他对明子说道:“兵营里好像没人住,咱们去休息休息吧。”

“安全吗?”

“西侧无人值守。”他答道,查看携计,“你瞧这个网格,所有人的位置都标在上面,附近没人,主哨岗位于阿瓦隆[1]。就算有谁注意到咱们,只要假装成切除了额叶的囚犯就行。”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来见一位老朋友。”石村回答。

“那对我们追捕睦罗贺有什么帮助?”

“久慈良曾是合众国顶级的机甲战士之一,她明早会来这里跟我们见面。”

“她在这岛上做什么?”

“躲避当局。”

“那她有——”

“对。咱们要乘上她的机甲,那是出入圣迭戈最安全的路子,也是能抓到睦罗贺的最佳保障。”

营房内有几张上下铺床位,都没有床垫,硬得像石头,硌得人不舒服。石村躺在一张下铺上,明子在他对面。

石村快要睡着时,忽然听明子问道:“你有什么后悔的事情吗?”

他又想起克莱尔。“我尽量不拿事后的眼光来评判自己。你呢?”

“最近经常后悔。”她回答,“我想不通大日本合众国本部怎么能允许这样的地方存在。”

“卡塔利娜?”

“卡塔利娜,还有蚊子的赌场。”

“有可能上头不了解实情,或者有人钻了官僚体制的漏洞,为保住面子没有上报。”

“无知比威权更差劲。”

“之前你也不了解这些地方。”

“现在了解了,我很高兴这个失误得到了弥补。我一直以为叛国贼都是明目张胆要推翻帝国的人,到现在才知道,还存在形式更加隐秘的反叛。我疏忽了自己对天皇陛下的职责。”

“我敢肯定他会原谅你的。”

“顾念我这种蛆虫的道义挣扎,未免太有失他的身份了。”

石村哈哈大笑。“你这么说自己还真有意思。”

“在天皇陛下面前,我们都是蛆。”

“然后变成苍蝇,吃上级领导的屎勉强果腹。”头疼袭来,石村再次闭上眼睛。

他听见明子下了床。

“你需要充分休息,为明天养精蓄锐。”石村说。

“你听说过弓形虫吗?”

“那是什么?新的生物武器?”

“是一种寄生虫,以多种温血动物为宿主,但只能在猫体内进行有性繁殖。被它感染的啮齿动物的脑神经活动会发生改变,产生非常微妙的行为变化,使之更容易被猫捕猎。这种寄生虫实际上重写了啮齿类的生化结构。我们的科学家甚至发现,人类被感染后也会出现行为上的改变,攻击性降低,程度因人而异。但感染者不会有明显症状,要专门去检查才知道。”

“真叫人心里发毛。”

“悔恨就像一种精神寄生虫,能改变一个人的行为。”明子说,“我希望你对我坦诚一些。你是不是把我当傻瓜?”

“当然不是。”石村回答,“我怎么会那样想呢?”

她抄起手臂走到他跟前。“你为什么总是不敢说心里话?”

“什么?”

“你几乎总是拣你认为我爱听的话说,不肯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你想来一场交心的对话?”

“我想听你说实话。”明子回答。

“好吧。我怕你。”

“怕我?”

“你经常上一秒还是个刚正不阿、为事业献身的好军官,下一秒莫名其妙就暴跳如雷,跟吃了枪药似的。”

“胡扯蛋。”

“不是吗?你动不动就杀人,我怕哪天我说错话,你一枪就把我崩了。”

“所以你怀疑我杀了秀吉?”

“说不定他做鲨鱼饵还不错。”石村说,“你难道没动过这个念头?”

明子完全沉默了。石村有些紧张,担心自己说得过了头。

“其实我杀人也从来不轻松。”她终于说,“特高课训练的时候,他们会测量我们面对折磨和杀人时的情绪反应,一线的行刑人员主要是从那些对残忍及非人景象无动于衷的申请者中招募的。”

“你折磨犯人的时候,一点感觉也没有吗?”石村问。情绪竟然也能被量化和测量,他有些难以接受。

“依据测量结果来看,非常少。”

“我不是问测量结果。”

“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执行天皇陛下的——”

“你不是想让我少扯废话吗?那你也一样,别再拿天皇当挡箭牌了。”石村说。

“我所做的一切——”

“随你吧。”石村说,“我想你还挺享受那种快感的。”

“什么?”

“别假装没听见。你觉得施虐乐趣无穷,不是吗?”

明子用炮筒揉揉眉头。她心里有些不安,无法反驳他的话。“我只要一‘吃枪药’,顿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变成了真实的你。”

“凭什么说那时的我比其他时候更真实?”

“因为你无法控制自己。”

“我能控制。”她言之凿凿,却又有几分怀疑,动摇了自信,“基本上能……但有时候,有时候……有些事让我一点就爆,接着就丧失理性。我——我害怕那样的我。”

石村撑起上身。“真的?”

“你不怕吗?”

“我已经说过我怕你了。”石村答道。

“我是问,你不怕自己的那个自我吗?”她提高了音调。

“我不知道。我以前从没亲手杀过人。”

“老兵会告诉你,杀得越多越顺手。身体动作会越来越熟练,我还会构想新奇的点子进一步加深囚犯的恐惧,这全是以天皇陛下的名义进行的。但是,万一天皇陛下也会犯错呢?”

“是啊,万一呢?”

“那我们行事的本质就太可怕了,令人无法接受。”明子垂头看脚,“我日夜痛苦煎熬,只为平复所剩无几的良心,不求他人认同,我必须接受事实。帝国之基业不能仅由好人扛起。”

“但由好人的尸首承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明子凝望着营房门外,“我出去散个步。”

她径自离开,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石村知道还是不要去缠她的好,而他自己也累得无力思考。这一晚就连噩梦也没有来叨扰,黑暗涌来,他陷入了沉静的睡眠。

10:11 AM

日上三竿,石村全身的疼痛更重了。外面很冷,硬邦邦的床板睡得他背很难受。他的小臂也疼,脚踝冷得像冰。他尽力不去想前一晚被杀的人,转而集中精力计划已然到来的漫长的一天,心情反倒更糟糕了。明子仍睡在床上,蜷起身子像个胎儿。

他来到屋外。没有鸟鸣,也几乎没有草木。囚犯们一个个茫然木讷,手术清除了他们脑中世俗的羁绊,强行将其送入涅槃化境。他知道这当中有许多人来自圣迭戈,是被送到这里接受改造的“战犯”。一条干燥的小路通向岛屿深处,灌木丛在路旁顽强地扎根。囚犯腐烂的躯体上蚊蝇滋生,他们似乎不在意伤口上闷出了一窝窝的蛆。

“你就是石村红子?”一个十来岁的小胖子举枪指着他的胸口问道。他满脸青春痘,穿得像个囚犯,头上竟也扣着个金属盘。

“是我。”石村答道。

“这么说,一条接一条发消息轰炸的就是你喽。你的ID是哪种类型的?”

“你需要哪种?”

“把携计入网码发给我吧。”

石村缓慢地从口袋里取出携计,按了几个按键。

“是久慈良让你来的吗?”石村问他。

少年查看手里的携计,确认了石村的入网码,然后又把携计显屏递到他眼前说:“把拇指按上去。”

“为什么?”

“我需要验证你的指纹。”

石村迅速扫了一眼携计,没发现什么危险,便把手指按在显示屏上。少年查看读取结果,确认了石村红子的身份。

“那么,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石村说,“你呢?”

“我是久慈良。”

“你不是久慈良。”

“我是。”他强烈坚持。

“我认得她,绝对不是你。”

“你要找的人是我妈。”

“你妈?你是久慈良的儿子?”

“老妈两年前已经过世了。”

“我几天前还跟她联系过。”

“那是我。”

“你冒充她?”

“我不能确定你到底是不是自称的那个身份。世界上有很多坏人。”

“我确实是个坏人。”石村说。

“老妈只说过你几句坏话,”小久慈良道,“那说明她认为你是个好人。”

石村端详着她的儿子。两人的面容并不相似,除了那双热情似火的眼睛。“很抱歉让你提起她的噩耗,她是我认识的最优秀的机甲战士。”

“她很厉害的。”

“她怎么死的?”

“驾驶机甲受了大量辐射。军方从没提过这方面的问题,直到她病重临终的时候都还否认。”

“抱歉。”

“你抱什么歉?又不是你杀了她。”小久慈良语气有些激动。

“她是我认识的最优秀的军官之一。”

“你来这里干什么,老伯?你发的信息说得不清不楚的。”

“那是因为我怕通信被监控。我需要请她帮个大忙。”石村说,“另外,我也没那么老吧。”

“你长得显老。”小久慈良答道,“你要她帮哪种忙?”

“搭个车。”

“你大老远跑来搭车?”

“那个地方只有她能带我去。”石村说。

“圣迭戈?”

“那里是战区,只有机甲才有机会闯进去。”石村补充道。

“老妈跟我说,每个从圣迭戈出来的人不是杀人犯就是撒谎精。”

“差不离。”石村回想起当年他们的行动准则,归结起来就是翻版的三光政策[2]——烧光、杀光、抢光。“但也有军官不同流合污,你母亲就是其中一位。”

“那你呢?”

明子踏出门外,举起臂炮指向小久慈良的头。

“什么情况?”她问。

“你睡饱了吗?”石村问。

“睡了几个小时。这小鬼是谁?”

“是我们要找的那位朋友的儿子。”

“他能帮上忙吗?”

“我为什么要帮你忙,女士?”小久慈良问道,同时放低了手里的枪,提醒明子也这么做,“我根本不认识你。”

“当然,你没有帮我们的义务。我带了你妈妈要的礼物,我猜应该是你要的吧。”石村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部携计,“一千款最新的游戏,动作冒险、角色扮演射击、模拟游戏都有。”

见到这部携计,小久慈良跳了起来。“现有的游戏我都玩了无数遍了,腻得都要吐了,特别是那些北美老游戏。再看到詹姆斯·雷敦[3]扮耶稣基督,我非把自己在那些礁石上钉死不可。”他欣喜若狂。

“咱们只有另外想办法过去了。”石村说。

“还有什么其他办法?”明子问。

“我不知道。”石村转头对小久慈良说,“她去世的消息,你应该在携计上告诉我呀。”

小久慈良耸耸肩。“我没想到你真的要来。不过来了也不亏,至少有场表演可以看,老伯。”

“这儿的人也庆祝胜利纪念日?”

久慈良摇摇头。“一群乔治·华盛顿党人被抓了,刚装船运过来。听说是企图袭击市政厅失败,他们很快就要被盖章喽。”

“盖章?”

小久慈良握拳敲敲脑袋。“咔哒。”他说道,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你没见过顺民改造机吗?”

“没有。”

“啊,那你真得去看看。那是七年前畑中指挥官亲自打造的终极处刑机器,效率超级高。他接管监狱之前是位外科医生。来,我带你去看。”

“你也被动刀了?”

久慈良取下金属盘子,然后又扣上。“为了混进去而已,戴上这个,卫兵就不会找我麻烦。”

“这里安防怎么样?”

“跟闹着玩儿似的。卫兵也恨这个地方。”久慈良给他们各递了一个金属盘,“扣到脑袋上。”

石村接过来,当作头盔戴上。明子也这么办了,但她的盘子老往下滑。石村于是把自己的换给她,合适了一些。

小久慈良跑到前面领路。

“跟着他没问题吧?”明子向石村确认。

“我也不知道。”他回答,“我想咱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我认识久慈良那么多年,竟不知道她还有个儿子。”

“大部分军人对朝夕相处的战友都知之甚少。”明子回答。

他们继续向前,石村的肌肉没那么紧张了,但中途还是停下来好几次,抻一抻疼痛的筋腱。

“卡塔利娜以前是个海军基地,对吧?”明子问。

“很久以前是,后来撤了常规驻军改建为刑罚中心。这座岛在战后曾是研发二代机甲原型机的实验机构,所以久慈良驾着从圣迭戈偷来的机甲到了这里,说单靠岛上的旧零件自己都能造一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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