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久慈良以迅雷之势做出各种反应动作,石村几乎要将它当作快放的携计视频了。男孩神情专注,但难掩心底的兴奋。战场就是他纵情泼墨的画布。一具有着巨大拳头的机甲向“飞鼠号”左胸一记上勾拳,扰乱了左腰的电路。“飞鼠号”随之侧倾,眼看要倒地的最后一刹那,又借助推进器提供的反冲靠墙稳住了。刚一站起来,伊藤的专属机甲“猫鼬号”立即掷来一枚链镖,锁链缠住“飞鼠号”的手臂,勒紧,生生将之切段,整条小臂自肘部完全脱落。紧急警报的红灯在控制室闪动。
“全给我关掉!”小久慈良对携计下达指令,又叫道,“嘿,老伯!”
“嗯?”石村应道。
“你和你的搭档得立即去逃生荚舱。”
“为什么?”
“这儿离圣迭戈不远了,我要冒个险,万一失败的话,‘飞鼠号’会爆炸。最多只能再拖一分钟。”
“那你呢?”
“我不走。”小久慈良答道。
“你刚才不是说,万一失败了,机甲会爆炸?”
“那又怎样?”
“你会死。”
“死在这里,总比逃到外面送命强。这具机甲是老妈给我的礼物,我不能抛下它。”
“可是——”
“你还有三十秒。”
石村对他鞠了个躬。“无论如何请活下去。”
“别担心。就算我挂了,也要拉他们所有人垫背。”
道别之后,石村和明子立即奔向逃生荚舱。舱体呈圆管状,有两个座位。他们扣好安全带,推动控制杆,荚舱的火箭式推进器立即将他们向圣迭戈方向弹射。石村回过头,看见“飞鼠号”的脖颈处打开,一门加农炮出现,朝对手射出一道明亮的红色光束,轰掉了“猫鼬号”的头。逃生荚舱持续滑行两分钟后,尾部弹出一顶降落伞,减缓了他们的坠落速度。
5:53 PM
“圣迭戈-蒂华纳曾经是大日本合众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石村说道,“有数百万人来这里度假休闲。”
他们走出逃生荚舱,极目所见尽是泥土,偶尔点缀着几堆残墟。没有一棵树,寸草不生。这里和卡塔利娜一样荒凉,唯一的景物只有破老爷车和溃朽的墙壁。
“我们离真正的城区还有多远?”明子问。她大汗淋漓,脸色苍白。
即便是当年亲眼见到城市被毁的石村也难掩震惊。“我不知道。帝国没有在这里投过原子弹,我不明白怎么会这么惨。”
“也许是空中轰炸联合地面突击行动,将反政府目标尽数摧毁,之后沿圣迭戈边界筑起的防御墙,又杜绝了一切卷土重来的希望。”明子猜测。
“以前这里有民居、大厦、博物馆,基本上你能想象的建筑都有,从这里一直向北延伸到洛杉矶。”他的视线飘向已成为化石的过去。
明子给自己注射了一剂类固醇增强剂,效果立竿见影,她的气色顿时好多了,脸上又有了血色。
“这东西安全吗?”石村问。
“都是短效药剂,不过没剩多少了。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石村不作声了,回头看那片荒土。“我原本想让机甲直接带我们去找睦罗贺。”
“睦罗贺在哪儿?”
“在国会。”石村扬了扬携计,“我把身份识别号告诉玛莎·华盛顿时,趁机窃取了她携计上的所有信息。我手里有国会几乎所有人的详细资料。”
“咱们现在要怎么做?”
“我不知道,不知道……”他打开携计输入新指令,垂头丧气地叹息,“我们跑了大老远来到这里,没想到竟然这样硬生生给卡住。我没有在模拟中准备过这种情况。”
“整件事你都模拟过?”
“我习惯什么事都预先模拟一遍。原来的计划是乘坐机甲直达国会,以武力胁迫交涉,然后找到睦罗贺。因为乔华党没有机甲,所以计划成功率有将近八成。而现在,我一筹莫展!该死,该死,该死!我需要新的数据作为新的变量。”他尝试再次输入新指令,却只使自己火冒三丈,“我没有升级圣迭戈的区域地图!真是太傻了!我不敢相信,我们就这样困在这里了!我怎么这么蠢?为什么没有准备从机甲紧急逃生越出界墙的预案?这——”
“冷静。”
“我很冷静。”
“你表现得并不冷静。”
“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你听说过临场发挥吗?”明子问。
“我一直在随时调整新的参数。”
“试试不借助携计思考。”明子正色道。
“那还怎么思考?人脑的计算不精确,还容易犯错。”
“你直接去找他们的卫兵,让卫兵带你去见睦罗贺怎么样?”明子提议。
“行,只要能遇到卫兵。现在的问题是,我都不知道国会在哪个方向。”
“乔华党人一定看到了这个逃生荚舱着陆,肯定会派人来调查的。”
“你这么肯定?”
明子借助臂炮上的瞄准镜侦察,发现了远方的车影。“就当是直觉吧。你的携计上有热感扫描器吗?”
“有。”
“看看有没有车来。”
石村查看扫描器,携计屏幕上出现了新的热信号,他认出那些是汽车。“那些是北美人吗?”
“防御墙的这边还会有谁?”明子反问,“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追踪你吗?”
“追踪我干嘛?”
“你去跟他们讲道理,想办法劝他们带你去见睦罗贺。过后我再去解救你。”
石村又看了看携计。“那你要怎么赶上我?”
她指着那四辆老爷车。“那些车是烧汽油的,我爸以前经常研究,所以点火启动这些我都没问题。你去找睦罗贺,时机成熟了我去接你。”
“可是——”
“没时间争论了。要么按我的计划来,要么等到北美人抵达,咱们尽量想办法活捉一个,杀了其余的。”
石村仍在犹豫,明子不容分说道:“我挑辆车藏进去。怎么追踪你?”
石村递给她一部携计。“这上头有我的坐标。”
“你不需要携计吗?”
“我随时带着几部备用的。这里面还有个数据钥匙,说不定真能发动那些旧车。”
明子突然换上严肃的语调,问道:“你一个人能摆平吗?”
“我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石村,”她的声音里有发自肺腑的关切,“这可不是模拟。没有我在你旁边杀敌——”
“我能保护自己。”
“可是,万一你惹怒了乔华党人,他们翻脸——”
“你担心我无力自保?”
“我担心你下不了杀手。”
石村的眉毛攒到一起。“我举报父母那天,他们饮弹自尽了,后来被士兵砍下头颅示众……实战训练课上,我每次要挥刀去砍犯人的头,那段记忆就会浮现在眼前。你别担心,需要的时候我下得了手。”
明子的眼神温和下来。“我不会落后你太远的。”她说。
“谢谢。”
军用旧吉普车抵达时,明子已经隐蔽好了。北美人体味很浓,好像几周没洗澡似的。虽说一群人由多族裔组成的情况并不鲜见,但日裔这么少,让石村感觉怪怪的。他们的衣物基本上都很旧,以各种边料拼接缝补而成。半数的北美人剃了光头,有些戴着乔华党人标志性的白色假发。
“干什么的?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一个北美人叫道。他和石村一般高,身穿卡其色上衣,头戴棒球帽,鼻子大得惹人生厌,眼睛突出像只昆虫。
“我来找睦罗贺大将。”石村回答。
“那是谁?”
“就是《美利坚合众国》游戏的设计师。玛莎·华盛顿告诉我,他与乔治·华盛顿党人在一起。”
“你从哪儿来?”
“我遭到日本合众国军队袭击,好不容易逃脱了。”
“你叫什么名字?”
“石村红子。睦罗贺跟我认识。”
他们就如何处理这件事争论了一番。石村尽力按捺住转头去看明子的冲动。终于,他听到有人说:“他就是玛莎在信息里提到的那个人。”
“你确定?”
“她在被抓之前跟我们说过,有人要过来。”
石村坐上了吉普车后排座位。
6:39 PM
二十分钟的车程后,他们终于抵达一条两旁仅剩房屋骨架的夹道。一群群贫困潦倒的北美人围在油罐旁边,似乎在偷偷摸摸做什么,他一转头看,他们就好像消失了。大部分墙上画着涂鸦,都是他不认识的词语。城区分为方方正正的几大块,基本上以胡乱搭建的陋棚为主,外观没有丝毫美感。旧时以街道分割的街区已不再匀称,到处是残垣断壁,偶尔有较大的建筑,譬如其中一座类似神道教神社,另一座则与他高中母校的建筑一模一样,但全都一片狼藉。学校前面,三名大日本合众国的士兵被悬挂示众。其中两人是亚裔男兵,左边那个甚至与石村长得很像,但手脚尽被砍掉。最后那个是女兵,身上的制服鲜血淋漓。她看起来更像一尊蜡像而非曾经的帝国军人。他们的尸体刚吊上去不久,绳索还在打转。
车子驶过一座破损的桁架桥。路上一堆堆砾石煞是打眼,但又被悉数无视。这片地域随处是弃用多年的谷物升运器和谷仓,水槽中只剩空气和鲜血,沿线青草葱茏,把这里变成野战营地。吉普车停在一座四层建筑前。脚手架的伪装下,是旧时的防空导弹发射器和窗洞背后的榴弹炮,这些武器是十年前从大日本合众国盗取的,型号老旧,难以招架记海入侵。他打开携计,尝试连接导弹发射器的控制系统。
“你在干什么?”一个北美人问。
“查查天气预报。”石村回答。奇怪,他们没有上前阻止。“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国会。”
一名孕妇一边给婴孩哺乳,一边在携计上玩《美利坚合众国》游戏。五个少年相互支招,热烈地讨论尽量多歼灭日本兵的策略。一排陌生人在《美利坚合众国》比赛中对战。许多北美人被携计的无形锁链绑在或然历史之中,陶醉于那块自由的大地。
国会大厅是间年久失修的空堂,但颇有庄重古朴的韵味。厅内的装饰设计,除了一大面美国国旗之外,没有其他展露会众身份的元素。大约百人的群体围坐一圈,手握着手高声祈祷咏唱。他们在哀悼故人,快慢不一、高低相异的字词汇聚成杂乱无序的合唱,在悼词与颂歌之间交替转换。他们的宗教诗篇,经历了萌生于环境激流中的希望的淬炼。几具空棺陈列在侧,代表他们倒下的教友。石村知道他们的领袖皆以历史人物命名,一个倒下,自有后人替补。现任乔治·华盛顿已是十年冲突以来的第十任华盛顿,这个黑人在拉荷亚的一场矿难中失去了右腿(如果石村没记错报告的话)。他有一双忧虑的眼睛,下巴僵硬,源自被政府军揍成肉泥之后的缝合。这痛苦的面容下透着精明,他以交织着意兴与怀疑的眼光审视着石村。华盛顿旁边的人想来就是亚伯拉罕·林肯了,“国会”成员之一。他戴了张呼吸面罩,因为他一侧的肺在一场毒气袭击中彻底损伤——据说他抓到了那些对他下手的士兵,将他们的肺割了下来,保存在罐子里留作纪念。
“耶稣基督为你们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乔治·华盛顿开始布道,“大约两千年后,基督的女儿伊拉降临,拯救我们于不义之中,显现了被提的应许。耶稣曾复临世间,拯救信众。上帝不在期间,世界陷入绝境,轴心国肆意压榨被上帝抛下的世界,屠杀数十亿之众,大肆抢掠,我们堕入万劫不复之渊。但他是仁慈的,他不愿被他留下的无望地陷入敌人之手,因此他派伊拉引导我们回来,给我们第二次救赎的机会。伊拉是美国人,她向我们应许,要拯救我们于轴心国的暴虐之中,只要我们信仰上帝。我们必须相信她,由此,我们的灵魂方能从现世的地狱之火中得到拯救。只要我们相信,只要我们秉持信仰,就能获得救赎,迎来基督三临,耶稣与伊拉同显,因上帝兼具男女二性及神人二性。主教导我们,信仰能超越历史、性别、种族、文化,乃至死亡。”
他指着自己残缺的腿。“失去一条腿后,我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帝国对我严刑毒打,各种酷刑轮番上阵,将我折磨得不成人形。但我坚守信念,呼求伊拉的拯救。她就来到我身边,抹去我的痛苦。后来我终于脱身,不久又使抓捕我的人落入我手,我为他们祷告;在将其处决之前,祈祷上帝的宽恕。‘转左脸’[9]仅适用于拳脚的进犯,仅适用于基督复临之前的时代。面对枪炮、炸弹,以及世间最惨无人道的行径,我们必须保护自身。我们必须成为上帝复仇的使徒。伊拉与基督不同,她并非甘愿赴死,而是设计了……”
乔治·华盛顿一面滔滔不绝,一面转头看着石村,眼中满是热情与邀约的神色。亚伯拉罕·林肯借助面罩,进行深长而艰难的呼吸。这么多张北美人的脸,异族人的脸,泛着油光,充满敌意。
“你知道《圣经》中最重要的一句话是什么吗?”乔治·华盛顿突然向石村发问。
会众纷纷转头看着他的方向。
石村耸耸肩。“不知道。”
“‘耶稣哭了。’四个字。如此简单。那是在他的密友拉撒路去世之后,他见身旁众人皆在悼念。那是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时刻,标志着上帝心性的转变,从心地刚硬、未知其造物如何受苦的造物主,转变为道成肉身、体察世间疾苦而为之悲痛的人子。短短四个字,代表着我们所有人面临的挣扎,不论你的血统、曾经的信仰、最深的罪孽为何。每个人都是三位一体,成为创造者、毁灭者、救赎者的三股力量互相较量,这也就意味着,选择会招致痛苦。若不是耶稣有意拖延,拉撒路不至于死。我不憎恨日本合众国。我同情你们,即便我与你们抗争。”石村对宗教全无兴趣,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不明白乔治·华盛顿何以浪费时间对他说教。“我知道你不信上帝,但我诚挚邀请你加入我们的祈祷。”
“我的上帝住在东京。”石村说。
“你的上帝想陷你于死地,而我的上帝要予你救赎与福佑。”他闭上眼睛,微微颔首,“亲爱的天父与天母,感谢你们为我们安然带来这些朝圣者,赞美你们……”
北美教众便跟随他祈祷。石村惊讶于他们表现出的对救赎真挚而急切的渴求。这个乔治·华盛顿真的相信,仅仅通过说话,就能与某个超自然存在实现某种形式的交流。这让他想到了克莱尔。石村甚至不信仰天皇,自然也无法信仰这个北美人的上帝——先是于几千年前被罗马人杀害,近世又以伊拉之身死于纳粹之手。而他知道,乔治·华盛顿党的每个领袖手上,都沾满了他无数同胞的鲜血。
“以耶稣及伊拉之名祷告,阿门。”乔治·华盛顿结束祷文,“今天是我们的哀悼与庆典之日,你有何贵干?”
口气很冲。“我来找睦罗贺大将。”石村回答。
“在我们大溃败的纪念日,你前来找寻予我们以希望和梦想,能助我们推翻强虏之人。何不加入我们?我们的教义必能与你共鸣。信圣父、圣子、圣女、圣灵,方得救赎。相比于你们那随随便便的八百万神明,四个应该很容易接受,不是吗?四个实实在在关怀你的神祇。”
石村此前听说过这个“四位一体”的理论。
“上帝只有一个,正如水元素,可以是蒸汽、冰、液态水,”乔治·华盛顿阐释道,“不同的形态,有相同的基础分子。”
“我要是变成冰块或者蒸汽,那我就死了。”
“所以你需要信仰,来消除你的怀疑。”
“对冰块的信仰,听上去并不太可靠啊。”
华盛顿露出怜悯的神情。“你总是质疑一切吗?”
“既然是上帝,那有什么必要牺牲自己的生命?只要展示神力,派出天使大军,万民莫不恭顺。”
“耶稣和伊拉为世人而死,由此彰显了他们的崇高。”
“听起来不比凡人高多少。”石村评论道。
“英语中的‘武士’一词,对应汉字为‘侍’——侍奉,有奉献的意味。”乔治·华盛顿说,“而牺牲是奉献的终极形式,是最终的超越之举。”
“牺牲与奉献并没有对你的事业带来多大助益。”石村说。
“何以见得?”
“因为你所做的‘牺牲’的努力失败了。”石村说,“玛莎·华盛顿被俘虏了。”
“我已有所耳闻。”乔治·华盛顿回答,“不过,你如何能确定我们已失败?你尚不懂得牺牲与奉献的意义,又怎敢如此口出狂言?灵魂的救赎,与任何军事上的胜利同样珍贵。我再问你一次:是否愿意加入我们的事业,奉献自己?”
“让我跟睦罗贺谈谈,然后再考虑。”
乔治·华盛顿哈哈大笑。“我们崇尚自由,我们给世人选择正确道路的机会。而你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光明照耀世界,你,却和其他人一样投入黑暗。”华盛顿带领会众起身,迈步离开。
石村正要跟着他出去,却被两个北美人擒住,按到一张椅子上。他们抢走他的携计,脱下他的靴子。另一个北美人搬来一盆水,又用小车推来一台像是医用除颤器的器械。华盛顿不见了踪影,现在,林肯正吃力地向他走来。
“耶稣曾为他的门徒洗脚。伊拉也曾如此,因她发现这是感化仇敌的有效方式,”林肯说,“能净化他们的身心。”
北美人将他的脚浸入水中,戴上橡胶手套为他洗脚。石村很反感将自己的脚暴露于众,他脚趾瘦长,结节明显,形状颇为怪异。
一个北美人将通电的电线放入水中。
电击摄住了石村的身体,他的细胞向体内的城池发出数百万个警告信号。各个文明据点激烈抗议在其间长途急行军的电压军团。石村感觉到根根神经在尽力平定追踪者,树突与轴突发出末日的预言信息,却湮没在无章可循的混乱之中。疼痛并不明显,但有一种滞闷的烧灼感,使他全身瘫软。他感觉自己像一架喷气机冲进飓风中,被吸入漩涡,经历如百万次剖腹产的阵痛,湿漉漉地遁入涅槃妙境。这感受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
“这是第一挡设置。”林肯说。
“你想要什么?”
林肯皱起眉。“我并无所求。你也无可给予,除了奉献给全能的上帝。请做好准备。”
第二挡设置愈加令人痛苦不堪。石村感到颈部的血脉几欲迸裂,大脑中充斥着剧痛的嚎叫。他希望自己能昏过去,但头颅偏侧搏动着阵痛,使他不得安宁。各种夺人心智的声音在头顶吟鸣缭绕,让他想到绝望自尽的虚脱老鼠。他看见手臂上生出闪电的叶脉,手指闪着火花包裹上一层树皮。他动弹不得,肋骨上仿佛布满了怒气冲冲的细菌,它们咬噬着他的软骨,填补无餍的食欲,使他的骨质溃散衰朽。他的细胞溶入光子循环,给它们败家的资本,直到下一具轻便的躯壳就位。电流增强了。盆水咕噜咕噜翻滚,他闻到皮肤灼焦的气味,辨认出这种引人不悦的气味属于圣迭戈,汽油味与焦肉味混杂交织,那里曾有那么多炭黑的尸体。他的舌头焦渴难耐,微小的悸痛响亮而刺耳,比回荡的杂音喧响更甚。他所遭受的痛楚肿胀飞升,直冲入这脓包世界的平流层,纷如雨下的脓水凝成葡萄串的形状,葡萄变成年轻的睦罗贺克莱尔的头颅。
“你不该瞒着我。”她说道,身旁摆着复杂的五联携计,那是她用于破解所有机密报告的工具。
“我怎么开得了口?”
“我们会因此下烈焰地狱的。”她说。
“如果真有地狱的话。”
“我完全不知道这事由我父亲一手挑起。”
“事实没那么简单。”
“是吗?我们都背负着他人的罪,直到那罪孽变成了我们自己的。世人总想敷衍蒙混,但我不会再那样了。”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要做一款这样的游戏——”
“你愿意帮我吗?”
“怎么帮?”
“咱们一起使用模拟设置新参数。光我一个人做,花的时间太久了。有你帮手,就能尽早提醒北美人,他们曾经距胜利仅有咫尺之遥。”
克莱尔,扎着马尾辫,浅棕色皮肤,褐色眼眸中痛苦流溢。她正好是睦罗贺的反面,身为弱女子,却要抨击讽刺现世的荒唐,讥嘲那制约男女各守其道的仪节。
电击暂停了。北美人为他清洗双腿、双臂以及面孔。
“四十年前,我们的父母先辈英勇奋战,誓要保卫这块大陆上孕育于自由之中、奉行人人生而平等的国家。但这国度最终被你们摧毁。伊拉一向指出,扫罗曾是教会最大的敌人,直到他盲眼三日,洗心革面成为保罗。曾经迫害屠杀每一位教众的人,后来却成了教会最诚心顺服的皈依者。”林肯说,“这不是个奇绝的讽刺吗?准备好经历盲眼。”
电击蹂躏着他的身体,将每次数百个细胞死亡的疼痛扩展至全身,简化为凝止的细微碎片,再集中入仓库,分装进椟盒。分钟,年头,秒,被切分成粉笔头和排气管,无法耐受住岁月的洗礼。受难的仪式进程被精细分割,这是一个专用于对痛苦进行条分缕析的沙盘,在某个来路不明的惨绝人寰的黄金时代,直尺与算盘各居古远的帝位及后位,它们君临天下,不确定性团团旋绕,无法平息复原,如同被洗劫一空的陵墓。石村知道自己不能死。现在还不能死,还没有实现他对克莱尔的承诺。她的信念像是一百万枚鞭炮被塞进一大包炸药同时引燃,即使不逢年节,有她的存在就足以成为特别的日子。她把自己的信仰倾注到了游戏之中。
“我跟我父亲一样罪孽深重。”克莱尔曾说,“必得以命相抵。”
“你有什么罪?你又没干过坏事。”
“即使在挖掘出事实之后,我也没有做出任何行动,为母亲讨回公道。”
“我也没有。我和你同样有罪。”
“我调取到的有关圣迭戈的机密卷宗,”克莱尔说,“你要是看过其中一半,就绝对睡不着觉。”
“所以我选择了忽略。”石村承认,“这款游戏比披露事实更有意义。”
“是吗?根本都没有人玩。”
“我保证我会把它流传出去。”石村向她允诺,“我会把它植入我审查的每一款游戏中。只要是我审查通过的,就不会有人再去复查,等到发现的时候就太晚了。”
“要是有天早上,特高课来敲你的门可怎么办?”
石村不安地摸了摸手腕。“那我就向你的基督教上帝祈祷,然后准备好我的毒药胶囊。”
“不好笑。”
“我不是开玩笑。不过说起来,他们极有可能把罪名安到你父亲头上。”
“他肯定会气疯的。他满脑子想的就是要流芳百世。”
“那这下就全完了。”
“还不够彻底。”克莱尔说,“我要保证他从我这里断了血脉。”
“你不——”
她打断了他的话。“我父亲本人呢?”
“他怎么了?”
“我死之后,你要妥善处理好他。”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你明白我的意思。答应我。”
“这种事我决不能答应。”
“石村。”
“别闹了。”
“石村!答应我。”
“他是你父亲,也是我的前辈。你怎么能……”话还未问完,他已明白了答案,“这样对你不公平。”同时,他也不希望她背负弑父的罪疚。
“你答应了吧?”她问,从他的眼神中,她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回答。
是因为他被逼同意了这大逆不道的请求,由此产生的抵触导致了两人后续的争吵吗?不久,她告诉他,她要离开洛杉矶。他们再没说过话。
电流增强了。他的身体仿佛在经历一场地震,震中位于双脚。全身的持续颤抖引发心房纤维性颤动,促生了幻觉。到了某个时刻,疼痛已不觉苦,只是始终存在着,成了致瘾致幻的迷药。他发誓自己正身处狂欢节的现场,电击唤起他层出不穷的记忆。电流在他小腿上劈出电花图,星火燎原的神经病变覆盖了肌肉收缩的感受。随后,有人拔掉了插头。
8:46 PM
石村感觉自己像一团揉皱的包装纸。上方有个缥缈的声音连唤了几声才终于叫醒他。
“醒醒,石村。”
“大——大将?”
“与你在这种环境下重逢,还真是奇怪。”睦罗贺低沉的声音仍带着从前的命令口吻,“你气色不大好。”
“您也老了,长官。”石村回答。
“我想在你被杀之前见你一面。”
石村被绑在椅子上。他们已经搬走了水盆,国会大厅里别无他人。睦罗贺仍旧虎背熊腰,只是更苍老,也更蛮横。他的眉毛染了白霜,身上不是石村看惯的军装,而是北美人那种火怪一样的奇装异服,但传统武士刀仍然佩在腰间,刀鞘一尘不染。
“你来这里做什么?”
“您应该知道的,长官。”石村说。他身心俱疲,全靠愤怒绷着那一口气。
“我不再是你的指挥官了,石村。你为克莱尔料理好后事了吗?”
“你扮成一副救世主的模样,但你正是导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圣迭戈的动荡是必然的,与我如何决策无关。东京司令部不可能允许那样的暴乱存在。”
“你个人的妒火,给了他们抹平这座城市的借口。”
“早在我调驻之前,这座城市就已经厄运难逃了。东京司令部要杀鸡儆猴,向纳粹展示我们的铁腕。”大将说。
“纳粹?”
“你没看过自己的模拟吗?纳粹一直觊觎北美西半部,尤其是得克萨斯的输油管线。帝国不能失去得克萨斯,即使其意义只是为了阻止德方染指能源。纳粹有意观望我们对付圣迭戈的本事,如果事态逐步失控,他们就会知道,我们不堪一击。”
“有意思,你提到帝国时,仍然自称‘我们’。”
“你总是这么能说会道。”
“你都是这样夸奖说话一针见血的人吗?”石村问。
“我通常这样形容那些喜欢咬文嚼字自作聪明的人。”
“那你对号令屠城的人又如何形容?”
“你是说我要为当年的事情负全责?”
“你知道当时的局势已是剑拔弩张。”石村义正词严,“莫非你真的认为乔治·华盛顿党人死了头领,还会当无事发生?”
“你和若菜都坚持认为我的做法难以理解。但别忘了,那是我妻子。”
“事件发生的时候,我在场。”
“我也在。”睦罗贺说。
“你想推卸责任,那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心里清楚,你这副嘴脸叫人恶心。”
“看来你已经学会直言直语了,是吗?”
“我当初对你低三下四,是因为别无选择。”石村坦诚相告。
“我给了你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你是自愿接受的。”
“只恨我当时没想到你是这种货色。”
“你想看到自己的游戏正式面世,”睦罗贺嗓音刺耳,“你如愿以偿了。”
“而我为此帮助一个疯子登上高位。”
“现在我又是疯子了?”
“你现在向自己曾力图毁灭的人寻求庇护。”
“帝国不可能江山永固。”睦罗贺表态,“这里是北美武装的完美行动基地,我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十年前,若菜原本有望和他们达成和平协议,事情完全没必要发展到今天这步田地。”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提出异议?大好的机会当前,为什么不揭发我?”
“从那天起,我日日如此扪心自问。”石村说。
“若菜很聪明,嘴巴闭得紧紧的。你也是。换个清闲肥差不好吗?”
“当时你就不能等到谈判结束之后再作打算?”
“我爱的女人暗中与他们当中的某人厮混在一起。”睦罗贺陷入沉思,“从前她每晚唱诗,我呢,时刻事务缠身,一烦起来就要她闭嘴。我确实应该多关心关心她的。”
“你是来寻求救赎的吗?”
“我没料到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大将说。
“你的初衷不就是要波及尽可能多的人吗?”石村控诉道,“你斩断了他们的生路。”
“你把我的游戏都糟蹋成什么样了?”睦罗贺质问。
“那不是你的游戏。”石村说道,开始咯血,洇红了胸口。
“整体框架是你搭的,我承认。但在那之后,它们又经我一手打磨,带着我的烙印。我创建了新的世界,设计了新的游戏,带着玩家驰骋在超乎他们想象的世界里。而你,却制作了那个伤天害理的《美利坚合众国》,把黑锅往我身上推——你是要报复吗?”
“你凭什么觉得是我制作的?”
“你以为我认不出你的手法?那就是你想象中乌托邦式的美国,你描画了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世界。美国,英勇与自由之地?痴人说梦。他们实行种族镇压,逮捕忠诚的日裔国民,随着战况急转直下,数万俘囚遭到严刑折磨,集中营里四分之一的人都就义了。你的《美利坚合众国》给国民呈现了一个虚幻的美梦。”
“而你给了他们一场史上最惨绝人寰的屠杀。”
“我会遭受报应的。如今我已经被剥夺了一切。”
“我深表怀疑。”
“那款游戏在全境上下大肆传播,帝国认为幕后策划者是我。我只能抛下一切,躲到这里。”
“设计游戏的人是你女儿。”
“什么?”
“是克莱尔创作了《美利坚合众国》。”
睦罗贺惊得双眼圆睁。“怎——怎么可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她父亲赎罪。”
睦罗贺身子一哆嗦。“她知道梅勒迪斯的事了?”
石村注意到大将无意间承认了自己的罪孽。“她是个携计天才,当然会知道。她不但四处搜集有关这桩事件的一切信息,还逼我讲出幕后实情。”
“你告诉她了?”
“她自己查出来的。”石村回答。
“但是你确认了?”
“对。”
“你还帮她制作游戏?”
这是显而易见的,石村无须赘言。睦罗贺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石村加深了呼吸,他脑袋一侧越来越疼,精神难以集中。
“我一直以为是你。”大将说,“《美利坚合众国》里到处是你的手法印记,说真的,我很惊讶,我原以为你是最忠诚的战士,甘愿为帝国捐躯。至于克莱尔——我从没想到她内心暗藏有这么多愤恨与不满,也想不到她如此幼稚。”
“她有信仰。不像你,滥用职权公报私仇。”
“我把她托付给你,因为一来我必须把她送走,二来你是她唯一信任的人。我原本指望你好好照顾她。”
“我尽力了,但她毕竟和她父亲太相像。”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问。
“不按常理出牌。”
睦罗贺咕哝一声,石村听不出是表示承认还是恼怒。“你不该帮她的。”
“要不是有我帮她,她早被当局逮捕处死了。”
“你爱她吗?”他想知道答案。
“我仅对她履行监护人的职责。”石村说,“因她是一位前辈的女儿,我也尊重她的心愿。”
“你们之间没有——”
“没有。”石村立即回答,“你何必如此问,我绝不会在这方面辜负上级的信任。”
“我听到了不少流言蜚语。”
“你听错了。我对她只有兄长的爱。她认识不少男朋友,而我得保证那些小伙子都好好待她。”
“抱歉,我不该提起这事。”
石村挣了挣捆住他的绳索,无奈绑得太紧。“何况已有前车之鉴,一段风流韵事,导致了太多死亡和毁灭。”
“那场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不论是否因我而起,双方必然会走向殊死决战。”
“而我们,身为军官,应当努力争取和平。如果德军进犯,北美人必定与我们联手对抗纳粹。谁都不想陷于他们的统治。但我们在圣迭戈的所作所为,与纳粹又有什么分别。”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你对面那一边。”石村说。
“假如你来这里只是为了耍嘴皮子,请别再浪费我的时间了。”
“我是为你而来。”
“说清楚。”睦罗贺道。
“我答应过克莱尔,要取你的人头。”
“为什么?”
“为她母亲偿命。”
睦罗贺紧握住椅子扶手,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眯成了细缝。他这副模样丑陋又恶毒,冲动混杂着真相揭开后的五味杂陈,委实难以调和。“她就那么恨我?”
“不。”石村回答。他的视野模糊了,大将的头变得好像有两个那么大。“她爱你。她无法原谅你的所为,但也无法恨你。”
“所以你才没有为她料理后事,而是来这里杀我?”
“这是她遗愿的一部分。”
“那她真是自杀了?”
“我说了,她想断了睦罗贺家的血脉。我本想劝她别这样做,刚一开口她就转身走了。”
“这些事你怎么从来没有对我提过?”睦罗贺问出这话,不是以军人或上级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位父亲。
“我要怎么提?令嫒想要您的狗头,因为您处死了她的母亲?”
睦罗贺又开始踱步。“过去几个月里我一直和这群北美人共处。他们真是群怪胎,信仰奇奇怪怪的东西——但我能体会其中的引人向往之处。假如当初他们没有战败,世界应当会变得有趣,即使我们躬身为奴。大日本合众国部队派出了军队袭击乔华党人,已经开到圣迭戈边境,展开进攻了。”
石村记起小久慈良早些时候的报告。“意义何在?”
“为了庆祝胜利纪念日,向东京方面展示皇军仍然大局在握。但他们没有胜算。”
“为什么?”
“《美利坚合众国》游戏有个开源版本的模拟器。”
“我们用的战术模拟?”
“更先进的版本。我帮他们设置了可预测皇军战术的参数。外加某人——我想是你吧?——设置了多个北美人可能遭袭的场景,所依据的蓝本,恰恰是很久以前我们针对潜在威胁所定下的战略。”
那些关卡都是基于皇军最神机妙算的噩梦级战术创建的,石村和克莱尔对它们进行了一丝不苟的战略分析和参数录入。“我后来对它们做了升级,加入了最新的防御网格。”
“这是你的又一项成就。”睦罗贺说,“乔治·华盛顿党人要让帝国吃一场永生难忘的败仗。”
一群北美人进入房间。
“乔治·华盛顿要求你去前线。”其中一人传令。
睦罗贺把手搭上石村的肩膀。“我极力劝说这些北美人放过你,但他们坚持要完成这项古怪的仪式。他们要用电给你洗礼,这样,至少你不会存有这段记忆。你没能履行自己对克莱尔的承诺,我深表遗憾。”
“我还没死呢。”
睦罗贺拍拍石村的肩。“永别了,石村。”
他跟着那群北美人出去了,留下的三人又把电击器和水盆搬过来,继续施洗。石村的意识逐渐模糊,他们的脸一团迷蒙。电流使他大脑分崩离析,无法维持思维的连贯。
“林肯吩咐说结果了他。电压升到三千伏。”
“要是烤焦的人肉没这么臭就好了。我那姑娘肯定不准我凑近喽,除非我洗上一百次澡。”
“就算你洗一百次澡,你女朋友也不会让——”
突然,一阵枪声回荡在石村周围,接着,一道激光束熔销了他面前这张北美人的脸。另外两人拔腿想跑,随即被击毙。
“抱歉,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找到你。”明子说着,匆忙赶过来解救他,身后还有几具北美人的尸体。“我——”看见他焦黑的皮肉,她倒抽一口凉气,“皇军正在进攻圣迭戈,差点儿把我乱枪打死。”
“他们中计了。咱们得赶紧抓到睦罗贺。”
“你现在身体太糟,刚——”
“我一定要抓到他!”石村打断她的话。
“恐怕你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吧?”
明子替石村解了绑。他身子一歪摔倒在地,无法保持平衡。他想站起来,无奈身体太虚弱,双臂双腿黑乎乎的一层灰,一场电击噩梦。
“手伸过来。”明子下令。
“干什么?”
“给老娘伸过来!”
明子抽出背包里的注射器,找到石村手臂上的静脉,给他注射了最后一剂类固醇增强剂。一分钟后,能量蔓延全身,在化学物质刺激荷尔蒙分泌和抑制痛觉受体的双重作用下,疼痛止住了。
“我给你的那部携计还在吗?”他问。
明子拿出来递给他,正当此时,房间里响起敌方的枪声,两人迅速躲在椅子背后,但掩护的效果并不明显。明子抬起激光炮,奋力瞄准,猛射了一发,枪手应声毙命,她却疼得打滚,肩上的肌肉完全僵硬了。
又一个乔华党人进门开火。明子开炮还击,但肩上的剧痛使她身形不稳,打偏了目标。万幸的是她击中了天花板,板材簌簌掉落,给了他们足够的喘息时间闪进一个门口,找到较好的掩护。然而这个房间没有窗户,无以逃生,刚一进去,便有猛烈齐发的子弹朝他们的方向倾泻而来。明子的手肘流血不止,臂炮似乎松了,与之相连的肌肉被扯裂,而她进门的时候又中了枪。石村打开携计,努力回忆大厦外面防御导弹的发射码,却死活想不起来,他暗暗祈祷自己的脑细胞没有被电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