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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彼得·特莱亚斯 当前章节:148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11

“石村。”明子叫道。

“什么事?”

“你得帮我撑着胳膊。”

“怎么了?”

“我可能骨折了,膀子抬不起来。”

炮筒很沉,石村想不通她哪来的力气把它扛了这么久。他大致对着乔华党人的方向抬起它,一根骨头“啪”地断了,更多的肌肉被撕裂。她咬紧牙关,顽强开炮,后坐力震得两人踉跄倒退。石村迅速扫视门外,拿不准还剩下多少敌人。他听见外面在互相喊话,推测他们要两面包抄。子弹仍在肆意倾泻。石村再次搜索携计,追踪到早先手动搜索老记海连接时发现的导弹,这些家伙已不会出现在自动搜索结果中。他确认其中一些是以旧式赋值数控制的,终于从十年前的记忆中提取出编码组,破解了密钥,掌控了制导系统。国会大厦附近有两辆汽车正在疾速离去,他朝它们分别启动发射程序,再把一枚导弹迂回瞄准大厦另一侧人体热信号密集之处。他一边设置,一边对明子说:“咱们得到外面去。”

“那边出不去。”她应道,视线指向走廊。

“还有别的办法吗?”

明子试了试墙的厚度。

“帮我把这个设到最大。”她命令道,以眼神示意臂炮上的挡位。

石村帮她把旋钮调到最高设置。两人抬起炮筒,对准墙壁开了一发,双双被后坐力震倒。这一击在墙上轰出了通向楼外的洞,却也终于将炮筒从明子的残臂上扯脱,到处是血。明子粗声怒吼,尽力忍住剧痛。石村扶起她,她在强烈的恶心感之中极力压抑痛楚。他们互相搀倚,跳过新开的墙洞。外面,一辆损毁的汽车正在燃烧,三个人影从翻倒的车里爬出。另一辆车仍在前行,石村查看携计,发现它已经行驶到了五英里之外,导弹一定是打偏了。第三枚导弹击中楼体并引发了小规模的爆炸,石村希望这样能暂时阻住敌方的增援。他疾步跑向伏在地上的那三个乔华党人,其中两个已经昏迷过去,但没死,剩下那个还在爬的就是一心想要逃跑的睦罗贺。“你有车吗?”石村问明子。

明子指着一辆破旧的轿车。“只找到一辆还能发动的。”

“准备出发。”石村下令。

“你要上哪儿去?”

“去践行诺言。”

石村走近睦罗贺,他曾经的师长仰头看他。

“还记得你以前对我的教诲吗?”石村问他,“‘刀剑乃是灵魂的延伸。用心修习,至人剑合一,御剑于心则出乎其外。以枪杀人,身死则魂离也;以刀杀人,契阔永无绝兮。’”

石村握住睦罗贺的刀柄,拔刀出鞘。

“我既不想要灵魂,也不想要来生。一想到要再次面对他们,我就无法承受,石村。”睦罗贺哀求道。

“我不相信有来生,长官。”

“如此,我终可长眠了。”

“是的,长官。”

睦罗贺闭上眼睛。石村记起第一次在伯克利见到大将时的情景,睦罗贺询问他的兴趣所在,称赞他的编程速度。这个人改变了石村的人生,而此刻石村即将终结其生命。他狠下心挥动双臂,砍向睦罗贺的脖颈。但他毕竟不熟悉骨肉的韧度,砍斫角度不够犀利,刀身卡住了。黏稠的血水从伤口喷出,四处流溢,将脖子染成朱红。大将尖声厉号。石村试着将刀拔出,但刀卡得太紧,他别无他法,只得用脚抵住大将的身体,手上用力往外拽。睦罗贺想说什么,嘴唇扭曲成锯齿形,鲜血随即从嘴里喷出,下巴也全染红了。石村继续施力,想快些结果他,却只是加剧了他的痛苦,刀身上滴下的血将手指染污。刀终于拔了出来。“请原谅,大将。”石村再次挥刀,这一次头颅与肩膀顺利分离。他捡起人头,为睦罗贺合上双眼。

明子以义肢单手驾驶轿车前来接应,引擎高声尖叫着,排气管里喷出浓厚的灰烟。他跳上副驾驶座,把睦罗贺的头颅放到后座上。

“往哪儿开?”她问。

“往北,去防御墙的安全周界。”他再次查看携计扫描器,躲过导弹的那辆车已掉头驶来,另有四辆车也正向他们接近。他把情况告诉了明子。

“北美人?”她问。

“很有可能。要我来开车吗?”

他们交换了位置,他把携计递给明子。

“你有枪吗?我现在是手无寸铁了。”

石村摇摇头。“我只有这把刀。”

他在圣迭戈不是没杀过人,但形式完全不同。以往他总是坐在办公桌旁,查看战术模拟,往不同的方向调兵遣将。游击战的模拟效果并不好,需要随时更新参数,而因此歼灭的敌军皆由他人动手处决。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住颤抖,若菜大将在圣迭戈的那席话仍旧烧灼着他的心,即便那已是十年前的事。“要不是你把才华名声拱手让给睦罗贺,他绝不会拥有今天的权位,这场爆炸就不会发生。”圣迭戈也可幸免于难。

“对面出现了一堆新的热信号。”明子说着,递上携计。

石村迅速瞟了一眼,那些标志代表大日本合众国的军队。追在他们后面的五辆汽车已经翻倍到了十辆。最可能的情况是,皇军发现圣迭戈方面冲出这批恼人的小东西之后,会认为领头的车来意不善,于是将之摧毁,以免他们靠近并发动神风式袭击。这辆车没有开放的携计端口可供接入,他也来不及破解加密编码。往前一步是死;停在原地则比死更惨。

“你在笑什么?”明子问。

石村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他加大了油门。

明子倚在靠背上。“不减速的话,皇军会攻击我们的。”

“这样死不是挺好吗?被北美人和皇军两面夹击。”

前方,她看见一具巨型机甲的轮廓,另有一队坦克向他们驶来。“我想这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既然我们不属于任何一边。”

“月野石村合众国,”石村贫嘴道,“因通信失败而覆亡。”

“你真的想死,是吗?”

“只有这样才能为我死去的父母报仇。”

“你说什么?”

“就连亲生儿子也无法悼念他们。”

四辆坦克朝他们的方向驶来,机甲队暂且按兵不动。防御墙已进入视野,前方排布了多门大炮、一排坦克、一支机甲大队,强光灯持续扫射,火力覆盖极目所见的整个区域。

“一定有办法能向他们表明身份。”明子说。

“墙上没有携计外接口。”

明子回过头,只见北美人的车队仍在追赶他们,全然不惧皇军的存在。炮弹从皇军阵地飞来,击中旁边的地面并爆炸,但没有直接命中他们。北美军立即开火还击。一颗子弹打碎了他们的后车窗,又一颗击中轮胎,车胎迅速瘪了气,车子横向甩尾,急停下来。石村拼命打方向盘稳住了车身,但追兵已近在咫尺。明子慌忙爬到后座上,看见睦罗贺的佩刀,伸手去抓,但她的义肢无法挥动这件兵器。石村把手搭在她肩上,摇了摇头。“对不起,要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明子眯起眼睛。“就——就这样了?”

他点头。

她坐回去,不自觉地想抬起早已脱离的臂炮。“虽然我过去对你总是冷言贬损,但是,能与你共事是我的荣幸。”她说。

“多谢抬爱。我也深有同感。”

“你还那么怕我吗?”

“比以往更怕。”

北美车队赶上他们,超到前面并继续加速。坦克持续开火,机甲各自就位。石村懵着脸看看明子,又回头看车队究竟去向何处。第一批汽车冲到坦克跟前,直撞上去,爆炸声中双方同归于尽。从火势判断,石村推测车上装载了炸药。

“他们的目标是防御墙。”

“你认为他们想突破这堵墙?”

“也许吧。”石村说道,瞪大了眼睛,“也可能是声东击西,战术模拟里有这一招。”

“目的是什么?”

他一眼就识破了这个计策。这是他和克莱尔一起设计的场景——派出尽可能多的车辆,从上千个不同的突破点撞向防御墙,其灵感则源于三国时代的赤壁之战,名将黄盖率十艘战船,装满柴草,点火冲向曹军舰队。“为了牵制皇军兵力,掩护真正的进攻,主战场可能在这里,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看运气了,北美人应该暂时威胁不到咱们。”

“你的口气怎么这么失望?”

“没有啊。”

“你要是急着找死,有的是更简便的办法。”

“我不喜欢霸王硬上弓。”

“你把死当约会呢?”

“不是吗?你跟她温存了一会儿,然后,”他打个响指,“天亮了了,你也不知道她是想要一个吻,还是要你放开她各回各家。”

他们前面的九辆汽车悉数爆炸,摧毁了几辆坦克。携计上出现了更多代表北美军的光点,瞄准那堵屏障。他们俩本身倒是小得不致被皇军发现,但他知道,工事内的守军早晚会扫描到他们的车,追踪到两个活体。

“只要探测到我们,他们一定会枪炮伺候。”石村说。

“我们可以等,祈祷他们派出步兵。”

石村摇摇头。“他们的扫描器能检测到我们,要是一直待在车里,会让他们产生怀疑,把我们炸飞。”

“那咱们跑呗。”

“去哪儿呢?类固醇的效力快过了,我们也没有武器。”他看着她染红的座位,“你还大量失血。”

“我能撑下去。”

“撑不了太久了。你待着别动,我去看看能不能求救。”

“去哪儿?”

他又想到克莱尔、若菜、老久慈良,以及所有业已牺牲的同胞。只剩他一个人还活着。“去大门那里。但愿他们能对我进行生理扫描,确认我的身份。不然的话,他们会杀了我。不过那边有辆坦克。”他看着一辆燃烧的坦克说道,它在北美人的攻势下已经半毁,“如果把携计与通信系统直连,也许能联系上驻守防御墙的日本军官。”

“能行吗?”

“说不好。”石村答道,“但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浏览着携计上几份不同的扫描报告,心里大体有了数。他猜测北美人的战略是以数年前他和克莱尔创作的模拟情景为蓝本的,而他们的执行力近乎完美。“看样子帝国损失惨重。假如你把历尽千辛万苦抓捕睦罗贺的故事讲给上面听,再冠冕堂皇地把事实修饰成我方的胜利,那他们会给你颁一枚勋章,嘉奖你将《美利坚合众国》游戏始作俑者抓捕归案的功绩。到时候替我问问,能不能让我晋个衔。”

明子皱起眉。“我知道《美利坚合众国》不是睦罗贺开发的。”

“这话从何说起?”

“我听到了你和大将的对话。”

石村险些松手弄掉了携计。“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救我?”

“我也不明白。”明子回答,“你为什么要帮着做这款游戏?”

“我想创造一个理想的世界,让圣迭戈在那里保留我记忆中的美好。”

“我从未见过被毁前的圣迭戈。”

“那真是很可惜。”石村说,“那是个无与伦比的地方。”

“这话以前我弟弟也对我说过。他喜欢美国。”

“是吗?”

她点点头。“他暗地向科罗拉多的北美叛军发送军事机密。他背叛我们,是出于对他们的崇拜。”

石村震惊不已。“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露出了蛛丝马迹,所以我没过多久就全查清楚了。但我即使知道了真相,也没有将他绳之以法。他犯了通敌罪,假如我不加以阻止,最终结果是我和父母都会被牵连。但我仍然放过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弟弟。”

“可我记得你说,是北美人杀了他?”

“是的。在边境把他误烧了。也可能是从一开始就不信任他。父母得知他去世的消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放假回家的时候,他们照样在饭桌上给他留个空位,聊他的‘近况’,好像他只是出差执行任务去了一样。”

“那你呢?”

“我气我自己允许他走到了那一步。我原本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出手干涉,阻止他走上歪路。”

“那为什么不出手?”

“因为……因为我无法辩驳他对帝国真实本质的部分剖析,也不能否认他所发现的皇军战士的部分行径。”明子坦白道,“我每次把犯人折磨致死,都惧怕被上级看出心底的疑虑。跟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分钟对我都是煎熬。”

“我——我没想到。”

“那当然。”

他们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尖啸,又一辆车冲向了防御墙。

石村看着明子,问道:“还记得你说过的正义理想吗?你说要把世界建设得更美好?”

“当然。”

“你的信念还在吧?”

“从未动摇。”

“别让我白白牺牲。”

“可是,石——”

石村向她敬个礼,转身大步向前。

“石村!石村!”明子高喊。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石村向她保证,然后继续前进,即便他心知这是自欺欺人。通常情况下,卫兵也许会首先执行扫描程序;但在交战状态下,他们肯定更乐意用扳机解决问题。

皇军的卫兵还没发现他,想必北美武装给了他们一记重创。他深一脚浅一脚向坦克冲去。坦克炮塔着了火,但有赖于装甲的全覆盖冷却系统,外壳仍未出现异样。他跳到炮塔顶上,找到火炮上的控制台,一下子没有把稳炮筒,脚下差点滑倒。他尝试打开台板,板面却已烧得滚烫,灼焦了他的手指。他抬手吹了吹,垫着衬衣拉开舱门,然后取出携计的连接线,直接连入坦克的系统。携计上弹出一套加密算法,正是他熟悉的,他立即启动了相应的数字解密程序。他祈祷能有人听见他的呼叫,一边转头望着防御墙。大多数入口点已被燃烧的北美车辆占领,余下还有一扇门完好无损,门口挂着“未经授权禁止入内”的警告牌,但除此以外毫无特别之处。他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坦克温度逐渐升高,逼得他又跳下去,退离其外壳,直至携计连接线延伸到极限。

正在这时,一具机甲瞄准了他,强光灯打向他的方向。石村触发携计上的紧急求救信号,大声对携计耳麦喊道:“我是大日本合众国的一名大尉!我叫石村红子,我们持有睦罗贺大将的人头,还有关于北美叛军的重要消息!我的搭档,特高课的月野明子,身负重伤,需要紧急救——”机甲射来一道明亮的光线,他感到一股灼热霍然穿透胸膛。点滴记忆蓦地如萤火虫漫天飞舞,他想起在圣迭戈纵情欢乐的夜晚,想起拉荷亚沿途棕褐色的落日。他回忆起曾与克莱尔交谈的时光,他们聊到他小时候玩的那种携计游戏,讨论他一直期望创作的一款新游戏,想从中重建一个依旧尊奉着从前价值观的美利坚合众国。他很高兴看到它在玩家之间流传,尤其是前美国的遗民。他的胸口已然洞开,双腿外层碳化剥落,脖颈灼热得好像在沸腾。他回忆起那一天,父亲和母亲让他去找——

——石村的尸体崩解散落在地。一分钟后,北美人的神风车队从他曝尸的地点开过,碾上他的遗骨。总共有四十八辆车,这些美国梦的化身直冲向坚不可摧的帝国防御墙,决意牺牲一切以争取可能的改变。汽车渐次爆炸,一片火海摧毁了那扇禁止靠近的大门。北美勇士和石村红子俱已无从了解门内的秘密,但秘密向外人敞开只是时间问题,只需再付出一些生命的代价。

注释

[1]阿瓦隆是卡塔利娜岛上的主要城市,与亚瑟王传说中的岛屿同名。

[2]原文为日语罗马音SankōSakusen,汉字写作“三光作战”。

[3]詹姆斯·雷敦是个虚构的人物,作者称自己的每一部长篇小说中都会出现这个名字。

[4]这是美国独立战争期间,美国的民族英雄内森·黑尔(Nathan Hale)被英军以间谍罪处以绞刑前的遗言。

[5]原文为日语罗马音Musasabi,该词指白颊鼯鼠。

[6]节(knot)是用于航海和航空的速度单位,1节约合1.85千米/小时。

[7]日本神道教神话中的神祇,是天照大神和月夜见尊的弟弟,最著名事迹为斩杀八岐大蛇。

[8]在日本文化中,人们认为生吃鸡蛋可以迅速补充体力。

[9]引自《圣经·马太福音》5:39“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

圣迭戈北

1988年7月5日

5:23 AM

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惊扰着月野明子的梦。她梦见世界的末日。饿鹰飞扑一般,记忆喷涌而出,神经在她潜意识的区间内毫无规律地急转变向。时间如同一种坏疽,腐坏了她的信念。“幸好我们有一位接线员注意到了您搭档发来的信息。我们没能救回他,但您会好起来的,少佐。”有人说道。

她看见一个蜡液塑成的世界,人人都吃昆虫配染色毒剂当早餐。一面星条旗在飘扬。十六个陌生人自立为总统。移民密密麻麻,像污染的地毯阻住她的视线。所有诗人都偷窃成癖。信念不过是旋转的皮氏培养皿。全球变暖已成定局,即使每个人都否认飓风的威力。历史学家和无聊的外行擦除了历史,宣称她的帝国被迫卷入一场违心参与的战争,所有胜利都经过了夸大的渲染,通往辉煌的征途并非以数百万尸骨铺就。她看见她热爱的帝国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黑暗的历史被错误的荣辱观导向拔去了毒牙。她想哭。

“乔华党人成功渗透洛杉矶,向五个军事设施以及三个非军事目标投放了炸弹。”她听见有人在说,“伤亡人数已上千,目前仍未能确认炸弹的实际总数。已经强制封锁了新闻。皇子殿下已在东京司令部要员的陪同下紧急飞回东京,他们对此事极为不悦。小笠原总督要求立即查出结果。”

明子的视野变得模糊。她渴望回到由氢化分子与失效化合物创建的迷你宇宙,杀虫剂将他们的心智全部转化入电气元件,将他们的生命修塑填入愚昧的蜂巢。六边形连缀的福祚自有其优点,而和平有其无数的缺点,将自身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歌舞升平之中。岌岌之危被遗忘,各族为争夺蚁丘与尊严而混战一气。没有堆积如山的尸体,只有数以十亿计的声音,每一个都狂热地要求被聆听,嘈杂缭乱,终使听者充耳不闻。

“她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还处于大剂量麻醉状态下,但应该能听见。”

“月野少佐,月野少佐!”

明子抬起头,看见有几名高级军官来看望她,都是身穿武士铠甲的十英尺巨人。又回到她的世界了吗?

“你带回睦罗贺大将的人头,为帝国立下了卓著功勋。军医说你已无大碍,几天后就可以让你下床。你值得为自己骄傲,你是一位英雄,是大日本合——”

她闭上眼,静心聆听音乐。这是她以前曾听过的一首美国歌曲,由一位不知名的小提琴手演奏,曲调富有感染力,饱含着希望与光明。真美啊。明子流下了眼泪。

二十八年前

洛杉矶

1960年7月6日

4:12 PM

石村伊齐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作为技工,他的工作职责是将旧的声呐板改装为战争游戏机。他当前的任务是关于印度因帕尔战役中的一场坦克突袭战,但他总是弄不对正确的命令。共有一百名技工坐在同一间大厂房里,工作台整齐地排成十行十列。高挑的天花板加上混凝土地面,使得室内气温不是太热就是太冷,现在,夏日的骄阳把这里烤成了一座火炉。他的双手感觉很笨拙,手指上的汗更影响了动作的精确性。他真希望儿子能来这里帮他解决程序故障。红子虽然还小,在这方面却颇有天赋,对编码逻辑无师自通。一阵嘈杂响声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只见四名身穿制服的士兵齐步向他行进。伊齐基双手僵住了,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他们在他面前立定,右转,抓住他旁边的工友典造。典造高声辩解起来:“冤枉啊,我没干过任何坏事!”

他们用袋子罩住典造的头,给他上了手铐,又朝他肚子狠揍一拳,警告他:“想让你家里人好过些的话,就知趣点儿!”

他们把典造拖了出去。工人们各自回到先前的任务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二十分钟后,一个新的技工被领进来,接替典造的老位子。伊齐基双手抖个不停,没法准确连接电路。最近需要键入的指令增多了不少,且只能依靠食指完成,重复动作使得他的手臂疼痛难忍,进而又致使差错计数增加,由此激怒了监工茂木。茂木让他下班前去办公室谈谈。

监工是个对谁都挑刺还脏话不离口的人,但伊齐基觉得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比谁都害怕丢掉这份工作。“你已经是第四次没有按时完成坦克战任务了。”茂木冷冷地发话。

伊齐基鞠躬道歉。“请原谅。”

“前三次我可以不追究。但是第四次?我再饶了你,上司就会认为我监管无方。我对你已经够宽大了。想一想,你血统不纯,家庭关系又很复杂,家里还出了个臭名昭著的叛国贼。”

“感激不尽。”伊齐基说。他叔叔约十年前因叛乱被处决,每每有人提及此事他心中都极度愤恨。

“是吗?我听你几个工友报告说,你对现状不满,成天发牢骚,说你怀念美国的统治,喜欢从前的生活。”

“绝对没有,绝对没有。”伊齐基矢口否认,“我一点也不怀念。他们当政的时候,我只能做个阶下囚。我永远感激天皇陛下对我们的拯救。”

“所以我从没把那些闲话放在心上。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这么信任你了。”

“您的意思是……”

“你工作表现不称职,又卷进这种流言,再加上出身不好,现在特高课已经注意到你了。早些时候,他们来厂里问了几个问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这——这意味着什么?”

“先回去处理家里边的事情吧。”

伊齐基瞪大了眼睛。“您这……这是告诉我……”

茂木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冷漠,或是克制着内心的同情。“很有可能就是明早。”

“可——可我没干过任何坏事。”

“你可以明天向他们解释,或者今晚就把家务事处理好。”

“我的家人也要——?”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办事的。最后的时间可别浪费了。”

伊齐基冲出厂房,跳上了一辆公交,整趟路上不停地想着鲁斯和小红子。道路拥堵,因为新的地铁在建,许多街道被封锁,公交车只得绕道行驶,临时路线途经一座广场,那里正在对犯了叛国罪的一家人公开执行死刑。美元转日圆的币制改革推行得很激进,多数老北美人仍难以适应新的经济性贬值,民众怨声载道。日本合众国政府于是采用公开处刑的方式,尽量镇压异见。

回到只有一居室的家里时,鲁斯正在煮粥,用的是之前囤入的廉价小米。没有肉,因为一周只吃得起一次(猪肉还总是肥多瘦少)。正好前一天做晚餐时剩下一点西红柿皮,她便加进去提味。她比上个月更瘦了,颧骨下方凹进去一个窝,因为缺乏睡眠而脸色暗淡。屋外的铁路上开过一列火车,汽笛响亮,震得整栋楼微微摇晃。

他抱紧她。“咱们有麻烦了。”

“出什么事了?”鲁斯问。

“他们就要找上门来了。”

“谁?”

“特高课。”伊齐基回答。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牵涉到上百件事,也可能完全意想不到。”

“你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就在一周前,他曾和典造有过交谈,也就是原先坐在他旁边的那名工友,现已被逮捕。典造当时在抱怨和族监工,说经济完全不景气,拍马屁的人才能有活干。伊齐基极力劝说同事,要他“谨慎些,别满口抱怨,至少我们小命还在”。典造却毫不在意,继续口无遮拦地大发牢骚,直到他们的对话被另外几个同事听到。

“特高课的来了会做什么?”鲁斯问。

“典造一家现在很可能正在受刑。”

“就是说——”

“同样的事也会落到咱们头上。”

鲁斯摇摇头。“他们应该只会审问一下你吧。毕——”

“茂木暗示我今晚回来把家务事处理好。”

“家务事?”

伊齐基垂眼看自己的脚,不敢看鲁斯的眼睛。门开了,他们十一岁的儿子——红子,放学回到家。他手里拿着一部破旧的携计。

伊齐基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不敢想象儿子被官兵押走的情景。幸而鲁斯头脑清醒,她走到红子跟前,握住他的双手。她知道,在这个生死关头,编谎话哄他只会弄巧成拙。

“政府很快要派人来逮捕我和你爸。”她告诉儿子。

“为什么?”

“他们认为我们是叛国贼。”

“跟他们说咱们不是呀!”

“他们不会相信的。”鲁斯久久凝视着红子,“我小时候你姥姥和姥爷就去世了,所以我希望能给你不一样的人生,希望爸爸妈妈能照顾你直到长大。但我们现在要让你做一件事,妈妈先跟你说声对不起。”

“什么事?”

她看看伊齐基,然后对小红子说:“你去警察局找三船探长,说要举报我们。”

“你在胡说什么?”伊齐基插口叫道。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可是你让他去——”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鲁斯回答,“假如他不这么做,就会被我们连累着一块儿送死。”她转头又看着小红子,“告诉警察,你吃饭时听到我们在说帝国坏话。”

“告诉他们,你妈妈极力反对,但我执意骂个不停。”伊齐基添上一句。

“伊齐基……”鲁斯开口。

“你可能还有机会。”伊齐基对鲁斯说。

“必须是咱们俩一起,否则他们不会相信的。”鲁斯说,而她知道自己确实曾出言贬损帝国。她做个深呼吸,再度朝儿子看去。“红子,我要你打我耳光。”

“妈妈。”

“快打。”

男孩犹豫不前。鲁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打我耳光。”

“可是——”

鲁斯又扇了他一巴掌。“打我!”

“爸——”

“快动手!”

红子这次听了她的话,但打得很轻。

“使劲。”

“我不!”

“使劲打我!”

“妈妈!”

“使劲!”

石村打了母亲一拳。

“现在,骂我们。”鲁斯命令他。

“不!”

“骂我们叛国贼!骂我们软骨头!”

“妈妈!”

“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否则他们会连你也一起杀掉。”

“可是——”

“要是你不按我说的做,他们会杀了你。”

“那我就不活了。”

“你想让爸爸妈妈白白送死吗?”鲁斯说,“妈妈求你了,红子,为我们活下去。”

“鲁斯,”伊齐基说道,“你知道这样对他意味着什么。”

“生存。”鲁斯回答,“活命。”

“为什么我非得活命不可?我恨这个世界,恨这世上的一切!”石村说,“我要把帝国的人全都杀光!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不行!”鲁斯喝道,“那样你也比他们好不了多少。”

“他们都是坏蛋!”

“没有什么地方会全都是坏蛋。现在这个国家虽然有许多坏人,但也有很多好人。”她露出怀恋的神情,“从前有个叫美国的国家,那里是自由之地,人们心存信念。如今美国虽已灭亡,但理想依然在。你要在大日本合众国继续追寻理想。”

“那要怎么做?你们走了,我该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她说道,凝视着红子手中的携计,“你在这方面就比你爸强。”

“这些只是游戏而已。”

“可以这么说,但你也能靠它闯出一条路,只要找对方向。”鲁斯答道,“去参军吧,做一名军官。也许有一天,人们会叫你石村少佐。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坚强。听清楚了吗?”

“不,我不干!我——我做不到。”红子说,“我怎么可能参军呢?他们肯定不要我。他们……他们……”

伊齐基一把抱住儿子,鲁斯抱着他们父子俩,泪流满面。

伊齐基吻了吻儿子的额头。

“爸爸——”

“快去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可是——”

“赶紧去!”伊齐基命令道。

石村摇摇头,哭了起来。“我宁愿去死!”

鲁斯双手搂住儿子,拍拍他的头,说道:“你是妈妈心中最勇敢的孩子。”她擦去他的眼泪,“你要好好活下去,这样爸爸妈妈才不会白死。快去吧,红子。”她将他推开,当男孩再次靠近要抱她时,被她狠狠地拒绝了。“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赶紧走!”

“可是,妈妈——”

“往后我再也不是你妈妈,他也不再是你爸爸。我们是帝国的敌人。你明白吗?”

“不明白。一点儿也不明白!”

她走进卧室,拿着一把手枪出来,一把南部十八式半自动手枪。她举起枪指向儿子。“快去。”

“可是——”

“快去,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总好过让你留在这里!”

她把小红子推出公寓门外,将房门在他背后锁上。男孩敲了好几次,但他们始终不搭理。他终于跑开了。鲁斯将五指贴在门上,喃喃念着“永别了”,拼命忍住苦涩的泪水。

“他不会有事的。”伊齐基说,“石村家的人向来坚强。你知道的。”

“希望如此……”

“我——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让你嫁给我。对不起。”

“你在说什么呀?”

“我的过去,我的整个人生,给你带来的只有负累。除了痛苦,我什么都没能给你。”

“别这样说。我们都尽了全力。”

“真的吗?”

“真的。不能在这时候软弱。”

“你后悔嫁给叛国贼吗?”

“你不是叛国贼。”

“我为你背叛了整个世界。”伊齐基回答。

“我也是。”她眨眼忍回泪珠,“他们还有多久会来?”

“我不知道。”

“下辈子咱们换一换,”鲁斯说,“我来当男人。”

“你还能看上我吗?”

鲁斯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我永远都看得上你。”

“我爱你。”伊齐基对她说。

“有多爱?”

宇宙间的星辰,瀚海中的沙粒,这两个比喻他已经用了无数次。“跟我脑袋上的头发一样多。”

“你可不剩多少头发了。”她说。

他俩都笑了,拥抱对方,许久之后,携手走向了卫生间。鲁斯拿起手枪。“记得这个吗?”

“是那一把?”

她摇摇头。“同一个型号。使用这支枪,应该会很有诗意。”

“就像俳句。”

“我一直不太懂俳句。”

“我也是。”鲁斯坦承道。

伊齐基突然不知所措起来,慌里慌张地说着:“我从没想过会像这样。我总是觉得一切会好起来,生活会越来越好,日子——”

“嘘。别怕。”鲁斯说,“一下子就过去了。”

又一列火车驶过。两声枪响标志了结局,但没有人听见。

致谢

《日本合众国》的问世离不开许多人的影响和帮助。显然,我第一个要感谢的人就是菲利普·K.迪克,他,尤其是他的《高堡奇人》,在我年少时点燃了我幻想的灵感。尽管我们的风格相去甚远,但他对我的影响依旧很大,他教会我打破成规,以独特的眼光看待世界。

我时常需要了解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重要的历史事件以及受害者的悲剧故事,为了保证史实的准确,我翻阅了大量书籍,从中获取并整理了丰富的信息,在此举凡数例,不限于如下著作:约翰·托兰(John Toland)的《日本帝国的衰亡》(The Rising Sun)[1]、爱德华·德瑞(Edward Drea)的《日本陆军兴亡史》(Japan’s Imperial Army)、安德鲁·戈登(Andrew Gordon)的《日本的起起落落》(A Modern History of Japan)、吉川英治的《新书太阁记》、阿尔贝特·施佩尔(Albert Speer)的《第三帝国内幕》(Inside the Third Reich)、赫伯特·毕克斯(Herbert Bix)的《真相:裕仁天皇与侵华战争》(Hirohito and the Making of Modern Japan)、Eric Lacroix与Linton Wells II合著的Japanese Cruisers of the Pacific War、菲利普·K.迪克的The Shifting Realities of Philip K.Dick(谈及了《高堡奇人》续作的部分构思)、威廉·夏伊勒(William L.Shirer)的《第三帝国的兴亡》(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Third Reich)、宫本武蔵的《五轮书》、Rafael Steinberg的Return to the Philippines、Haruko Taya Cook与Theodore F.Cook合著的Japan at War:An Oral History、詹姆士·克拉维尔(James Clavell)的《幕府将军》(Shogun)、张纯如的《南京大屠杀》、John Steinbeck的The Moon is Down,除此之外,还有数不胜数的文章、电影、纪录片,这些都是帮助我深入理解那个时代的无价之宝。

日本文化对我影响深远,众多日本艺术家、作家、设计师都是我崇拜的偶像,诸如宫崎骏、小岛秀夫、三岛由纪夫、木城雪户、押井守、庵野秀明、深作欣二、小玉理惠子、坂口博信、黑泽明、大友克洋等等,我追随着他们的作品长大。我强烈推荐各位去圣何塞日裔美国人博物馆参观,尤其要听导游讲解。正是这样的一趟旅程使我身心受到极大震撼,并促成了本书关键部分的成型。我要感谢刘宇昆写下《纪录片:终结历史之人》(The Man Who Ended History:A Documentary)。本书初稿完成之时,我诚惶诚恐,担心书中涉及的材料过于敏感,而读过宇昆的这则中篇杰作之后,我备受鼓舞。

衷心感谢天才画师John Liberto为本书英文版绘制的封面,以及令人惊艳的概念原画。我深深为你的天才所折服,也为你抽出时间为本书作画感到荣幸!感谢我的朋友Geoff Hemphill介绍我和画师认识,一如你每每在我遇到困境时伸出援手。你是我的铁哥们,我向来为你睿智的眼光与坦诚心存感激。我也要对Sam Boettner表示深深的感谢,感谢你对本书提出精彩的问题,并热心进行十分出色的同人画创作。Bonny John,想到你对生化改造人的描述,我仍然不寒而栗。Richard Thomas,谢谢你审读我的初稿,并对本书的世界构建提出大量中肯的建议。James Chiang,我会尽快与你开启Dr 2的合作,但与此同时,我首先要感谢你的智慧、耐心以及你给予我的友情。我对日本社会历史的研究,正是始于我们漫画小说的需要,我已经等不及早日和你携手将它完工。此外,当然,我要一如既往地感谢上帝。

Judy Hansen!你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经纪人,有你做我的代理是我的幸运!谢谢你不厌其烦地解答我的问题,引导我在出版界前行。

盛情感谢我此生的挚爱,Angela Xu,没有你,我在写作上一半的成就都无从谈起。我所有的点子都是受你的提携,所有困惑都有劳你解答,文思阻塞的时候总是你给我建议;我从电影和游戏中寻找灵感时,你也总是全程陪伴我。你是我最好的伴侣,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非常感谢Angry Robot公司的精英团队大胆接下这部小说,并且在每一个环节都不放弃对它的信心。你们真正是我梦想的出版人,与你们合作就是美梦的实现。谢谢你,Penny Reeves,身为宣传经理,你业务能力突出,人格魅力无限。譬如本书在媒体渠道的任何亮相,全是多亏了你的功劳。Mike Underwood,我是你作品的忠实粉丝,能够在创作的方方面面仰赖你的建议,总让我受宠若惊。本书拥有如此令人称道的封面,这要感谢Marc Gascoigne高水准的封面艺术指导,以及强烈的出版热情。Paul Simpson的文字编辑工作尽善尽美,细致钻研每一行字词,确保消灭所有差错。Amanda Rutter和Trish Byrne的校对工作亦神乎其技,拦下了每一条漏网之鱼。

我一定要感谢我的编辑,Phil Jourdan,我也将本书题献给你。感谢你对我的信任,感谢你慧眼识出拙作中连我自己都没发现的价值,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向读者分享奇怪的故事。你是位一流的编辑,能与你合作是我的荣幸。

从《日本合众国》立项到正式出版,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给予了我支持,可惜篇幅所限,无法一一罗列致谢。感谢你们所有人,感谢你们的慷慨,感谢你们的鼓励,感谢你们对本书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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