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头。“人为什么总要徒劳无益地抵抗呢?”她问。
“因为他们疯了。”他回答。
“一个人曾举报亲生父母阴谋背叛帝国的人如是说。”
石村的眼神游走了片刻,他开口作答,极力避免像念书一样语调空泛:“我向天皇陛下效忠,且仅向他效忠。任何反抗天皇陛下的人都是疯子。”
“你对睦罗贺大将近年来的情况了解多少?”
“不多。自从他妻子过世后,他就一直过得不好。”
“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追查他。”
“为什么?我想他应该退休了吧。”石村说。
“他与我们正在调查的一款游戏有牵连。”
“什么游戏?”
“关于美国的残党,你了解多少?”明子问。
“有些在科罗拉多,不过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土了。整道落基山脉成了美国残党的窝藏据点,听说他们还建起了地下城市,那里的人一言不合就互相残杀。我亲耳听到过本地的父母教训孩子说,不听话就把他们送给那群北美怪物。”
“那里就是异见者的巢穴。”她确认道,“要不是德国人发起核不扩散运动,我们早就把那儿炸平了。”
“睦罗贺跟科罗拉多有联系?”
“不是科罗拉多,是圣迭戈。你的旧相识。”
“乔治·华盛顿党人。”石村说着,感觉手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和他们交过手。”
“十年前。”
“那真是一场少有的陷入僵局的战争。实际上,我方算是战败了,因为乔华党人手里有原子弹。”明子说。
“那场战争真是腥风血雨,很多优秀官兵沙场捐躯。”
“你活了下来。”
“我当时就是去挂职,几乎没上过前线。”
“你现在的工作也还是老样子,对吧?”
他假装没听见这句奚落,转而说道:“睦罗贺痛恨乔华党人,不可能跟他们勾结在一起。”
“千万不要低估了疯子。睦罗贺推动了一款反动游戏在大日本合众国国民之间的传播。我相信,那款游戏就是他与最后那一小撮抵抗势力在圣迭戈开发的。不幸的是,它在全国上下大受欢迎,据说在科罗拉多更是人手必备。”
“什么游戏?”他问,虽然他知道对非日产作品表现出兴趣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叫《美利坚合众国》,简称USA。游戏虚构了一个美国战胜的世界,设定为用于演练败敌之策的战争模拟程序。每一关都荒唐到极点。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
“那为什么不上报?”
“我曾在一篇综述中提及,但当时没能查出它的名称。”
“看来你知道它的主题是什么了?”
“大体知道。我同意你的看法,它的确荒唐之极。可你怎么能肯定它是大将开发的呢?”
“刚才说了,我们一直在追查他。”月野明子答道,“那款游戏里有他鲜明的风格元素。我听说,你以前也是一位优秀的设计师。”
“一般啦。”
“你在战争游戏部的时候,是睦罗贺的下属。”
石村回忆起在圣迭戈服役的年月,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心绪。
“通知你们部门,别的事先放下,今天集中追查睦罗贺一家的所有社会关系。”月野下令。
“没问题。”
“还有,你陪我去一趟睦罗贺克莱尔的公寓。”
“我?”他惊讶地问,“为什么?”
“因为她父亲的消息很准确,睦罗贺克莱尔于昨天下午自刎了。”
自刎——割断颈脉的自杀仪式。想到那番景象,石村顿时脸色煞白。“她留遗书了吗?”
“没有。”月野说,“事件仍在调查之中。我们追查了她一段时间,希望能借此打开她父亲的突破口,但毫无进展。现在,既然她死了,我需要有人来破解她的携计。”
石村张着嘴说不出话,直到看见月野明子不耐烦地瞪着他,才终于镇定下来。“什么时候去?”
“你给部门传达完命令就走。”
石村按动携计上的几个按键,然后写下新的指示。“好了。”
“带枪了吗?”
“需要带吗?”他问,“其实我不知道枪在不在办公室。我已经很多年不随身携枪了。”
“去找出来。”
9:38 AM
月野明子的车是紧凑的三角车型,与路上的大多数电动汽车无二。车门为透明材质,从特定角度看去,两人像是在乘风飘浮。石村原以为车内会装有高端监视设备,实际却没发现任何特别之处,甚至没有多余的装饰或纪念品,无从推知她的癖性。明子以每小时四十千米的速度平稳前行,左右车道上的数百辆车也以同样的速度行进。霓虹灯已经熄灭,摩天大楼上的巨幅标牌死气沉沉。他在位子上不安地挪动,向右窗外望去,一块大型显示屏映入眼帘,正在宣传新落成的德国美术馆。
“我一直不明白,德国人为什么非要靠右逆行。”石村说。
明子耸耸肩。“他们做事就喜欢和别人对着干。”
“你为什么不用携计自动驾驶?”
“我喜欢全盘掌控。”说着,她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
“但携计可以计算速度和角度,完美应对任意情况——”
“我可不会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一部携计掌管。”明子打断他,“你到大洋科技多久了?”
“已经八年了。”
“在大尉军阶停留这么久,不太对吧?按正常升迁年次来看,你也该是少佐,甚至是大佐了。”
石村正想表示赞同,却又担心祸从口出。“要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比如政治博弈?”石村试探地说道,“昨晚我满心以为能晋升的,几个朋友也说我行,结果还是一场空。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没有深入追究。但我喜欢当前这个岗位,不管身为大尉还是准尉,都会尽职尽忠。你呢?你进特高课多久了?”
她转过头。“五年。”
他不禁猜测起她的年龄,但觉得最好还是别问。
“你是伯克利军事游戏学院毕业的。”她正色道。
“毕业快二十年了。怎么了?”
“我跟你是校友。”
伯克利军事游戏学院建于伯克利的废墟之上,将整座城市变为了一所军校。由于旧金山湾大部阒无人迹但建筑保存完好,故而成了模拟战场的完美选址。该校还拥有一流的机甲训练专业,港湾区域可供机甲战士操练。伯克利城与世隔绝,城内只有本校学生和地方商贸后勤人员。
“学校近来如何?”他问。
“仍在扩张。”
“亚裔贫民窟那家朝鲜餐馆还开着吗?那家的泡菜汤我最喜欢了。”
“我怎么知道。”明子回答。
“学生时代你最喜欢哪家餐馆?”
“我吃食堂,有什么吃什么。”
“让我猜猜看,你毕业成绩是前几名吧?”
“我排第九。”她回答。他顿时给镇住了。伯克利军事游戏学院可是顶级军事院校,仅次于东京那所军校。“你呢?”
“差不多垫底——六百八十二名。”总人数六百八十四,他没有添上这句。
“是挺差的。”
石村笑了。“我都没考上。当时招生组认为应该给我一个机会,就破格为我组织一场面试,把我录取了。班上的战友因而排挤我,觉得我是走后门进去的。”
“你的评语上说,你花在学习上的时间,还不及追女生的时间多。”
“惭愧。”
“我调查过你同班战友的档案,你属于极其平庸之列。”
“审查官也是一个重要的岗位。”石村说。
“你的同辈军官大多数都在圣迭戈立过战功。”
“他们比我聪明,比我有才。”
“我拜访过的所有军官里面,你还是第一个忙不迭自贬身价的。”
“我只是有自知之明罢了。她的公寓在哪儿?”
“市区。就快到了。”
10:15AM
洛杉矶市区高楼林立,其市政厅基于大阪天守阁的外观设计建造。巨大的携计显示屏上变幻着各类广告,新闻短片中帝国战事捷报频传。一具五十米高的庞大机甲在街上巡逻,外壳铸成被坚执锐的武士形象。它利用脚下的巨型车轮前行,时速控制在一定限度内,以免行进中造成太大骚动。身负火箭背包的战士伴飞左右,进行例常巡逻。少数市民正前往餐馆,早早地享用午餐。
睦罗贺克莱尔的公寓位于一座八十层的高楼中。公寓门口已有卫兵把守,屋内被警方的前期搜查翻得乱七八糟。这是一套三居室,木地板和崭新的家具仍旧完好,但沙发和床垫都已被警察撕开;客厅中间堆放着几尊大理石雕像、几幅斑斓典雅的法式油画,还有一台全息投影仪。
“对一个学生来说,住这样的公寓真是相当奢侈。”石村评论道,“我想这就是老爹任大将的福气吧。”
眼前的一排相框,令他回忆起大将的面容。睦罗贺也是一位游戏设计师,曾参与开发了《死亡荣耀》系列这一备受推崇的携计游戏。石村看见房间壁架上摆放着睦罗贺的最新力作,无一不是爆款热卖,包括《秋收起义》和《朝鲜内战》。
“你当年跟大将是什么关系?”月野明子发问。
“我是他下属。”
“你喜欢当时的岗位吗?”
“睦罗贺是一位传奇游戏大师,能为他效力是我的荣幸。”石村挠了挠手腕一侧的痒,“他是同级军官中获奖最多的功臣,我们都以他为榜样。”墙上有几张大将当年的毕业照,诸多军官簇拥着向他祝贺。睦罗贺受邀加入了东京军事学院直属的精英毕业生团体“苏美会”[6],真是好不风光。
“他在校任教的时候,”月野特警说,“你表现不好,多次因为懒惰和不守纪律受他批评。”
“他是一位严厉的教员。”
“他严厉,是因为他出类拔萃。他派驻墨西哥期间功勋卓著,同时也是位才能过人的技术专家。”她说。
“当然。而且他在停战之后创立了首陀凛设计工作室,并出品了一系列帝国最优秀的模拟战争游戏。人人都渴望进首陀凛工作,并不只是为了优厚的福利待遇。”
“那么,你对他的游戏很熟悉吧?”
“非常熟悉。”石村回答,“其中一些我还参与过。但我只是打杂,写了一点差劲的代码,基本上都给否掉了。”
石村凝神看另一张睦罗贺父女出海钓鱼的合影。照片上的克莱尔一脸烦闷和厌倦。
“我看过关于他妻子在圣迭戈意外死亡的报告。”明子说,“我军战士炸毁了一座被误报为叛军据点的国民市场,媒体将其报道为恐怖袭击,但真实情况内部人员都很清楚。”
“当时局势太混乱。”
“你知道吗?她的去世致使双方冲突大规模升级。”明子问话的语气不像是确认事实,而像是在梳理信息。
“像我刚才说的,当时局势混乱。”
“相关文件漏洞百出。睦罗贺最终被调离了岗位,这一点感觉极其反常——在战时临阵换将?但文件里没有给出解释。你对官方说法有什么可以补充的吗?”
“你这样问可太抬举我了。我当时只是个中尉。”
“而你也被调离了战区——和克莱尔一起。”
“将军托我照顾她,我自然要尽力而为。”
“几年之后,睦罗贺便着手开发一款以非日裔为主角的游戏,从敌方视角展现圣迭戈之战。荒谬之极,竟然去揣度土著的心理。还有另一款游戏,一个神风飞行员对任务产生怀疑,并在最后一刻擅自决定退出行动。”
“这两款游戏我都没听说过。”
“那是因为它们没通过审查。”她说,“当局为消除影响,没有逮捕他,而是让他选择提前退休或者切腹。令许多上级官员痛心疾首的是,他竟然选择了前者。然而,他私下又继续开发了一款新的游戏。”
“就是那个《美利坚合众国》?”
她点点头。“那就像是恶性肿瘤。”
“好在我们已经根除了癌症。”
“可心智的顽疾无药可解。”
明子走到书桌边,拿起一部携计。三角形的边缘已经被剪开,表明它无法连接到EKS。
“这是睦罗贺克莱尔的携计。”她向石村递过去,石村却只顾看着那张床,床上被法医盖了张塑料布,以隔绝污染。
“她就是在这里……”
明子摇摇头。“浴室。”
石村走向浴室。
“现场已经被清理了。”明子说。
这是一间瓷砖铺贴的常规卫生间,墙上装饰着小动物图案,前面挂着干毛巾,团团落发积聚在漏水口周围。
“在浴缸里?”他问。
她点头。
“她的死有没有什么蹊跷之处?”石村又问。
“蹊跷?”
“是否有任何他杀的迹象?”
“没有。我仔细检查过,法医也检查了。”
石村握拳紧压嘴唇,闭上双眼,克制住泉涌般的回忆。“她太可惜了。”
“是吗?”
“是的。”
“你和她之间是男女关系吗?”
“什么?怎么可能。我不是说了,我把她当作亲妹妹看待,而且她还比我小很多岁。”
“根据你以前招惹过的部分异性的岁数来看,年龄差距不是问题。”
他尽力压制住腾腾的怒火。“谁负责料理她的后事?”
“显然是你。”
石村的思绪飘回到十年前,他尚在圣迭戈之时,睦罗贺第一次拜托他照顾克莱尔。彼时该地还未天下大乱,她在傍晚溜出家门仍能保证人身安全。石村猜测她要么是去幽会恋人,要么是在圣迭戈的街上聚会狂欢,不料却在一座会堂里找到了她,会堂内全是崇拜基督教上帝的北美人。克莱尔加入了他们的唱诗班,正在台上唱着赞美诗。他挤到会众中间时,受到了欢迎,人们纷纷招呼他:“你好,兄弟。”
石村只觉赞美诗的词句愚蠢而乖谬,竟然大肆吹捧一个虚构的存在;不过,他仍然对其优美的旋律持欣赏态度。会众向他们失势的上帝呼告求援,许多人抬手做出忏悔的姿势,祈祷救赎的降临。一名传教士用催眠的语调诵读了一则教义,号召教众向日本征服者施以博爱,石村听得头昏脑涨,见克莱尔打算离开,连忙上前抓住她。
她诧异于他也在场,立即鞠了个躬。“石村桑,你来这里干什么?”她问。
他的第一反应是问:你知不知道,万一被你父亲发现,你得惹多大祸?但他转念又想,这样只会适得其反,激起青春期少女的叛逆。“我只是好奇你在忙什么。”
“也就是说,是我爸派你来的?”
“他的确嘱咐过我看着你点儿。”他望着十字架上的耶稣像,问道,“你真的信这玩意儿?”
克莱尔原以为要遭受一番严厉的责备,这下宽了心,答道:“并不完全信。但他们的教义很有感召力。”
“何以见得?”
“教义说要爱我们的敌人。”克莱尔回答,“‘不要以恶报恶。你的仇敌若饿了,就给他吃;若渴了,就给他喝。’[7]”
“怪不得美国会战败。”
克莱尔对他的反应甚是不满。“胜者并不一定永远正确。”
“抱歉。我只是不太理解他们的价值体系。”
见他态度诚恳,她于是也坦承道:“我觉得他们的信仰里,有些东西也不能全信。”
“比如呢?”
“比如耶稣说要原谅一切。但我认为,某些罪孽是无法原谅的。”
“举个例子?”
“谋杀。夺人性命的恶罪只能由受害者原谅。既然受害者已死,原谅也就无从谈起。”
“我同意。”石村说,“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我妈妈有时会来这里。”克莱尔回答。
石村瞪大了双眼。“你父亲知道吗?”
她摇摇头。“这是妈妈平复心灵的地方。”
“你母亲知道你在这儿吗?”
“不知道,她不在家。”
“她去哪里了?”
“不清楚。”
他不禁揣测,睦罗贺若得知妻女都私自参加北美宗教仪式,会做何感想。“我带你回家吧。”
克莱尔没有反对,他们于是向地铁站走去。石村瞟向她的侧脸,见她身姿挺拔、步伐矫健、眼神沉稳,颇有乃父风范。走近车站时,传来一阵嘈杂的骚动,原来是数百名北美人正在抗议。一队身着防暴装备的日军封锁了道路,他们排成密集的方阵,支起盾牌,暂时没有出枪。一具机甲在附近待命,两架侦察机在上空盘旋,将巨大的强光灯扫向下方越来越壮大的愤怒人群。
“他们在抗议什么?”克莱尔问。
“军方的两个士兵射杀了一个北美儿童,”石村告诉她,“激起了民愤。咱们快走吧。”
两人随即加快脚步。
“我爸说,我可以跟你学携计编程。”克莱尔说道。
“我可以教你一两招。”
“大家传的那些闲话,是真的吗?”
“他们传什么了?”
“说你发现父母有叛国举动,就举报了他们。”
“是真的。”石村回答,没有表现出一丝耻于承认的神态。
克莱尔当即停住脚步。“你怎么做得出来啊?”
“有什么不对?他们当时计划投靠北美人,倒卖国家机密。”
“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无意中听到他们在聊这个。”
“你有没有问过他们,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克莱尔问。
“我想,问了他们也不会告诉我。我就不动声色地继续听,记下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后来我意识到他们真要那么做,就揭发了他们。”
“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他们毕竟是你亲生父母。”
“我心里也不好受。”石村说道,手指不自觉地扯动,“我也很怀念他们。但毕竟忠孝两难全。”
“你父母知道后是什么反应?”
“那我就不清楚了。向警察举报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们,直到他们去世。”
“这么说你真是死心塌地,啊?天皇最忠诚的臣仆?”
“过奖。”石村无力地说,“我想,我犯下了你认为不可原谅的罪孽。”
“你愿意下周跟我来教会忏悔吗?”
“你是在取笑我吗?”
“没有,完全没有。”克莱尔说,“我是认真的。”
抗议的声浪在身后逐渐高涨,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像是爆炸。克莱尔和石村快步走下地铁入口的台阶。红色警报灯不断闪烁,他们刚进去,大门就关闭了。他们赶在整个地区封锁之前坐上了最后一班地铁。
“为什么要在这种迷信上浪费时间?”石村问。
“吸引我的并不是迷信元素,”克莱尔说,“而是教义如何给信众力量,使他们拥护一套人道的、高尚的价值观。我时常猜想,如果美国仍是国际社会的中坚力量,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并不是所有北美人都高尚、人道。而且,说实话,你和这么多北美异见分子混在一起,我不敢保证你的安全。我知道目前没发生任何事,但人们的情绪正在酝酿之中。”
“他们不知道我爸是谁,就算知道了也没有关系,他们眼中的我不过是上帝的子民。”她说。
石村觉得她的信仰令人担忧。“也不是所有北美人都信仰基督教。”他说,“许多人打着宗教的旗号,组织秘密活动,掩饰真实意图。”
“帝国也有不少人装作一副效命天皇的样子,其实并不在乎。这有什么区别?”
“我只是提醒你小心。”
“谢谢。”她说,“我会小心的。”
克莱尔看着地铁上的携计显示屏,新闻里正在播报之前圣迭戈激战的血腥画面。“每次我爸妈吵架,妈妈就回房间里哭。”克莱尔突然说,“我觉得很没劲。她为什么不据理力争?你知道我爸有多顽固,就算自己错了也死不承认。有一天,他吼了我妈一个小时,我实在受够了,决定叫我妈迎头骂回去。”
“不愧是你啊。”
“当时你也全都听到了,对吧?结果那天,我发现她在房间里读《圣经》,那是外婆留给她的。妈妈叫我不必担心,她说她已经找到了坚持下去的力量。”
“通过《圣经》?”
“通过信仰。”克莱尔回答,“我完全无法理解她。明明可以直接改变现实,为什么非要忍耐不可?于是她向我讲述了基督教的信念。”
“石村。”现实中响起月野明子的声音。
石村猛然从回忆中清醒。“抱歉。”他从明子手里接过克莱尔的携计,离开卫生间,激活桌面。程序加了密,显示屏毫无动静。
“你们还没破解吗?”他问。
“好几个技术人员都尝试过,他们的携计一连上去,就提示文件已损坏。”
“为什么不送到携计技术部去?”
“这台设备开启了位置绑定,只要离开这栋楼就会自毁。”
“你想让我做什么?”
“听说你是玩携计的高手。”
“哪里。我——”
明子伸手搭上他的胳膊。“现在不是谦虚的时候,大尉。我听说你在加密破解方面小有名气,除了勾引女人之外,那是你唯一擅长的技能。”
“这个名气完全是受之有愧,我一直被女人拒绝。”他拿出自己的携计和数据线,因为克莱尔的携计无法连接EKS。他把两部携计直接相连。
“你该小心些才是。”明子说,“我们已经损失了十几部——”
“进去了。”石村说。
“什么意思,进去了?”
“就是说加密已经破解了。”石村答道,“至少是第一层。第二层会很棘手,这里使用的算法,会随着每一步破解进程修正变量,如果不知道基本方程的话,会把两部携计都烧坏。”
“能坚持多久?”
“三十秒内破解不了,这两部携计就都报废了。”
石村跃过数字的洪流,敲击着自己携计屏幕上的按键,在等式和变量之间交替来回。他能在自己的携计上绕过普通安全协议输入猜测数值,这也意味着他即使猜测错误也不致触发安全防卫指令。这其中涉及的数学对于旁人来说深奥难解;隐性和显性的线索给出保守或锐进的提示,他知道何时谨慎后退,何时大胆前进。欲攻下阵地,需要正确地组合字词,糅合幽默、无所顾忌的愚蠢,以及柔情蜜意。石村调试不同的命令,温柔地试探潜藏的端倪。加密规则做出的回应如同电极和芯片传输的字节,一连串的请求在探查之下悉数解开,穿透这里,突破那里,高吟着渴望,旋转嵌入。就像错位的、对称的情欲。
“第二层成功破解。看看有没有第三层。”
第三层,迎面而来的是一个问题: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他本能地想回答:“什么玩意?”随即意识到这样可能会引起短路。这到底是个陷阱,还是单纯的主观情感加密锁,也就是说,通过测量音频的波长确定对方的真诚度?
“绝望。”他回答。
“你的职业是什么?”
石村已经启动了一个撤销命令主程序,尝试解开整层加密。
“我审查反动材料。”
“你是否热爱‘我审查反动材料’?”
“热爱。”
“为什么?”
他的程序正在努力侵入。他想到一个新的主意,如果能在加密程序每次处理他的答案时都突破一条通道,就有望把携计上的基础文件拷贝出来。
“我保护人们免于不和谐的污染。”
尖利的“嘀嘀”声响起,表明他走错了一步。明子全神贯注地观望着。石村猜测,如果再犯一两个错误,两部携计都将被毁。
“为什么?”克莱尔的携计重复着这个问题。
“因为我喜欢掌控一切。”
“‘绝望’和‘因为我喜欢掌控一切’之间是否存在联系?”
“但愿没有。”
克莱尔的携计黑屏了。他迅速拔出数据线。
“完蛋了?”明子问。
“她的那部完蛋了,但我已经把其中的大多数文件拷了过来。”
他把拷贝过来的携计文件系统呈现在自己的屏幕上。星空般的交错轨迹弹了出来,她与朋友的通信、照片、音乐,各自互相旋绕,犹如行星与恒星。
“你想让我找什么?”他问。
她侧跨一步,来到他旁边。“你怎么进去的?”
“就像一场约会,善于调整就会进展顺利。”
她在不同的轨迹之间翻找,搜寻目标。“全部拷出来了吗?”她烦躁地责问。
“不是百分之百,但大部分都在。”
她压低嗓子用日语咒骂了一句。“这里没有。”
“什么没有?”
她点开相册。琳琅满目的图像随即出现:亲密好友,聚会上的、舞会上的、聚餐时的、出游中的。有一个女性朋友出镜频繁。
“我们需要审问她所有的朋友。”明子说,“能把照片都发到我携计上吗?”
他在显示屏上敲了几个命令。“搞定。”
石村朝着墙壁凝视一番,又低头看携计。
“我可能遗漏了什么。”他说。
“什么意思?”
“假如这部携计上根本没有重要信息,何必设置这么复杂的安全措施?”他问道。
他走进克莱尔的卧室,检查床垫,翻看书本,还凑到书桌背后的缝隙边瞧了瞧。有几株盆景植物好像栽得不牢,他查看下面的土壤,但除了根须之外什么都没找到。他打开窗户,伸手去摸看不见的外墙面。一无所获。他又来到客厅的窗前,以同样的方法搜寻。
“你在找什么?”明子问。
石村有所发现。他找到了一根细长的金属条,之前这东西粘在外墙上。“外部统一驱动器,用于携计同步。”他将它插入自己的设备,一串数字随即弹出。“通常情况下,只要通过了携计上的安全验证,它就会自动启动同步,读取并传送未同步的文件。但如果验证没通过,你根本就意识不到同步没完成,除非你早就知道这玩意的存在。”屏幕上,一个新的“星球”出现了。“好像是那款游戏,《美利坚合众国》。”
明子一把抢过携计,按了几个按键。“看看这段开场文字,歪曲夸大北美人的死亡人数,简直荒唐透顶!”她语气激动。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把它封杀掉?”
“我们已经尽力了,但它在地下渠道迅速走红,传播迅猛。”明子把携计递还给石村,“这个‘天神模式’是什么?”
“就是创世模式。”石村回答,“意思是能在携计上修改和设计游戏中的世界。”
“这是大多数游戏都有的基本模式吗?”
“不一定,这要看设计师的想法。”
“既然这里有的话,是不是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使用游戏模拟器修改它?”
“差不多。”
“我们发现这款游戏被隐藏植入在很多热门游戏中。”明子说,“审查官核查游戏时根本发现不了,除非知道读取它的准确代码。”
“那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明子愠怒地看着他。“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人张嘴。我得把你的携计带走,”她说,“你去申请一部新的吧。”
“我随时带着备用机。先让我把私人数据拷出来行吗?”
“动作快一点。”
石村整理好携计数据,发送到他的记海个人数据库。这时,明子收到一条信息,她打开看了看。
“弄完了吗?”她问。
“完了。”
明子调出一张照片,正是那个与克莱尔形影不离的朋友。“本部刚刚反馈说,照片上这女人是克莱尔的朋友藤森珍娜,怀疑在秘密为北美人工作。现在上面正在追踪她的方位。先前与克莱尔通话时一起取笑天皇陛下的也是她。但愿她能告诉我们有关睦罗贺当前计划的更多信息。”
“你们抓到大将会怎么处置?”
“你认为呢?”
“你们有没有分析出,为什么克莱尔……”他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卫生间。
“也许是受不住父亲煽动叛国的行径吧。”
他们走向电梯,明子又查看了一次携计。没有新动态。“我得吃点东西。”她说。
“附近有一家超棒的天妇罗汉堡店。”他提议。“那就去吧。”
11:31 AM
“啊,太好了,赶在了午餐高峰前面。”石村说,“我推荐经典天妇罗堡,面包上涂了蜂蜜和碧根果酱,真是无上的美味。你可以点蔬菜或者猪肉天妇罗,我个人喜欢红虾,都是新鲜捕捞的,而且——”
“你随便点吧。”她说,“把我的也点了。”
餐馆内部刷成明快的色调,深深浅浅的咖喱黄配炖肉棕,看上去像一只油炸龙虾。店内吉祥物鲜虾小子的塑像站在各个角落向他们微笑。餐馆中间有个儿童游乐场,四墙上巨大的携计显示屏正在播放鲜虾小子系列剧的成人影视版和儿童动画版。身穿红虾服装的男女服务员鞠躬欢迎他们,用日语招呼道:“中午好,两位长官。”
他们被带到一个以障子门[8]分隔的包间。
“这里价格便宜服务又好,味道更是上乘。”石村兴奋地说。他们脱了鞋,坐上榻榻米垫。“依我看,午餐能比过这里的只有一家,就是皮科大道上的炸鸡华夫饼店,简直燃爆味蕾。不过威尔希尔大道那家海鲜餐馆的卡真酱①配煮蟹,我也是情有独钟。”
明子拿出携计,看起了文件。
石村说:“我有个规矩,饭桌上不办公。”
“为什么?”明子问。
“每个人都需要适时休息一下。”
“帝国的敌人可不会休息,我们也就不该休息。”
她的视线又回到携计上。
“什么东西这么好看?”他问。
“你想干什么?跟我交流无用信息?”她放下携计,“你想知道什么?”
“关于你个人的一些情况。”
“我一周工作七天,我弟弟死在北美恐怖分子手里,我讨厌别人浪费我的时间。”
“你平时喜欢什么消遣?”石村问。
“追捕叛国者。”她凶巴巴地说,“还有别的问题吗?”
几分钟后,汉堡端上来了。石村每咬一口都细细品味,享受虾肉与蜂蜜混合的口感。明子则一言不发地嚼着,只吃了四分之一,说声“太甜了”,就把它放到一旁。
“炸茄条很好吃。”石村说。
她咬了一口,又吐出来。“太咸了。”
石村的汉堡差不多吃到一半时,她又问:“你还要吃多久?”
“再给我一分钟。”
她叹口气,继续看携计。铃声响起,她立即接通。“您好,大将。”她恭敬致意。
“案子有没有进展?”电话那头的大将问。
“有一点,长官。我们找到了睦罗贺克莱尔携计上安装有那款游戏的证据。她巧妙隐藏了痕迹,但我运用最好的手段成功实现了突破。我现在正逐一查看她的文件。”
“很好。我们的首个实质性进展。干得漂亮。”
“谢谢您,长官。接下来我就去审问她的朋友,藤森珍娜。”
“我们追查到,藤森正在康普顿歌剧院参加彩排。立刻前去开展审问,有新消息即时向我汇报。本部已经直接接管此案,要求随时更新进展。我已下达了变更后的新命令,你明白吗?”
石村意外地发现,明子答复时似乎有些不安。“明白,长官。是否留一点余地——”
“不必。”对方打断她,通话结束。
明子抬头看向石村,他赶紧说:“我吃完了。”虽然还剩下三分之一。
她别开脸,显然有别的烦心事。
12:11 PM
康普顿歌剧院是情侣初次约会的首选地点,因其园林秀丽,还有一间彻夜开放的动物园,足不出城即可亲近自然。康普顿曾在大规模暴乱中被毁,后由政府主导重建,几十年后的今天,这里已成为洛杉矶最富裕、最高档的社区之一。康普顿歌剧院参照天皇龙面具的形状设计,恢宏的正墙上体现出殷红的眼珠、威严的鼻梁、咆哮的口唇等元素。歌剧院还与东城大剧院、和知茶苑等建筑相毗邻。神道三神器——草薙剑、八尺琼勾玉、八咫镜的雕塑,构成了巨型喷泉的主体。
两人穿过歌剧院大厅,进入正式的表演厅。大厅内部已经为新剧目《水之艺伎》重新布置,舞台被改换为巨大的水箱,体积约占了剧场的一半。石村听说过这出舞剧,它由一千名泳者协同出演,以声光缭乱的水景秀,纪念圣战期间日本在太平洋战场的胜利。每一艘潜艇、航母、炮艇都由真人扮演,伴着振奋激扬的音乐,重现紧张的战斗场景。演员们还未更换服装,空气中弥漫着氯味,室温高得已让他的制服被汗液浸湿。
“真是壮观。”高大的水箱令石村啧啧惊叹。
月野明子走向一名场务人员,亮出徽章,说道:“我们找藤森珍娜。”
平常铺设在过道上的地毯已经撤去,露出水泥地面,以便于彩排。演员们来来往往,许多人不着一缕,只戴个水下呼吸用的小型氧气面罩。他们来自不同族裔,戴着双层彩色美瞳,起到在水下保护眼睛的作用。几百名赤裸的男女在水箱内泳舞,灯光摇曳,旋转,投射出华丽的光漩。一串气泡神奇地变为鱼雷状,真人演员碰触之后,立刻做人仰船翻状。水箱外侧聚集了一小群衣饰花哨的男女,大声朝耳麦吼叫着指示。泳者们大多是五短身材,肌肉壮实发达。向他们走来的这个女人,目测身高不足一米五,胳膊却有石村的两倍粗。她抹掉绿色眼睛上的水,湿透的深褐色秀发绾成发髻。她右肩上有一个蝙蝠形文身,虽然全身一丝不挂,却没有半点羞窘。见到两人,她似乎有些不快。“什么事?我现在很忙,而且——”
明子亮出徽章。“我们要和你聊聊。你去穿上衣服吧。”
“我穿了贴身泳衣。”她指指身上那层透明衣料说道,“这种——”
“这儿怎么回事?”过道上走来一个身穿黄色泳衣的绿发男人,气势汹汹地问道,“她马上要上台了。”他看见了明子的徽章,“这是四天之后庆典表演的彩排,事关大日本合众国的荣誉!她可没有时间浪费在回答问题上!我需要她立刻上台!”
“请原谅,井上桑。”明子谦恭地说,但没有鞠躬,“我们要问一些重要问题,事关帝国的安全。”
“我要向国防部严正抗议!没有演员还让我怎么导演?”
“只是短时间里少一个演员,您肯定有办法的。”
“对你而言,只是短时间。对我来讲,这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足以拖慢几天的进度,我们根本耗费不起!”他痛苦地哀叫起来,眼里甚至涌出了泪珠,“你们这些部队里的没有一个人懂艺术。你们唯一擅长的艺术就是疑心病。小笠原总督今晚要亲自出席开幕式,表演出不得半点纰漏。”
“找个人替换她不行吗?”明子提议道。
“你要把她从我们这儿带走?”他问,仿佛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没错。”
那人尖叫起来,不停用手掌拍打脑袋。助理们看到他快要气晕的模样,赶紧围了过来劝慰他。
明子随即攥住珍娜的胳膊,见对方有些抗拒,她递给石村一个眼神,石村便会意地抓住珍娜的另一条胳膊,两人一起把她押了出去。
“我还以为你们只是要问几个问题。”珍娜说。
“今晚你别想回来了。”明子告诉她。
“我做了什么?”
“问题是,你‘做错了’什么。你心里真正思考的是,做出的哪件坏事被逮住了吧?”
“我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咱们等着瞧。”
三人出了歌剧院。
“那个男的是谁?”石村问珍娜。
“井上秀树导演。”她回答。
执导国家级芭蕾舞剧的唯一非和族导演。因为染了绿头发,石村一开始没认出他。不过说起来,井上惯常的装扮就是奇装异服。
“你一定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吧。”石村对她说。
“我演的是‘帕奈号’,圣战中被炸沉的五十艘西方舰船之一。”珍娜回答,“就是个龙套。”
12:54 PM
康普顿歌剧院附近停着一辆灰色卡车。车身后面是一辆拖车,石村猜测那是审讯室。后厢门开着,一道坡板架设其上。他们押着珍娜上去,一进卡车,便有两个身穿黑西装的男子关上身后的门。拖车内墙边是一溜控制台和携计,各类人员在旁操作。两名警卫抓住珍娜,把她的双手双腿分别绑住,猛将她按到椅子上。周围的灯光暗下来,一盏强光灯直射向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