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森珍娜,”月野明子开口,“假如我打折你两条腿,再打断你背脊骨,让你再也不能游泳,你觉得怎样?”
石村感到体内一阵恶寒。他不知他们为什么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工作场所抓走她。如果他们真想打断她的腿,完全可以在半夜抓捕,以避人耳目。但他们刻意选择了公开逮捕。
“我觉得不怎么样。”珍娜回答。
“如果你肯合作的话,我们大概还能让你参与以后的演出。”
“《水之艺伎》呢?”
“那就别想了。”明子说,“你根本不是真正的爱国者。”
“这话怎么说?”
明子竖起食指。扬声器里播放出珍娜说话的录音。
“那蒂姆呢?”录音中的珍娜问道。
“她担心蒂姆会不育。”另一个人说。石村认出那是克莱尔的声音。
“听说连天皇也生不出孩子了。”珍娜回答。然后她们讲了几个荤段子,又咯咯傻笑了好一阵,笑声里带着天真,绝无恶意。录音到此结束。
“我们只是说笑而已。”珍娜连忙为自己辩护。
“为了说笑,你不惜侮辱伟大而仁厚的天皇陛下。是他给了你第二次生命!你们这些西方佬!是他将美洲从奴隶主的暴政下解放!你竟然把他的生育能力当作笑料,冷嘲热讽?你们还变本加厉,进而取笑他所有的儿女以及孙辈,取笑每一个皇室成员。”
“我不是故意的。”
明子扇了珍娜一耳光。“罪证确凿,竟还如此张狂!你就连一点悔过之意都没有吗?!”
珍娜眼中怒意迸发,狠狠瞪着明子。
“你想说些什么吗?”明子挑衅地问。
“我后悔当初口不择言。”
“我听不出你有后悔的意思。”
“我有。”
“你应该学学你的朋友克莱尔,舍生取义。”
“你说什么?”
“她自刎了,以偿赎大不敬之罪。”
“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明子又扇了她一耳光;这一次,点点鲜血涌到珍娜唇上。“我核查过你的交易记录,你看过的所有演出,清楚你在游戏中的所有选择。”明子开始历数她的各项交易和抉择。孤立地看,这些事项都纯洁无害;但联系起来之后,通过裁切和拼贴,形成一纸罪状,珍娜的罪行似乎确凿无疑。“你所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标志着思想上的反动。你知道思想叛国罪怎么判刑吗?”
珍娜摇头。
“五十年劳改。送你去卡塔利娜岛上的劳改营,你看如何?”
“不怎么样。”
“你最后一次跟睦罗贺克莱尔见面,是什么时候?”
“两周前跟她在携计上通过话,这段时间我基本上一直在忙彩——”
明子对准她的小腿就是一脚。“我有你的携计通话记录!你们一周前才打过电话!”
“我记岔了。最近各种事情千头万绪,忙得脚不沾地。”
“她谈到自杀的打算了吗?”明子问。
“没有,当然没有。”
“你确定?”
“确定!”
“她父亲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发誓我真不知道!”珍娜的答话里满是恐慌,“我只跟他说过几次话。”
“说了些什么?”
“就是闲聊,随便说几句,你知道的。”
明子掏出那把银色的枪。“北美有一条古老的宗教谚语说,‘若是右手叫你跌倒,就砍下来丢掉。’那么,若是舌头叫你跌倒,也当割下来丢掉。”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把枪可以改写你的遗传史。只要我对你开上一枪,一分钟后,你就会面目全非。四分钟后,你将遭受无法言喻的痛苦。七分钟后,你将以帝国已知最惨的死相告别世界。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克莱尔的父亲在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
明子举枪向她脖子射击。三十秒后,珍娜开始惨叫。
“我——我这是怎么了?”
“睦罗贺大将在哪儿?”明子问。
“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求求求求你——不不不要。”
珍娜张口呕吐,整个后背轮廓变形扭曲,肌肉成团地鼓起,绷紧了外皮。她的呼吸如同野兽的喘息,充满绝望与孤独。病毒在袭击她的整个免疫系统,掠夺,强占,吞噬。大自然向来心狠手辣。污血混着粪便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中,她肠胃的内容物已然清空,尖厉的惨号仍不绝于耳。石村转开头,却无法忽视她在椅子上挣扎与干呕的声音。他看了一眼明子,明子注意到他的目光。他走到拖车尾部,捶打后厢门。
“我要出去。”他命令道,“让我出去!”
一名卫兵打开了门。他冲出车外,喘息不定。他观摩过处刑现场,熟知圣迭戈的各种酷刑,然而珍娜所遭受的生化变异以及由此产生的恶臭气味,仍旧超过了他能承受的底线。像这样情绪失控暴露自己的软弱绝非良策,但他实在坚持不住。
“我理解,这种场面非常‘重口味’。”身后传来明子的声音,“作为第一次,你已经克制得相当好了。”
“你执行过多少次了?”他问她。
“今天是第十三次。”她回答,“去年在帕洛斯维尔德有一场恐怖袭击,导致我军牺牲了十七名战士,她是共犯之一。”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克莱尔的携计上找到了相关信息,就是在你破解之后。”
“你还没问过她口供。”
“我们会从她的大脑里提取记忆。”
“什么?”他震惊地反问,没想到技术已发展到如此地步。
“正好厚生省[9]急缺测试所需的新鲜样本。”
“万一结果不理想呢?”
石村看见明子脸上又浮现出之前那种不安的神情。她注意到他的目光,立即沉下脸色。“我只是奉命行事。”她正色道,严厉的语气中,自我告解的意味似乎强于申明事实。
石村不自觉地摸摸喉咙一侧。“你为什么要带我一起办案?”
“因为我认为你懒于公务。”她说,“你多次被同事和下属投诉,我认为你工作不称职,自以为有了铁饭碗就可以混吃等死。你以为昨晚被驳回晋升是出于什么原因?我想提醒你,日常的工作报告影响深远,希望你能意识到,你的监督和审查工作,上级十分重视。我们必须对帝国的敌人时刻保持警惕。”
“你这么做是为我好喽?”
“来自校友的越部门提醒。”
“这款游戏到底哪一点让你这么焦虑?”
“竟然问这个问题,说明你还没吸取教训。”
“你忘了我毕业成绩在班上几乎垫底?”
“我记性很好。”
“还需要我陪你做别的事吗?”
“是的。不过今晚没你事了。去观赏你那无谓的竞艇吧。”他正要离开,又被她叫住。“石村大尉。”
“嗯?”
“走之前应当向上级官员敬礼。”
他于是向她立正敬礼。她发出解散指令,回到审讯拖车上。
他步履蹒跚,走向广场下方的地铁入口。几个平民向他鞠躬致敬。他去洗手间,发现“其他族裔使用”的门上贴了“暂停使用”的标识。他找到和族专用间的门,径直走到洗手池前洗了把脸,擦干净鼻子,擤出鼻涕,然后又洗了一次。珍娜临死前的恶臭仍萦绕不散。他跌坐在洗手间地板上,茫然看着人们进进出出。携计响了,他没有理会。
6:12 PM
游走在容不得毫厘差错的生死浪尖,竞艇手计算出恰到好处的船行波,转弯流畅而不致与左右赛道的两艘竞艇相撞。作为对人类横越水域奇景的致敬,九匹机械赛马亦奋力奔驰。洛杉矶竞艇馆开阔宏伟,水道规模仅次于东京竞艇馆。看台上有数千观众,石村红子和兼古蒂法妮则坐在大洋科技的包厢内,与另外五对情侣做伴。
“太厉害了!”蒂法妮大声喝彩。她一改前一晚的面貌,染了金发,身穿红色和服,虽然脸上没有涂抹白粉,却依旧吸引了不少艳羡的目光瞟向石村的方向。
他闷闷地啜饮着一小杯清酒。
“怎么了?”蒂法妮问。
他意识到邻座的人在看他们,于是挤出一个微笑。“这场比赛的确让我大开眼界。赵选手真是个灵活的胖子。”
“他的胖是迷惑对手用的。你看他在转角的姿态,”她说,“利用体重维持转弯时的平衡,为了苦练这个本领,他可是胡吃海塞了大量拉面。以前他瘦得皮包骨头,但艇术根本比不上现在。他那个大屁股能牢牢趸在艇上。”
“是不是你老跟我说,觉得屁股大的男人很有魅力?”
“经常坐着的男人不可能跑掉。”
“你可用不着担心男人跑掉的问题。”石村评论道。
“我总是劝闺密找个胖子。”
“你看上赵选手了?”
她咯咯笑起来。“我打赌他今晚有更好的伴儿。你在烦恼什么,红先生?”她把最后三个字念成“鸿兮安生”,那是她最喜欢叫他的绰号。
“我听说最近军官中间很流行改染新潮发色。”
“你在考虑要改成什么发色?”她问。
“假如我染成你这样的金发,你觉得会是什么样子?”
“我喜欢黑发。”她回答,“我应该写一篇这方面的评论,不过等我先写完手上这两篇再说。”
“你现在写的是什么?”
“不能说。”
“为什么?”
“我可不想被你提前审查。”她说。
“我只会给一些建议,免得你惹上麻烦。”
“我知道,也很感激。话说以前有一种东西叫作‘新闻自由’,在那种制度下,不必担心惹怒不该惹的人或者政治群体。”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说道:“我对你仍然有‘亲吻自由’。”
“周围有人呢。待会儿。”她对他承诺。
“你会告诉我你在写什么吗?”
“昨晚做的梦。”
“你梦见了竞艇手?”
“老鼠。我梦见自己住在一栋富丽堂皇的大房子里,但是只要一去睡觉,身上就爬满老鼠。”
“臭不臭?”
“老鼠臭吗?”
“我没闻过。”石村回答。
“要不你下次试试?”
他嗅嗅她的衣服,她笑着推开了他。“做完那个老鼠的梦之后,我又梦见自己嫁给一个鳏夫做他的第二任妻子。他还爱着前妻,我尽了一切努力,他就是不肯忘记往事。太伤心了。”
石村顿时想到了睦罗贺。“这是哪个真实的故事吗?”
“也许是我在哪里看过的一部电影。你会毙掉悲剧故事吗?”
“如果那故事很无聊的话。”
“在你眼里,所有悲剧都很无聊。”
“悲剧的故事都是相似的,幸福的故事……等等,这是不是什么名言?[10]”
“我觉得你弄反了。”
“你想不想要幸福的家庭?”
“我想要一个大家互相憎恨的悲惨家庭。”
“为什么?”
“这样才能在彼此的怀抱里找到救赎。”她吻他,“你为什么不好好看比赛?”
“你在旁边我哪有心思?”他说着,手往下滑向她的臀部。
“那今晚别的活动呢?”
“好提议。咱们走吧。”石村说。
“去下围棋?”
“回家搞别的活动。”
“你们这些军官脑子里就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撒种。”蒂法妮说。
“在我看来,那是撒欢。”
“让我看完索拉佐的比赛,好不好?求求你啦?”
他点点头,她鼓掌表示感谢。
“能不能宠我一下,去外面帮我买几个鸡肉串和米酥糖?”她问道,温柔得叫人无法抗拒。
他向她敬个礼,走出包厢,下了扶梯。身边的许多观众朝他鞠躬,士兵则对他敬礼。餐饮摊前排了一条长龙,一位服务员对他鞠躬,说道:“长官,请到前面来。”
他摇头。“不必,我排队。”
“不,不,不能让军官大人等着。”
“没关系,谢谢你。”
屏幕显示新一轮比赛开始,赛手们疾速冲过一圈圈航道。怎么看石村也只是个排队给女友买餐点的士兵。
“今天比赛真够精彩的,是吧?”有人搭话。
“什……对,对。”他结结巴巴地答道,“不枉我等这一周。”
“你支持谁?”
他看了一眼屏幕才想起来赛手的名字。
8:37 PM
他们回到他的公寓,蒂法妮轻盈地褪下和服,开始亲吻他。他抚摸她的酥胸,她淡棕色的乳头挺立起来。她的肚脐右侧有一个三头蜥的文身,这个象征着幸运的吉祥物源于北方战争期间的传说,据称一只长着三个脑袋的蜥蜴将迷途的日军带进了北美叛军的大本营。
几分钟后,她突然问:“怎么了?”
“没怎么啊。”
她伸手摸向他的胯下。“一点都不像你。刚刚还猴急猴急的。”
“抱歉。”
“要不你躺下来,我给你按摩一下?”
她替他脱下衣服,他躺在床上。她把手放上他的肩膀。“这儿不通畅,经络都硬成一团了。”她摩挲着他的肩颈,为他缓解肌肉紧张。
“你还记得上大学时的日子吗?”他问。
“当然。”
“美好吗?”
“好坏都有。你呢?”
“军事实战训练课上,教官曾把我们拉到圣迭戈参训。最开始的训练内容中,有一项就是对犯人斩首。他们给我挑了一个骨瘦如柴的家伙,瘦得能看到肋骨,呼吸也很困难。他们把他绑在柱子上,叫我砍他的头。那个人吓得尿了。我下不了手。心里鼓足了劲,手上就是动不了。那之后,他们说我不具备在圣迭戈服役的素质,动不动就给我扣分。”他双肘支起身子,“我仍然会不时想起那人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
“为什么?”
“可能我有心理缺陷吧。枪杀敌人是一回事;至于砍头,恐怕我这辈子都做不到,但或许有一天也会不得不痛下杀手。曾经有人教导我,”他尽量模仿更加深沉的嗓音,“‘刀剑乃是灵魂的延伸。用心修习,至人剑合一,御剑于心则出乎其外。以枪杀人,身死则魂离;以刀杀人,羁绊永无绝兮。’”
“没来由地突然置身那种场景,换了谁都会惊骇无措。”她安慰道,“别自怨自艾了。”
“那时候,同校战友们老是取笑我的名字。”
“我喜欢你的名字,Be-ni-ko,像清脆的铃声。”
“这是女人的名字。”
“你母亲起的吧?”
他点头。“出生前就起好了。她坚信我是个女孩。”
蒂法妮抚摸他的脸。“那你一定是个大美人儿。”
“我不喜欢被他们嘲笑。连给我起这个名字的父母,他们甚至也一块儿辱骂。我一还嘴,他们就反问我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是我亲自举报了他们吗?我无话可说,他们更是变本加厉,所以我也就破罐子破摔,只顾混日子,然后我的名声就更坏了。我深陷泥潭无法自拔。”他亲吻她,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报道竞艇和足球之外的新闻?”
“比如军队里的刀疤大尉?”
他笑了。“抱歉我今晚不在状态。”
“那是你的损失啦。我下周要去外地,跟踪北京和香港的大型竞艇比赛。”
“胜利日庆典呢,你不跟?”
“跟啊,我会从北京发报道。”
“你会不会在每座城市都有不同的情人?”
“你是真想知道,还是没事找抽?”
“你知道我不为这种事情吃醋。”他说,“我只是好奇,你在不同的人身边是什么样子。”
“都一样。——嗯,还是有点儿不一样的。”
他捧着她的下巴,与她深情对视。
“我会想你的。”她说。
“就一周而已。我会在这里痴心等待。”
她眼里浮现出一抹悔意,他纳闷那从何而来。
“躺回去。”她命令道,继续为他按摩,“睡觉吧。”
“我不困。而且,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比如说?”
“组织一场葬礼。”石村说,“还有个很久以前的承诺要去兑现。”
“什么承诺?”
“我发过誓要保密。”
她双手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揉捏。“明天再费心你的秘密吧,今晚让大脑好好放空一下。”
“我倒是想放空。”
“我来帮你。”
“怎么帮?”
“‘疼’你。”
她加大了按摩的力道。石村的忧烦淹没在肉体的痛觉之中,杂念渐消。
11:41 PM
铃声响到第十下,石村红子终于醒了。蒂法妮不见踪影。石村打开携计,是一个未知号码拨来的音频呼叫,没开视频。
“你还活着。”
“哪位?”石村问。
“是我。”月野明子答道。和所有特高课的警察一样,她的号码自动隐藏,以免泄露踪迹。
“你有什么事吗?”
“看看床底下。”她命令道。
“为什么?”
“叫你看你就看!我需要确认他们有没有对你下手。”
他蹭到床沿,把携计屏幕的光打往床下,惊讶地发现那里果真有一件之前没见过的装置,上面绕满了电线,貌似是个炸弹。
“那——那是什么?”石村不免结巴起来。
“有没有亮着红灯?”
石村看见了射入他眼中的红光。“有。”
“那说明它激活了。那是颗压敏炸弹。”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下床——”
“就会被炸死。除非你听我的。”明子回答。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想弄死你。我在珍娜的遗物里找到一张目标清单,上面有你的名字。单子上的其他人都已经死了。”
“你能派拆弹小队来吗?”
“刚刚派他们去营救另一个目标了。”
“然后呢?”
“全军覆没。我现在就在你公寓楼外面。技术小组编写了一个干扰信号,我可以发给你,但它持续不了多久,一分钟后就会被超驰控制[11]。”
“我该怎么做?”石村问。
“先别动,等我与炸弹的记海信号保持同步。”
石村望着墙上的画作,回想起当初曾怎样煞费苦心排列室内的家具,以求风水大吉。
“搞定了。”明子说,“把携计留在床上,然后开窗跳出来。”
“没有B计划吗?”
“A计划有什么问题?”
他想象着自己摔在水泥地上,鲜血与脑浆迸溅的情景。“我想我宁可被炸死,也不愿意跳楼摔死。”
“你就不能有点信心吗?”
“对你?”
“我会释放一道安全网。”她向他保证。这种安全网专用于有人意欲跳楼自杀的场合。
“多谢慷慨相救。不过我的死活与你有什么相干呢?”
“我还需要你帮忙追踪大将。”
“那么,这不是给校友的跨部门人情了?”
“这次不是。”
“我要是帮不了大忙,你不会也一枪崩了我吧?”
“我只对背叛天皇陛下的人开枪。”
跳楼,真是疯了。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他再次看看床下。的确是炸弹无疑。他就要这样死了吗?快想想办法,本,想想办法!假如他从窗户跳出去,而她没有释放安全网,他们很有可能将他的死宣布为自杀。对于计划解决他的特高课来说,这是再便利不过的报告结论。至少要留个烂摊子给她收拾。他望着窗外,知道下坠的路途迢迢。他要飞好久才落地。
“发信号吧。”石村对明子说完,丢下携计便冲出房间,跑下楼梯时差点滑倒。他冲向前门,一把抓起武士铠甲。铠甲毕竟内嵌有一层钛板,希望能起到一些保护作用。他掀起胸板套到身上,跑出套房反手关门。电梯似乎不是明智的选择,于是他奔向楼梯,却听得轰隆一声巨响。火焰带着奇怪的凉意,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砸上他的背,将他往下推压。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没办法了。”他喃喃自语,为临终前拥有如此坦然的心境而感到一种病态的满足。
注释
[1]原文中写成Beiping(北平),但是在真实历史中,日据时期的“北平”被日本方面更名为“北京”。根据本书中的设定,应当仍称作“北京”。经与作者沟通后,中文版中更正为“北京”。
[2]“携计”相当于真实世界中的手机,而下文中的“记海”功能上相当于真实世界的互联网。
[3]在真实历史中,石原莞尔是日本帝国陆军中将,九一八事变的策划者之一。
[4]竞艇是日本的一种“公营竞技”,比赛接受公众下注,以彩池制分配奖金。
[5]出自《圣经·马太福音》5:30。
[6]苏美会(Sumera)之称取自苏美尔文明(Sumeria),又与日语中的“皇”字读音相同。——原注
[7]出自《圣经·罗马书》12:20。
[8]即日式的糊纸木制推拉门。①一种美式传统辣味酱料,常用作海鲜蘸料。
[9]日本合众国的中央行政机关名称沿用日本本土的习惯,厚生省主管医疗保健事务。
[10]指列夫·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的第一句: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11]指自动控制系统接到异常信号时,会将系统转换到预设定的安全状态,并发出报警信号。
洛杉矶
1988年7月1日
1:36 AM
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前,明子一大清早便叫醒了男友。夜幕逐渐溶入天光,一层薄雾缱绻在加利福尼亚的威尼斯海滩上方。她依稀记得梦见一位老朋友将房子全刷成蓝色,而屋里的灯具、橱架,乃至花朵,都被刷成色调更深的靛蓝。她提醒男友履行义务。“如果拥有你这样基因史的人都不去生殖诊所做贡献,终有一天纯正的大和民族将在大日本合众国消失。”
“你知道我每天在那儿都受什么待遇吗?”他争辩道,“他们毁了所有乐趣,让人——”
任何事在她眼里都不是事,而在适当的语境中,表面上的无事也可能意味着任何事。她担心内华达核试验造成和族人不育,如果换一个场景,这种念头可以被解读为叛国。
“你为什么要主动去帮我报名?”他哀叫道。
“因为我们是帝国的臣民,为帝国出一份力是我们的义务。”
“纯正和族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是法国和朝鲜混血,但你对帝国的贡献比我大得多,令我望尘莫及。”
被提及血统上的污点,她有些奓毛。“你的纯正和族人身份,对帝国至关重要。”她说。虽然客观地讲,这话根本不通情理。与她共事的一部分最优秀的官员就是混血,而许多纯正和族人反倒不可一世,仗着出身优越,向来罔顾常理。
作为特高课的一员,她知道必须将个性的锋芒加以掩藏。明子没有照片,她将大多数礼品当成废品,家具也仅购置最实用的基础款。她极少在家吃饭,厨房里毫无生活气息。地面就是裸露的水泥地,木板统统拆除,以免被安装电子窃听器。没有置物的壁架,没有偏好的图书,也没有任何可判定为兴趣爱好的物件,虽然她确实在携计上存有海量的电子书籍,都是在伯克利军事游戏学院求学期间的推荐书目。
即使她的公寓遭到恐怖分子袭击,她也不会遭受任何损失;她的房间毫无出挑之处,和其他一千个房间列在一起也无法分辨。她对这样的安排特别满意。匿名就是她的秘密身份。她不化妆,只抹上薄薄一层防晒霜保护皮肤。以特高课警察的身份办案时,她会涂上深红的唇彩,眼影描成紫色,因为她发现这样能营造出慑人的气势。多年来她一直保持这个配色,那几乎成了她脸上的战斗油彩,而她初次登门拜访石村红子时,也正是用了这副装扮。
把男友送去诊所大约一天之后,她来医院看望石村。在袭击中死里逃生的他俯卧在病床上,接受背部烧伤的治疗。医生告诉他,是武士铠甲救了他的命,并向他保证几个小时后就能康复归队。
“多谢你前来搭救。”石村对她说,“要不是你延迟了炸弹,我现在已经是一团肉渣了。”
“这是我职责所在。”她回答。
“即便如此,我也感激不尽。”说着,他翻身侧躺,“说实话,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在意我的死活。”
“为什么不会?我们都是天皇陛下的臣仆。”
“很高兴你仍然这么想。”
“我让你跳窗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信任我?”她质问,“我要是想让你死,没必要费这么大周折。”
“我不是不信任你,”他回答,“我只是恐高,实在不敢跳。”
她看着他逐渐好转起来的伤痕。“你真是幸运,洛杉矶的医疗设施在全帝国首屈一指。”
帝国的尖端生物技术已经根除了大多数已知疾病,她在走廊上遇见的德国军官无不对此啧啧称道。望着石村背上烧伤的疤痕迅速愈合,她的思绪不觉回到了那个北美武装恐怖袭击之夜,当晚她弟弟被炸死,烧得不成人形。石村皮肤上焦黑内陷的伤痕与之酷似,但相比而言,他不过是体表海洋中灼烧出了一片群岛,而她弟弟全身都成了熔岩之地。石村性命无虞,背部和手臂也只有浅伤。
“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石村说,“感恩不尽。”
明子当前的主要任务是公开处决珍娜,并将其大脑移交厚生省,她虽然极力反对却也不得不执行。她接到的另一项命令是对石村红子大尉进行评估,确认有关他作风懒散的举报是否属实。她不喜欢他,认为他工作态度不够端正,但也如实向上级汇报,他成功破解了克莱尔的携计,之前三十多名专家都对它束手无策。
“牺牲了多少人?”他问。
“我手里没有确切数字。其他同事仍然在追查信息。”
“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拆弹小队的队长。”明子回答,“本来应该是我带队的。”
“节哀顺变。”
“我跟她不熟。”明子正色道,“她英勇殉职,这是无上的光荣。”
“但是让别人做替死鬼,心里总会有个疙瘩吧。”
“生死轮回,这个扭曲的循环推动着人类的存在。今朝她顶替我死,明日我顶替他人。”
“你相信轮回转世?”
“为什么一脸惊讶?”
“特高课的人一般不信这些东西。”
“世间万物皆循环往复。星尘、牛粪、我们的骨灰,大脑电脉冲不也是一样吗?你不相信?”
石村摇头。“不信。”
“所以你惧怕杀生。”她语气严肃。
“相比于杀,我更惧怕生。”
“生?”
“孩子从未请求被生下。擅自将他们带到世上即是一种罪孽。对‘重生的灵魂’而言同样如此。”
“也只有举报亲生父母的人才会说这种话。”明子评论道。
石村似乎欲待辩解,这时进来了一名护士,揭开给他疗伤的新生凝胶。“请继续这样保持两小时。”说完,她把凝胶敷回他背上,离开了病房。
“放置炸弹的人是谁,有眉目了吗?”石村问明子。
“主要嫌疑对象是你女朋友,兼古蒂法妮。”她答道。
“不可能。”石村说。
“为什么?你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就是她。近一个月来,她的日程安排包含大量异常活动,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常记录。”
“你是指她出差频繁吧。她是记者。”
“你对她有感情吗?”
“当然。”石村回答。
“即便她可能是企图杀你的凶手?”
“我高度怀疑这一点。”
“怀疑是我的专业领域,石村大尉。任何性质的疑罪从无都不明智。”
“假如只有我遇险,那倒说得通。可是实际的袭击规模要大得多。”
“这点我也考虑过。”明子说,“我派了官兵调查你的住处,如果在废墟里找到什么,他们会反馈给我。我比较好奇的是,炸弹安置在那里多久了,为什么要选今晚启动。”她站起身。
“你去哪儿?”石村问。
“去找蒂法妮聊聊。”
“带上我。”
“你的背还需要凝胶治疗呢。”
“我没事。”
他身后的生理扫描器测量出各类数据,细致入微地标示出各方面健康状况。“你的个人偏见可能会影响这个案子。”她说。
“这话什么意思?”
“假若你女朋友真是放置炸弹的罪魁祸首,她将面临死刑。”
“如果她无罪呢?”
“每个人都有罪,只要我们愿意去查。”
“那特高课的人呢?”
“没有罪过的人干不好特高课的工作。”
石村打算起身,又被明子拦住。“我得去调查一起突发事件。”她说。
“什么事件?”
“冲冲电玩城出现了非正常问题。”
“我喜欢‘冲冲’。”石村说,“带我一块儿去吧。”
她本想拒绝,但他这副急切的样子让她莫名地想起了弟弟。“你先敷两个小时的凝胶,之后再去找我。”
石村躺了回去。
“我把导航信息给你发——”
“我知道‘冲冲’怎么走。”
她来到地下停车场,看见一团巨大的有翼生物的黑影在墙边扑扇。好一阵子她才反应过来,那其实是只小小的飞蛾,紧贴着灯盏飞舞,投射出膨胀的另一个自我。她跳上车,从手套箱里摸出一片口香糖。“有进展吗?”她一面驱车前往目的地,一面向车载携计的集中式通信器发问。
“自上次向您汇报以来没有新的进展。”特高课本部接线员回答,“法医仍在现场调查。”
“电玩城那边的任务参数有了吗?”
“您的任务是审问兼古蒂法尼,确定她的嫌疑。”
明子没有告诉石村,蒂法妮最近的目击记录就是在那家电玩城,她正与一群竞艇赛手在卡拉OK包房寻欢作乐。“可以处理掉她吗?”
“这次先不急。”
那意味着目前至多只有间接证据。明子揉揉眼睛,感觉很疲惫,想抽支烟。但她已经戒了,至少她告诉自己已经戒了。她准备去电玩城买杯咖啡。
2:08 AM
冲冲电玩城气派得像一座大型商场,声色犬马,热闹非凡。大楼共四层,总面积接近二十四万平方米。游戏中心与外围商业区由观景扶梯连接,底层随处是老虎机、弹珠机、彩票自动贩卖机。几乎每个角落都设有吧台,男女招待向路过的人鞠躬行礼。第二层和第三层是琳琅满目的游戏,玩家可直接连入自己的携计。大屏幕上轮番播放着各类模拟游戏,比如扮演战士在圣战中杀敌,驾驶机甲,或在突袭中以弹药的视角扫除叛军。个人携计中进行的大型战役也投影在游戏机屏幕上,数千人组成一支支战队互相对抗,各自胸怀崇高的“玉碎”[1]信念,以此为终极荣耀。对于那些受了太多高度写实战斗视频的刺激,想要缓口气的玩家,也有其他种类的模拟游戏可供消遣,例如扮演臭虫,在一夜之间尽可能多地繁殖;体验一块砖十年间的生活;化身一只浣熊穿越时空;架引火道,尽量烧毁一座旧美国城市(当然,受审查规定所限,所有遇难者都是非日裔)。枪声、爆炸声、污言秽语,各类噪声交织在一起,浑厚沉浊,震耳欲聋。各类模拟画面争奇斗艳,这一刻的视频盛宴要奋力超越前一刻的精彩壮观,种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效果,连蛇发女怪也要自叹不如。月野明子暗暗思忖,是否有一个专门的术语,表示对人类未知奇想的研究。
明子从来不喜欢打游戏,她弟弟则是逮着机会就要玩。而他决定参军,也是受到战争游戏的直接影响。
“我想成为《死亡荣耀》里面的那种英雄!”他曾说。
“笨蛋。”她当即骂他,“游戏你也当真。”
人们对携计游戏的狂热令她忧虑。她的男友秀吉也痴迷游戏,常常玩到深夜。此时,电玩城的保安正上前拉开八名玩家的斗殴,警卫赶来制止一对情侣因总分计错而互不示弱的对吼。明子知道所有游戏都是和平宣传省官方出品的,但她不喜欢它们给市民带来的影响。她买了杯咖啡,故意不去看香烟货架,只嗅了嗅空气中的烟味,希望能借此醒醒神。她立志戒烟已经六天了。
卡拉OK区位于东翼楼第四层,不少包房都是幌子,实为牛郎吧和小姐吧,出没着有偿提供陪侍服务的男女。几年前她刚毕业那会儿,曾有几个同学带她去牛郎吧庆祝。她发现许多牛郎确实英俊潇洒,但虚假做作,总有那么一层隔膜。他们用自己认为她想听的甜言蜜语轮流轰炸,但实质上低俗空洞不值一提。当时,她惊讶于男同学对陪侍小姐软语温存的迷恋,她们显然只是假意逢迎。
来到电玩城顶层的“炼金师”吧门前,向她打招呼的正是一名牛郎。他肌肉健美,橙色的头发做成大螺旋造型,好像顶着清真寺的宣礼塔。要不是他面容清秀,这副装扮简直滑稽可笑。“来一发?”他动人一笑,酒窝甜甜。携计扫描结果显示,他的艺名叫黄蜂,二十二岁,没上过大学,住在托伦斯的公寓。
她亮出徽章,然后在携计上给他看了蒂法妮的照片。“我在找这个女人。她叫兼古蒂法妮,早些时候有人看见她在这里。”
“我不记得——”
“黄蜂——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他假作忸怩地笑笑。“因为我在床上扎人。”
“我敢说,卡塔利娜劳改营的汉子们也会喜欢你的毒刺。他们是怎么对待新犯人的,你知道吗?”
“略有耳闻。”
“你已经因有伤风化罪被拘捕四次。我可以让你第五次进监。”
“什么由头呢?我现在已经有执照了。”
“你记性太差。”她回答。
他垂下眼帘。“我记不清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不过他们确实在里面。”
他带领她穿过大理石大堂。明子连上蒂法妮的携计,接入摄像头和扬声器。背景音乐震天响,屋里一团漆黑,频闪灯不停闪耀,从摄像头看去,什么也看不清。左右两侧的包房里满是烂醉的客人,他们的灵魂放肆发泄,追求一夜的逍遥。人们借助卡拉OK逃离凡世,企图以此驱散每日刻板生活的束缚。对普通上班族来说,一醉方休、抒唱胸臆这样的交际方式,因喜怒无常的老板总把意志强加给下属而益显必要。明子不由庆幸特高课禁止成员与他人深交。他们的宗旨是怀疑每一个人,甚至包括同僚。
黄蜂走进包房,把蒂法妮拽了出来。她醉醺醺的,穿着一条紧身红裙,金发在跳舞时甩得乱七八糟。黄蜂鞠个躬,借故退开了。
“找我有事吗?”蒂法妮问。
“你上一次和石村红子见面,是什么时候?”明子开门见山,同时亮出徽章。
“就今晚早些时候。怎么了?”
“你怎么描述你和他之间的关系?”
“我们是……亲密朋友。”
“你们俩闹矛盾了吗?”
“当然没有。”蒂法妮回答,“他出什么事了吗?”
“你有什么理由认为他可能出事了?”
“一位特高课的警察向我询问他的事情,这就是个挺好的理由嘛。”
“石村最近有没有反常表现?”明子问道,留神细听蒂法妮的回答。
“感觉他心不在焉的,好像有什么烦心事。”
“他说是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想他只是今天工作不顺心吧。”
“他经常工作不顺心吗?”
“他还是开心的日子比较多。”
“今晚你有没有注意到他公寓内外有可疑的人?”
“里面绝对没有,外面的话……”她回忆,“没有。”
“你为什么没和他待在一起?”明子问。
“他睡着了,这些人相约出来聚会,而我在写一篇关于竞艇的报道,就想这正是个深入了解他们的好机会。”
“互动新闻?”
“类似于那种东西。”
“这样不会影响报道的客观性吗?”
“我很善于把握分寸。”
“石村也是你的报道素材吗?”
蒂法妮笑了。“不是,虽然我很愿意写一篇关于审查官的报道。我和他是纯洁的男女关系。出什么事了吗?”